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规骨肉皮文学,全文2w6,存档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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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油杰在暂住的酒店房间里见到了乙骨忧太。
黑发的小朋友,年纪大概不超过二十三岁,眼下带着惯常熬夜的青黑,肩上背着某件乐器;以这样稍微青涩的外表闯过狗仔和记者的包围来见他,显得有一点狼狈。
“我弹贝斯,”乙骨忧太这样说,“来见你,是想加入乐队。”
很直白的诉求,很认真的语气,夏油杰没有什么东西拿来招待这样的人,抬手示意他在茶几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然后他点起一根烟端详着面前的少年,像是在看某个不怀好意的嫌疑人。
这样的眼神让乙骨忧太有些紧张,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蜷缩起来。
那时候他不知道人一生中很少会遇到这样的凝视,所以后来再想起他们见的这一面多少会有一点遗憾;不过程度控制在刚刚好的范围内,有些悔意但不至于歉疚。
而这种凝视没有持续太久,夏油杰收回目光看向手里的烟:“为什么?”
“因为现在的乐队面临解散,成员各自都有安排,”乙骨忧太给出早就想好的理由,“剩下的三个人很难再找到新成员了,所以……”
“所以就来找我,”夏油杰磕掉长出一截的烟灰,“有没有想过我会拒绝?”
乙骨忧太倒是很诚实:“有。”
夏油杰转回目光看着他:“那如果我真的拒绝,你要怎么办?”
“那就再努力一下,”乙骨忧太尽心尽力地扮演着这个坦诚小朋友的角色,“我们的鼓手很优秀,你见过就会知道了。”
鼓手啊,夏油杰转移了话题:“我听过你们的歌。”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消息,乙骨忧太微微偏过头。
“Let’s not fall in love,”夏油杰念出歌名,“写给五条悟的歌。”
小朋友只是点了点头,夏油杰坐直了身体:“所以你来,是为了他?”
乙骨忧太没有否认:“有一定程度上是。”
夏油杰就笑了,一种乙骨忧太不是很明白的笑容:“你和五条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乙骨忧太说,我十九岁的时候。
十九岁,夏油杰在心底重复了一遍,真是令人向往又怀念的名词。三个字就代指一段过往,漫长岁月里重复在任何人身上的奇迹。
于是这个词出口往往是朦胧的,从咏叹式的语气里摸到独属于少年人的放纵和无知;而乙骨忧太回望时看到的是某个具体的房间,狭窄的床,逼仄的浴室,墙壁中渗出的水汽,过于艳丽的桃色回忆。
那时乙骨忧太问,你会为我留下吗?
五条悟正在穿衣服,衬衫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拧起来,听到这话就转过身来,没有系好的衣领遮掩一点春光。
“为了让我留下,”五条悟一只手撑在床边,“忧太要做什么?”
乙骨忧太不知道。
留住一个人太难,留住五条悟更难。伏黑惠没能做得到,虎杖悠仁也没有,乙骨忧太当然不是例外,于是他还是离开了。再见面时是夏油杰他们乐队的现场演出,五条悟坐在钢琴上笑,俯下身亲吻了鼓手的额头。
Live house里声浪翻涌,扩音器下五条悟的衣角微微颤抖,在那之前乙骨忧太只看钢琴是一种乐器,而那个吻让他与遥远的琴键产生了战栗的共鸣。
那一场啊,夏油杰说,没有做什么评价。有时候乐手是最不能评价一场演出的那个人。
所以他就没有告诉乙骨忧太那其实也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五条悟,两面宿傩带他来的,上台前没有跟任何成员讨论,看上去是一时兴起。
就像当初向五条悟搭讪一样。
五条悟对此的反应很有趣,微微挑起眉毛后勾起一个让人目眩神迷的微笑。
“其他人都是去贴乐手,”他说,“你是第一个来跟我搭讪的。”
“这个和身份没关系,”两面宿傩回答,“就算我们现在只是在街角遇到,我也会来跟你搭讪的。”
五条悟仍然保持着嘴角那点弧度:“为什么?”
两面宿傩摊开手:“因为你漂亮。”
五条悟就笑出声来——和刚刚那种刻意设计的表情不一样的笑容,无人街道午后的阳光。
然后他摘下墨镜递给面前的男人,两面宿傩伸手接住了这个见面礼:“所以这算同意了?”
“不同意,”五条悟落下轻飘飘的一句话,“总得表现一点诚意吧?”
濒临破产的乐手没有什么能拿来表现,于是两面宿傩写了一首歌给他,命名为情色炼金术,写歌花掉了一个月零八天,台下排练了三十二次,首演就在那场live。
那是五条悟第一次听那首歌,在结尾处被两面宿傩邀请上台,无视了键盘手的恼怒让他坐在钢琴上,低头亲吻了这首歌的创作者。
作为回报他跟着两面宿傩离开,男人住处的床上扔着两个枕头,五条悟倒在那张床上时注意到这点细节,枕在其中一个上面看向他:“你会给很多人写歌吗?”
“不会,”两面宿傩说,“从现在开始,只给你一个人写。”
听上去倒是掷地有声,床笫间也许不会做数的承诺,但五条悟为了这句话而留下,留在他身边,等到了春日来临的前夜,乐队准备启程前往下一个城市。
两面宿傩邀请过他,但五条悟没有给出明确的回应。直到他们出发的前一晚意料之外的敲门声响起,站在门外的是夏油杰。
似乎是专程来找他的,五条悟倚在门框上看向这个男人。穿着普通的黑色上衣,手里拿着一叠乐谱,作为一个摇滚乐队的吉他手来说,似乎略微有点无趣。
然后夏油杰问他:“愿意跟我走吗?”
是我而不是我们,五条悟眯起眼睛:“……这个的话,我要考虑一下。”
“跟我走吧,”夏油杰说,“如果你不在了,我的歌就写不完了。”
这点倒是引起了五条悟的兴趣,站直身体后门打开的角度也跟着变大:“写了什么?我要听。”
“不行,”夏油杰看着他的眼睛,听上去不像是在故作神秘,“尚未完成,连demo都没有。”
“那你要透露一点,”五条悟说,“如果一点都不告诉我,凭什么让我留下?”
于是夏油杰带他去了排练室,在那里将曲子弹给他听,三首歌三个不同的旋律,五条悟点出其中一首:“这首歌叫什么?”
夏油杰想了想:“白银时代。”
白银时代,五条悟重复了一遍。
大约是这个词唤醒了某种共鸣,五条悟最终决定跟着夏油杰一起出发。两面宿傩看到他时没有特别惊讶,一副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神情。
五条悟没有过问他们的目的地,直到车子停下来才看到歪斜的招牌,大部分已经被涂鸦和贴纸遮掩,剩下的区域勉强辨认出一个单词。
Silver,五条悟抬手挡住强烈的阳光,银色小屋。
这个地方他早有耳闻,传言说这里聚集了这座城市所有失败的人们;商人、诗人、画家、艺术家,每一个住进来再死去的人都是新的标签。
标签的内容有好有坏,最引人注目的是门廊里留下签名照的传奇,功成名就的主唱,豪掷千金的导演,挨个去数的话恰好是七,足够吸引所有隐藏着幻想的后来者。
当然要是抛开这些印象,这里算是一间民宿,以便宜的价格出租的私有财产。发生过命案的天台永久封闭,大厅的地面上蒙着污渍,地下室被改造成一间酒吧,住在这里的乐手每晚轮流演唱。
五条悟就问夏油杰:“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会很长,”夏油杰拿着一叠稿纸坐在泳池边,手绘的乐谱线有些模糊,“只是中转一下。”
这样啊,五条悟不置可否,用手拨弄着落进泳池里的花:“杰不下来吗?”
“不了,”夏油杰说,“吃了糖,怕淹死。”
五条悟把那朵花捞起来给他看:“杰不像是怕死的人啊。”
“怕不怕是另一回事,”夏油杰没接那朵花,“只是现在还没到要死的时候。”
可惜这种预言一般都不会实现,五条悟坐在池边张开双臂,落进池子里时溅起不小的水花,滴在纸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夏油杰就在那张纸上继续书写,直到五条悟游过一个来回,像海豚一样从水里钻出来,趴在池边拽他的手臂:“写完了吗?”
大概吧,夏油杰把乐谱展示给他看:“这里花掉了。”
说的是刚刚溅上去的那滴水,听语气像是想要五条悟来弥补,于是他拿起夏油杰的笔在那里填上一个新的音符,让本就潮湿的曲调渗出一点血迹。
随手添上的字迹也许会突兀,但夏油杰最后选择保留了那个音符,在地下室里弹给五条悟听,三分四十一秒的钢琴演奏。
可惜另一个创造者没能辨认出这个独立的音节,只觉得这首歌的模样和写在纸上时不太一样,经过琴键后变得圆润又冰凉,打磨后的钻石,发梢上滴下来的水珠。
于是他问夏油杰:“这首歌叫什么?”
夏油杰把手稿翻到第一页,黄金时代。
五条悟就想起他来到这里的理由,夏油杰弹给他听的三段旋律,那时他从中找到白银时代,和这一首有着相当微妙的相似性,大约是某种系列作。
夏油杰肯定了这个说法:“第一首叫做青铜时代。”
想了想又补充:“都是写给你的。”
五条悟对这句话相当受用,眼睛弯出漂亮的弧度,夏油杰从琴凳上转过身来,想要获得某种更明确的认可:“怎么样?”
对此五条悟的回答是一个吻,舌尖触到舌尖时尝到微妙的苦味,大概来自夏油杰放在铁盒里的糖,还剩半颗咬在唇齿之间。
五条悟吞下了那颗糖,盘腿在夏油杰面前坐下来,对面的人就这样凝视着他的动作,背后的乐谱掉落在琴键上。
“这首歌,”五条悟问他,“什么时候写完?”
夏油杰微微歪过头,大概是不想给出过于明确的承诺,这是写给五条悟的第一篇作品,总要经过一些打磨。
“录了demo,”最终他这样说,“还没有正式版呢。”
被写进歌里的人就笑起来:“我要听。”
夏油杰就起身去找录音带,放进房间里唯一一台老旧的播放器,THC成分开始发挥作用时和弦从磁带中流出,夏油杰回到五条悟面前,俯下身撩开挡在他眼前的碎发:“感觉怎么样?”
轻飘飘的,五条悟伸手摸他的脸。
夏油杰握住他的手,接下来是一个更深切的吻,在一个不那么适合亲密接触的地方,五条悟轻轻咬住了下唇。
药物作用下感官变得麻钝,快感劈开神经末梢时就更锋利,耳边沉重的喘息和录音带里没有混合的干音,恍然间五条悟看得到驶向银色小屋的那条长路。
那天是他第二次见到夏油杰,发现他开车时会把手腕搭在方向盘上,放一首二十五年前发行的歌,让人分不清沙哑的音质究竟来源于旋律还是音响。
五条悟抬起头,伸手去触摸夏油杰的眼睛:“为什么要我一起走?”
为什么啊,夏油杰捉住那只手。这个问题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晚一点,问出口的场合却恰到好处,人们赤裸相对时总会更诚实一点,拥抱和做爱是不作假的链接。
于是他看向五条悟的眼睛:“因为你是特别的。”
五条悟似乎对这个模糊的答案有些不满:“什么地方特别?”
这个问题夏油杰答不上来,只是想起他第一次看到五条悟的瞬间。乐手论坛的追踪板块,翻拍而来的私人影像,相框里与五条悟接吻的另一个人是某位声名大噪的主唱,金发的女人,夏油杰当时追逐的某种偶像。
才华横溢的歌手身边不会缺少追求者,紧追热点的狗仔也不会放过任何桃色绯闻,夏油杰从前对待这种帖子的心态往往都是一笑而过,然而这张照片却透露出一种微妙的不同。
拍摄这张照片的人大约不是主唱的粉丝,所以会将镜头有意无意地向五条悟靠拢,于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背景下蓝得摄人,让夏油杰鬼使神差地保存了这张照片,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地方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
五条悟,夏油杰在心底这样默念,那是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再见面时是他给两面宿傩的那个吻,钢琴上俯下身时张扬的微笑,回头时像针尖刺进夏油杰的瞳孔,在人声鼎沸的背景中钩织出一段陌生的旋律。
在此之前夏油杰从没有写出过这样的旋律,弹奏时让人心底发涩的作品,于是从那一刻他就明白,自己想要的故事,只有在这个人身边才写得出来。
但这种复杂的触感很难付诸于语言,只落在脑海里变成一点点突如其来的思绪——似乎他每一次见到五条悟,他总是在亲吻着什么人。
于是夏油杰就附身贴上他的唇。让自己也成为他吻过的某段故事,也让这个话题就这样悬空在这里。
亲吻结束时五条悟眯起眼睛,忽然提起一个夏油杰从没有想过的问题。
“那辆车,”五条悟问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一个有些突兀的问题,让夏油杰的动作略微顿了顿。
他们之间涉及车的回忆只有一次,一辆银色的老式跑车,他带五条悟来银色小屋的那天开过。所以五条悟说的大约也是那辆车,可惜那是两面宿傩的所有物,只是因为行程原因借给他开。
夏油杰心底就升起一点微妙的恼火:“……问这个做什么?”
五条悟皱了皱鼻子,大约是闻到幻觉中车里的燃料气味,一年四季都必须拉开敞篷,提速到百分之百才能吹散。
于是他只是笑起来:“那辆车烧起来的话,一定很漂亮。”
夏油杰当时没有回应,后来也没有提起,这个疯狂的幻想只适合留在潜意识里,也许五条悟以后会自己讲给两面宿傩听。
药物带来的幻觉退去后五条悟睡在了他的房间,夏油杰在黄昏时分的潮湿中完成了写给他的三部曲,次日就找到休假中的其他成员,带着某种急切录音完之后立即发布,没有忘记在界面上圈出五条悟的名字,无人知情的另一位创作者。
五条悟在一天后回复了一张图片,白银时代,播放器单曲循环的界面。
那时这些歌已经得到了相当不错的反响,在此之前所有内容都没有得到的小小成功,有人留下了评论:我从中看到了钻石。
这句话在夏油杰记忆中停留了很久,让他决定邀请五条悟与他一起步入下一站,漫长的车程后他们停在了一座海滨城市,游客的数量比五条悟想象中更多。一部分人来到这里是为了一千公里的海边车道,剩下的则是为了山顶上非请勿入的地下赛车场。
夏油杰对这种极限运动没有兴趣,到达的第一天就把自己关起来写歌,似乎是在完善他曾经放给五条悟的某些demo,算是筹备下一张专辑。
于是无所事事的五条悟就找上了两面宿傩,后者带他去海边开车兜风,仍然是那辆银色跑车,没有太阳的天气也要拉开顶棚。
停在加油站时两面宿傩接了陌生人的电话,言谈间提到了传说中的赛车场,似乎是说今天晚上有一场比赛。
五条悟趴在窗口:“你要去吗?”
“应该吧,”两面宿傩挂断电话,“要不要陪我去?”
五条悟应下了这个小小的邀请,条件是分走获胜后得到的东西,两面宿傩也不负众望赢下了那个赌注,却不是五条悟想象中装在箱子里的纸币。
是一个有点脏的小纸袋,里面装着邮票形状的彩色化合物,两面宿傩把东西倒在住处的桌子上,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有点少。”
五条悟正在查看屋子里的那台唱片机,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是吗?”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毕竟这算是他的个人判断。没有人会给致幻剂明码标价,毕竟不是能摆在货架里出售的东西。
于是他从另一个角度来判断这些东西是否值得:“试试看?”
五条悟没有拒绝这点小小的放纵,也没有拒绝随之而来的亲吻和拥抱。两面宿傩在唱片机旋转的声音中俯下身看向他的眼睛,触目惊心的纯粹的蓝,和初见那天五条悟摘下墨镜那一刻相似的瞬间,让人莫名生出药物已经起效的错觉。
大概是这种凝视太过强烈,五条悟偏过头避开了两面宿傩的目光,于是沉重的呼吸就落在他耳侧,附带一句轻飘飘的评价。
好漂亮,两面宿傩这样说。
口腔里的纸片正在融化,微微吐出舌尖时看得到那颗红色的星,闪烁时带起粉橙的漩涡,搅动海底的黄色潜水艇,于是五条悟有些分不清这句话说的究竟是他,还是那些浮在空中的歌声。
“这首歌我听过,”五条悟告诉他,“我不喜欢。”
两面宿傩却没有把注意力分给背景音乐,只是在这样的宣言里笑了起来,然后他说那以后我来给你写歌,重复以往的承诺,像是誓言也像是敷衍。
五条悟就闭上眼睛,像接受攀上高峰的快感一样接受这种许诺。再睁开眼睛时是第二天的傍晚,两面宿傩不在房间里,敲开门的是夏油杰,对这里可能发生过的事见怪不怪,绕开地上散落的衣衫走到床边。
药物带来的影响总要持续很久,五条悟埋在被子里垂着眼睛,略显凌乱的发梢和一样纯白的床单融成一片,夏油杰伸手撩开挡在他眼前的碎发。
五条悟抓住那只手,在晕沉的副作用里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呢喃,夏油杰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得到回应的人翻身抱住他的腰,带起一阵窸窣的轻响,夏油杰就注意到那点略显多余的装饰,五条悟发梢上系着一缕蓝色的玻璃纸。
半透明的饰物,颜色和材质一样轻淡,然而掩映在白发中存在感就陡然上升,于是夏油杰突然想起这样一句话:白色是很孤独的颜色。
这句话没有得到什么评价,五条悟直起身亲吻他的嘴唇,舌尖带着一股腥甜的味道,薄薄的一层。
然后五条悟问他:“杰是什么颜色的?”
夏油杰仍然在想那一抹蓝色:“……那两面宿傩是什么颜色的?”
五条悟挑了挑眉,似乎是没有预料到这样的反问,但他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粉红色——还有黑色。”
夏油杰就顺理成章地继续问下去:“悟是什么颜色的?”
五条悟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伸手摘下发梢上的玻璃纸:“你觉得呢?”
“透明色,”夏油杰说,“钻石的颜色。”
这样啊,五条悟把那点饰品捏在指尖:“宿傩说我是粉蓝色的。”
夏油杰就得出一个结论:“所以我和他不一样。”
五条悟没有反驳,这句话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显而易见的事实,这种过于明显的差异有时候甚至会带起一些疑问,想知道这样的两个人是如何共事的。
对于这个问题夏油杰选择避而不谈,而两面宿傩的回答相当取巧,他说这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五条悟再陪他去赛车就解释给他听。
“好啊,”五条悟跟着他走到车前,“这次打算分给我什么?”
两面宿傩替他拉开车门:“驾驶座。想不想试试?”
相当大胆的邀请,他甚至都不知道五条悟会不会开车。但人们都说换一个角度去看会发现从未留意过的细节,所以五条悟抱着这种心态坐在了方向盘前,车座按照两面宿傩的身材调整过,对他来说似乎有点靠后。
于是五条悟弯下腰去调座位,两面宿傩双手撑在车门上:“感觉怎么样?”
五条悟没有直接回答:“你不上来吗?”
两面宿傩摇头:“怎么,你还想要领航员?”
“不是哦,”五条悟转身看他,“是因为我没有驾照,所以一定要找个人一起死。”
“殉情啊。”两面宿傩挑起眉毛。
“对,”靠在椅背上的人语气轻佻,“你来吗?”
“来啊,”两面宿傩绕去另一边拉开车门,“为什么不来?难得死一回。”
这句话取悦到了第一次比赛的驾驶员,五条悟解开安全带从驾驶座靠过来亲他:“你死前会想到我吗?”
两面宿傩伸手摩挲他的后颈:“会的吧。”
“想我什么?”五条悟问他,“脸还是名字?”
两面宿傩似乎还认真思考了一下:“手。”
五条悟很有兴趣的样子:“为什么?”
“这样的手适合开枪,”两面宿傩说,“扣下扳机的时候,一定漂亮。”
人类发明武器就是为了杀戮,过于尖锐的玩笑话直接导向死亡,仍然鲜活的人说出这样的话总让人心动,夏天的燥热就这样涌进耳朵。
于是五条悟就突然发现自己从未拥有过一把枪,也就从未杀死过任何人;这样的一心二用下他踩下油门,银色的车身擦过标志起点的线条。
保养良好的跑车百公里加速只要十秒,飞驰的速度让风拥有了体积,像他们身在海边车道的那一天,五条悟抬眼去看远方的长路,敞篷跑车的副驾驶,抬起手臂时张开的五指,强风撞进手掌,值得留恋的触感。
于是他们最后没有死去,冲过终点后赢下了第二名的称号;而两面宿傩的戏言像预言一样实现,五条悟拿到的奖品是一把左轮手枪,里面只有五颗子弹。
临时上工的领航员看着五条悟一颗一颗将子弹放进弹夹:“不打算给我用用?”毕竟上一次的奖品他可是分给了五条悟一半。
但五条悟相当直接地拒绝了他:“这个我要留下,以后和别人玩俄罗斯轮盘。”
两面宿傩就笑起来:“到时候记得喊我。”
五条悟似乎没有把这个提议放在心上,这种死亡游戏现在还不在他的愿望清单里,就现在来说他只想闭眼睡一觉,大脑被过度刺激后总是需要休息。
他这么想也就这么做了,一个人回到房间关掉所有的灯;而被肾上腺素影响的另一个人就没有这么冷静,也许是第一次坐副驾驶的体验相当新奇,两面宿傩在稿纸上写下第二首给五条悟的歌。
这首歌被收录在新专辑里,和其他人在海边城市期间创作的所有歌一起,拼拼凑凑算出十二首,唱片封面是五条悟捡到的猫。
已经死去的小猫,死因大概是车祸,夏油杰为这只猫拍了一张照片,五条悟将它从车道上带回了房间,此后两面宿傩再也没有见过它。
大约是特别的封面带来的流量,乐队在专辑发出的一周后接到了来自另一个城市的演出邀请,希望他们能够尽快出发,到达时间越早越好。
也意味着准备时间越短越好,也许来不及跟每一个打算停留的人告别。
所以在这种潜意识里的期待作祟下,两面宿傩和夏油杰第一次都没有去询问过五条悟接下来的行程,而五条悟也第一次真的如什么人所愿,收好行李跟他们一起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大约是秋天到来的原因,这座城比起明媚的沿海要更加苍凉,风沙和尘霾蒙在每一个人的面孔上,五条悟走在街上时有些格格不入,走进商店会收获四面八方探究的目光。
五条悟就在这样的凝视下相当坦然地结账,购物篮里是数量过多的黑胶唱片,除了正式发行的专辑外还有不知名人士刻录的特辑,似乎彰显着某些人与众不同的音乐品味。
五条悟对这种品味不做任何评价,只把拆开塑封的唱片全部堆放在两面宿傩的房间里面,后者在他的授意下随意挑出一张,封面上的图案像飞溅的彩虹。
然后五条悟打开唱片机:“你还有软糖吗?”
怎么会没有,THC和安全套一样是做爱必备的东西——只是这似乎是五条悟第一次主动要求,两面宿傩从口袋里翻出他要的糖果:“……有时候会分不清楚,你到现在都不走,到底是因为歌,还是因为药。”
五条悟笑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你呢?”
两面宿傩愣了一下,怔忡的瞬间脉搏的鼓动差一点冲破耳膜,然后这种悸动被五条悟突如其来的亲吻打断,他就不合时宜的想起另一个人。
更有可能是因为夏油杰吧,两面宿傩这样认为。
这种推测不是无中生有,毕竟那个人给五条悟写了很多歌。从银色小屋一直写到这座尘沙漫天的小镇,就此让五条悟的名字先他一步登上了杂志,标题用的就是某一首歌的名字,kitty in the sky with the diamond。
这首歌写成之前五条悟没有听过,因为夏油杰没有来由的、小小的仪式感,直到唱片装进封套才拿来送给他,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五条悟没有听那张碟,只是亲吻了封套的背面。
浅淡到看不出来的唇印,和五条悟的人生一起被写进将要印刷的故事里,乐队里有成员对此似乎不太认可,一种近乎嫉妒的尖锐情绪;然而作为送礼者的夏油杰却相当满意,专门抽出时间陪五条悟去拍封面照片。
编辑部的摄影棚比他们想象中更加忙碌,无所事事的五条悟只好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发呆,而夏油杰仍然保持着他对此事的那种过分关心,低头去读这一期杂志的样本。
“两面宿傩。”五条悟突然这样说。
夏油杰嗯了一声,把这当作一段无关紧要的闲聊:“怎么了?”
五条悟从沙发上坐直身体:“他昨天带我去赛车场了。”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夏油杰的注意,男人皱起眉头看了过来:“别老做那种危险的事。”
五条悟眨眨眼:“危险吗?”
夏油杰放下杂志:“会死的哦。”
这句话的语气透露出一种不祥,五条悟偏过头,试图观察他的神情:“谁死了?”
“……教两面宿傩打鼓的人,”夏油杰似乎迟疑了一下,“他没告诉过你?”
五条悟摇摇头,向前探身时透露出极其直接的好奇,于是夏油杰斟酌了一番决定透露一部分:两面宿傩大概不会介意的那一部分。
“他大概十七八岁的时候吧,”夏油杰筛选着两面宿傩偶然间提起的那些碎片,“在那个人那里学会了敲鼓和开车。”
相当久远的过往啊,五条悟微微偏过头:“后来呢?”
“后来那个人死了,”夏油杰说,“死在赛车场上。”
尸检显示药物过量,两面宿傩加入了现在的乐队,似乎没有去祭拜过她的坟墓。
这种沉重故事总是相当微妙,从后来才听说的第三人嘴里讲起就显得格外遥远,远到没有立场去做出评价。
于是五条悟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杰以前在做什么?”
“我?”夏油杰挑挑眉,“开酒吧。”
这句话让五条悟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假的?”
“真的,”夏油杰说,“一边当调酒师一边写歌,当时是这么想的。”
五条悟靠过来:“那为什么后来不开了?”
“交不起房租呗,”夏油杰笑,“当时买的酒已经变成陈酿了。”
绝对现实的理由,甚至连结果都展示在面前,这样的实质感让五条悟甚至失去了一些探究的欲望,难得抿着唇沉默了一阵子。
然后摄影助理敲开休息室的门,解救了陷入微妙尴尬的两个人,夏油杰跟着助理和五条悟穿过走廊,摄影棚只允许相关人员进入。
五条悟就回头看向门口:“杰不能进来吗?”
助理对这个小要求有些为难,求助的目光投向摄影师,相机后面的女人站直身体看过来,五条悟恰好回过头。
摄影师将手指搭在了快门上方:“让他进来吧。”
拍摄的进程比想象中更快,结束时作为纪念五条悟拿到了一张胶片,所有者只看了一眼就转赠给了夏油杰,轻微的重量压在手心,像五条悟递还给他的那张唱片。
“杰要好好收藏哦,”五条悟说,“以后说不定会值钱,卖掉就可以租录音室。”
夏油杰就笑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里:“那现在的录音室怎么办?”
“要有耐心,”五条悟漫不经心地撩了撩头发,“我会付钱的嘛。”
于是照片就被放进了夏油杰的私人相簿里,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看过;但相片本身却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五条悟心里,一种微妙的错位感。
毕竟非要去形容的话,照片是非常现实的东西。回忆可以雕琢,影像却只记录,也许有人看照片时会临摹当时的心境,但五条悟更喜欢随心所欲地遗忘。
于是他相当迫切地需要一些更模糊的东西,能擦除实体与幻觉的边界,所以回到旅馆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跟在夏油杰后面要他弹琴给他听。
这似乎是五条悟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要自己做什么,夏油杰顿了顿,像他这样的人似乎从来不用去要求,世间万物自会在合适的时候在他身边降落。
于是夏油杰停下脚步,像是寻求某种更明确的指示:“悟想要听什么?”
五条悟想了想:“从来没有人写出过的歌。”
没有人能写出这样的歌,但也没有人能拒绝五条悟这样的愿望。所以为了满足这个小小的要求,夏油杰选择了一首从来没有跟五条悟提起过的歌。
灵感来自久远的夏夜,那时他在暂时歇脚的地方独酌。漫长的梦境里酒杯打翻在地,碎瓷片意外割破手指,浓郁的红色悬在空中将落未落,见到五条悟的那一刻终于砸在地上。
迟到的梦中人现在坐在他面前,一只手撑着下颚听完了这首歌,目光如实质般凝结在夏油杰指尖——他扫弦时用一枚暗红色的拨片,边缘磨损后有些锋利。
不像是他会用的东西,五条悟这样想。
而夏油杰似乎没注意到他凝视的对象,只是随手将拨片收进口袋:“喜欢吗?”
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歌了,五条悟放下手:“写给我的吗?”
夏油杰点点头。
仍然是意料之内的答案,五条悟轻轻歪过头:“这首歌叫什么?”
通宵酒,夏油杰说。
不喝酒的人也能听懂的歌,五条悟这样想着就笑起来,夏油杰站起身时他抬头说喜欢,让他把demo发过来。
然而第二天先收到的却是来自两面宿傩的消息,文件名是相当简洁的标题,没有其他任何附言。
五条悟点开音频,两分四十五秒后两面宿傩收到了评价:色情歌曲。
那当然,两面宿傩低头回复他,做完写的。
五条悟没有回复这句话,不打算在可以记录的范围留下更露骨的内容,只是把已经失效的页面截图过去,让他重新再发一次。
两面宿傩立刻得寸进尺:要我写完就要再做一次。
算是可以接受的交易,五条悟关掉手机站起身伸懒腰,两面宿傩现在最好在房间里,他是绝对不乐意白跑一趟的。
他敲门的时候两面宿傩一个人待在屋里,身上只套了一件短裤,相当随意地让他进来。
“什么都不准备就叫我来?”五条悟摘下墨镜随手搁在桌上,“太没有诚意了吧。”
做到什么程度才算有诚意呢,两面宿傩关掉房间里的大灯,也许要像他某一次留宿在五条悟的住处那样,香气馥郁的蜡烛,昂贵华丽的音响,随手写下的曲调刻录成黑胶唱片,在古董唱机上一圈一圈转。
那当然最好,五条悟在柔软的床褥间勾起唇角,做不到的话也至少要有一杯酒吧,不用来喝,只用来装点。
那我也可以提要求吗,两面宿傩说,你可不可以穿裙子,玛丽莲梦露穿过的那种,这间房子里有风,风吹过来的时候你的裙子也会飞起来。
五条悟就说不可以,除非你也穿成我想要的样子。你在头上套一个纸袋吧,因为我喜欢Flug博士。
“真的吗?”两面宿傩问他。
五条悟伸手捧着他的脸,手指蹭过黑色的线条,像是擦去不存在的眼泪:“假的。因为我讨厌你的纹身。”
两面宿傩就笑起来:“有多讨厌?”
五条悟思索了一下,却没能得出一个精准的结论,只能说没有讨厌到不愿意做爱的地步。
于是他们亲吻,两面宿傩唇齿间的钢钉蹭过五条悟的嘴唇,舌尖上长出的骨骼,舔舐时留下小小的凹痕。
这样的穿孔在他性器上也有两个,五条悟靠身体去感受这个数字,触感永远都是陌生的,每一次都会重新唤起皮肤表面微妙的战栗。久而久之这种别样的刺激也就成了两面宿傩的一部分,埋进身体里时软组织被硬物剐蹭,五条悟会被逼到哭出来,生理性泪水滴在皮肤表面,冰凉的盐分,蒸发后无影无踪。
两面宿傩就俯身吻他:“痛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摸摸他的嘴唇,两面宿傩伸出舌尖舔舐他的手指,五条悟就把这个问题还给他:“穿孔痛吗?”
两面宿傩失笑:“当然了。”
五条悟就抬起头,很好奇的样子:“有多痛?”
一瞬间的痛感吧,两面宿傩在他大腿内侧咬了一口:“就这么痛。”
五条悟嘶了一声,去看他留下的咬痕,三十分钟内不会消失的痕迹,让人联想到某些会存留一辈子的东西:“那跟纹身比起来呢?”
“……这个吗,”两面宿傩斟酌了一下,“没什么可比性啊。”
那你再去纹个身吧,五条悟说,纹我的名字。
五条悟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两面宿傩真的去了,带着五条悟一起,似乎是某个朋友开的店,纹在小腹处,花体字写的GOJO SATORU。拍照发在社交媒体上,转发数超过任何一条音乐分享。
于是五条悟也要一个。留一辈子的印记太难决断,就在摆着琳琅饰品的柜台里挑出一颗钻石乳钉。
两面宿傩挑眉:“会很痛的哦。”
五条悟坐在躺椅上抬眼看他:“那你给我吃一颗你的糖。”
“这又不是麻药。”两面宿傩这样说。
对此五条悟只是眯起眼睛:“我才不在乎。”
于是两面宿傩喂给他半颗小熊软糖,只有身体的那一部分;可惜药效发作前钉子就已经打好了,乳尖周围的皮肤泛着浅浅的血红。
两面宿傩半蹲在五条悟身前:“痛吗?”
“还好,”五条悟微微俯身在他肩头咬了一口,“就这么痛。”
适当的痛感和药物一样都是催眠剂,两面宿傩带着全新的纹身回到住处补觉,醒来的时候五条悟靠在他怀里,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后背贴在下腹处,皮肤被薄薄的汗水和组织液粘在一起。
两面宿傩把脑袋搁在他肩头:“会影响纹身恢复的哦。”
“这么在乎?”五条悟仰起头,嘴唇擦过他的下颚,“明明我本人都在这里了。”
“当然在乎了,”两面宿傩捻着他的发梢,“这个你,可是要跟我一起去死的。”
那就让它陪你吧,五条悟合上书站起身,去隔壁房间找到对着乐谱发呆的夏油杰,给他展示新打的乳钉。
当然他来之前夏油杰就已经刷到了两面宿傩的动态,似乎对这个消息很不满意的样子。拧着眉毛在五条悟乳肉上咬了一口,牵动崭新的伤口,带起颤抖的刺痛。
五条悟就摸摸他的头发:“杰不喜欢?”
哪方面的喜欢呢,夏油杰抬起头看他,钻石上的血迹还是微妙的瑕疵,更让人迷恋的是载体本身。
他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已经超出了五条悟设想的范围,于是不满的猫捏了捏他的耳垂,那上面有一个黑色的耳钉。
那我摘掉好了,五条悟这样说。
夏油杰闻言就抬起头,给出了一个五条悟没有想过的答复:“打左边会比较好看。”
五条悟仍然在揉捻那颗耳钉:“为什么?”
“因为,”夏油杰顿了顿,像是找不到借口的样子,“离心脏比较近。”
但五条悟接受了这个理由,也顺其自然地接受夏油杰的要求,于是那颗钉子被他亲手拆下来又打在左边,钝器挤破血肉,像性器挤进身体。
然后糖果带来的甜腻姗姗来迟,夏油杰的发丝垂下来像网,紫红色的蜘蛛在粘稠的空气中穿行,皮肤上留下毒素带来的麻痒。
五条悟拽住那一缕垂下来的长发:“杰明明很喜欢嘛。”
也许是吧,夏油杰附身去舔他乳尖上的血迹,带着铁锈味的母乳,瑕疵会让某些东西更完美。
“下一步,”五条悟在刺痛中问他,“下一步,你想去哪里?”
他得到的回答是也许要回到银色小屋。
五条悟偏过头:“不想回家吗?”
夏油杰把脑袋埋在他颈间:“我没有家。”
“那是我来之后,”五条悟用脚尖去踩他的脚,“我来之前呢?”
快感失落后五条悟身上冰凉的甜味开始变得明显,穿过相接的皮肤渗进骨血,夏油杰在这样的幻觉里轻轻笑起来:“以后带你去。”
遥遥无期的以后到来前他们又回到了银色小屋,冬天锋锐的寒冷里一切都变得清脆,五条悟抬头看向熟悉的招牌,这是他第四次踏足这里。
两面宿傩拎着他的行李:“前两次呢?”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抬脚迈进前院:“不告诉你。”
两面宿傩不是那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只是跟在哼着歌的五条悟身后回到他的套间。
五条悟一进门就扑在床上,两面宿傩替他把皮箱收在衣柜里:“晚上的party,你去吗?”
楼下宣传板上挂着的标题,这个地方不少见的骨肉皮派对,组织者是某个小有名气的乐队的追随者,在楼下时差一点就能把邀请函塞进五条悟的手心。
五条悟却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嗅到重复清洗后的床单散发出疲惫的清香:“不要。”
两面宿傩哦了一声,似乎是在斟酌自己的选择:“我还想下去来着。”
这句话引起了一些反应,五条悟从被子里抬起了头,从下往上去看两面宿傩,后者脸上挂着一点玩味的神情。
五条悟就问站在床边的男人:“你觉得我跟他们一样吗?”
“你啊,”两面宿傩俯下身,“不一样。”
显而易见的答案,五条悟撑起身子靠近他:“哪里不一样?”
两面宿傩微微偏过头:“你更漂亮。”
五条悟就捧住他的脸,在男人唇角狠狠地咬了一口。
两面宿傩却没有退开,任由五条悟的舌尖蹭过崭新的伤口,浅浅的铁锈味晕染开来,还有其他人品尝过这样的味道吗?
五条悟不想探究这个问题,放开两面宿傩后拿起毛巾走进了卫生间。被丢下的人摸摸那个咬伤下去参加派对,在楼梯上与夏油杰擦肩而过。
夏油杰没有留意两面宿傩的去向,楼下开派对的消息这栋楼里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目的地在三楼第一间,五条悟果然又没有锁门。
于是他推门进去时刚好跟洗完澡的五条悟面对面:“你没跟他下去?”
“没有。”五条悟甩了甩发丝上的水珠,弯下腰从小冰箱里找饮料:“杰想让我一起去吗?”
夏油杰盯着那滴水在他肩头:“不想。”
“很诚实嘛,”五条悟歪过头,“为什么?”
“我和他,”夏油杰说,“不是同一种人。”
这倒是五条悟意料之外的回答:“……那我和你呢?”
我们吗,夏油杰笑了笑,我们也不是。
五条悟对这个话题似乎很感兴趣,端着牛奶跨坐在他腿上:“那为什么还要我留下?”
正因为不是一路人啊,夏油杰把头埋进他胸口,遇到了幻想,即使不是实体,也会想要充进气球把它留下来。
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任由五条悟赤裸的皮肤压在干燥的衣服上,任由那些布料被没有擦干的水珠濡湿,微妙的不适感从这里蔓延,从某种角度提醒夏油杰,坐在他怀里的人是切实存在的。
于是他只是接过五条悟手里的纸盒,大约是在冰箱里放了太久,捏起来已经开始发软。
五条悟仍然垂着头看向他,似乎是在等待他心悦的回应,但夏油杰已经决定沉默,只是抬头迎向了那道目光。
“悟,”夏油杰问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用问题来回应问题可不是好的选择,五条悟用指尖卷着他的一缕头发:“你想要什么样的答案?”
夏油杰搂紧他的腰:“想要真实的答案。”
既清晰又让人困惑的要求,五条悟微微垂下眼睫,回忆本身就是悖论,人怎么能从第三视角看向自己呢。
但这样的问题本身就是魔法,咒语出口的瞬间就会成像,所以他还是想起某一个人,想起十九岁的秋天,舞台上那个人俯下身吻他,舞台下的人们欢呼尖叫。
九十九由基,五条悟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Gravity的主唱。在人生初次理解夏日与酒精的时刻,她本人像乐队的名字一样吸引着无数狂热的粉丝,有那时素不相识的夏油杰,也有驻足在音像店门口的他自己。
富有又漂亮的人总能摸到于其他人而言可望而不可及的梦想,五条悟也就这样拿到每一个演出后台的通行机会,从体育场演唱会到银色小屋的某一个套间,九十九由基会捏捏他的耳朵叫他小猫——也许是因为年龄,也许是因为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蓝眼睛。
于是随之而来的后续就显得顺理成章——聊天、对视、喝酒、亲吻、做爱;性是最奇妙的介质,连接人又离间人,刻意又邪恶地捆绑了独立的快乐。
于是五条悟也就这样陷入自己构建的爱欲里去,每一个吻都变成一段不能言说的罗曼史,浪漫故事结束后他送九十九由基上台,主唱低头调试着麦克风的接口。
那时五条悟坐在她身旁的音箱上,双脚和地面正好相隔二十厘米;人类悬浮时总有做梦的错觉,于是他就这样突然宣告了某一小段未来。
“我以后要像你一样。”五条悟这样说。
九十九由基抬起头:“像我什么?”
像你什么呢,五条悟双臂撑在身侧。这样的幻想似乎很难归纳为某个具体的事实,只是会让人恍惚间回到很久以前的某个场景。那时他站在台下抬头去看,九十九由基站在台上举起香槟,耳边回荡着欢呼尖叫和哭泣,时至今日仍然让地面发颤。
于是坐在这里的五条悟就忽然觉得,像她一样站在舞台上的话,那些声音也许会更响亮。
但梦一样的碎片只在心里闪回,成为九十九由基自始至终也没能听到的秘密,五条悟只是带着那些不可言说的话在观众进场前留给她一个吻,隐约藏着某种期许。
而面对这种不确定的期待,九十九由基的回应是一首歌,专门写给五条悟的歌。将他的名字放在歌曲末尾的特别感谢里,附带一句诅咒一样的祝福,此后每一个严重的时刻五条悟都会想起这句话,也想起首演那天将麦克风递给他的九十九由基。
五条悟,她在主音吉他淡出时念这个名字,这个世界上,永远会有人爱你。
那首歌至今还在传唱,在五条悟生日的那一天突破销量纪录,乐队为此举办了特别演出,银色小屋的天台,傍晚落日前三十分钟。
五条悟作为特邀嘉宾一起登上屋顶,在九十九由基握住麦克风时俯视前院合唱的人群,比教士更虔诚比信徒更狂热,让站在欢呼顶端的人相信自己永远不会坠落。
太阳擦过地平线时鼓槌落下最后一个重拍,九十九由基在这段尾声里将白金唱片的纪念版送给五条悟,作为十九岁的生日礼物,作为永远被爱的纪念。
收到礼物的人就举起手迎上最后一寸阳光,烫金字体在黄昏中流淌,五条悟闭上眼亲吻了唱片背面的签名,有人像叩拜一样按下相机快门。
十九岁的第一个吻就这样和那张唱片一起出现在杂志封面,当时尚未出名的摄影靠这个镜头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多年以后有人询问拍摄这张照片的初衷,已经办起个人展的摄影师回望挂在入口处的巨幅照片,只说这样的瞬间,不收藏下来一定会遗憾。
这句话不止被拿来形容那张照片,还有和五条悟一起出现在照片里的纪念专辑。重重光环下人们为此前赴后继,想要获得这张唱片的收藏家一次又一次抬高价格,但所有者从未对此作出回应,只是在某一个下午拆开了封套,靠在沙发里播放那张单曲,空荡的客厅里黑胶唱片兀自旋转。
四十一次,五条悟这样计数,这首歌在这一个下午播放了四十一次,他的名字也就这样被诵念了四十一次。
于是他就忽然意识到,从今往后每有人听它一次,五条悟就会作为某种象征出现在曲终一次。发行量超过百万的单曲很难被人遗忘,所以歌里唱过的人死去时,这个名字仍然会留存。
比所有开场的瞬间都更诱人,比所有即时的欢呼都更响亮。让五条悟甚至有些分辨不清,他想要的究竟是那些短暂的欢呼,还是这种危险却永恒的错觉。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五条悟没有找到答案,于是他仍然会去见九十九由基,从她那里得到了七首歌,每一首里都有他的名字。
她和她的乐队为此在这座城市停留了很久,这样奇妙的关系也就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她们决定前往某间录音室筹备下一张专辑,五条悟提出要和她一起走。
九十九由基没有直接拒绝:“为什么?”
“因为我要成为下一个你。”
五条悟开玩笑似的说出这句话,却得到一个相当认真的回应,九十九由基说你不会成为下一个我的,永远都不会。
这样直接的否认不会让人高兴,五条悟就皱起眉头没有说话,九十九由基在这种嗔怒的目光中看向那双明澈的眼睛,这句预言一定会成真。
因为不会有人像欣赏我一样欣赏你,但永远会有人像我一样去爱你,用比聆听更加深刻的方式去创造,你是谱出曲调时永恒的载体。
可这样的预言太过遥远,五条悟摸不到它成真的瞬间,于是他抬起头看向九十九由基,占卜师总应该给出更详细的指示吧:“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晚上吧,”九十九由基笑起来,“冬天的晚上,星星快要消失的时候。”
五条悟歪过头:“那陪我看星星吧。”
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出发了哦,九十九由基看看手表,下次有机会,一定陪你看。
“再说了,”她从衣帽间里拎出行李箱,“星星只是石头而已。”
五条悟仰起头看她:“那太阳呢?”
“也是石头,”她留给他最后一个吻,印在额头上**,** “燃烧的石头。”
她来之前就在燃烧的石头,她走之后也永远不会改变。
所以怎么去形容呢,五条悟攥紧了手里那一缕长发,我来到这里的路,大约是那个单曲循环的下午,重复了四十一次的诅咒。
夏油杰就抬起头:“那你还会唱歌吗?”
也许会吧,五条悟垂眼去看夏油杰,深色的瞳孔是投影仪,弧形的幕布里他曾经拿起麦克风站在舞台上。
“也许不会了。”五条悟这样说。
“会的,”夏油杰说,“投币练歌房里,你唱过草莓地。”
有人轻声说,唱给我听好吗。
最后五条悟究竟有没有答应,夏油杰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曲终时无限重复的那句话,strawberry field forever。
于是他就想起这首歌的创作者,也想起五条悟房间里留存的纸袋:“通往草莓地的路是LSD。”
五条悟明知故问:“LSD是什么?”
“Lysergic acid diethylamide。”夏油杰笑,有些卖弄的嫌疑。
五条悟用指尖碰他的嘴唇:“long secret death。”
下次来唱我写的歌吧,夏油杰这样说,我写给你的。
话题转换的有些太快,五条悟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夏油杰对此似乎是认真的,冬天来临时和乐队一起回到了录音室,特意给五条悟留了一间房,似乎期望他能实现那天晚上的戏言。
五条悟对此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态度,但时不时也会来看看他们的进度,看到两面宿傩为这张专辑写的三首新歌,标题里有一种陌生的氛围。
“Beach day,”五条悟问他,“这是谁?”
“上次party认识的,”两面宿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乐谱:“你的粉丝。”
五条悟放下手里的乐谱,往后靠在桌子的边缘:“那干嘛去睡你?”
这还不好回答么,两面宿傩捏捏他的耳朵:“因为睡不到你呗。”
“想睡我的人,”五条悟挑眉,“大概不在那一列里面吧。”
是啊,两面宿傩的手指拂过他脸侧,他们都想成为你。
然后贝斯手在里面喊了两面宿傩的名字,某一条音轨似乎需要重录,于是他留给五条悟一个吻后推门离开,被亲吻的人对着他笑了一下,冰冰凉凉的那种笑。
自此之后五条悟没有再来录音室,夏油杰抱着这样的遗憾完成了收尾工作,好在这张专辑的最终反响还算不错,至少有那么几首勉强挤进了榜单。
而关注数据的不止夏油杰一个人,五条悟看着音乐榜单上的beach day,收听数量正在缓慢增长,让人心烦的曲线。
但他没有对任何人表露出这种不满,甚至应下了两面宿傩的派对邀请,算是一个小小的庆功宴,乐队的其他成员也会来。
除了夏油杰,五条悟趴在床上看着埋头工作的吉他手。比起两面宿傩那种会开香槟庆祝的类型,夏油杰是那种会写反思报告的人,再一次印证了五条悟对他的初印象,作为一个摇滚乐手显得有点无聊。
但凡事总有相对而言,五条悟又想,坐在屋里写工作总结,在乐手里也算是特立独行了嘛。
可惜这个结论没来得及告诉夏油杰,两面宿傩敲门来喊他一起下楼,五条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两面宿傩递给他一个纸杯蛋糕。
五条悟摘下上面装饰的巧克力:“哪里来的?”
两面宿傩没有回答,附下身吃掉了他手上的巧克力。
失去了装饰物的蛋糕显得有些局促,五条悟最终还是没有吃下这个点心,至于它的去向也没有人记得,大约是和所有的派对垃圾一起散落一地。
两面宿傩就在满地狼藉中找到喝了一点点酒的五条悟,耳垂和鼻尖泛起浅淡的红晕,仰起头靠在大厅的三角钢琴上。
这台钢琴似乎是什么古老的纪念品,据说某一位键盘手在这里弹出了最后一曲,琴音落定时他饮弹自尽,溅开的血迹补全了曲谱的结尾。
所以这里很适合写歌,两面宿傩双臂撑在五条悟两侧,也很适合赴死。
被按动的琴键发出杂乱的声响,五条悟没有评价这个故事,只是伸手去触摸两面宿傩的嘴唇:“那你要写什么样的歌?”
两面宿傩的声音划过指缝:“从来没有人写过的歌。”
手指从脸颊侧面向下,五条悟攥住他的衣领,布料在手中卷成褶皱,上面留有另一些人的体温。
“没有人能写出那样的歌。”他很笃定的样子。
两面宿傩就靠过来吻他:“为什么?”
五条悟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No one loves forever。”
两面宿傩也学那种轻飘飘上扬的尾音:“No one lives forever。”
这是伪命题,五条悟笑起来。
于是两面宿傩有些想知道五条悟对永远的定义究竟是什么,能让他笃定这世上一定有人不死,而五条悟对此一如既往地保密,转开话题去说这座城市的赛车场。
说是赛车场其实有点夸张,客观点的形容是地下俱乐部的私人场地。两面宿傩对此略有耳闻,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前往的打算。
但五条悟似乎很感兴趣:“要不要一起去?”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的邀请,两面宿傩当然从善如流,按五条悟的愿望参加了俱乐部举办的小型比赛,有惊无险地拿到了第二名。
“本来能拿冠军的。”两面宿傩把奖品丢进手套箱,可惜对赛道的熟悉程度也会影响发挥。
这点倒是看得出来,五条悟靠在副驾驶上回味这场比赛,旁观者更能注意到让人呼吸骤停的瞬间,银色跑车几乎滑出赛道的瞬间。
不过两面宿傩看上去倒是不怎么在意差一点要发生的意外,五条悟偏过头看他,不知道是太过自信还是太无所谓。
“总是这样开车,”五条悟就问他,“不怕死吗?”
“真的死掉又怎样?”两面宿傩点起一支烟。人总是受到某种寂寞的蛊惑,即使知道会摔死也要去飞。
五条悟转过身看他:“那你想要怎么死?”
这个么,两面宿傩沉吟了一下。
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答案,只能说是一种参考,闯入脑海的久远的记忆,沙哑又明亮,冷静又癫狂。
幸好我赢了,有人这样说,要不然,这样死就太荒唐了。
那么就那样死吧,两面宿傩笑了笑:“等我想死的时候再告诉你。”
那你大概要失约了,五条悟凝视着他的侧脸,裁定死亡的不是我们,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不存在的神。
两面宿傩对此不置可否,指间的香烟在窗外沉默着燃烧,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转向陌生的方向,五条悟提起一个不那么沉重的话题:“奖品是什么?”
“现金,”两面宿傩把车停在路边的旅馆,“还有这个。”
药丸总会被做成不同的形状,但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带来的幻境也别无二致,就像是每一个汽车旅馆里雷同的装潢。
这样的相似性总会勾起回忆,让人回味过往每一个相似的瞬间,于是五条悟会想起赛车场上的两面宿傩,想起人生中第一次冲过终点线时赢得的奖品。
于是五条悟就忽然抬起头:“自从那次之后,我一直带着那把枪。”
“是吗,”两面宿傩附身挤进他双腿之间,“那你要杀谁?”
五条悟抬起双臂搂住他:“不爱我的人。”
这句话听上去漫不经心,五条悟的表情也一样带着轻飘飘的懒散,于是两面宿傩也没有做出沉重的回应,在这样旖旎的氛围里轻轻笑了一声:“谁会不爱你。”
五条悟没有回应这句话,也许是在等待比语言更切实的证明,沉默和情欲一起蔓延时播放器切换到新的歌曲,不属于他的夏日海滩。
带着情欲的吻落在大腿内侧,五条悟攥着两面宿傩的头发:“不许操我。”
两面宿傩抬起头看他,对上五条悟微微皱起的眉头:“把歌切掉。”
欲拒还迎有时候算一种情趣,两面宿傩就把下巴放在他腿上:“为什么?”
“不喜欢你写给别人的歌。”五条悟这样说——不喜欢你给别人写歌。
两面宿傩微微偏过头,唇角擦过刚刚留下的吻痕:“可是你也听夏油杰写给你的歌。”
五条悟低下头:“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两面宿傩吻他小腹处的皮肤,“他是艺术家。”
这样啊,五条悟微微偏过头:“你不是吗?”
两面宿傩贴着他的脐窝笑起来:“我?我成不了艺术家。”
这样评价自己的乐手倒是第一次见:“为什么?”
“为什么,”男人重复了一遍,“因为我不是偏执狂。”
不偏执就非常容易放下。
然后两面宿傩抬起头吻他。在那首节奏过于轻快的歌里。
五条悟尝得到他唇齿间酒精的味道,二氧化碳从内部破开的生啤酒花,顺着舌尖寸寸绽放,吞咽时划过喉咙,腐烂在身体内部,滋养出沉重的醉醺醺的欲望。
药物作用下白日梦也极端,情欲拂过皮肤唤起深切的战栗,是比火更热的火,比岩浆更滚烫的岩浆,比水更柔软的水,比冰更脆弱的冰。
于是五条悟从中摸到比背叛更严重的背叛。
于是两面宿傩看到从枪口绽放的火光,视网膜上灼烧的印记,是某天清晨拉开窗帘,无人到达的地平线,冉冉升起的石太阳。
也许是致幻剂起效的缘故,鲜血的颜色发蓝,深海里散发荧光的水母,细微的毒性麻痹溺水者的神经。
于是五条悟反应过来时身在银色小屋,黎明时分万籁俱寂的前院,凛冬里最后一个有星星的夜晚,九十九由基的预言在此降落。
在这种极端的时刻五条悟第一个想起的人是夏油杰,拨出号码时手指微微颤抖,也许是因为药物反应也许是因为过于浓烈的情绪,铃声响起时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然后通话因为无人接听自动挂断,机械声重复着请在提示音后留言;五条悟抬起眼时满目都是泳池中的白色落花,春天在这个清晨降临,花香里是浓郁的潮湿。
而夏油杰看着手机上醒目的未接来电,犹豫了几秒后接起打进来的另一个电话,来自他以为永远也不会有交集的警察局,两面宿傩死在了一个空无一人的黎明。
夏油杰对此没有什么能说,回过头时看得到楼下蠢蠢欲动的相机。
他抬起手拉上了窗帘——像他们这种人对狗仔队有一种神经质的敏感,因为太想出名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吧。
于是自两面宿傩死后九个小时零十三分钟,他们的乐队终于冲破了共计三百四十八人的粉丝小组,以一种夏油杰从来没有想过的方式登上了头版头条。
乙骨忧太似乎有些紧张:“然后呢?”
然后?夏油杰想了想,鼓手死在这场意外里,贝斯手因为这件事选择退出:“然后你就来了……来得很快嘛。”
要说没有目的性是不可能了,说的人和听的人都不会相信。但乙骨忧太还是坚持之前的说法,只是单纯地想要加入乐队;选择这个时机的理由也很简单,贝斯手的离开,鼓手的死亡,以及五条悟。
“那你要失望了,”夏油杰笑了,“至少要失望两次。”
乙骨忧太顿了顿:“第一次是什么?”
夏油杰耸耸肩:“悟还没有回来,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这个回答果然让小朋友坐立难安:“为什么?”
“谁知道呢,”夏油杰看他,“你不会说出去的吧?”
乙骨忧太在这样的眼神下有些紧张:“……我不会的。”
夏油杰点起第二支烟:“那就好。”
然后他没有再说话,尼古丁顺着灰白的烟雾挥发在空气中,乙骨忧太在略微刺鼻的味道中深吸一口气:“第二件事呢?”
“这个啊,”夏油杰将烟灰抖进桌上的杯子里,“我会解散乐队的。”
乙骨忧太的反应比起刚刚更激烈:“解散?”
“对,”夏油杰说,“鼓手都死了,乐队还能坚持多久。”
小朋友的回应相当急切:“我们可以补这个缺……”
“不一样的,”夏油杰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太多人听过了。”
太多人听过了,乙骨忧太看着他。
不是太多人听过了那首歌,是太多人听过了那条新闻。
摇滚乐队成员疑似被谋杀,尸体脸部有覆盖物,娱乐版写得更抓人眼球一点:死在摇滚乐中的Flug博士。
而夏油杰似乎不愿意多谈,只是站起身送客,乙骨忧太拎着自己的贝斯走向门口,忽然想到一个相当重要的问题:“乐队会有解散声明吗?”
夏油杰叼着烟摇摇头:“不会。”
乙骨忧太有点想问那你在如此的风口浪尖下要怎么悄无声息地解散,却又莫名觉得这份声明会用另一种方式发出;也许是比两面宿傩的死亡更引人注目的故事,那时候他大概就能再次见到五条悟。
而他想见到的人现身后的第一个目的地是警察局,以死者情人的身份接受第一轮讯问。谈话时理所当然的没有坦白任何内容,因为现在还没有能证明他是凶手的依据,也因为检察官似乎对这个案子不怎么在乎——尸检显示死者体内含有LSD,如此剂量的致幻剂下人们什么都做得出来。
但即使如此说谎也会给人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五条悟走出警局时指尖冰凉,还没来得及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就碰到了当时没能联系上的人,仍然是一身黑衣的夏油杰。
他在这里也不奇怪,五条悟停下脚步,大概是为了避免嫌疑人串供,相熟的人总会被同时叫来问话。
而除此之外的另一个理由大概是电话。那天清晨夏油杰没有回应的留言,和五条悟后来拒接的二十三通电话。
五条悟就瞥了一眼分局门口站着的警卫:“干嘛给我打电话?”
大概是出于某些只有他们知道的真相,夏油杰按了按隐隐作痛的胃部,从这个角度来看出名也不是什么好事,警察和狗仔轮番上阵,生活习惯比从前还要混乱。
于是他就没有什么心情去直接回应五条悟,脑海里出现的第一个问题是止痛药的去向,接下来就是服药后嗜睡的错觉,昏昏欲睡时看到的梦境。
一身红衣的五条悟,发梢上系着玻璃纸的五条悟,靠在燃烧的车前盖上,借汽油燃烧的味道点一支烟——可是五条悟从来不抽烟。
那支烟最后去了哪里?
他想不起来。大约有某一段记忆随着呕吐物冲出了食道,只记得五条悟曾经评价两面宿傩的那辆车:烧起来一定很漂亮。
于是夏油杰突然抬起头:“……我知道两面宿傩是你杀的。”
五条悟看了看警察局的大门:“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夏油杰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看向那双蓝色的眼睛,按理来说里面应该有一些情绪吧,愧疚、害怕或者紧张……然而他此时此刻只读出一种遗憾。
五条悟伸了个懒腰,算是在这种探寻中败下阵来:“我知道你知道。”
所以才会停下脚步。
“跟我走吧。”夏油杰这样说。
五条悟放下手臂:“去哪儿?”
夏油杰微微偏过头:“回家。”
“不要,”五条悟说,“我怕你会杀了我。”
毕竟夏油杰和两面宿傩也有作为成员或者朋友的过往,很难说他此时此刻在想的究竟是什么;而要一个人死实在是太轻易,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见证者。
夏油杰没有介意这种推测,在五条悟探寻的目光里轻轻笑了笑:“如果你跟我走,那我去替你顶罪。”
五条悟瞪大了眼睛,三十秒后突然笑出了声:“夏油杰,这你也敢想?”
“怎么不敢?”夏油杰说。
难怪两面宿傩说他是偏执狂,五条悟张了张嘴:“……为什么?”
夏油杰没有说话,只是想起童年时代的自己,同龄的玩伴把他们的名字编进童谣,那是他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某一首歌里。
也是最后一次,人生中唯一一次;直到很久以后夏油杰才意识到,没有人会再如此用音符塑出他的模样。
但你不同,夏油杰凝视着那双蓝眼睛,这个世界上,永远有人在追逐你,像追逐想象中的神明——谁配审判神呢。
五条悟就凑近他,伸手搓搓他的脸:“你疯掉了。”
“我没有,”夏油杰捏住他的腰,“跟我走吧,带你回家。”
“唔,”五条悟眯起眼,“回家啊,回哪个家?”
他的家,许久以前跟五条悟许诺过的地方。北方的小城,晚春时节天气相当凉爽。
五条悟停在居民楼门口:“杰回到这里,要做什么?”
夏油杰付好车费,拎起司机放在地上的行李箱:“写歌。”
意料之内的回答,五条悟点点头:“什么样的歌?”
结局来临前的绝笔,写给你的歌。
但夏油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从铺满桌面的乐谱中找到重要的线索,音符和歌词勾勒出五条悟的模样,带来某种感官上的重塑,随着旋律的完善逐渐落地,让他终于能把那点特别之处诉诸于言。
怎么说呢,夏油杰看向趴在沙发上的五条悟,从前他一直以为,被写进歌里的人拥有一种特权,一种从肉体转化为音符、从触觉转化为听觉的特权;而这种权利来自写歌的人,这个过程中他是那个有点吝啬的造物主。
直到遇到五条悟他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存在另一种缪斯,他出现后你才被赋予了写下曲调的权利,像神明选中书写启示录的信徒。
于是在这个地方夏油杰写下属于五条悟的启示录,在这个地方五条悟喝到了那杯酒,时隔五年后再启用的雪克杯,尝不出调酒师的手法有没有生疏。
“血与沙,”夏油杰告诉他,“酒的名字。”
五条悟探出舌尖舔了舔:“甜甜的。”
夏油杰说:“像你。”
然后喝过酒的五条悟躺在三角钢琴的琴盖上,发丝垂落在乐器的边缘,随着琴键奏响的声调微微颤动。
成为乐器的一部分、成为音乐的一部分、从你而来因你而生再向你而去的、更偏向于从触觉感受听觉的、用共振来聆听的、耳朵功能正常的贝多芬。
“你说,”夏油杰在这样的背景音下问他,“二十年后,一百年后,还有人会听这首歌吗?”
五条悟伸手来触摸他的脸,从嘴唇到眉眼,触到虔诚一种虔诚的凝望。
我不在乎,他说,我不在乎。
不在乎抛向河流的那些激光刻印是否真的能形成音乐,也不在乎这些音乐百年之后能否回响,因为严重的时刻是当下,从夏油杰指尖中流出的墨迹,是由他而生的曲调。
夏油杰就说你知道吗,我今天才发现,原来你不爱我。
五条悟只是笑,尖尖的虎牙是没有藏好的狡黠。
“你知道的,”夏油杰吻在他的发顶,“你从来都知道的。”
你也没有爱过他们,你爱的从来都是你自己,出现在黄金时代里的自己,let’s not fall in love的自己,情色炼金术的自己。太傲慢了,闪耀的金属材质的傲慢;漂亮得一视同仁,未经雕琢的钻石,明明大家都只是肉体构建的碳元素,他却有闪闪发光的白发和苍蓝的眼睛。
亲吻落下时拨动发丝,不比琴键震动带来的幅度更大,对于这个构想五条悟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闭上眼睛握住夏油杰的手:“我们去看星星吧。”
在你为自己预设的结局到来之前。
夏油杰攥紧了他的手,十指相扣,指骨传来细碎的钝痛。
“没有时间了。”他这样说。
也许是出于逻辑的推论也许仅仅是第六感,夏油杰说完那句话后真的加快了进度。夏天到来之前他完成了五首歌,在次卧改造的琴房里放给五条悟听。
“也许是这一生最后的五首了,”夏油杰笑,“怎么样?”
五条悟没有评价。这些内容里有一部分是自己,所以只能留给更客观的第三者。
但他确实也对某些事有一点点看法:“杰有没有想过……”
夏油杰正在整理手稿:“什么?”
“你想要做的事,”五条悟用了一种隐晦的说法,“可能不会成功。”
“没有,”夏油杰甚至没有抬头看他,“这件事一定会成功。”
某种命运般的玩笑,两面宿傩随意停下的汽车旅馆没有监控,唯一的记录者是醉醺醺的前台接待,对白发的漂亮男人有点印象,他的旅伴则不太清楚,有可能是一个,也有再可能多出来一个。
无效证词,五条悟看向那一叠灰白的乐谱,从物理上的证据的角度来看是这样,可是凭什么呢?就像你写下的音符一样,凡是存在必有痕迹。
凭什么呢,夏油杰的动作顿了顿,如果要从非理性的角度来说的话,大概因为我是作者吧。
提问的人眉眼间浮起一点困惑,夏油杰将手稿封进文件袋里装好,都说作曲家也是编剧,而现在编剧的预感降临,说五条悟的戏份还远远没有结束。
然后夏油杰带着这些手稿找上了乙骨忧太,在五条悟按约定离开的三天之后,小朋友对他的拜访不怎么吃惊,似乎已经为将要到来的问题做好了准备。
夏油杰坐在他面前的扶手椅上:“你还没有改变主意吧?”
乙骨忧太点点头。
“那这就是你的面试问题了,”夏油杰勾起唇角,“跟贝斯手和鼓手都没有关系吧……你说想加入乐队,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让乙骨忧太沉默了很久。不是因为没有答案,而是因为答案太过漫长,要追溯到不敢回忆的十七岁,离开家后的第一百三十六天。
说是为了梦想出走也好,说是单纯的逃离也可以;总之乙骨忧太背着贝斯与当时的女友私奔,千里之外的第一个落脚点是银色小屋。
在那里他们亲眼看到门廊里挂着的那些签名,也就对着这些痕迹许下了宏愿,要成为比Gravity更出名、比Misunderstand更漂亮、比Breaking更精彩的乐队。
这个愿望曾经扬帆起航,起点是银色小屋里的三十三场预演,里程碑是乐队建立后的第一场付费演出;直到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们被迫停步,女友死在暴雨的夜晚,乙骨忧太甚至没能来得及赶去车祸现场。
医院里见到最后一面时手机发出荒唐的提示音,第一次演出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开场,乐队内部为此爆发了激烈的冲突,一部分人支持放弃,一部分人要顶着鲜血上台。
而最终作出决定的则是现实:他们赔付不起放弃演出的代价。
于是乙骨忧太端着贝斯走上舞台,在那里他遇到了五条悟,漂亮的男人谈话间提起了Gravity的主唱——乙骨忧太梦里要超越的那个人。
小朋友为了这个名字驻足在他身边,五条悟回头时撞上那种少年人炽热的目光,于是他就想起乙骨忧太站在台侧低头拨动琴弦的样子,举起手里的杯子对他笑了笑。
你写的歌,五条悟对他说,很好听哦。
与九十九由基的名字带来的激动不同,这句话从另一个角度碰触了乙骨忧太本身。乐队里贝斯手和曲作者似乎总是被忽略的那一位,而五条悟却说那时有人站在台下看到的是你。
乙骨忧太攥紧了贝斯的背带:“你怎么知道歌是我写的?”
“我猜的,”五条悟转过身看着他,“听起来跟你很像。”
然后他们在台侧亲吻,观众在舞池里欢呼;就这样五条悟给了他一个落点,那个没有完成的、悬而未决的梦的落点。
夏油杰没有评价这个故事,只是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要来的三个人里,有吉他手吗?”
乙骨忧太点点头。
“那就好,”夏油杰将文件袋递给他,“去录音吧,新专辑。”
小朋友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是什么歌?”
夏油杰低头点起一根烟:“你看了就会知道的。”
那就留到排练室再拆封吧,乙骨忧太将纸袋放在膝头:“那我可以往里面添加别的东西吗?”
“可以,”夏油杰说,“只能是写给五条悟的歌。”
乙骨忧太抬起头:“所以不解散了?”
“也不算,”夏油杰笑起来,“我要去坐牢了。保守估计,应该要坐到死。”
这句话的语气实在太笃定,让乙骨忧太没法不想起至今仍挂在头条上的悬案,只是他不敢笃定究竟是谁犯下了那桩罪行,毕竟在他看来夏油杰实在不像一个杀人犯。
但无论事实如何乙骨忧太再也没有机会去问他,警察再次上门的那一天夏油杰顶替了全部罪行,证物就是那把五条悟带离现场的手枪,两面宿傩之后只剩四颗子弹。
与他谈话的警察对此似乎有些疑虑,带着这个可能的凶器前往鉴证科,结果显示型号与现场发现的弹壳相同,枪身和扳机上留有指纹。
为了留下这样的痕迹夏油杰端起过那把枪,枪口对准镜子里的他自己,一瞬间与死者和凶手感同身受,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终于塑成了实体。
检察官相当乐意看到这样的结局,毕竟这个案件的影响已经超出了过往所有涉及药物和凶杀的故事,媒体和大众每解构一次执法机构的公信力就降低一层,现在有合理的证据能推导出合理的凶手,那么他们就终于可以把这个人送上法庭。
罪名是故意杀人加侮辱尸体,审判结果是终身监禁;至于动机也很好懂,不能明说的桃色绯闻,五条悟的名字。
于是引爆媒体的悬案就这样在半个月内处理完毕,让人们甚至有些意犹未尽,判决登上晚间头条时乙骨忧太翻开了那份曲谱,坐在钢琴前弹奏了每一段旋律,是某个人告别整个世界前神明赐下最后的曲调,也是越来越无法把五条悟当作五条悟本身看待时,献给他的最后一首爱情诗。
审判的过程很快后续的处理却相当漫长,花掉了一整个没有星夜的寂寥春天,等时间到达夏油杰移送监狱的当天,人们已经开始抱怨夏天的烈日。
所以聚集起这么多粉丝确实不容易啊,夏油杰下车时看到警戒圈之外的人群,被汗水浸透的T恤上画着乐队的logo,手里举着印有他和五条悟的旗帜。
倒也算合理,夏油杰抬起头看向太阳,毕竟连环杀手都有粉丝。
走向入口的路上音箱循环播放着那首歌,Kitty In the Sky With Diamond,人群在乐曲的高潮部分合唱,押送犯人的警察烦躁地掏了掏耳朵。
某一个粉丝压低了声音:“五条悟没有来。”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乙骨忧太的乐队发表了新专辑,歌曲列表里七首歌,全部都是唱五条悟。
还有额外的第八首歌,夏油杰写的某一首歌。乐谱上未完成,没有放进文件袋里,五条悟从他留下的东西里找到手稿,在麦克风前唱了这首从来没有人写出过的歌。
为此乐队专门开了一场见面会,为了公开这张唱片,也为了回应死去的鼓手和入狱的吉他手。
以及一个小小的变动:重组的乐队,改名为SATORU。
“五条悟的名字,”乙骨忧太说,“以此纪念所有由他而生也由他结束的故事。”
从这一刻开始,死去的人、离去的人、过去的一切和未来将要发生的事,全部都被塑成了他的模样;在每一段全新的创造里自由鲜活又漂亮,四分零五秒的音频永远留存在唱片纹路的角落,赛博时代的不死神话。
角落里的记者在纸上写下报道的结尾:“五条悟没有来。”
这句话见报时是晚上,镜头追随的那个人,出现在了两面宿傩的葬礼现场。
好奇心是人类最致命的缺点,越是神秘就越是有人追逐,五条悟出现的瞬间话筒和问题一起蜂拥而至,前来祭奠的人随手挑出一个面熟的记者。
这种场合里第一个被选中是一种殊荣,提问者的声音似乎微微颤抖:“两面宿傩。他对您而言是什么人?”
五条悟歪过头思考了一下:“是在银色小屋里给我写了十七首歌的男人。”
只有五首公开发布,剩下的十二首被封存在死者的遗物里,五条悟是它们有且仅有的、唯一的听众。
记者推开挤上来的人群:“那么夏油杰呢?”
“我曾经送给他一个吉他拨片,”五条悟说,“是猫的头骨做的。”
清洗用掉了两个小时,打磨花费了十七个小时,送到夏油杰手里时他给这个薄薄的小东西打了孔,当作项链挂在颈间。
然后五条悟迈开脚步,记者抓紧话筒紧跟他的脚步:“后续有什么打算?”
“后续?”五条悟回过头看向摄像机,“去问忧太吧,问他,乐队下一站要去哪里。”
记者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五条悟没有再理会蠢蠢欲动的其他人,一身黑衣的男人走向新立的墓碑,在两面宿傩坟前放下一朵侧金盏花,传说中链接另一个世界的钥匙。
然后他流露出一种遗憾的神情。
如果乙骨忧太在场的话,将会意识到这样的神情曾经出现过一次,那时五条悟手里拿着夏油杰最后的手稿,向新任的贝斯手指出其中的一首。
“这一首,”他说,“在庆功会上表演过一次。”
表演前有人提出要刻录现场版,但最终不知为何没有实施。
“所以完整的live,”五条悟说,“再也听不到啦。”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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