【伏五/甚五】初恋摄影

AU,分为前后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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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成文时可能还会有修改

本人对摄影完全不了解也没什么兴趣(然而还是写了这个主题)就是随便写写请大家谅解


初恋摄影

前篇

初恋对象是比自己大十三岁的人。

1

这台尼康牌某款式的数码相机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大概在当年是最先进的款式,从胶片时代脱颖而出,想必当年售价不菲。就甚尔的性格来说,惠很难想象那个一文不名、整日里无所事事的人渣老爹竟舍得花钱买这样一台数码相机;不过就甚尔的素行而言,这可能就不是他买的。惠发现这台相机时惊讶的不是相机本身,而是这个相机虽然看着老旧,功能依然完备,保养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惠首先想到保养成这样是否因为甚尔想把它卖二手,在网上查了价格之后就打消了想法,无论是款式还是价格,这个过了时的玩意都不可能有人青睐。况且要换钱的话甚尔早该去换了,也不会留到现在。

不过惠把这个相机攥到手里,试着随便拍了张照片时,刺耳的声音立刻把甚尔吸引过来了,他本来在客厅看报纸上没完没了的赛马新闻。他几乎立刻赶过来,惠就把相机和随便拍到的阳台给他看。甚尔皱着眉拿过相机,惠以为他要收走了,结果他只是摸索着调节了相机的设置。

“你要用?”甚尔问。

“我——”

惠想说他不用,就是好奇;随后想起来也不是用不到,他可以用这台相机去拍小动物,或者大学社团里万一有什么活动需要拍照也用得上。

“用得到,拍点动物的照片什么的,”惠说,“还好用吗?”

“哦,应该好用吧。”

甚尔没再说什么——无论是这个相机的使用还是它的来历,就把相机塞到惠手心里,又回去看报纸了。

惠向来没有摄影方面的趣味和志向,更不用说甚尔,他也从未在甚尔身上发现任何对摄影感兴趣的迹象;然而拿起这相机时他忽然感到心跳砰砰加快了速度,甚至产生了吊桥效应一般的错觉,迫使他迅速对这台相机爱不释手。相机是旧的,但还好用,惠举起相机对着自己的房间又比划了两下,感到很新鲜。他检查了一下内存容量,在当下的时代已经算少得可怜了,他立刻决定下次打工的工资发了就去买新的内存卡,前提是他得有闲钱:甚尔没有稳定工作还游手好闲,每个月家里的财政都吃紧,惠丝毫不怀疑他们父子两个某天突然就得睡大街。

大学二年级的春季学期开学之后惠抛弃了社团活动。惠以为那是个读书社团,检查邮箱时看到社团通知每个成员必须交上一篇自己写的作品,无论内容形式,汇总起来统一阅读讨论。与其跟这么多人互相剖析自我,惠宁可多读两遍《朱鹮的遗言》,于是委婉地回复说他没有时间再参与社团活动了,然后就在aines找到新的打工投了简历。

等待批准的这段时间容他可以暂时拿着相机随便拍点什么。吃过午饭,惠拿着相机出了学校在外面闲逛。四月正是芳菲时节,柳条抽芽,蕙风和煦,鸟鸣啁啾,下过几场春雨后天空愈发澄澈晴朗。惠不由得举起相机,想拍下生意盎然的街景,镜头对准了藏在対街树上歇脚的几只麻雀,适应了光线之后就按下了快门。这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麻雀立刻被惊着飞走,扑腾着树枝抖动,惠的手也随之一抖;但他并非因为麻雀,而是按下快门的瞬间,画面中意外地闯入了明晃晃的大片白色——最开始惠以为这是雪豹,因为这不速之客的影响乍一看毛茸茸的,白得刺眼;等他调到储存画面重看就知道了,城市内当然不可能出现什么雪豹,但这个人确实很像大型猫科动物,覆辙一层雪白的皮毛。在画面里,这个人已经发现了惠的镜头,人形晃出一片白色的残影,好像是突然闪进镜头当中的。

惠知道这个人。没有人不知道他,无需扩大画面辨认也能看出这的确就是那个明星模特,因为天生白发蓝眼、身材高挑、外形精致而出名,难怪惠觉得很眼熟,他时不时就能在视频网站看到雪豹等猫科动物的推送动画,然后联想:这不就是那个叫五条悟的模特吗?五条的外形也像猫科动物,脸比较短、眼睛很大,显得很嫩。实际上只要五条不说,没人能看出他的年龄。

认出这是五条的下一秒惠就觉得事情不好了:“他是有名的模特,肖像权多半是被事务所保护的,被自己随便拍去,岂不是要交罚款了?不,比起侵犯肖像权这种事,对方肯定会觉得我是形迹可疑的狗仔,来跟踪他偷拍的。”他在这胡思乱想,五条已经大长腿一迈朝他走过来了。惠有点慌了,他发觉五条的个子确实很高,得有一米九,比甚尔还要高;刚才他在镜头里还没戴墨镜,这会儿也戴上了。惠愈发觉得对方是要来找事,只好先将相机递给对方看。

“抱歉,我没拍到什么,不是可疑的人。我就是这附近的大学生……”

五条凑过来,和惠贴到一起看相机屏幕。惠依次给他翻看拍过的照片,又解释道:“真的就是随便拍拍,如果给您造成了困扰,我就删掉。”他操作起来,五条突然伸出手,按住惠按在相机上的手指。惠很是错愕地抬头,五条对他笑了笑,又摘下墨镜。

“相机看上去很旧了。”

“因为这是家父的东西……”

“还能用吗?”

“没什么问题。它被保管得还算好。”

“这样啊。”五条轻叹,他小心拿过相机端详,苍蓝色的眼睛钻石一样切割折射阳光的光线,比原来的日光更令人头晕目眩。惠一边想躲开视线,一边又忍不住继续打量五条,连自己这样对文娱知之甚少的都听说过他:这个人出道似乎有二十年,极少做广告,也极少参与综艺节目,专注他的模特本职,但他曾经有一段时间令所有人大跌眼镜——他去和人组合表演漫才了。这个漫才组合如同流星,出道即爆红,同年就冲击了当年M-1决赛,冠军失利后没过多久就解散了。五条又恢复了他的模特本职,专心做模特,此后再没有旁的业务发展。但他实在是漂亮,即便曝光率不如普通艺人,名气仍然喧嚣尘上。

就算听说过五条的大名,像这么近地欣赏五条的模样还是第一次。五条也很不介意被惠盯着看,毕竟被人盯着看就是他的日常工作。他端着相机看了一会儿,惠不知道那两张毫无技巧和内容的照片有什么好看的——然后五条把相机还给了他。

“我有肖像权的。”

“……”

“删了也没用,我说没用就是没用。”

惠头疼起来,他想就算五条要敲诈,自己这样的穷学生也榨不出东西,况且五条一身名牌,不像是缺钱的。

“怎样?”

“什么怎样?”

“赔偿呀。”

“要赔多少?”

“嗯——”五条掐起手指,“差不多十个亿吧。”

“……您在开玩笑吗?再说我没钱。”

“这么说,你确实是想要赔我了。”

“您这是诡辩。”

五条看向惠,弯起眼睛笑起来。他的眼睛和白发都熠熠发光,简直要和日光融为一体,叫人分辨不清了。他说:“我知道个地方可以打工,时薪很高的。绝对不是奇怪的店,是一家照相馆。”他指了指那台相机,“几十年前的老店,比这个尼康相机还要老。”接着他说出了一个怎么着都不是寻常打工的薪资能够比拟的数字。

惠踟蹰道:“可是我又不会照相。”

“去了可以慢慢学,而且去了也不用你立刻给人照相。”

“但我——”惠还想问为什么,他和五条明明是两个世界的人;五条已经把名片递到惠的手里,惠还是觉得很迷茫:这是名人的心血来潮,还是什么整蛊节目?也许周围正有摄像机埋伏着他们,就等惠欢天喜地接下名片之后被告知这都是假的,都是节目效果。

惠说:“但我没节目效果。”他想把名片还回去,五条讶异地笑了:“我没有在逗你。你真的欠了我十个亿。”

“……”

“你有时间打工了就打我的电话。”

“不会打扰到您吗?”

“没事。”

说到这里五条才想起来似的,催促着让惠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我也得记一下你的号码……还有名字。你叫什么名字?”

这正是最违和的地方——五条现在才问起名字。看他熟络的语气,惠险些都要以为五条原本就知道自己的名字了。也可能这个人本身的性格就是自来熟。算了,惠叹了一口气,他往往很不喜欢介绍自己的名字,免不了又是一阵大惊小怪和冷嘲热讽,对方是有名人也未必能免俗。

“伏黑惠。汉字分别对应伏下、黑色、恩惠。”

“哦哦。我是五条……啊,名片上有了。”

“名片上没有也知道,”惠说,“现在这个时候还能有人不知道您的吗。”

五条做作地捧脸:“呀,惠真是的,别夸我啦。”

“没有在夸您。您也够自来熟的……”惠顿了顿,局促地说,“五条先生没觉得我的名字很奇怪吗?”

“嗯?没有啊。”

“……”

“惠是个很好的名字。你就应该叫这个名字。”五条揉了揉惠的头发,“好了,我该走了。毕竟我只是偶然路过,看到——”他笑了笑,“看到你在偷拍我。”

惠一阵无语,对五条点头又摇头。

“但是以后小惠就不用偷拍了,”五条走之前对惠喊道,“我们照相馆见。”

惠注视着五条的背影远去,又拨弄了几下他手里的相机。惠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观察刚才拍到的照片。他感觉五条的脾气太过随意了,嬉皮笑脸,想到一出是一出,有点烦人;不过他再怎么张口胡来,到底也是因为他有实力,人本身是靠得住的。

照片里的五条没有笑,因为拍得模糊了,也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表情。他直直地看向镜头,本身又是突然出现到画面里来,真有点像动作敏捷的猫科动物,发现有人之后警觉地在抓拍的画面中一闪而过。要说可爱,也确有可爱之处。

思考过后,惠回去登录了aines,撤销先前打工的简历申请。偶遇五条以及之后的这些事惠都没跟甚尔说,他担心这种天降五百万的奇遇,会让甚尔红了眼,想在五条这种大人物身上捞金,把事情都搅和了;要么是甚尔知道了自己夸张的薪资之后,花起钱来就更加大手大脚,最后父子俩真的要露宿街头了。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惠意识到与其新买一个内存还不如换一整台相机。这台旧的就该让它遗留在甚尔的那个年代,它明显是坏了,连人像都拍不清楚。有了新的工作、存到钱之后,惠就要去买个最新款的数码相机,用它拍拍猫科动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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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只需稍微回头,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邂逅和好运匪夷所思,然而往往陷入其中时浑然不觉。好在惠足够冷静,没有因此就想要未来从事摄影相关的行业,他深知自己没有这方面的造诣,不过五条想要救济他——这时,惠是这么认为的——那又有何不可,简单的拍照和处理图像还是应付得来,不过到了照相馆又是别样的情形。他把这份工作想得简单了。

惠跟着五条安排来的助手到达照相馆,姓伊地知的助手说:“五条先生本来亲自来的,因为日程排不开,所以就让我代他见您。”惠揣摩这话有多少可信之处;伊地知掏出钥匙,打开了照相馆的门,然后把要是交给惠。

“……我以为这照相馆有人营业的。”

大门吱嘎吱嘎地敞开,惠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嗅到黑黢黢的深处传来的灰尘味和霉味,虽然它开店的时间久,但它闭店的时间也很久了,眼睛稍微适应过光线就能看出里面的陈设都保留着世纪初的样子,大都破败了。

“五条先生让我转告您,先把照相馆打扫一下。”

“好吧,”惠说,“怎么打扫?况且这样子不是一个打扫就完事的。之后的员工呢,营业呢?”

伊地知局促地说:“抱歉,五条先生也只告诉我打扫,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啊,不过他说,要是您问起,就按照您的想法来就好。打扫完了他就会告诉您接下来该怎么做。”

“雇我一个人做这么多活,那个人真是不吃亏。”

伊地知尴尬笑笑,说需要什么就告诉他,然后告辞了。惠扫视一圈这家荒废的照相馆,他不跟伊地知客气,用了相当一段长的时间做了大扫除。不过就算是打扫卫生,也比一般的打工要赚得多,来过几次之后惠就没有再抱怨了。而且比起一般的打工,只要他愿意,他能尽情在照相馆里探索,寻找被遗忘或抛弃在这里的照片中的蛛丝马迹。

等到入夏的时候,墙壁已经刷好漆、贴了新壁纸,旧有的东西,譬如地板、家具一类,要么擦洗要么换掉,照明也挑选了新的灯饰;又在门外栽种了些三角梅、常春藤之类的绿植,内外整饬一新。惠把原先放在这里展览和待领的照片重新装饰上去,他坐在洗刷一新的柜台内,坐在新购置的藤椅上,戴着口罩和手套翻看抽屉里原有的登记簿。用塑料镊子应该更有探索谜题的氛围,可惜登记簿经不住折腾了,纸张全部泛黄发脆,有的本子被老鼠咬过。

这家照相馆的营业年份大约在三十年前到二十年前——最后的几条顾客登记信息停在二十年前。所有顾客都只登记了姓氏,其中“五条”就出现过数次,不过不一定是五条本人——最早一次出现“五条”的姓氏在二十六年前,怎么着也不可能是他本人来登记的。从简单记录的内容来看,包括“五条”在内,有很大一部分业务都是一整个大家族的家庭照,想来五条当年也是跟着家里的长辈前来拍照的,如此一来也能解释惠在照相馆里遗留的无人认领的照片里发现的少年五条了:照片上没有印时间,五条最多不过十几岁的模样,身穿一件松垮的蜻蜓图案浴衣,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裹,一双眼睛因为相机的闪光灯反光,幽幽的冒着精光,背景则是照成了一团黑。毫无疑问这张照片照失败了,照片本身没有技术含量,少年五条穿着打扮也不算整齐。和惠偶然拍下的第一张照片一样,少年五条也没有笑,几乎面无表情;可是若说是全无表情又显得偏颇。少年五条的脸上呈现出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的神情,不完全表露在外,只能在眼睛和嘴角处寻得一丝暧昧不定的踪迹,这点线索稍纵即逝,硬要说的话就好比滴入清水中的一滴墨,融入水中后它迅速地以丝絮状分散,再难捕捉了,然而它确确实实是存在的——少年五条的神情也正是如此。惠将手指放到老照片上摩挲,只在少年五条的小猫脸上不慎留下了他的指纹,不可捉摸的神情也就散于惠的指尖。

惠判断这张失败作是家庭照,是因为他观察之后便发觉五条抱着的包裹其实是小婴儿的襁褓,从包裹的边缘能分辨出一段莲藕似的小小手臂的弧度。既然五条是抱着一个小婴儿拍下了这张照片,多半是他家族里新生儿的纪念留影。五条脸上微妙的表情,也可以理解为被强硬当作长辈的疑惑和滑稽。惠不能认定它一定是家庭照,他比对了登记簿,临近照相馆关门的那几年里都没再出现过五条的姓氏。不过可以确认的是,虽然背景照成了一团黑,还是能通过轮廓看出这张照片的确拍摄于这家照相馆的小摄影室,惠隐约觉得这或许和照相馆闭店——即五条买下并关掉这家照相馆有关。

这家照相馆自二十年前就闭店了,店内陈设老旧脏乱,唯独那间小摄影室,在惠打开门之前就有清扫的痕迹了。最后一次清扫是在什么时候不好说,既然钥匙在五条那里,那么只可能是五条亲自或安排人来特地打扫的。小摄影室当时被清扫得很干净,里面徒然四壁,什么设施都没有。惠给它添加了相应的摄影设施——简单的背景物、桌椅、幕布、化妆台一类的,因为照相馆总不开张,惠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把小摄影室的发现、清扫和布置等等告诉了五条,五条在电话里说下次他一定要抽出时间亲自来看看,很期待惠能把照相馆布置成什么样子,然后再决定何时再开张。

从四月到六月,五条一直没能出现。惠跟他偶尔通电话,然后在电视、动画网站和新闻报纸上看他。遇到五条上电视的日子,到了时间惠毫不留情地抢过甚尔的遥控器换台,甚尔一开始抗议,后来就懒得和惠争了——后来他就发现了一些端倪。

八月份暑假刚开始的时候,父子两个人在家一边喝冰镇啤酒一边看电视上的五条走秀转播。

甚尔问:“怎么不打工了?大白天的就在家喝酒。”

惠说:“我有固定的工作时间。”

“说起来,你这小半年好像比之前闲了。不赚钱的话咱们都要饿死了——”

“你哪来的脸说我。”惠啧嘴道,“我能赚到钱。”

“但愿吧。”甚尔往沙发上一躺,灌下一整瓶啤酒。惠的注意力都在电视上,马上五条就要出来了——他出来了……他转了转,他回去了。惠紧盯电视,象征性地呷了一口啤酒,什么都没喝到。解说还在激情地复述五条刚才的走秀,冷不防地听见一阵清脆的啪啪声:甚尔把铝合金易拉罐捏瘪了。

“你对这个人很有兴趣?”甚尔所指的就是五条。

惠尴尬地摇晃着啤酒罐。甚尔又说:“你从前都只看一些动物纪录片。”

“这个人长得也有点像动物……雪豹一类的。”

“这明明是个人吧。再说穿着奇装异服卖弄风骚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看卖弄风骚不如看写真杂志。”

惠怒道:“你不了解模特和走秀就别乱说。”

“你就很懂了?”

“比你懂。”

“哦,有多懂?”

惠沉默了。

他自觉不算了解,比起大多数人又足够了解,因而不能断定究竟算了解还是不了解。比如说关于照相馆的一系列疑问一直没有答案,惠也没有特别纠结于此。

七月下旬五条终于挤出时间第一次来到惠打扫出来的照相馆。惠在柜台里看见他,他穿着浅蓝色短袖衫和黑色的宽松束脚裤,高挑的身形在门口一戳,停留了很久。午后的阳光洒落在五条的头顶,惠得眯起眼睛才能看清了——五条发呆完了,打量起惠在门口布置的绿植,把墨镜抬起来撩在头顶。惠就在柜台后站起身,端起手中相机,调整好参数后清晰地记录下五条此时的模样,恰好五条也掏出手机想要拍绿植,两台设备镜头相向,五条先放了手。他收起手机,很自然地做出弯腰侍弄绿植的动作,等惠拍好了,他才推开门走进店里,拿起惠手上的相机看。

“嗯,照得好多了。”

“最近有在看一些基础的摄影入门。”

五条挑眉:“惠想要当摄影师吗?”

“我最开始就是以为来兼职拍照片的。离摄影师还差得远,而且我也不是专业的……”

“如果你想学的话,我马上就找人教你。”

“……”惠犹豫了:五条身为模特,拍过无数照片,他分辨不出来照片的好坏吗?自己只是刚刚有点兴趣,说到底不算热衷,也没有天赋,难道五条不清楚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素养吗?

“惠,你很聪明,做事仔细认真,我看到外面的植物就知道了。其实我原本想让你来当会计,做财务方面的工作。”

“财务的话……”

“我知道你能做得很好,但是我改注意了。”

五条把相机交还到惠的手上。惠伸手接住,五条却没有松手,任由惠的手也捧着他的手。他继续说:“你来拍我吧。我想让你拍我。”

惠惊愕地扬起脸,连连摇头:“我这样的水平怎么能给您拍照。”

“不会的可以学,你可以学会的,你很聪明。这和拍照的水平没有必然的关系,我只是……”五条从惠的手掌中抽回手。“你就当这是工作内容。”他笑了笑,“不用紧张。在拍出我完全满意的照片之前,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给任何人看。”

说不开心是假的;但也没有那么开心。惠的眉头紧锁,心里也始终有个结。这个心结正是五条本身,从他出现开始,违和感和疑问就纠结在他心中,每遇到令他不解的事,心中就会多出一个绳结,绳结和绳结系在一起,可以预见未来某天它就变成了庞大的一团,把惠的心思撑破。

惠不是死心眼。他立刻用他的方式活动心思,避免过多的烦恼。说是直觉也好、无意识的线索收集也罢,他答应了五条的要求,只是附加了一个条件:照相馆内的小摄影室最先打扫好,不妨利用起来。那个地方私密性强,今后即便照相馆对外营业,也不会妨碍五条这样的有名人。

听罢,惠眼睁睁看着在五条的脸上似乎浮现出了只在照片上看见过的那种微妙的神情。仅仅只有一瞬,惠还是用眼睛捕捉到了,极为短暂的、恍惚的一瞬——他后知后觉想到应该用相机把五条的脸记录下来的。

微妙的表情也一瞬就散去。五条让惠给他带路,迫不及待地去小摄影室照一张。他感叹道:“我也很长时间没有去小摄影室照相了。”这意思是他从前果然在那里照过相。惠知道现在还不是个询问旧事的好时机,就先乖乖按照五条的指示为他照了几张照片。

五条随意坐在椅子上,换过几个姿势拍了许多张,每一张惠都觉得很好看。果然和拍照的技术没有必然关系:五条长得好看,惠也觉得五条好看,好像这些就够了,只是这相机不好,太旧了,拍不出惠的肉眼看到的效果。他本来就打算攒钱换一个最新的数码相机了。

“下次我想换个好用的相机。”惠喃喃道。画面里的五条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笑容,等待惠按下快门。

等五条走了之后惠重看这些照片,都没再发现五条脸上有微妙的神情。既说不上这神情所蕴含的情绪,而这神情又是别人没有发现的——惠对五条的理解也暂时处于这样一个暧昧模糊的阶段。

“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你这不也不懂吗。”

“反正不是奇装异服和卖弄风骚。”惠晃过神,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好的吗?”

甚尔嗤道:“凭什么要我说点好的。你喜欢他?”

惠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易拉罐。他想反驳的,但他听见甚尔那么问了之后下意识地就在心里承认、并且想逃避过去,于是低下了头,就错过了反驳的机会。甚尔察觉人的感官一向敏锐,惠这么做,在甚尔看来就约等于承认了。不过在甚尔看来——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种“喜欢”就是对明星的追捧,承认了也没什么的。

惠辩解说:“毕竟他是个很优秀的模特。”他抬眼看甚尔,甚尔锐利地瞥他一眼,那眼神像把他看透到骨子中去,惠顿时感觉后背有点发毛。所幸甚尔没有再谈论下去了,大抵这种年轻人的追捧在他看来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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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大学三年级的秋季学期,惠对自己未来的打算已经发生了一点变化。他原本决定要从事经济类的工作,就像五条说的当会计一类的;这个规划没有动摇。惠仍然确定自己现在、未来都不会对摄影有兴趣,也不会以此为生;不仅如此,自从他接下五条的工作,对摄影产生的兴趣的萌芽反而消失了。然而一旦跟随五条进入四叠半的小摄影室,惠就习惯性地的端起相机——五条请人教他,他学得很快——浑身涌现出异样的专注和执着。越是这样他就越明白:对摄影的兴趣与否和他正在做的工作、或是事情没有必然联系。

最初拿到相机的那股新奇和激动荡然无存,惠不再想去拍动物、拍风景,更不用说拍人,他本来就不喜欢人;然后他意识到,自己的确对摄影毫无兴趣,而且他很清楚五条从来没要求他成为一名摄影师——五条在他身上寻求的从来都不只是摄影。摄影只是外在的形式——包括小摄影室和整间被买下来弃置的照相馆,惠尚且不能完全确定承载于其中的究竟为何物,总之肯定不是为了钱。五条花钱目的明确,从不挥霍无度也相对奢侈,他不仅做模特赚钱,出身就是个来自富裕家庭的少爷。他随口说惠欠了他十亿,惠私心怀疑五条概念里的十亿是不是和十万差不多。

尽管五条没有指望什么,惠亦没有向此努力的意向,当惠拿起相机对准五条,他的专注和执着简直与专业的摄影师无异,又大有不同:他迫切地想要把五条的每一刻每一秒都记录下来,不在乎摄影所需要的技巧和照片可能有的价值。这不只是摄影——和五条一样,惠也把自己的想法寄于摄影当中。他怀揣极大的热情,板着脸发出指示、频频按下快门,然后和五条一起回看;等五条走后,他把照片冲洗出来,仔细放在相簿里保存,最后在新的记录簿上写下“五条”,也只有五条。五条来到店里,有时先跟惠一起翻看之前的照片,以专业人士的眼光评判摄影技术的进步,然后再拍新的照片,所以五条的相簿为了方便都放在了小摄影室里。五条不来的时候,惠就翻看他拍出来的相簿,不为摄影技术,就是想看看五条。

对此,五条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惠虽然没有从事摄影的想法,私下里还是扣除了必要的支出之后攒够了买新相机的钱——同样是尼康的,外形也和现在的这台相近。在他最开始提起想换新相机拍照的时候五条没吭声,第二次再约着拍的时候,五条说先用这台旧的就好。惠说它年岁太久,恐怕很快就坏了,而且本来就不怎么好。五条说坏了可以修,惠没再说修不好了怎么办,他很清楚讨论下去没有意义。惠期待这个旧相机赶紧坏了,然后他立刻用上新相机,这样五条也不能说什么;事与愿违,这相机就像它的前任主人一样,体格强健厚脸皮,怎么作弄都坏不了,于是惠一直都能没用上新的相机。

照相馆至今没有对外营业。除了惠和五条,再就是五条请来教摄影的老师,平时本就不热闹,门口的绿植尚能装饰门面,显得不那么冷清;而数着打扫完落叶的季节过去,绿植零落凋敝,搭着三角梅的光溜溜的架子上就落满了雪,就显得格外寂寥了。

傍晚雪势渐停,夕阳想要散尽所有光热一般,忽然天边光怪陆离,街上的积雪也呈一片迷幻的暗黄和淡紫。惠来到门前,见照相馆里面已然亮起了暖暖的鹅黄色壁灯:五条先一步来了。惠艰难推开门,风吹得镶玻璃的木门哗啦作响,明天得赶紧加上一块挡风的厚帘子了。

五条穿着他录视频的那套银色西装,里面是一件米色高领羊毛衫。见到惠来了,他便把墨镜摘下放到柜台上,热情地迎上去。

“你来了,冷不冷?”

“还行。”

惠搓着手,他以为五条已经把电暖炉打开了,然而室内并不比外面暖和。他想去找电暖炉,但他还有别的事情要问五条。

“今天是您的生日吧。怎么有时间来这里?”

“就因为是生日所以才有时间嘛。”

“我的意思是,没有直播一类的工作吗?”

“啊,直播……今年不弄了,我录了个视频。白天录完了,现在应该放出来了吧。”

惠抿了抿嘴唇,还是说道:“……往年不是都有直播的吗?今年取消了直播,粉丝们会失望的吧。”这话也在暗示惠自己:他查到五条近几年的生日都会开直播节目,本来想在今天预约观看的。虽说五条临时取消了直播来找他,但是不能体验一次五条的生日直播,惠不免有点郁闷,更重要的是他还没准备好像样的生日礼物,先前只想着看直播了。

五条盯着惠。

“不欢迎我?”

“没有,”惠摇头道,“只是……”

“因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

五条拉起惠的手,将惠冻僵的手指放进自己的掌心揉搓。他的手掌算不得温暖,但是惠好像被烫到了似的,脸上迅速烧起来。

“如果今天非要面对镜头的话,我只想面对你的镜头。”五条恳切地低声求道,“小惠来拍我,好不好?……”

小摄影室的暖炉开得正旺——原来五条先生把暖炉搬到这里了,早该想到的。惠脱下多余的外套挂起来,五条想了想,也脱掉了西装外套,摘下了眼镜。惠布置好摄影室的场景,习惯性地从背包里摸索相机,忽然想到今天是五条的生日。他没有准备礼物,但他现在可以留下特别的纪念。他心一动,手便放开了用惯了的相机,转而摸向另一个夹层,取出那台搁置的新相机。在今天、或从今天开始,他要用新的相机继续记录下五条的样子。

惠若无其事地取出相机,调整它的参数。他用余光就能感觉到五条坐在椅子上,稍微瞪大了眼睛,发现这真的是另一台相机。五条好像有一点动摇,他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腿,然后就也当作无事发生地放松身体和表情,等惠对他举起相机了。

他们像往常一样拍了数张,惠拿着相机蹲在五条的身边,一起一张张地翻回去看过;再拍、再看。惠的额头和手上沁出了汗,五条的鬓角也有微微湿润的痕迹。惠瞥了眼暖炉;五条把它开到了最高档。惠自己在羽绒服里面还穿了毛线衫套着衬衣,五条穿的也不少,又是在面积不大的摄影室,开着两盏闪光灯,难怪会热到出汗。

惠建议说:“我去调小一下暖炉的功率。”他站起身,把相机暂时放到五条手里,五条立刻牢牢抓住惠的手腕,力度之大要把袖子都扯歪了。惠惊叫一声,讶异地低头向五条看去:“您怎么了?”

“……”

五条一只手笨拙地摆弄新相机:“抱歉,惠,你来看。”他满怀歉意地松开了手,惠也不能再说什么,又蹲下来听五条的评判,如果他还有的话。

五条依次翻过他们今天新拍的照片,没再提惠的拍摄技巧了。他开始说起他自己。“你看,”惠的视线随着五条的手指,心说我看着,我一直在看着你,“你有没有觉得差点什么?”

惠皱起眉:“您想说的是这个相机有问题吗?参数我都调成和之前的一样了。牌子也是同一个,从拍出来的效果来看,应该不会——”

五条摇头:“不是。你难道不觉得吗?我的照片,不只是这些……我的照片里总是差点什么东西。”

“……”

惠想了想,立即拿来一本五条的相簿,在五条的膝上摊开。“您看,”惠说,“我没觉得和这些差点什么……不过您觉得有问题的话,我再继续调一下参数和模式。”

“这些也都不是。”五条几乎抢着惠的话说,这让惠颇为惊讶。“这些照片里也差点什么。从最开始就……”五条刹住了将要脱口而出的话语,把相簿从膝上拂下去,啪嗒摔到地上了。甩掉相簿之后五条似乎有所镇定,他为自己唐突的言行感到抱歉,然后把相机还到惠的手中。

“惠,我来告诉你,差的是什么……”

这会儿五条的手心确确实实是滚烫的了。

没必要再去调整暖炉的功率了,惠把自己的羊绒衫放到了地上,五条又在上面添了他的高领毛衣和其它。他们一齐陷在这个简易的巢里,暖炉炙烤着他们的皮肤和呼吸,在密室中闷闷地回响。

五条说——他要求道:“惠,你现在拍我。你拍我的脸,拍哪里都可以。”

真的吗?可以吗?惠问出口之前,他的手已经牢牢抓住了相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像磁铁一样吸附在了他的手中,或许惠的内心也早已迫不及待地想把身下的五条记录下来,抑或是他在这间小摄影室的惯性动作。他得直起腰,汗水从他的后颈沿后背纷纷滚落,落进垫在五条下面的布料之间。一旦面对镜头,五条的动作就夸张起来,他在新相机的画面里仰起脖颈、挺起泛红的胸膛,惠当然不会放过这些画面,他也咬着牙,既不能手抖,也不能分心;他看见五条情不自禁地扭动着腰,想要惠动动身体继续干他,这幅光景再也没有夸赞美貌的形容词能够形容,也再没有无比下贱的词汇能够概括。惠简直要忘了自己是谁、身在何处,只是一味地举着相机,专注地、陶醉地、狂热地拍着五条贪图快乐的模样,直到他们结合的部位达到了共同的高潮。他听见五条要惠把镜头拉远一些——这时惠才算清醒过来:相机的画面里是被他内射了的五条,脱力的指尖、被汗水浸润的肌肉和皮肤、嘴唇上的光泽都清晰可见——这些细节都是旧相机的镜头拍不到的。

五条安静地笑了笑。闪光灯晃眼,他垂下朦胧的眼睛,天蓝色的眼中水汽氤氲像两片湖,眨眼间湖面翻涌起旋流。惠怔怔地俯身,为他擦掉流下来的一滴泪水,五条便笑道:“你看看。”看样子他丝毫不以这些照片为耻,不过到底是他自己的艳照,所以他只躺着,不和惠一起看相机了;惠应声重看,随即就难以置信地发现,沉溺于情欲中的五条的照片中传达出来东西并不是下流和淫秽。

这实在是难以置信——照片里五条迷离的眼、微张的艳红嘴唇、哪怕只是额头上凌乱的发丝,都洋溢着先前惠在少年五条的照片中捕捉到的那种微妙的神情——在少年五条的眼角和唇边若有似无地存在着;而它充斥在这些照片中,生气勃勃,满溢出相片外了;就好像照片里的五条是活的,呼吸着喘息着,双眼诉述心事无限,几乎能听见他开口说些什么了:

“那照片不是我的。”

惠关掉了闪光灯,调小了暖炉的功率,再次躺进衣服做的巢。五条伸出胳膊让惠枕着,最后变成惠被五条环抱着的姿势。

五条的身体还留有情事的余温,惠满足地贴在五条身上昏昏欲睡,他回答惠的声音也变得空旷起来。

“照相馆关门之前,我早就把我的东西都取走了。”五条淡淡说道,“那张照片照了我,但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你想要吗?”

“我——”

“那就是你的了。”五条抱紧了他,“今晚你别走了……我的生日,你陪陪我好不好?”

惠不知说什么,只含糊地应了一声。五条的嘴唇凑过来,他就和五条拥吻,同时思绪如同门外忽又扬起的雪花那般纷飞不定;不过也仅此而已。毕竟那张少年五条的照片是惠的东西了,惠没有理由不高兴。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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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春假期间,惠按照五条的意思在门内添上了珠帘,再选了些尤加利叶、常青藤等绿植装饰室内的墙壁;挑选出五条的照片洗出打印装裱好,挂进了葱茏草叶当中——这是惠的主意。这当然不为招揽顾客,用知名模特的照片来营业,恐怕营业额都不够他赔的,更不必说要踏破门槛的粉丝。他每天都来,不只是为了工资了,他来了就给植物浇水,踩着梯子把高高低低悬挂的照片全部仔细擦拭过。

惠深知这家照相馆短时间内不会有任何顾客。换了新的相机之后,惠自觉自己的摄影技术相较从前有了明显的进步,好像摆脱了桎梏自由舞蹈,那雀跃的心情通过镜头反映到了五条身上,和五条溢出画面的生机相得益彰,早春的气息和苍翠的绿植为装饰起来的照片增色不少,有时几乎叫人以为照片上的五条要从相框中挣脱落地。比起普通照相馆招揽顾客的展示,更像是惠为五条搭建的神坛,亵渎地说:在情人眼中,这些照片远比圣画更具有活生生的气息。五条过来的时候就会对着店内的装饰看一圈。五条本人站在他的众多相片中间,被将要走出画中的他自己包围,然后对柜台内坐着的惠微笑——这场景总让惠感到些许迷乱。

五条不介意自己被神坛供奉,他没觉得这是个神坛,大概和他平时工作的地方、他的粉丝给他做的应援是差不多的东西。他问过惠这样的话:“你是不是我的粉丝?”

“不是。”惠说道,“您那天来找我之前,说实话,我对作为公众人物的您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你之前还想预约我的直播。”

“因为那之后我不想漏掉能看见您的机会。而且从粉丝的角度来看也很有意思……”

“说那么多,就老实承认是我的粉丝吧。”

五条挤进柜台后,惠只好把自己的椅子分给五条,习惯性地摩挲放在柜台上的相机:“成了粉丝,进粉丝俱乐部就要交会员费吧。您想收多少?”

五条抱着惠的腰,像只粘人的猫一样不停蹭他。

“当然是十个亿。”

惠叹口气:“我就知道。”话是玩笑话,但他确实在仔细地考虑如何还清这十个亿了。

学校开始发来种种关于就职讲座和活动的邮件。惠一一点开看过,然后放入回收站。不是他不想就职,恰恰相反,他急于获得一份工作还清十亿。然而到了这时候,他已经无所谓从事什么工作了,反正照相馆不营业。五条得空的时候,惠就跟他一起逛街游玩,陪他吃甜品,陪他一时兴起去逛某主题游乐园或者主题街,给五条拍照。总之,惠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是他贪玩,之后他做什么工作都可以——只要是为了五条。思来想去,最好不过他毕业后将继续为五条打工,用五条的钱来还五条的钱。虽然它听上去显得滑稽,但想必五条会答应这个无理要求的。

如果甚尔听说了这个还债方法,肯定要嘲笑惠说:怎么偷你老子的想法了,你不是挺有能耐的吗?那时惠也无法否认,毕竟他们是父子,总归是相像的;不过这也正是他想否认的地方。像也没有那么像,到底也是两个不同的人,即便把他们两个的照片重合,也只会得到模糊的五官和参差不齐的轮廓边缘。

惠至今也没有、并且永远不打算问起五条有关他们最初的相遇。惠既然已经把五条放到神坛,就在心底把邂逅当成女神的救济了。古往今来,也有不少女神救济以及类似的传说,譬如仙鹤报恩——这个例子不太恰当,毕竟惠没有帮助五条什么,只有五条一味地为他付出。并且这类故事的结局通常都是女神隐秘的救济行为被发觉,无论有多眷恋,都不能继续留在人世间了。惠不想五条最后也离他而去。他想象五条有一天在他面前发光,逐渐浮起,背后生出一对巨大的白色翅膀,苦笑着说你既知道我身份云云……就升天了,只留下空有生机的那些照片——也因为五条的离去而褪了色,连绿植也灰败了。事实上,五条不用生出翅膀飞走,他要是离开,仅仅是离开,惠仿佛就能见到照相馆墙上的绿植在瞬间枯萎干瘪了,接着他会发现他看什么都是枯萎干瘪的,连同照片中的景象都是凄惨肃杀的。他的初恋枯萎了——也是最后的恋情,唯一的恋情——他的眼睛和心也将随之凋落了。这些伤感他不曾体会,但他可以预见。他在显影室里无数次地洗出照片,就从过去的物件和影像中预见。

惠把影像归结成数本相簿,摊到柜台上供五条翻阅。

五条叼着一根冰棍随意翻看起来,嘬了两口说:“外面蝉叫得太响了,惠去关上大门吧。”惠答应一声,立刻去关了门,打开新购置的空调。凉风四面八方钻入衣领和袖口,惠打了个寒颤,赶紧调低了风速,五条仍然面不改色地吃他的冰棍。他在很认真地翻过惠提交的这些相册——这是惠为了应聘五条的会计、摄影师或着其它什么提交的材料,他向五条提出了那个看似无稽的请求之后,五条爽快地答应了,但他像模像样地要足够的材料进行审核,再决定要给惠安排一个什么职位。

五条看了一会儿,五条吃完了冰棍给出评价。“首先,”五条说,“站在专业的角度讲,惠的照片拍得还是业余。”

“嗯,是的,抱歉。”

“所以暂时不能当摄影师了。”

“嗯。”

“其次,虽然业余,但以你的天赋,只要你用心继续学习,很快也能进入职业的领域吧。现在果然还是会计比较好?”

“我听您的安排。”

“不过——这是你的工作失误吗?”

“……”

五条的手指依次抚摸过所有相簿,滑过装有照片的塑料袋子,咔啦咔啦作响。惠从背后淌下一滴冷汗。

“这些相簿不是按照时间排序的,每个相簿内照片上的时间都乱七八糟。我以为你可能是按照某个固定主题,比如在摄影室的练习、外出游玩、床照……等等,但也和时间一样乱七八糟。最后我以为你是按拍摄设备来分类的。”五条顿了顿,“更不是。”

惠紧张却坚定地点点头。

“是有什么其它的内在逻辑吗?”

“……”

“别紧张。”五条缓和了表情坐到藤椅上。“哦,这根冰棍没中奖。你尽管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啊,还是说这里回答吃了你比较好?我就是想知道你的想法。”他鼓励地看向惠。其实——惠心想,不过是几个相簿而已,五条不是在细节上斤斤计较的人。他想在这些相簿里追寻到什么呢?惠未免觉得五条有些可怜了,但这不是能激发同情心的可怜,而是近似于居高临下的怜悯。同样,惠也觉得自己很可怜,近似于可笑的可怜,好在他本身不会笑话自己。他大学即将毕业,未来刚刚要开始,没什么好可怜的。

惠说:“要是冰棍中了,我就替您出去兑奖了。”

“我不是在说冰棍的事。”

“是啊,本来就没有联系。”惠说,“就没有排列方式。全部是我随便装进去的。”

五条沉默了一会儿,垂下眼睛。

“没有顺序不代表没有内在逻辑。”

“要是我说没有呢?”

“你不是那种不带逻辑行动的人。”

“……”

“你不想和我说的话也没事。你知道我一定会采用你,让你用我的钱还我的钱。我的想法也不会变。我只是——”

“硬要说的话,”惠拔高音量打断了五条,稍稍颤抖着身体,直视五条的眼,“这些全部都是您。不是指这些照片都是您,我是说,无论什么时候、在哪里,无论用什么样的设备,就算是手机拍摄,这些照片在我看来也没有任何区别。”

五条丢掉冰棒棍,静默地凝视着惠。惠感觉头上也在冒出冷汗,冷汗滑到了脸颊,弄得他脸上很痒。他得装作冷漠和坚决,继续说:“您那时候说拍出来的照片还差点什么。我从来没有见过那种充满生气的照片,所以一开始我也是那么认为的……但我很快就知道了,这跟时间、场所和设备没有关系,我用新的相机和手机,拍出来的效果都是一样的。对我来说五条先生就是五条先生。您认为照片里差什么或多什么,我统统都看不出来。”

“……”

“我知道的,”惠补充说道,“您所谓的 ‘照片里差点什么’。我知道,但我只说我知道。这就够了吧。”

五条的嘴边泛起苦笑:“你说你知道——”

“我知道,没有什么比我看到的你更加饱满和真实。”

“……”

五条沉默。他仰躺到藤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思考或发呆,湛蓝的双眼如同死寂的水面了无波纹。

惠长出一口气,整理好思路。这回不再是求职的事了。

“五条先生,我从很久之前就想跟您说……”他紧张地吞咽,“毕业之后,我想搬出我原来的家,先租房子。然后,我希望您愿意的话可以来住。晚上没有您在我就睡不着了……您来住的话,房子肯定要挑好的,所以我还要贷款,都算进那十亿里面。我会努力工作努力还债。”

五条忽然痛苦地叹息。

“哎,”他叹道,“可是我们差十三岁。”

“……现在才提起这个吗?如果差三十岁,我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五条又说:“我们身份相差悬殊,你总会受不了的。”

“所以我才要在您的手底下工作,最多就是上下级,没有那么悬殊。”

惠绕进了柜台里。他站到五条身边,像往常一样凑近他,不过这次是惠弯下腰,搂抱着五条。

“我不知道您怎么会有年龄差和身份差的想法,我从没想过那些事。”惠抱着五条的肩膀,将脸贴到五条的脸颊上,霎时间顿感不可思议——这个人的肌肤冰凉、细腻、光滑,时间为他停止了流转,恐怕再过十年二十年也还是这样吧。他奇异的眼睛、猫科动物的小脸、名为爱欲的生机,也都跨越了时间将过去原样重现——似乎五条本身就是过去的一张照片,因此一切都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最近我在学着给老照片上色。”惠低声道,手指摩挲五条微张的嘴唇。“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先把这个染成红的。”他立刻俯身撕咬下去了。不过,与其说这是暴力的掠夺,不如说是慷慨的给予,“差点什么”——初恋,无外乎就是这个。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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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在打包收拾行李的时候顺便把二十多年前的尼康牌相机物归原主,内存卡换成了新的空卡。惠换了新相机之后照样保养着它,再用个几年也没问题。他一时兴起,拿起它又给自己空旷的卧室随便照了一张,刺耳的快门声音引来了坐立不安的甚尔。惠不让甚尔帮忙收拾东西,于是甚尔就在客厅抽烟喝酒,随便看电视节目,隔一会儿就换一个频道。

“相机还你,”惠说,“你继续用吧。”

“我才不用。”

甚尔接过了惠手上的相机,看了眼惠拍下来的照片。

“你进步了不少嘛。”

“这是当然。今后我也得干相关的职业,了解一点总比一无所知强。”

“以你的能力,只要你想,何止是了解,将来怕是要成为行业的顶尖人物了。”甚尔食指拇指一圈,比出钱的手势,“到时候还需要好大儿来照顾你爹啦。”

放在往常惠肯定翻白眼,然后说我才不管;甚尔也等着惠翻白眼,然而惠只是淡淡地看着甚尔,皱起眉头。

“至少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惠连连摇头,“你也不关心我。”

“啊?”

“你的眼里和心里只有钱。”

“你废话,没钱怎么养你。”

“我不是在说这个。”

“那你他妈的在说什么?”

“我要搬出去住,你问都不问,不问我为什么搬,搬去哪。”

“那是因为我不想干扰你的私事。”

惠对这个回复显得十分不满。

甚尔只好说:“行,好吧。我不知道你在别扭什么劲,但你要听我真心话,那我就告诉你。我知道你那相好的条件很好,比我好多了。如果他能当你爹,我肯定就把你扔给他,让他当你爹。我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嫌弃你们年龄差。我反对了也没什么用。你走了之后不用经常来看我,省得互相添堵。”他又叹气,才略微哽着说,“你是我儿子,我真心希望你过得好。你那相好的是个好人,我很放心。”

“你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其实知道他是谁……对不对?”

惠握住了行李箱的拉杆——他眼见着甚尔的表情从伤感变为锐利,再变得惊愕。

“甚尔,”惠叫道,随即改口,“不,爸爸。”

“……”

“你说以我的能力,只要我想了解,就不会一知半解。那个人也说了差不多的话。”惠蹲下身,将行李箱放倒,拉开它的拉链。“二十年前的登记簿上,最后的那些记录里不再有‘五条’的姓氏。”

“……”

“相对的,留有多条署名‘禅院’的登记记录。”

惠从箱子里取出了一枚信封。

“爸爸,你的东西,落在那儿了。我给你拿回来了。”

“……”

惠站起来,想把它递给甚尔。甚尔犹豫地伸出手——惠从未见过甚尔如此犹豫不决,索性将信封迅速塞进甚尔的手中,不容他拒绝。然后惠重新收好了行李箱,没再说一句话,就带着行李离开卧室、离开家门。

惠走出门的时候,好像听见甚尔在后面喊他,说这也是你小子的东西;但是惠权当做没听见。他抬头挺胸,满怀希望地迎来扑面的热风,五条的豪车正在等着他的行李;五条也正等着和他一起去他们的新家。

后来五条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惠不情不愿地说:“应该就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吧?”

五条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眉梢和嘴角露出微妙的笑。

前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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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呜写的真的好好

好看好看: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后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