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难第不知多少天,夏油杰彻底放弃修理他们的那辆货车。它从高速路上冲下来,已经损坏得不像样子。安全气囊已经瘪下去了,沾着点血迹,懒懒散散地从变形的驾驶室里滑出来。前一天晚上他醒来的时候还以为驾驶室里飘出两只带血的幽灵。他把扳手扔出去——老实说,它确实一点用也没有;这种程度的损伤可没法靠一个扳手来搞定。紧接着他开始踢那个被换下来的车轮。他们的备用轮不多,但损坏的车轮却有许多。倒不如说,没有任何一个车轮是好着的。起初他很努力地试图营救这辆货车,分别检查车轮的损坏情况,换掉情况最糟糕的几个,其他的就只能靠胶条临时补上。但现在他终于意识到他在做的事情类似于入殓师。七拼八凑地把这辆车的尸体拼起来,对让它重新上路这件事没有任何帮助。
五条悟从车底滑出来,盯着他看:“怎么了?”
怎么了?他想,无用功!你看不出来吗?噢,不。五条悟当然看得出来。他从出事的第一天起,就对夏油杰说:这车完全没救了!没爆炸起火就算我俩命大。但夏油杰那时候还不死心,他沿着车走过一圈,敲敲打打,很轻率地下结论说:没爆炸,那说明关键的部分都还没有损坏,还有得救。他说这话的时候究竟在想什么呢?到现在他自己也弄不明白了。也许只是不想承认这种失败,心存侥幸,或者试图向五条悟证明一切没有偏离正轨。他老是有这种心态——他得对五条悟负责一点,因为是他把五条悟从更安稳的生活里给扯出来的;但他完全忘记了,最早其实是五条悟自顾自坐到他的车上来的。他朝夏油杰推销自己的时候说什么来着?“本地最厉害的修车师傅,一起上路难道不令人安心吗?”
“你这话讲得已经够令人不安心了,”夏油杰说,“听起来好像要死了一样。”那个最厉害当然也存疑,因为五条悟依次还给门口的面馆封了“本地最好吃的面馆”并且给门口的便利店封过“全世界最好的便利店”。但夏油杰没有去过那地方的其他面馆,自然也没去过那地方其他的便利店。就算是修车师傅,他也不认识几个——五条悟一定是他唯一一个记住名字的修车师傅,因为他就这么自顾自地挤过来,并且再也没有下过车。
不管怎样,他的车里就这样轻率地多出一个人来。他懒得问五条悟为什么大清早出现在他的副驾驶上。搭车、躲债、躲女人,怎么样都好。人要上路总是有很多种理由。他不感兴趣。这位子上曾经坐过很多人,离家出走的小孩、穷游的学生、通缉犯或者自驾出事的旅客。也就只到下一个城市,大家自然会分道扬镳。他有时候会想他爸是不是也这样:在收费站里下车,随便找上什么车,然后坐上去;一直坐到下个城市。会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吗?他爸又该怎么回答呢?总不能告诉别人“我把孩子丢在车上,自己下车了”吧。他阴暗地揣测每个上车的人是否正试图逃离什么,并以为自己在做一种偷渡客的勾当:把人从一种生活偷渡到另一种生活里去。全世界的收费站都长得一模一样,他根本无法判断他爸究竟是在哪里下的车、别人又是在哪里上的车。这感觉好像小时候跟他爸跑车,哪怕在车上睡一觉起来,视野里也尽是些永远不会中断的行道树。他永远分不清这些路和站点的区别。他不知道爸在哪里下车、也不记得别人是在哪一站上车。对他来讲,好像只有那点车厢是最叫人熟悉的地方。
如果问他:你对哪个地方最熟悉?那他也只能回答:这辆车。他从还在妈的肚子里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在这车上了。妈在这辆车上生下他,带着他在这辆车上度过整个哺乳期。他还没学会走路和说话的时候就已经学会在车上乱按喇叭。早上妈会带着他在收费站的休息室里洗漱,紧接着在车厢里迷迷糊糊地迎接太阳。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但有一天妈说着“去上个厕所”,就这样不见了。爸在休息室里找到他的时候一言不发。把车门关好,他这样对夏油杰说,我们走了。
妈呢?
爸就不说话。他不记得那是哪个休息站或者服务区,因为世界上所有的路和休息站都是一个样子。他当然也不知道爸是在哪个休息站离开的。只是有一回,爸说“要去上厕所”,然后就再也没回来。也许是和某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一起离开了也说不定。他们一直在那条路上开,爸几乎认识这条路上的每个司机和每个女人。夏油杰等他等了两三天,再去厕所,发现里面除了因为停水没冲的粪便以外空空荡荡。然后他只能自己开车上路。路全都是一样的,因此他稀里糊涂地驶离爸带着他开了十几年的道路。然后他再也没能找到那个丢掉爸的服务站。总之是某一个,但丢在成千上万一样的地方,夏油杰记不住地名、更没法分辨那究竟是哪一个。他只是从这个站到下一个站,除了记不住的名字,它们似乎不会有任何区别。总有人说:也许只是你不属于这里。但到目前为止,他没遇到任何“可以属于”的地方。他就只能往下一个地方去。
“没什么。”他说,“我往远的地方走走看。”
“小心迷路。”五条悟说。
“点个火就好,”他挥了挥手,“循着烟我能找回来。”
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能把车开到这种地方来。无人区。他有点不太敢面对五条悟:说到底,这事情还得怨他,是他堵车堵到不耐烦,把车从正路上开走的。他有些在歪路上开车的经验,当然也有一些修车的经验。可惜经验并不总是管用。尤其是现在。他一个人在平原上走,春天好像也同他一起迷路,不能进入这片土地。冷风刮得他浑身发冷。他烦躁地把积雪踢起来,露出下面枯黄的草皮。春天的迹象隐秘地从那些枯黄下面暴露出来:一些新长出来的草芽。人类的鞋底残忍地将它们连带积雪一起从土地上扬起来了,飞过一段时间,落到地上去,重新变回冷硬的冬天。鹿和落单的狼在更远的地方盯着他看。他一路往面前的山里去。它沉默地横在那里,但好像永远也无法到达。他朝着它走了很远,以为自己没有回头;一直走到太阳快要落山,又听见五条悟远远地叫他:你回来了?
不是“要回来”,夏油杰想,只是迷路了。人在向前直走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偏移一些,因此他就只是绕出一个大圈,然后回到原点。这也许就算更远的地方了。他朝五条悟点了点头——那么远的距离,想必五条悟不会看见;但他走了一天,没力气做幅度更大的动作。他只是慢慢地走过去。五条悟已经开始点火,在火堆的周围插出一圈棉花糖来。
“我记得我们没买棉花糖。”
“有人买呗。”五条悟说。他往火堆里指了指。夏油杰凑过去,在里面看见一些未燃尽的快递纸盒。
“真没公德。”他笑起来。
“公德里有个‘公’,明白么?三人以上才能叫做‘公’,这里就我们两个,有什么公德?”五条悟叼着烟,挨个转动那些棉花糖,“这东西在你第一次随地大小便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
“别提这种事。”他翻了个白眼,坐到五条悟旁边去,“这里哪有厕所?”
“当然也没有收件人。”五条悟把烤好的棉花糖拿起来,放到嘴边吹了吹。他张嘴要咬,余光瞥见夏油杰朝他招手,叹了口气,把那根串着棉花糖的木棍在手里转过一圈,送到夏油杰面前去,不怀好意地问:“烤棉花糖还是公德?”
夏油杰接过来咬。公德在这种地方确实屁用没有。他现在想知道那些快递的行程单里究竟会标“失踪”还是“被司机吃掉了”,又或者只是无限期的“滞留”。棉花糖烤得有点焦了,树皮的味道竟然也一并被烤进去。他其实希望五条悟问他点别的什么问题,比如究竟走到哪里、有没有收获;他就不害怕夏油杰一个人离开,然后再也不回来么?但五条悟一言不发。好像这一天只是这样过去了——好像夏油杰从来没有离开过。他们只是讲些无关痛痒的话,与之前在路上时没有半点分别:零食、音乐或者风景,偶尔谈论起一些更抽象的东西。比如说,神。你相信神吗?在路上跑的人都会有一点迷信。大家会在后视镜上挂很多东西,寺庙里求来的护身符、圣母像、转经筒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夏油杰好奇五条悟晚上是否会向驾驶室后视镜上悬挂的那些小小的护身符和神像祈祷。那些全是他挂上去的。他看上去什么都信——不然也不会什么都挂上去——又什么也不信,好像它们就只是路过某地买来的纪念品。走到不大好的路上,这些小玩意儿就在空中乱飞起来,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这时候五条悟会很高兴地笑起来:看吧,东西方神魔大战啊!也许就是因为其中一位因为这种亵渎发火,才叫他们落到这个境地;但谁知道这些玩意中又有哪一个显灵,叫他们没有命丧当场?
他躺在车顶上抽烟。无人区的夜晚漂亮得像是日历里才有的挂画。他在这条路上跑过很多趟了,直到这个时候竟然才发现这里的夜晚是这个样子。星星在黑色的幕布上连成一片,好像一条流淌的、发光的长河。
“我以前一直以为‘银河’的说法是骗人的。”他轻声说,“我还觉得天上的星星只有那么几颗,怎么可能数不清?”
“因为你不开夜路嘛。”五条悟说,“而且只有这一段路是这样的。”
他伸出两根手指,从夏油杰嘴里夹走那根抽到一半的烟,叼回自己嘴里。晚风把烟头上的火吹得刺眼,烧下一些火星来。狼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盯着他们看。下面的篝火还够烧上一阵子,大约能撑到后半夜吧?他想。总之直到他们进入货箱里睡觉,大概都不会有问题。货车的驾驶室玻璃被撞得粉碎,但好在货箱还算完整。只是睡在大堆的纸箱里面让人感觉不大舒服。说实话,他还是更想念驾驶室后侧那张小床。尽管称它为“床”实在是有点勉强了……但好歹也算个柔软的睡觉的地方。从前他当然挺不喜欢那地方的,因为完全被两张椅子挡住,完全不如在副驾驶上睡觉舒服。他喜欢在白天把副驾驶位的椅背调到接近躺平,躺在上面晒太阳。驾驶室的车顶刚好挡住他的头,阳光只会把他的肚子摸得暖洋洋的。他最喜欢这种时候。但现在阳光就不会那样友好了。它带着风在雪地上横冲直撞,冰冷且叫人睁不开眼睛。
“真漂亮。”夏油杰说。
五条悟低着头看他。他从夏油杰脸上看出一些高兴和幸福的神情来。这神情使五条悟感到惊讶:他从没在夏油杰脸上看见过这种神情。这是什么?他想,对着这样的景色,是会做出这种表情来的吗?他在这一条路上开过不少趟夜路,看过许多次这样的星星,从不知道星星会使人做出这种表情。也许是姿势问题。他想。他躺到夏油杰身边去。星星仍旧是一个样子。他不确定自己的脸上是否出现那样的神情。躺了一会,他从车顶上坐起来:“好冷,”他说,“我回车里睡一会。”
车厢里有一股浓烈的纸箱和灰尘的味道。他爬进去,把自己塞进那些纸箱中间。也许该把这些快递都拆开看看,他想,或者每天打开一个——以决定三餐。希望有好心人购买过足够的泡面和薯片。衣服是最没用的东西,尤其是反季打折促销的裙子。最好有一些水。车厢里的矿泉水不剩下多少了,他不确定下一次降雨是什么时候。也许积雪化开之后还能撑上一段时间,但他不确定那究竟能不能喝。也许狼在上面撒过尿也说不定。也许他们应该顺着来时的车辙走回去……但天知道他们开了多远?再给他一些时间,说不定真的能把这辆车重新给开回路上去。但可能性不大。
夏油杰也爬进来了,缩在他旁边。人的热量使狭小的空间逐渐升温。
“我在想,”他说,“我们应该顺着车辙走回去……”
“有道理。”夏油杰说,“为什么一开始没想到呢?”
他想到了。他只是……不大愿意把这句话说出来。也许他已经说出来了,但是更大的侥幸击败了他:也许车能修好、这些快递还能被送到别人的手上去呢?毕竟这是一辆陪了他很久的车。它什么伤没有受过?总是能修好的。再过几天也没有关系。因为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要是两个人,事情总是能找到解决办法。只要车里有两个人,就不再需要那些神像了……它们还挂在驾驶室的后视镜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还能听见劣质的铃铛不大清脆的吟唱。
“我们可以把这些快递都拆掉了。”五条悟说,“找找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带几天的口粮,然后离开这辆车。”
他从夏油杰身上爬过去,悉悉索索地翻动那些纸箱。夏油杰听见美工刀划过胶带的声音:好像刀具划开人的肚皮。他把眼睛闭上了,想,五条悟确实应该恨他。是他害他落到如今这个境地。也许五条悟应该挥刀剖开他的肚子而不是纸箱。但五条悟只是在他头顶上翻来翻去。紧接着,一些薯片砸下来。还有很大的毛绒玩偶。一些衣服。水。饮料。还有泡面。他从快递箱上伸出头来,笑着讲道:“猜猜我找到什么?”
“什么?”
“信。”五条悟说,“这年头还有人寄信!”
“带着一起走吧。”夏油杰说,“信是很重要的东西。也许是什么电话里不能说的事情呢……如果是录取通知书,那就更不妙了。”
“猜我还找到什么?”
“什么?”
“包啊,”五条悟笑起来,“真是应有尽有。”
他从快递箱里爬出来,跟夏油杰分享在角落里翻出来的一箱啤酒:干杯啦,祝明天好运。
夏油杰注意到他把那些奇怪的挂件们也一起收进包里去了。以及泡面喝两瓶水。打火机。他由衷地祈祷他们没有开得太远。谁知道呢?天一亮,他们就熄了火,顺着来时的车辙一路往回走。车轮把雪和草皮都翻起来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土来。应该感谢这段时间既没有下雨、也没有下雪。黑色的车辙在雪地上仍旧清晰可见。
“我没有在这种时候看过日出。”他说。
“谁看过呢?”五条悟说,“真漂亮。”
太阳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红彤彤的,好像黑夜里被风吹得刺眼的烟。他走在夏油杰旁边,看了一会太阳,偷偷又去看夏油杰的神情。那神情很漂亮。他想。甚至比朝阳要好看许多。也许就是因为这种神情,才使他坐到夏油杰的车上来。那张脸上总是有一些很好看的表情。他想起来见夏油杰的第一面,也是从车底滑出来。别人告诉他那辆车的刹车片坏了,天知道夏油杰是怎么一路把这种车开到他的铺子里来。那是辆很老的车了,这年头很少能再见到这种型号。夏油杰垂着头同他讲:听说只有你能修了。倒也不难!他笑起来,换个刹车片的事情而已,他们只是不怎么见这种型号的车了。但你的年纪看起来也不大。不像见过这种车的人吗?五条悟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会开这种车的人。
他从车底爬出来,指示夏油杰去门口吃碗面再回来。不吃后悔一辈子呢,他这样说。我就是因为这碗面才一直在这里。你不是本地人?当然不是。他笑起来。说起来比较复杂,不如先吃碗面。但说复杂其实也不复杂,他只是懒得和别人解释。从小到大许多人跟他讲过不同的版本,说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路边捡的、父母生的,他听过太多,懒得分辨到底哪一个是真的。整整一个车队都算他的爸妈。他有多大,就跟着车队在这条路上跑了多久。她几乎认识这一片所有的人。他跟着夏油杰跑车的第二程,在旅店走道里遇上应召的女郎,女郎还同他打招呼:好久不见!他的表情有点精彩,夏油杰的表情当然也相当精彩。我不知道你是这一种人。当然不是!五条悟说,我——他小时候还被我抱过!女郎也笑起来,好久不见,大家还以为你死路上了,没想到长得这么高。五条悟在走廊里弯下腰来,好让她来摸自己的脑袋:别这样说,哪里不能活?当然了,你们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活;现在在做什么?修车,跑车,总归都是那些事情……这么多年下来,路上的车型常换,倒是很难再见到夏油杰的那一种。对他来讲这种车简直就好比大体老师。他长在这种车的驾驶室里,只是后来车队走到这里,他嘴馋,下车偷吃那一碗面,哪想到大家都以为他在别人车上,就这样把他给丢下来。他通常只把这故事当门口面馆的宣传讲,毕竟因为一碗面被丢下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丢脸。但吃了这么几年,也确实吃得有点发腻,因此他离开那地方的时候倒也没有多做犹豫。他总是相信——他总是知道的,下一站会更有意思。
但如今这经验也不全然够用。
“我忘记了,”他说,“春天到了,这里已经开始封路了。”
车辙的尽头,路上空无一人。冬天快要离开了,冻土开始变得松软,路面已经出现轻微的坍塌。
“春天也不全是好事啊。”夏油杰说。他们肩并肩站在路边,像两个误入歧途的背包客。
“往左走还是往右走?”五条悟坐下来。他决定抽一根烟。“说实话,我完全不记得我们是从哪边来的了。”
夏油杰在他身边坐下来。如今完全不用担心在马路正中坐下或躺下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他挤了挤眉心,从五条悟的口袋里摸出烟盒,也给自己点上一根。走过这一路,他已经有点疲惫了——他们从太阳升起时出发,如今走得连太阳都快睡着了。这真糟糕。在决定往左还是往右以前,他们最好决定一下晚上究竟应该怎么渡过。他从没发现夜晚那么难熬。十几个小时。原来地球上的夜晚那么漫长。他侧过头,沉默很久,然后他开口说:“我们最好先找一找晚上的柴火。”
快递箱的纸片当然又被当作可燃物丢进火堆里。太阳落山时他们在路边点起一从篝火,煮了两碗泡面,相当奢侈。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喜欢吃方便面的,”五条悟说,“后来老是吃,再看见方便面就想吐。”
“然后?”
“那一家也是,老是吃,后来再闻到味道也已经开始反胃了。”
“你真是喜新厌旧,”夏油杰说,“感谢你现在看见我的脸还没有想要呕吐。”
“人不一样啦,每天的人都不一样。”他把那些速食食品快速地吞进肚子里,“隔了这么久,发现它的味道竟然也还可以。”
小型啮齿动物从他们的脚边一闪而过。
“你觉得我们要走多久才能出去?”夏油杰问他。
“我不知道,”五条悟回答,“说实话,最好别预设这种结果。”
“先以七天来定吧。”
“当然,七天一定能走出去了。”
不给自己定点目标,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往哪里走。他简直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站在这里。那条空荡荡的路几乎已经将他打倒在地。也许丢硬币来决定往左还是往右实在是有些太草率了,但除此以外,他实在是不知道还能以什么作为判断依据。左边和右边似乎是一样的。黑色的山死死地抱住这一段路,草皮、雪和冬天一起被封在里面,连风也不能从里面逃出去。他得给自己弄些盼头,比如七天之后——七天之后,一定就能再见到活着的人。他在这一路上做许多幻想,城市里的床榻、暖气、抽水马桶。温暖的牛奶、大麦茶和拉面。他和五条悟讲这种幻想,假装他们已经进入城市,做到舒适的旅馆里去;细节在描述里逐渐丰满起来,好像他们真的已经摸到那些东西。但是讲到一半,他又感觉他们两个人好像陷入卖火柴的小女孩那种境地里。捏着两根烟,幻想些根本没可能实现的好东西。小型啮齿类动物从他们身边一闪而过。
“有一头羊。”五条悟说。
“什么?”
“羊。”他朝夏油杰的身后指,“一直跟在你身后。”
“落单的野羊么?只是好奇而已,”夏油杰说,“再跟一段时间,它就会自己离开了。”
“它从前天就跟着你了。”
“也许今天它就会离开了。”
“也许它只是喜欢你也说不定,”五条悟说,“像迪士尼公主那样。你还有长头发呢。”
“别开玩笑了。”夏油杰拍了拍他的后背,“往前赶赶吧。”
他幻想这条路上的情况——前方的货车的尾灯像是银河一样红彤彤地流到他的面前来。堵车。紧接着,他会依次换挡,踩下刹车,然后拉起手刹。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吹得人有点昏昏欲睡。他把车窗摇下一点,叫冷风裹着小汽车的尾气一起灌进来,吹得后视镜上的摆件轻轻摇晃。夏油杰被风吹醒了,从副驾驶上坐起来,第一件事一定是找他要手里没抽完的烟。紧接着,就会把那些烟灰从窗口给抖出去。他趴在方向盘上,顺着那条红色的长河往更远的地方看。由于单向限行,另一侧的路一定空荡荡的。小轿车会像旅鼠一样成群结队地在那条路上行驶。如果前方来车——维修车也好、广播车也罢,迎着他们一路驶过来,就会把那些小轿车逼得像是蚂蚁一样逐个倒进货车之间的缝隙里。简直像是在玩俄罗斯方块。
冬天时的这条路上见不到什么太阳,大部分时候都阴着。但太阳不能算什么好东西。冬天的雪使阳光变得具有攻击性。他从车上爬下来,躲在雪坡后面上厕所时险些怀疑自己要被雪地上的反光给刺瞎。回来的时候夏油杰问他为什么在哭。忘带墨镜了,他说,好像和亲兄弟分离一样十分想念。他把墨镜拉下来,戴回自己的脸上。他这个时候很久违地想起来曾经有人开玩笑说把他丢进这片地里就找不回来:因为他浑身上下几乎都是白色的,连毛发也都是白色的。当然也有人说就是在这种地方捡到的他。总之都是些不足为信的玩笑话。他走到一半,躺进雪地里去。夏油杰听到动静回过头来:“怎么了?”
“我累了。说起来,你看得见我吗?”
“说什么鬼话?”夏油杰说,“我又不瞎。”
他躺到五条悟身边去了,抬头看那片好像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云压得很低。他在心里祈祷这段时间最好不要下雨:风最好再刮得大一点,把这片云给刮到别的地方去吧。羊还在很远的地方跟着他们。它没有离开,而且每天离他们更近一点。
“我不喜欢它。”夏油杰说,“像是死神一样。”
“那我们要把它给吃掉吗?”五条悟说,“反正它已经跟了这么久。”
夏油杰不说话了。他躺在五条悟身边,沉默地呼吸。也许有那么一小段时间里他睡着了,五条悟也是。羊站在他们附近,沉默地为他们站岗。
他梦见烤全羊。傍晚时分醒过来的时候觉得很愧疚,于是从地上揪出一些野草,稀稀拉拉地朝羊抛过去。他不想再看那只羊了。当然,也已经没有可以想象的食物。走到第七天,山仍旧沉默地横在他们面前,好像他们过去六天就仅仅只是原地踏步。
再多走一天。五条悟对他说。从这一天开始,时间已经失去它原有的形状。第七天过得很快,但第八天却无比漫长。带的食物已经见底,但路却从脚下延伸向根本没有尽头的地方。他在这条路上看不见任何生的希望。羊如今走在他们身边。
“我们可以杀了这头羊。”五条悟说,“还能吃上几天。”
夏油杰以沉默表示拒绝。一头羊而已。羊只会吃草,又吃不上他们的伙食。它只是恰好同路,也许第二天就要离开。也许它总能回到自己的族群里去。它的族群总会回到这片草地上来的……春天要到了,雪一融化,这些野草就会蓬勃地从地里长出来。
草已经发了新芽了。五条悟念道,但你却一直没有回来!我十分思念你。明明说每年春天都会过来,但这已经是第四个春天,却再也没有见过你们!许多话难以从嘴里讲出来,就算连着电话线,也不好意思同你开口。想着明天一定要说,一直这么拖下去;再来找你,人家就告诉我说,你已经跟着乐团离开了。我不知道你如今在哪里……信寄到乐团的地址,人家就回信说你们已经离开;能告诉我他们下一个目的地吗?
我没有目的地。夏油杰念道。我的人生到这里为止。别为我哭泣。我不过是更早地到达了终点,少受很多折磨。为我感到高兴吧……最后的几个月我过得十分平静,甚至去买过一件打折的连衣裙。它穿在我身上很好看。护工说等到夏天……说出这个词,我们就都沉默了。她对我道歉。没什么可以道歉的,我们都知道我活不到这个夏天。相反的,我很感激她,在那个时候我们很快乐,快乐到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整个冬天,我们都避免谈论夏天……我那时候很痛苦,太痛了,痛苦面前所有的体面都不值一提。我真庆幸再最后的几个月里离开了你!你不知道我歇斯底里到什么样子。如果可以停止那种疼痛,我什么都会做的……有好几个星期,我想,如果能活下来,我什么都愿意付出;但几个星期过去,我又想,要是能结束这种痛苦,就算是死我也愿意!真对不起那个小姑娘,最后这几个月我把她折腾惨了,却连上厕所也得靠着她。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曾经也想过要与这种疾病抗争到底……原谅我的反复无常,我甚至不清楚自己现在是否清晰;我是想过的。但我还是决定在今天结束这一切。我撑不下去、也不想再这样活着。我写信来只是想叫你知道我已经死去了,不用继续来找我,更不必为我哭泣。你只用知道我爱你就好。
我爱你,我当然爱你……五条悟念道,那是我一时糊涂,我不该讲那样的话。你也知道的,我这个人上了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我之所以写信过来,是因为我们已经没法坐在一起好好说话。三句话不到,我们一定会吵起来,不管是电话还是见面。但我总有很多话要对你讲,三句话根本讲不明白。因此就只能写信给你。我真的很抱歉做出那种事情来。我再也不会这样做了……你能回到我身边来吗?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每一天都绝望地意识到我更爱你。你不是我那天所说的那种人,我无法离开你生活,我请求你的原谅……
我曾经说,如果你不来参加我的成人礼,我一定不会原谅你。夏油杰念道。但你没有来。现在你来参加我的婚礼吧!如果再不来,我这辈子也不要原谅你了,更不会出席你的生日或者葬礼。我写信过来,附上请帖,已经足够正式!我为你留了位置,能别让我身边总是空着的吗?
他们把信全都拆开了。贴过邮票的信封如今作为燃料,在火堆里燃烧。这年头真有人还在写信。真可惜!五条悟说,大家大概永远都不会再知道了。他念完最后一句,把信纸丢进火堆里去。火焰迅速地吞掉那些纸张。他们最终还是杀死了那只羊。羊的血渗进黑土地里,几乎没留下任何踪影。羊的皮毛被笨拙地剥下来,充当夜晚御寒的衣物。
“我才发现它的身上有喷漆。”夏油杰说。他坐在火堆前面,盯着那条架在火堆上的羊腿看。油脂顺着羊的骨头滴下来,砸进火里,发出噼啪一声爆响。那些信纸烧得更旺了。
“大概是哪个牧民的羊吧。”五条悟说,“那么多的羊,丢了一头也不会知道。也不会回来找的。”
他们坐在一起,盯着那只羊腿发呆。羊身上散发出一股巨大的、混着血腥味的膻味。他们犯了很大的错误——不是指离开这条路——他们忘记了那么大的羊腿,要烤熟需要花上许多时间。因此他们就只能花上许多时间,肩并肩地坐在这里。烟只剩下最后一根。夏油杰从包里把那根烟给摸出来,凑过去,靠着篝火点燃了。他吸了一口,又递给五条悟。然后五条悟再递给他。他们就这样交替地、沉默地抽完那根烟。等到烟也抽尽了,他看见五条悟从那条没有熟的羊腿上小心地割下一块已经烤得过头的肉。
“好吃吗?”他问。
“难吃得要死。”五条悟说。他把那块肉吐掉了,又坐回去。
“我们完蛋了,是不是?”
五条悟又不说话了。羊腿在他们面前,以半生不熟的状态断断续续地流下一些血水和油脂。狼在更远的地方盯着他们看。也许他应该说点什么。夏油杰想。这安静实在是让人感到可怖。他张了张嘴——但他委实已经无话可说了。这么多天,他们一直在说话。他们好像已经把这辈子的话都说完了,连别人的话也一并给念完了。他再找不出任何能够吐出来的音节。他就这样转头去看五条悟,发现五条悟这时候也盯着他看。他的嘴对着夏油杰,无声地开闭。他在说什么呢?夏油杰无法分辨出来。他试图模拟五条悟的口型,却发现自己的嘴也在无声地动作。他究竟说了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这样,安静地同五条悟说话。好像有声音的话说尽了,但还有许多没有声音的话能够在夜晚里讲。他花了一段时间来找回自己的声音,但也许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你知道很早的时候他们会把动物的肠子缠在囚犯的手腕和脖子上吗?”他说,“等到肠子变干、收缩,人就这样死掉了。”
“这知识真邪恶。”五条悟说。他靠到夏油杰身边去。羊的肠子拴在他们的脖子上,血顺着他们的脖子一起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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