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怕他吗,你亲手喂养的小猫?
没等你有所回应,小猫已经伸出手,白净的手指被鲜血染得刺目,血色的光芒在指尖凝聚,眨眼间向你袭来。剧烈的冲击撞在勉强举起的咒具上,带着你倒飞出去,砸进身后大楼的玻璃墙。
小猫没有追上来补刀,他好像在拿你磨爪子,发泄亢奋的心情,测试新学的招式,不急不躁,就像猫戏老鼠那样。
你从满地的碎玻璃中爬起,揉着发麻的手臂,下意识寻找撤退的路线。
现在的他很危险,比你接触过的任何咒术师都危险,多年从业的经验告诉你,没必要跟这个疯子玩下去,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从来不干。
你应该收起咒具,吞下咒灵,找地方潜伏伺机离开……
你应该舍弃房子,换个住所,以后躲着这个小疯子……
你应该……
站在原地没有动。
“甚尔……”
你听见他喊在你,声音在空旷的大厦里回响,小猫出现在破碎的玻璃墙边,熟悉的苍蓝正在恢复,瞳孔却因兴奋而不受控制地收缩,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雀跃:
“我还以为你会逃跑呢。”
眼前的场景似曾相识,却完全不同。
杀手的职业注定了昼夜颠倒的作息,别说晚归,就算彻夜不回也是正常情况,可那都是在你养猫之前。
你已经很少回来得这么晚了,有些心虚似的,开门的动作又轻又缓,你至今仍记得门后的景象——那么大一只猫傻乎乎地靠在沙发边睡觉,拖鞋被甩的很远,游戏手柄躺在他身边,电视屏幕停留在通关界面上,桌子上还有甜品的包装袋。
你说不出那时的感觉,只是忍不住弯了嘴角。你关上门,绕过拖鞋,伸手托住小猫的膝弯,将他整个抱起,他在你怀里惊醒,那时他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猫似的瞳孔戒备地收缩,冰蓝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那光芒很快变得柔和,他打着哈欠,迷迷糊糊地喊你的名字,带着还没睡醒的沙哑,月光落在他的发丝上,镀上一层绚丽的银光。
小猫将额头抵在你的肩膀上,你从他的抱怨声里听出了几分撒娇似的雀跃:
“好晚啊,我还以为你不回家了呢,等你的时候打通了三款游戏,明天要给我买新的……”
停下吧,没有意义。
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他现在不是你的猫了。
你戒备地握紧手中的咒具,暗沉的瞳孔里映着他逆光的身影,你有很多话想问他,可你迟迟没有开口,于是他先问你:
“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为什么不动手?突然有良心了?”
良心当然是没有的,一个连尊严都抛弃了的人哪里还有这种多余的东西。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动手?
你还记得第一天养猫时的想法——驯服他,或者杀掉他。
你也记得几分钟前突遭变故时的想法——在他虚弱地躺在地上,堪堪撑起无下限术式的时候,你根本不敢破开他的防御,逼他再次签订束缚。
因为你在怕他,你怕他拒绝,害怕看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痛苦和失望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最终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身躯,你的小猫再也会不搭理你。
驯服早就失败了,现在连杀掉他的决心都消失了,在你和他的关系中,你好像才是被动的那个。
等等……
不对。
你从乱七八糟的感情里抽身,终于想起了最解释不通的地方——小猫为什么用濒死的方法摆脱束缚?
杀掉你束缚也能解除,有那么多次机会,你在他面前毫无防备,一发偷袭的苍能炸的你半身不遂,他有过经验,再加上新学会的术式反转,他没道理不这么做。
可你被他推了出去,眼睁睁看着他伤害自己,甚至在你面前失去意识,给了你动手的机会。
挑衅?
嘲笑你贪得无厌,不敢逼迫他还想让他听话?
亦或是……
信任。
他相信你不会伤害他,同样的,他也不想杀掉你。
你想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收回咒具,对他伸出手,声音和平时一样:“只对你有良心。玩够了吗?让我看看伤口愈合了没有。”
在危险面前卸下防备,你大概是疯了,你今天做了太多不合常理的事,完全是在陪小猫胡闹,但你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他歪歪头,碎玻璃反射的阳光在他晃动的发尾上跳跃,六眼将你上上下下扫描一番,好像很失望:
“比我想象的聪明啊,原本以为能玩一场超大型捉迷藏呢。”
果然,你猜对了,他没打算杀你,只是在唬你,故意问你是不是怕他,做出一副追杀你的模样,他了解你的性格,知道你擅长明哲保身,偏要戏耍你。
你家的猫有时格外恶劣,可你拿他没办法,你甚至有些庆幸他是在恶作剧,这样就不必站在他的对立面,面对失去他的结局。
你一步步走近,小猫没有躲,任由你掀开染血的抽绳,扒开破碎的布料,露出狰狞的伤口。
伤口正在愈合的过程中,化腐朽为神奇的反转术式也需要时间,你家小祖宗的闹腾却从不看时间,他任性地拍掉你的手,垮着脸哀嚎:“好累,好饿,好臭,我要回家洗澡。”
回家……
既然他愿意承认你的房子是家,你当然会答应。
你的委托泡汤了,中间人打了好几个电话,被你拉黑了。
你坐在自家沙发上思考人生,你没有失去小猫,但你失去了掌控他的绳子,你不确定他现在是否还属于你,即便他跟你回家,在你的浴室里洗澡,等会还会吃你买的甜点。
窗外的阳光正刺眼,现在才到中午,短短半天的时间你经历的变故堪比过去一整年,你不得不认清自己的想法,不得不弄懂小猫的感情,以及面对此刻的难题——以后要怎么和小猫相处。
不等你想出什么结果,小猫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客厅,你下意识要帮他吹头,手指摸上吹风机,才发觉自己在做什么,他都要出去当流浪猫了,你还在给他吹毛,真的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甚尔快点啦,头发在滴水。”小猫拖长声音催你。
你当即按下吹风机。
……好吧,养猫养久了就是这样,你早就被有猫的生活荼毒了,哪管的了那么多。
你熟练地替他吹干头发,揉了把软乎乎的白毛,小猫突然问你: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
他的发问有些突兀,但你很清楚,这是今天必须解决的问题。
逃跑的那次他也说过类似的话——“你拿我当什么?性奴隶,宠物,还是玩具?”
你想,现在的他应该不会再用嘲讽的语气质问你,你多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些事情。
“算了,换个问法,”小猫转过身,手臂搭上椅背,下巴搁在爪子上,睁着明亮的大眼睛,看起来慵懒又认真,“为什么当我是猫?”
原因太多了,你觉得他现在的动作就很像猫,但你没有这么回答。
小猫看起来并不恨你,你们的感情在漫长的相处中复杂得难以描绘,不是单纯的恨,可你也不敢说是爱,他没有继续给你当猫的理由,在失去束缚的现在,你要如何才能留下他?
“因为猫很可爱,我喜欢猫。”你竭力让自己表现得真诚,但效果不佳。
小猫嗤笑一声:“你还不如说因为情趣。”
他说的对,你不擅长编谎话,你把吹风机放回原处,靠着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是个杀手,人命对我来说只有值不值钱这一个区别,杀人很简单,照顾人很难,那时候我很想把你带回家,就像别人养猫那样,我会试着养你,直到我失去兴趣。”
“那么,现在失去兴趣了吗?”他问。
不仅没有,还把自己搭进去了。
你不明白,这只猫有什么好的,每天不是捣乱就是气你,口味刁,人还娇气,吊灯要用他喜欢的款式,沙发要换他喜欢的材质,甜点要去他喜欢的店买,墙纸上要有他的亲笔涂鸦,你自认都快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了,还会被他用恶作剧捉弄……
这种坏猫,当真会有人喜欢?
可你一想到他离开家,再也没有混合着甜点香气的吻,也没有半夜等你回家的身影,你突然感到说不出的空荡,如果家里的装饰不被某只小猫喜欢,那么它们还有摆在那里的必要吗?
当你环顾四周,头顶的灯光惨白单调,古朴的沙发没有任何褶皱,冰箱里的蛋糕一直放到发霉,被你扔掉,留下大片无从填补的空缺,和新砌的墙面一起,刺激着你迟钝的大脑。
“没有,”你回答说,“猫自己不走的话,我会养很久。”
或许永远都不会失去兴趣,一个能把“住处”变成“家”的存在,失去了就再也没有了。
“最后一个问题,”小猫抬头看你,“如果我是你的猫,那你是什么?”
你是什么?
你安静地与他对视。
回顾你的过往,从杀出禅院家,到你决心养猫,那几年间你居无定所,虽然你有钱买房子,但你很难把那里当家,也不想住在空荡陌生的屋子里,你自认是一条丧家之犬,是自己逃出来的,也是被家族放逐了的,毫无目的也毫无尊严地在陌生的世界里游荡。
但是后来,你有了一只猫,非常名贵的猫,不能和你一样在外面流浪,不能和你一样随便找东西吃,空虚的生活不知不觉被一些琐事充满——出门买甜品,回家做饭,打扫房间,陪小猫打游戏,和他做爱。
一年零五个月的时间并不长,却足够你的猫从敌视变成亲近,也足够你习惯自己的家,习惯家里的猫,如果小猫离开,你会再次变成丧家之犬的……
“如果你愿意,可以是你的家犬。”
你说着笨拙的情话,低下头,主动拉着他的手放在脖颈上。
他忽地笑了,和战斗时疯狂的笑完全不同,你描绘不出此刻的感觉,只知道苍蓝的眼瞳在视野里变大,靠近,近到铺满眼底。
你的小猫,你的神子,你的五条悟,在你唇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