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第一次见到五条悟是十四岁,看见他拖着一条腿挂满彩进教室,校服破烂成一块布耷拉在身上,脸上青紫肿胀,脓包皲裂成一个火山爆发的泉眼状。走过去问,同学你好,是打架了吗。五条悟抬起眼皮看见他胳膊上的袖标,鼻子里哼出一声气:好学生啊。然后就把书包挂在肩膀上走了,带着血迹的衣服还在身上飘着。夏油杰杵在座位前愣了几分钟,同学说,他不是隔壁那个谁吗,天天和人打架,打得眼睛都肿了看不清字,又跑错班级啦!……班长你看什么呢?人都走了。夏油杰放了学匆匆收拾课本跑进隔壁教室,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回到家里还在想着那张脸,整个都被揍得浮肿起来,还是能看见白皙的皮肤,越白就被打得越显红,伤口如鱼肚剖开的红,眼睛肿了一只,完好的那只闪烁如星,有种死里逃生的美。嗯嗯,彼时的夏油杰是初中生,梦想是做小说家,如果以后能写小说赚钱,一定要让五条悟做自己的主角。五条悟什么都不用做,躺在他的小床上和他慢悠悠地讲故事,夏油杰就把这些故事写在一起出版,整个东京的人都簇拥过来买。一定是这样,夏油杰的眼睛可以三秒内看透一道代数方程的解法,也就在今天的十秒内看出了五条悟是他的缪斯。这样说会不会有点恶心啊,只对视十秒,也能让他联想到这么多吗?但是夏油杰在日记本里一笔一画写:五条悟,喜欢打架,但好像挨打更多。漂亮的人做什么都有道理,下次我要帮他打回去。除了知道这些,还知道别的什么?夏油杰知道他有好看的眼睛,浅色的头发,走路的时候好像一阵风,但脚步是碎碎的,踩上去很扎人。第二天夏油杰撒了上学以来第一个谎,说老师我肚子痛,肚子痛不休息,就没办法考第一名了。老师说好好好。偷偷站在角落看了一整天人来人往,对着隔壁教室张望好多次,都没看见五条悟的身影。最后是他从隔壁班班长那里要来了五条悟的住址,班长说,五条悟没什么朋友,但总是挂彩,不知道天天在和谁打架,还不让我和老师去家访,你要是有时间,就去看看他吧。
他知道人对他人的关心大部分都有代偿,没有学过商,也会自然地做投资,投入一份关心就一定是计算过了得失,衡量好了能得到什么程度的回报。夏油杰只看了五条悟十秒就决定去找他,没有计算过任何报偿。五条悟的家落在一所公寓楼的顶层,伸手去敲门前听见里面很沉重的一声撞击声,接着是连续好几声猛烈的声响,好像一面战鼓被敲碎,拖拽在废墟里。门打开一个缝隙,五条悟半个身体露出来,夏油杰刚刚撇上去的嘴角僵硬地垂下来,感觉自己刚刚从一片云里下坠,落入了一片沼泽,五条悟出现的那一刻,他摔得更痛了。看见他的胳膊上有一个很紫很深的拳头坑,疤痕被割坏了还掺着玻璃碎,夏油杰把门开敞了些,五条悟的另半张脸更惨,犹如一隅战后遗址,一个巴掌印连着一个拳印,鼻血似血河从战墟中流出来,滴在他们的脚前,这让夏油杰想起小时候跟外婆去菜市场买肉,一脚踩进一泞猪血里。男人的声音在里面嘶吼着,问他是谁来找?讲完话没有?快点滚回来!五条悟的身体像案板上的豆腐那样震了震,啊,夏油杰就那样两只手攥住他的肩,好像不去抓住他,他就真的会倒下去碎成豆腐渣,和猪血混在一起变得腥臭。五条悟什么都没说,眼神也是哑然的,可是夏油杰分明听到他在说,快带我走吧。后来和他说起这件事,五条悟用嘴接过他的烟,对着天花板吞云吐雾,翘着二郎腿失笑:夏油杰你特么不仅爱写青春伤痛文学,还小小年纪就幻听啊。可是夏油杰在那个时候真的听见了五条悟求救的声音,他握紧他冰凉的颤抖的手,飞奔而去,东京街单行道熙熙攘攘,他们是河道里仅存的两条逆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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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五条悟听到这里,从床上伸出手抱紧夏油杰的后背。把脸贴在那里,能听见他咚咚的心跳声,夏油杰把背绷紧了些,想让五条悟感觉到自己的背很宽厚,但是最近他吃得比较少,肉都跑去了五条悟的脸上,软软地靠着自己,像一个蓬松的枕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对不起——我当时跑得太快,把你拽倒了,摔得好惨。五条悟像被剪断绳子的狗一样跑得那么快,夏油杰没想过他可以跑得那么猛,被抓破的睡衣松垮地挂在身上,像鼓起来的风帆。他看见五条悟的胳膊和小腿,白如鱼腹浮起,疤口如血丝,抓紧自己的手还是很冰凉,微微出了一层汗,后来才发现原来是夏油杰自己的汗。和漂亮的人手拉手,当然会流汗啦!脚下打滑,他脸着地摔了下去,五条悟蹲下来把他的脸捧起来,眼眶里面湿漉漉的:你流鼻血了!夏油杰觉得自己这个时候的脸肯定很好笑吧,那么近,他们的脸在那个瞬间只有五厘米的距离,五条悟的睫毛都能拂过他的皮肤,看见了他被摔出来的鼻血,是不是也看见了他两颊上火烧云一样的红晕。
认识他们的朋友都觉得夏油杰好像做什么事都对五条悟退让一步,问他夏油杰你怎么能这么好讲话的?其实只有他知道五条悟总是对自己说对不起。对着日历看一眼,才想起来他们原来已经同居五六年了。一个人的人生到底能有多少个五六年?夏油杰抱着五条悟,高高瘦瘦的一长条,因为贫血严重,身体按下去就有一个淤青。而且五条悟总是对着窗户外面发呆,很沉的眼神,夏油杰在旁边坐半个小时都没办法让他走神,每到这个时候,夏油杰都会想他们还能有几个五六年呢?五条悟就说,杰,对不起啊。接着把自己的脸紧紧地贴在夏油杰的手背上,一寸一寸的。五条悟说,对不起他的理由有很多,一时间根本数不清啦!对不起夏油杰因为自己和老师家人都决裂,对不起夏油杰为了自己放弃做好学生,放弃做小说家,高中毕业了就跑去工作,对不起夏油杰在太早的年纪遇到自己,如果他们不是在十五岁认识,而是二十五岁、三十五岁,情况会不会变得不一样?他们不会在那个狭小的教室、那个混乱的家门口见面,而是在某个小咖啡馆、某个小书店邂逅,一切是不是就变得浪漫一些。夏油杰会在这种时候拉紧五条悟的手,在他们的小出租屋里那个小小的床上亲吻在一起,夏油杰并不急于下一步,总是慢吞吞的、很温柔地爱抚着五条悟的身体。亲吻着抚摸着,说今天加班拿到了加班费,他工作好认真,再坚持几个月就可以换大房子了;多亏了五条悟,拍了好多张穿着渔网袜超短裙的照片,他工作累的时候翻手机出来看,特别有用。五条悟每次被夏油杰这样一整个抱住的时候,就有点听不进话了,看着夏油杰臌胀的内裤,好想一口含住。咽了咽口水搂住他,打断他的话,说好想做啊。五条悟的直率,带着一种稚气未退的天真,还有一些恰如其分的低俗,在电影院里困了就躺下去打呼噜,停车场里想做就爬上他的腿开始自己摇,喝酒喝饱了就打一个悠长的嗝,这些都是夏油杰很喜欢的地方。
他抓着五条悟的头发从上面望去,看见他近乎虔诚的表情,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腰插进去。听见五条悟很餍足的一声闷哼,咬着嘴唇把眼睛眯起来。撞进去、撞得特别重,每次这样撞,五条悟的臀腿间都会留下红印,因为肤白就变得更加明显,只穿一条内裤在家里闲逛的时候,都能看见裤缝里露出那样的印记。夏油杰把脸埋进去吸吮那一处,五条悟抓紧床沿流眼泪,说不要了哥哥,不要不要。因为早上学,夏油杰明明比他还小一两岁,但是五条悟在床上喜欢喊他哥哥。这种习惯显得他特别骚,像妓女,但五条悟似乎很享受自己的这种骚,跪在夏油杰面前被拆穿防线,小腹被插得很满,满到凸起来,然后腰身坍塌下去,靠在枕头上张着嘴无意识地叫唤。即使累得脱力,屁股还是没有低下去,高高地耸立在那里,好像一座包容的山丘。五条悟腾出一只手,把抓着自己头发的手放到脖子上。于是他就握住他的脖子这样操进去,感受到他的喉结滚动、呼吸急促,呻吟时颤抖的喉管。快乐在这一刻糜烂,爱变成一个浑浊不堪的字眼,和他们的体液一起滚落入床单。结束后夏油杰躺进五条悟柔软的怀抱里,胸口因为自己的舔舐和饭食喂养,变得丰满了一些。五条悟方才还像个妓女,此刻又变得像什么圣母了,抱着夏油杰汗津津的头颅,亲吻着他的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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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拉着五条悟在街上狂奔,夏油杰并没有想好他们到底要跑到哪里去,他只是想拉着五条悟离那道门远一点,远到吼叫声再也听不见,爸爸的拳头和巴掌再也落不到五条悟的身上。一开始他把五条悟偷偷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彼时的男孩还很瘦小,腿一弯就可以躲进衣柜里。每次夏油杰都在碗里放两份饭,端着盘子回房间锁上门,说复习紧张,我要边吃边学习啦!那段时间里,夏油杰觉得五条悟就像他从门口捡来的一只流浪猫,一开始很臭脸地坐在地上不想碰他端来的食物,后来实在是饿得腰痛,终于大快朵颐起来,吃完了就擦擦嘴藏回他的衣柜里。有一次他敲敲衣柜没有回应,还以为五条悟又消失了,拉开门,看见他缩成一团坐在他的校服下面,闭着眼睛睡得很沉。凑过去看,五条悟的睫毛真的很长,轻轻地抖动着,难道是做噩梦了吗?大多数时候,夏油杰都觉得这样做很亏欠五条悟,他觉得他不应该被圈养在这个几平米的小空间里,以前的家是一种炼狱,这里算不算另一个囚笼呢?于是夏油杰邀请五条悟晚上的时候从衣柜里出来,和自己睡一个被窝。这次他没有再经历什么思想斗争,很顺从地就睡在了自己身边,好像经历过一场浩劫那样累,非常安静地入眠。而夏油杰好像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出来的声音,咚咚咚咚,要从自己的嗓子眼里蹦出来了。他小心地转过头看他的脸,那些伤口终于变淡,夏油杰松了一口气,接着看见五条悟衣领处露出的白花花的胸口,很紧张地闭紧了眼睛,强迫自己睡下去。不太安稳的一觉,醒来的时候看见五条悟抱树熊般搂紧他的胳膊,眉头很不安地皱着。夏油杰是后来才知道,五条悟那样抱着他,就好像是把他的人生和自己的抱成一团,把他的碎片和自己的碎片拼凑在一起,变成了图案扭曲的一副拼图,从此以后他的手和五条悟的手变成一只鞋的两条带,打上一个执拗的死结。
他们的关系变得含糊其辞。两个十五岁的男孩,没办法说他们关系复杂,所以夏油杰说,我觉得这个事很模糊。五条悟适应环境后,会很快变得有恃无恐起来,他看夏油杰写完作业写小说,睡觉的时候给夏油杰讲自己的故事。说他们家以前很有钱,中间出现了变故,妈妈逃走了,爸爸就在家里拿他出气,说他长得太像妈妈,揍一个仇人那样痛扁他,把他捆起来吊着打。这种老套的故事,看过不止一遍,但夏油杰还是抱紧五条悟,在很多个夜晚这样依偎着。夏油杰气宇轩昂,骑士一样说,以后我会保护你!相信我,好不好?五条悟的腰镶入被窝里,两只腿架在夏油杰的肩头颤抖,被夏油杰咬着大腿内侧的软肉,哽咽着说好。夏油杰从他的双腿间抬起头笑,看得他红着脸把头埋进被子里。这样的年纪,应该是不适合进行性爱的,所以夏油杰亲吻五条悟那处柔软的光滑的皮肤,把他们的性器并在一起摩擦,已经足够让五条悟抓紧床单哭叫。夏油杰抱着他,啄吻他湿漉漉的脸,学大人的样子说我爱你。后来夏油杰又用学习的借口说自己要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专心备考,带着五条悟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个小屋子里同居了。但十几年来都守规矩的夏油杰,最后甚至没有去参加中心考试,父母和老师的控诉都没有让他改变主意,直接找到一份文员工作就去上班了。他早就和五条悟算好了这些账,在小本子上写写画画,如果从现在开始工作,再过几年就可以换一个大一点的房子,可以生活得更好,但如果去外地上大学,就不能这样自由地陪着五条悟了,严重点可能会分手呢!如果分手了,五条悟又要跑到哪里去?夏油杰没有把握,无法确认百分百的事就绝对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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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十五岁躲进他的衣柜里,五条悟就习惯了这种被夏油杰圈养的生存方式,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介入到他们的关系中,也没有人指出这样的活法有什么不合适。对于五条悟来说,从衣柜换到夏油杰的床上,换到出租屋里,或是搬进大房子里,都没有什么实质的区别,只要夏油杰站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露宿街头也是很不错的决定。不知道何时起就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五条悟偶尔会觉得自己脑子不太正常,但懒于思考太多。他喜欢夏油杰的拥抱,喜欢夏油杰抽完烟之后的两片嘴唇,喜欢夏油杰掐着脖子进入他,捏着自己的腰把精液灌进去。这些难道还不够吗?五条悟觉得自己爱死夏油杰了,如果可以,他想变成夏油杰的纹身,洗掉自己需要掉层皮那种。
成年后很多事变得柴米油盐起来,夏油杰除了工作外还要照顾很多细节,例如今日菜肉的斤两、五条悟的心情好坏、他们喜欢的那套房子的涨幅。相比之下,五条悟要关心的事似乎就没有那么多,他睡到很晚才起床,找好角度拍几张照片发给夏油杰,说要加油工作哦!然后再沉沉地睡过去,听到门锁响动的瞬间,就猛地醒过来跑去开门,和夏油杰吻在一起。以上的片段里,五条悟看上去很像一个少妇,但其实五条悟根本就不问夏油杰工作怎么样、赚了多少,诸如此类,五条悟只关心夏油杰今天累吗,要不要吃完晚饭就一起睡觉呢。一开始恋爱,夏油杰觉得五条悟性瘾很大,后来才发现原来大部分时候是他在配合自己。做爱的时候,他特别喜欢这样问:爱不爱我,爱我吗?接着进入他的身体,钳住他的手好滚烫。五条悟感觉这样的姿势太深了,好像已经插通了,插到结肠处,在枕头上疼到一声也叫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吸气,一只手被夏油杰按着,另一只手摸着自己的小腹,说,不行啊,好痛,好痛啊哥哥……哥哥我好痛……每次夏油杰问爱的时候,喊哥哥不再有用,流眼泪也没有什么意义,没什么能糊弄过去。五条悟抓住他的肩膀,粗喘着说我爱你,接着就被更用力地撞击,撞到盆骨都是失去知觉,麻木地被抬起来深入。这样的性爱结束后,夏油杰总有种坐立难安的意味,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道歉比较好,但五条悟却很安心地睡过去,两只手还紧紧地环抱着自己的腰。他到了这样的时刻才意识到五条悟是真的很爱自己,如果有一天夏油杰掐着他的脖子,五条悟也会把手搭上来,给他多加点力。大多数时候,夏油杰都觉得五条悟触手可及,不管是手机里的照片,还是留在自己胸口的吻痕,都真实可感,这种时候他就总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五条悟下一秒就要变成居酒屋房檐上的一缕烟,和风一起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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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五条悟电话的一刻,夏油杰的笑容刚扬上去,下一秒就僵在脸上,他沉默地听了几秒,接着抓起公文包就跑出了办公室。从出租车上下来,跑进家里还有两百米的距离,他在奔跑的时候脑海里闪过几年前,他也是这样抓着五条悟在街道上狂奔,只不过当时是为了逃离,现在则更有种自投罗网的意味。那瞬间他感觉整个城市的人好像都在嘲弄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少年时期挣扎到青年,还是没能保护身边的人,还是在不停地奔跑,两排路灯好似审视他的双目,盯得他膝盖发软。冲进家门口,门没有关,夏油杰的心忘记了跳动一样,一步步走近,看见五条悟光着脚站在洗手台边,双手紧握着一把水果刀,颤颤巍巍地指着面前的男人——是五条悟的父亲。五条悟还穿着他的大睡衣,裤子都没穿好,叉着两条长腿站在原地握紧刀柄,眼泪从眼角奔涌出来,近乎尖叫地嘶吼:你来干什么?你给我滚!给我滚!男人说一些堂而皇之的、不合时宜的话,说爸爸找了你好多年,终于找到你了,看你过得好,爸爸就开心了。爸爸这个词,每个国家的语言都是这样发音,嘴唇闭上再打开,以一个曲张的口吻,从这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来就颇有种讽刺的意味,把五条悟刺得千疮百孔了。
五条悟的眼眶血红,刀刃般划过夏油杰的眼睛,扎进他的胸口。五条悟把刀放回水池,从身边抄起座机和椅子朝男人的身上砸过去,越砸男人越靠近,龇着烟牙笑。那一刻夏油杰才知道五条悟的爸爸早就疯了,比五条悟当年寥寥数语口述的还要严重,也许是在妻子离开后就已经疯了,也有可能是在五条悟离开后变得更没有下限。最让他感到痛苦的是,他这几年的努力就是为了让五条悟解脱出来。明明脸上的伤口早就淡到看不见痕迹,明明五条悟和他一起睡后再也不会做被爸爸殴打的噩梦,明明他已经攒了好多钱,马上就能买那间大房子了。他和五条悟努力做两个普通人,但最后原来还是朝着人群的逆流走了,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呢?五条悟把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出去,男人的手扬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紧紧闭上眼睛缩成一团,五年前养成的惯性动作,到现在还有着可悲的肢体记忆,这个事实也撕裂出一层经络分明的伤疤。没等男人的手落下,夏油杰就飞快地冲过去,从水池里拿出那把水果刀,正对着男人的心口刺了下去。刀刃扎进胸口,穿过脂肪层,插入肌肉纹理里,刀刃拔出,血液从刀口奔涌出来,溅在夏油杰的白衬衫上。
夏油杰握着刀粗喘,充血的双眼死死瞪着倒下去蜷缩起来的男人。整个地面都是男人的血和砸烂的家具,血液溢到他们的脚边,夏油杰却感觉倒在血泊里的人是五条悟和自己,败兵后敌军屠城,他们死在一片废墟下,被挖出来的一刻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五条悟站了几分钟,血都在脚下凝固了,他没有再看地上的尸体,而是走到夏油杰面前,把他手里的刀丢掉,紧紧地抱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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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一个花洒下冲洗,五条悟把热水不断地浇在他的身上,擦拭他的身体。夏油杰沉默地看着五条悟的动作,擦洗血迹的手太用力,把他的皮肤都擦红了。他说,五条悟你不要再哭了。五条悟抬起头,才发现自己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一边抹脸一边说对不起。这样的瞬间,夏油杰觉得城池被打破,又在水流下重建起来,脸上浮现出笑,熨烫得他的身体也跟着灼烧起来。血跟着水流漂进下水口里,和五条悟的眼泪鼻涕一起,浊浊地混成一种液体,冲下去的时候,似乎也把这样的记忆,好的不好的,一起冲走。夏油杰转过头,看见浴室的镜子倒映出他们的身体,两个赤裸的成年男子,在水流下狼狈好似两只落水狗。他这才惊恐地发现五条悟和自己突然长得这么大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从那么瘦、那么小的男孩子,长成了现在这么高了?他觉得自己是真的变成大人了,可是五条悟好像还是个小孩子呢。五条悟是一个装在大人躯壳里的小孩,永远封存在十五岁,即使和自己天天做着爱,和自己聊颜色笑话,还是会流着眼泪道歉。夏油杰拉着五条悟湿濡的手,说马上要搬去那个大房子了,你想要什么新家具?明天我们去买吧。
五条悟揉了揉眼睛,鼻音很重,像春天里闷闷的车鸣,夏油杰看着他的脸,五条悟带着眼泪笑出来,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他从肿胀的脸里挤出一个笑容,把夏油杰就这样吞没了进去,如同一个温柔的深渊。五条悟说,我想要一个大浴缸,和你一起泡在里面,再也不要出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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