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右/五中心】完美新世界

2025五右生贺活动
惊喜掉落

约稿自宿莽老师,全文3w字

甚五为主,CP要素淡,偏五中心

预警
IF线设定
含幼年五失明、失语描写
正文以甚五的公路旅行为主,会出现不同角色的客串与相遇
请谨慎阅读,不建议任何接受限度低的人观看此文

1 个赞

0.序

这很有意思,甚尔想。不过考虑到他最近的境遇,这事情就变得没那么有意思了。他刚刚对着神社里的神像许愿说这辈子再也不要和禅院家扯上关系——为此他连姓也不想要了,就只使用甚尔这个名字——转身出来就遇到这个小子。他认得这小子,个子还没长起来,细条条的,像跟发育不良的竹竿。当时他在五条家见到这小子的时候就在心里叹气了,说五条家难怪要失势呢;把全家压在这么一个小孩身上。六眼再怎样厉害,也得考虑一下使用者吧?这双眼睛都快把那十四岁的青少年给烧成一把枯草了。但想到六眼,他又没忍住好奇,倒回去看那个蹲在路边的小子:他好像看不见。那双眼睛怎么了?还是说实际上他认错人……但他往回动一下,那小子立即把头抬起来。这举动惊得甚尔后背里唐突冒出许多冷汗。他盯着那不存在的目光往小孩脸上看,又以为那是一种错觉:那双眼睛分明是看不见的,眼球浑浊,跟他以往见过的那双眼睛全然不同。他转身要走,立即有一只手伸过来抓他的衣角。

“放开。”他说,“我看起来像好人吗?”

那只手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别逼我叫你的名字好吗?”他笑起来,“我知道你打哪儿来的;他们到现在还在找你呢,你藏得倒是好,总不能这时候忽然回心转意要回去吧?日子过不下去了,少爷?”

少爷一声不吭,抬头看他,另一只手往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一下,紧接着摇了摇头。

“哑了?”甚尔嘟哝一声,“眼睛呢?”他蹲下来,伸手掐住小孩的脸,左右打量一下。那双眼睛一动不动,泛出一种死人眼睛里会有的灰白色。真是凄惨。他在心里想。搞成这个样子,哈!想到咒术师——想到五条家寄予众望、禅院家如临大敌的天才,五条悟,是这样的下场,他不免又觉得有点幸灾乐祸。“你知道我是谁吗?”他对五条悟说,“知道就点头,不知道就摇头。”

五条悟点了点头。

“知道还敢来拉我?”

这小子脸上露出一种很狡黠的笑——甚尔讨厌这种笑,因为这种笑通常都没什么好事儿。果不其然,他比划一下:甚尔看得出来他指的方向是禅院家。真讨厌啊,他想,这算什么?他威胁五条悟说要向禅院加告发他的行踪、五条悟竟然也反过来这么威胁他。这小子明明瞎着眼睛,消息却不比他阻塞,知道禅院家实际上也在满世界找他。这事情想来也够讽刺的,家族分明根本不希望他出生,但他一消失,又急切地要找他回去;要不是他自己知道,还真要以为甚尔知道什么辛秘一样。

“带我走,”五条悟向他比划说,“不然就告诉禅院家。”

真是互相伤害。甚尔想。他抓抓脑袋,转念又想,多个筹码没什么不好,实在不行把他丢出去挡个两三秒,自己也是能跑掉了……反正小孩估计十有八九熬不到那一天就该自己离开了。看看他自己现在每天在过什么日子?白天睡觉、晚上上工;要么在睡女人,要么在杀人。碗筷在他的洗碗池里堆得发霉,走进门的时候能听到夹道欢迎的易拉罐乒乒乓乓的碰撞声。他的日子横跨超级富豪与无产阶级,今天在银座顶层的餐厅,明天在便利店后的垃圾桶,也许这两个地点之间还要相差两座城市。他基本不在同一个城市里停留超过两个星期。他不认为这个小少爷受得了这个。

“也好。”他说,“你跟上来不就完事了。”

五条悟又摇头。

“你到底想干嘛?”甚尔问——半个小时之后他开始觉得这一切蠢透了。他坐在福利院院长对面,第五次按下自己转身就走的想法:福利院丢了个小孩,要是报警找起来,对谁都没好处;以及第三次按下自己把刀插到桌子上的想法:文明一点,他跟自己说,闹大了进局子后续麻烦得要命;但是话又说回来,有签这些文件的功夫,这整个福利院已经被他屠了三遍了。他觉得头疼。这没什么意义。文件是真的,但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两个假名并排写在一起,不知道究竟是在糊弄谁。也许是某一天来查档案的人吧。反正不会是现在福利院里的这些人。甚尔看得出来他们并不关心他是谁、也不关心五条悟将要去哪里。对他们来说,五条悟就仅仅只是一个急于脱手的烫手山芋。也是,一个又瞎又哑的小孩,领养不出去,也就只能起到消耗福利院的经费的用处而已。他们甚至没有向他索要任何身份证明或财产证明,以确认他确实有领养能力。院长只是反复向他确认说,你知道这个孩子有白化病、不能说话、不能视物,你领养之后不可以再把他送回来……我知道,甚尔回答说,就是因为这样,看他可怜……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笑。他得用十成的努力来让自己别因为这种鬼话笑场。他像个热心人士一样询问说,那这孩子的父母呢?院长回答说: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可能是父母不想要了;就这样丢在这里。不过他那个样子,也难怪……他那个“也难怪”里藏了很多潜台词。我倒是知道!甚尔想。他撑着脑袋,一张一张翻阅那些毫无必要的文件,胡乱写下他现编的假名。他原本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看这件事,听到后来,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心思。

他把那些名字全都签完了,把笔往桌子上一甩,出门喊蹲在门口的五条悟:走了,少爷。

门口的少爷正扮演一株植物。闻言把头抬起来看他。甚尔心想做戏不如做到最后,伸手把五条悟捞起来,架到肩膀上去。十四岁,对这种姿势来说长得确实有点大了;不过也不算勉强。他想这种时候大家想必都还挺开心,毕竟这是他看起来最接近一个“好爸爸”的时刻。真令人感到讽刺。谁能想到他这辈子最接近这身份的时候是在这种时刻呢?他小时候有这样的幻想,也没想到自己最终是以这种形式实现它的。不,不是这个;他很小的时候许的愿望是要这样的爸爸而不是成为这样的爸爸。甚尔从福利院的大铁门里出去的时候感到自己正离那三个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他不禁又要回头去看那栋廉价的建筑。视线里那地方越来越小,直到消失不见。这意味着他又重新变回一个坏人。和好人以及爸爸两个词切割开来使他松了一口气。

5 个赞

1.

他的客人是高中生。甚尔上下打量她——比五条大了多少?两三岁吗?他勾了勾嘴角,意有所指地申明自己并不帮忙代开家长会、不负责糊弄家访、也不会代买某些物品。不过加钱的另作考虑。他的客人瞥他一眼,也笑起来,说他太贵。以这种价格就别带儿子出来了吧?她用一种讽刺的口吻说,还真是年轻爸爸呢!

甚尔往她指的地方转头:噢,该死的少爷。他没太明白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因为五条悟只是坐在更远一点的地方喝饮料。他早前多给店员付过几个子儿,本来可以叫这小子在这里一直待到晚上。这小瞎子看不见,当然就不必担心这小瞎子盯着他看,而且他也没有看过这小瞎子,她到底为什么知道他们之间有联系?这事情叫他觉得有点恼火。他撑着脑袋,手里的茶勺在喝了一半的咖啡杯里摇晃。他解释说那不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另有其人。这话在他的嘴边滚过三四次,最终又被他咬碎了吞回肚子里。那小子如今怎样了?不,他不想关心。他想起这孩子就伤心。瞧瞧他自己、瞧瞧五条悟:和御三家扯上关系就没好事。因此他还不如相信这孩子在他的世界以外好好活着,只要他不看,那就是好。弟弟吗?高中生笑起来,说她也有一个弟弟。很小吧,那么点大,她说,朝他比划了一下。看大小完全是个婴儿。她说她也就花了雇佣甚尔一天的价格从母亲那里买下他:钱很好吧?什么都买得到,连命也是。弟弟的名字我还没想好呢。她说。不过想必也会长到那孩子那么大吧?所以你也可以把他喊过来,我没关系噢。

你的弟弟大概比他好多了。甚尔说。他有些残忍地笑起来,并没刻意压低声音,好叫这话一字不落地跌进五条悟的耳朵里去。这孩子又看不见又不会说话,完全只是是个累赘而已;相信我,你也不想带着这么个家伙四处走吧?

那您真是个好人,还带着他呢。高中生说。如果是我的话,早就高价把他卖出去了吧?我看他长得不错,总有人有这种特殊的嗜好。她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眉眼弯弯的,像只狡猾的狐狸。难道您有这种特殊的嗜好?不管怎样,我尊重您的隐私。但您确实应该带着他,因为我想到我也确实应该提前适应一下这种事情——万一他哑了或者瞎了该怎么办呢?毕竟从我付钱的时候开始,他就是我的东西了,他得随时准备为我准备失去这些东西嘛。

您也是个好人呐,甚尔说,卖掉重买一个不就好了。

那可不一样,她说,我养一个孩子得花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呐?——她从位子上起身,端着自己面前那杯冰饮,坐到五条悟身边去,做自我介绍:虽然你大概早认得我了,不过礼节嘛,还是守一下。叫我冥冥好了。今天你做我弟弟,听懂了吗?你叫——她在店里环视一圈,目光扫过窗外巨大的优衣库门牌——叫忧忧好啦。

五条悟把头抬起来看她。她搂过他,又向甚尔介绍说:这是我的弟弟呢……抱歉,这孩子的眼睛不大好、也没法说话,您只能包容一下。

甚尔想:我到底在扮演一个情人、还是一个爸爸?后者让他感到有些恶心。但冥冥对他的不愉快视而不见。说到底,她不在乎在座的这两个人究竟在想什么;世界不过是她昂贵的家家酒中的一环。谁会在乎茶会上的洋娃娃在想什么呢?她伏在五条悟身上,眯着眼睛盯着甚尔看。她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对“家人”二字深恶痛绝的家伙,不过金钱正将他牢牢吸在这里。男人向来没什么尊严,是不是?只要一点钱,就会跟你上床;再加一些,可以得到他的一天;而她付出的价格是能驱使他做任何事情的那个档位。钱实在是万能的东西,至少大部分事情总是能依靠钱来解决。毕竟她又不想要拯救世界。

她扮演一个好姐姐,回忆初中时因为无聊读起来的书——她得承认她看那本书只是猎奇——牵着五条悟的手,去摸杯子上挂下来的水珠。冷吗?她笑起来,这是咖啡店里的“冰水”噢。紧接着她又把五条悟的手翻过来,在上面写“冰”这个字。五条悟的另一只手还撑着自己的脑袋。当然,他可以借口自己是个瞎子——反正他也确实是个瞎子——对这一切装作一无所知;他好像开始假装自己是个娃娃。冥冥又把他的手拉到自己的脸上来:姐姐。她如此夸张地做口型,好叫他的手能够摸到她面颊上肌肉的运动。是不是很温暖?然后她摸出一张钞票,放到五条悟的手心里去。这是钱。她说。世界上真正的圣杯。

“如果五元不能让神做事,那就用五百万好了,总有魔鬼会接下这笔单子的。”

五条悟敲了敲她的手背。他指了指甚尔,指了指冥冥;紧接着比出了一个“五”。“他?不,不!他才不值五百万呢!”冥冥大笑起来,“也就五円吧!”她站起身来,也一同把他给拉起来。现在她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姐姐,拉着他的手,紧接着伸手来挽甚尔,“爸爸这种角色也就五円吧,不过情人倒是可以涨到五万円呢。”

甚尔想:她确实是个高中生。她既不知道大多数人出这样的价钱是为了杀掉一些重要的人、也不知道她面前站着五十亿的悬赏。她花这么多钱,就只是为了玩这愚蠢的过家家。这点讽刺让他变得心胸宽阔,决定不再介意她的冒犯。但有一点她说得很对:他总可以找到什么时候把五条悟给卖掉。卖给谁都好。谁出价最高就给谁好了,那些钱够他花天酒地十辈子。但这数字又使他感到好笑:想想看吧,这么一个小孩的命能拿来买多少人的命呢?不过是个小小的累赘罢了。他伸手搂住冥冥的腰,期望尽职地扮演一个情人。这对他来说也不陌生:总有些女孩会把自己的弟弟带出来玩的。她们中的一些总闹不清这些关系,还以为天底下所有的关系走到最后都是互相认识许多亲戚然后结婚生子。介绍家人总是第一步。哪怕他时常推脱说他没有任何家人,有一些也会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从今以后你也会有——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他只在心里觉得好笑又幼稚。走在路上,他开始装模作样地关心弟弟的健康问题,问为什么你的发色这么浅?你真的看不见吗?他在五条悟的面前晃了晃自己的手,说你知不知道一直不说话很不礼貌?别人会一直以为你是个小哑巴啊?说到最后,他的语调已经掩饰不住地开始微微上扬:妈的,五条悟,他想,谁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子?

“别欺负他啦,”冥冥说,“这孩子本来就是个哑巴呢。”她拉着五条悟是手在前面走,高马尾在她脑后微微地摇。她像是背台词那样流利地播放出一些背景故事来,说弟弟本来是个健康的孩子呢,可惜他把眼睛给了我、把舌头也给了我,要不是他,我也没法站在这里。不过说到底,我买下他也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情。他现在还欠着我一具身体呢,手啊、腿啊、耳朵啊……说到这里,她又轻轻晃了晃五条悟的手:别担心,在还完这些东西以前,我也不会把你丢掉的;我是个吝啬的人啊。

她给她的弟弟买了一些新衣服,又带他去吃冰淇淋。三个人去过购物街去过水族馆去过公园和广场。快日落的时候三个人挤在长椅上,显得那张流浪汉的小床异常局促。你喜欢这种亲密吗?甚尔问。他问这句话完全不怀好意。对大小姐来说这么拥挤的时候很少吧?

只是觉得很怀念而已。冥冥回答他。她靠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地笑起来。她说反正弟弟也看不见,对不对?我们不必去电影院也可以在这里接吻。说着她抬起头轻轻碰了碰甚尔的嘴唇:快天黑了……今天还有几个小时结束呢,要不要先回我家?

我就知道。甚尔想。这样的女孩进展都是这样又快又慢,尽管她们不会从一开始就扑上来,但却会把整个恋爱进程压缩进一天里去。不过她出的价钱对得起这样的一天。他的手还搭在冥冥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神,猜测她的家究竟有多金碧辉煌。他想至少得是一栋别墅吧——临走前说不定能顺点什么;她来见他们的时候还穿着贵族女子学校的校服呢,光是脖子上的项链就值得上一辆跑车。他想到她可能是挂了一辆跑车或者一小块五条悟在身上。不管哪一种都让他想笑。他们沿着步行道缓慢地往更深的地方走:走过东京最繁华的街区、走过富人居住区、走过别墅、走过公寓、走过住宅……路灯逐渐变得稀疏和暗淡。

他们最后停在一处破败的廉租房前。

“很意外吗?”

“挺意外的。”甚尔说。

“你看起来可不意外啊。”

“哎呀,做这一行得有把狗窝当城堡的觉悟嘛。”

“那你的觉悟还挺高的。”冥冥说,“倒没骗你。这确实是我家。说实话我也挺意外的,毕竟他们卖掉我的时候应该赚了很大一笔,为了买我弟弟,我又付了很大一笔;我还以为他们搬去什么好地方了呢。”

她把五条悟的手塞回甚尔的手里。敲门以前,她理了理衣服,又整了整头发。这一套流程隆重地好像她将出席她的成人礼。然后她把手举起来,礼貌地敲门。是谁?门里的人问。是冥冥啊!她语气欢快地回答。我回来了!

那扇门打开一条缝来。真的是你?一男一女的声音响起来了,像是二重唱似的。总有一个声音附和在另一个声音底下。天哪,你长大了许多,都不认识你了……当然!她回答说,因为很久不见嘛。最近如何?她像是个公主一样,优雅地伸手,蛮不讲理地把那扇门给推开了。我还以为你们会过得更好一点呢……乌鸦忽然像是影子一样从许多地方扑出来。你很难想象它们究竟是从那里出现的、也很难想象整个东京——整个日本会有这样多的乌鸦。它们像是所有的的影子,唐突地拔地而起,随着她挥手的动作冲进屋子里去。它们几乎把这房间给填满了。撞在窗户上、墙上、电视机里、撞碎这些玻璃制品,从另一边鱼贯而出。除了一地的血迹和乌鸦的尸体没留下任何东西。

现在她出的钱确实对得起她要做的事情了:她踮着脚尖,小心地绕过地上那些乌鸦的尸体、也小心地绕过已经不成人形的两具人的尸体;以及血迹。她从卧室里抱出一个小男孩来。甚尔注意到他的发色和她一样,相当浅淡。乌鸦们相当温柔地避开了这个孩子。

“介绍一下,”她说,“这是忧忧。忧忧,和爸爸妈妈说再见吧?噢,不过你已经是我的了……不该再叫他们爸爸妈妈。”

她小心地把那个孩子因为好奇向外探的脑袋按回去了,又补充说,“帮我清一下现场好不好,甚尔?”

6 个赞

2.

对面的女孩一直在往他们的方向看。不过好在她看的是五条悟和甚尔,而不是他们脚下那只行李箱。跟在她身边的女人年纪并不很大,也许刚刚大学毕业,没有任何带孩子的经验。她们也许只是出来玩,但是带了实在太多行李:这是新手常犯的错误,老以为孩子在路上什么都需要,恨不得把家给搬出来。那只巨大的行李箱的尺寸甚至快要超过甚尔带的那一只,塞满列车的座椅底部。她慌张地道歉说不好意思——小声地要求那孩子不要再看了。看呗,甚尔说,反正他又不知道你在看他。他伸手在五条悟的眼睛前面晃了晃:喏。女孩的眼睛睁大了,女人的脸色又变了变,显得更加慌张。她再次道歉说不是故意的……理子大人,这很没礼貌!为什么,黑井?那个叫理子的孩子问,他很好看啊,看他为什么是没礼貌的事情?她凑过来了,仔细打量五条悟:他比我的娃娃还好看。

甚尔朝黑井摆了摆手。无所谓,反正是小孩子。他说。他闭着一只眼睛,在心里猜测面前这两个人的关系: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未婚先孕的大学生呢,这样一看也不是;但要是说主仆,这两个人的衣服穿得也太素净。谁家跑出来的小姐吗?还是说仆人拐跑了这个孩子?他知道黑井也在这样打量他:毕竟他和五条悟站在一起,怎么看都很奇怪。

“那是您的孩子吗?”她最终还是把那句话问出来了。

“是啊。”甚尔回答。他看见五条悟在旁边轻轻地、不怀好意地摇头了。这个小瞎子的脸上还挂着点坏笑。他在座位下踢了五条悟一脚;但是五条悟毫不留情地又踢了回来。他解释说:“他在赌气。”

“他母亲呢?”

“这孩子的父亲呢?”甚尔问。

黑井尴尬起来了。她支吾了一下,说她并不是理子的妈妈。我没有那种幸运。她说。我的幸运只够碰上她。但她随后很快又把话题给岔回来:你不像他父亲。

“大家都说他长得像妈妈。”甚尔说。他把视线移开了,这话题开始让他感到不愉快——让他想起他妻子。五条悟还不够格和她扯在一起,当然也长得不像她。他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在车窗的边缘上敲着,显示出他的不耐烦。这细小的动静落进五条悟的耳朵里去,叫这孩子幸灾乐祸地笑了一下。

“你在笑什么?”理子问。

五条悟往甚尔那里指了指,做了一个垂头丧气的鬼脸。两个孩子一起笑起来。甚尔翻了个白眼。

“他翻了个白眼。”理子趴在五条悟耳朵旁边小声地说。五条悟笑得更开心了。他们趴在窗子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理子问:“你是从一开始就看不见吗?”五条悟摇了摇头。“好可怜。”五条悟又朝她摆摆手,微微笑起来。他向她比划说:挺高兴的。“为什么?”五条悟又往甚尔那边比划一下,摸一摸这辆车。他朝她比划出一个家的手势,然后比出一个叉,重重地摇了摇他的脑袋。天内理子竟然猜出他是什么意思:“你不喜欢你家!”她说,“唉,我还以为他是你爸爸呢。有爸爸是什么样的?”

“你也没见过他吗?”她有些失望地说,“好吧。我还以为大家都会有呢。不过我们很像,我也很喜欢黑井!”这话逗得五条悟也笑起来。他背对着甚尔,小幅度地摇了摇手,并且朝理子做了个往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理子的声音也唐突小下来了:“噢,你不喜欢他,为什么?那你讨厌他吗?也不是。哎呀,猜你的心思真复杂。难道有人在追你,只有他能保护你吗?”

五条悟轻轻地点了点头。他做出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理子趴在窗户边,往五条悟那里凑了凑,又说:“真巧!告诉你一个秘密噢:我和黑井也在逃跑哎。黑井说有坏人在追我们,不过我也不觉得那些人是坏人。也许我才是那个坏人呢?不然为什么逃跑的是我呢?因为他们说只要我……就天下太平了。”

“小姐!”

“哎呀,没事啦。”天内大声说,“反正他又不会讲话,不会说出去的啦!”

“这种话很没礼貌啊!”

“他又不在意!”天内说,伸手推了一下五条悟,“是不是?”

五条悟朝黑井耸了耸肩,做了个很伤心的表情。

“你怎么这样呀?”天内跺了跺脚,“叛徒!那我给你道歉好啦。你摇头又是什么意思?我可没有别的能赔你的啦!”

五条悟又往窗外指了指。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那扇玻璃窗户,像是甚尔。那声音传进甚尔耳朵里去了,也叫甚尔幸灾乐祸地笑起来。“跟他谈谈窗外吧,”他说,“这小子好久没出过这种远门了,稀罕着呢。”

五条悟又在座位下面踢了他一脚。他毫不留情地踢回去:“你真该谢谢我。”

这回五条悟头也没回,只伸手朝他比了个中指。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窗外。真讽刺!甚尔想,你明明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他撑着脑袋,斜着眼打量转向窗户的那个脑袋。他知道这是五条悟鲜少的出门经历。在五条家没落前,他几乎从不出门。那帮长老恨不得把他当作神像供起来,连地也不要下,更别提出门——出门多危险呢?流感、杀手、车祸,甚至是光照,哪一样都能随便要了他的命。甚尔有一回在五条家里见他,能看见这孩子坐在最高的椅子上,但心思全然不在这里。他循着他的视线往身后看:那是他进来的那扇门。麻雀闯进来,正在门槛上胡乱啄些什么。若是平时,大约他也不会看得这样肆无忌惮;但此时这一屋子的人关注点还在家族的纷争、如何划分地盘、如何分刮收益,因此这囚笼里的小国王得到一些空闲,可以往门外神游。也因此只有甚尔一个闲人有心思看他神游往何方。他打心眼里觉得这六眼真是可怜,因此又想到自己绝不要有御三家的孩子。

天内趴在窗口,报道:“刚刚过去了一只鸟!我们路过一大片田野……绿油油的,田埂上有一只牛和一条狗。我不知道它们的主人去了哪里。噢!我看见他了,在偷别人的桃子……噫!他被发现了,哈哈,他开始跑了……电线杆上也有鸟窝。我们现在上桥了!下面是河!波光粼粼的,好刺眼。过去之后,我们好像就要进城市了,房子开始变得很多。”

五条悟的眼睛象征性地眯起来了。阳光从河水里跳起来,跃在他的脸上,闪烁着,好像真的晃到他的眼睛。他的脸贴在玻璃上,微笑着,享受这些温暖的阳光。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会被这阳光晒成一个正常肤色的青少年,又或者真的被这阳光给杀死:你知道的,阳光对白化症患者并不算友好。阳光带着桥梁钢柱的影子闯进列车的车厢里,一时将他整个吞下、一时又将他全部吐出。他化在光里,然后又从影子里显性。来回的交替使他看起来像是信号不好的电视机里才会出现的幻影。他趴在那里,歪着脑袋,听天内讲那些景色。鸟啊、狗啊、猫啊、公交车啊……他在脑子里试图将从前看见的那些东西排列组合:像是在做一个梦。这梦从前他在五条家里常做,梦里他坐在火车顶上、坐在飞机顶上、坐在公交车顶上;全京都的景色从他面前水一样流过。起初他会高兴地伸手去摸它们,但最终会发现那不过是一些拼贴在一起的图片;甚至他只需要调转方向,就能发现那些房子只是一张薄纸。不过后来他就不再碰它们了,只专注地享受这种景象:有总比没有好,是不是?哪怕它们只是一张没有声音也没有实体的照片而已。但这一回的梦变得不大一样:变得相当温暖,有一些列车的隆隆声。他的脚下轻微摇晃,像是车轮真的与枕木发生碰撞。车里似乎还有人在持续不断地窃窃私语,与旁边那个更大、更清亮一点的声音说的内容也大差不差,说刚刚窗外飞过一只鸟……说刚刚过去一条很宽的河。那只纸折的麻雀笨拙地从波光粼粼的、像是传送带一样运行着的河上飞过去。

甚尔把他拍醒了。

“该下车了。”他说,“都终点站了。”

“别找了,”他看了一眼五条悟,又说,“你一个瞎子做这种东张西望的动作很好笑知道吗?把睡出来的口水擦一擦。”

3 个赞

3.

他其实应该直接下车的。说起来,实际上甚尔有许多机会能够甩掉这个小子。不过他很快说服自己:这小子算一笔隐形巨款。如果哪天走投无路,卖给禅院家或随便什么人,都够逍遥好一阵子。因此,他最终还是把五条悟给拍醒了。这场景实际上有些滑稽,使他想起该死的家庭旅行。他推着那个上面坐着五条悟的巨大的行李箱,在站台上对着地图寻找出口。说实话天内和黑井看起来像是出来旅游,他和五条悟也未尝不像。只是那巨大的行李箱里装着别人的尸体。他摸不清五条悟是不知道这箱子里放了什么、还是忘记了,或者只是单纯不在意。这孩子坐在行李箱上,晃着两只脚,看起来相当自得。

“要进山了。”他说。伸手敲了敲他的旅行箱。冥冥的父母还躺在里面。说实话甚尔有时候觉得五条悟是故意的,毕竟瞎子是个很方便的设定,因此就可以避免看到许多不该看到的场景。他在房间里肢解那两具已经完全不成人样的尸体的时候,这小瞎子就可以浑然不知地在血里踩来踩去。他根本不会知道刚刚自己的运动鞋踢到人流出来的肠子或从塑料袋里滚出来的心脏,也不会知道打开冰箱门能看见里面塞着的、刚刚用保鲜膜包好的断肢;他只是像摸过猪肉一样摸过去,更关心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冰淇淋。他叼着勺子,拿着那盒冰淇淋,在房间里踢来踢去。真该死!甚尔说,你把衣服脱掉,放起来。五条悟歪了歪脑袋。

“内裤穿上。”甚尔又说,“我不是……算了。”

他没啥资格说这话。他也没穿内裤。不过有什么关系?反正这屋子里只有他和五条悟,五条悟又什么也看不见。他光着身子在这些掺着血的废墟里走来走去,心里想这钱赚得是一点也不容易。那身衣服还是该好好放起来,以免他离开的时候也有一身的血——这就难以不引人瞩目地离开了。肢解这活也不好做。他甚至没在厨房里找到一把趁手的刀:那两把刀已经完全用得钝了,另有一把甚至上了锈。这刀的状况倒是完全对得起屋子里那些堆起来的外卖包装。甚尔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块没怎么用过的磨刀石,挨个打磨那些刀具。这过程花去他几个小时。结束之后,他把那两具尸体拖到卫生间里去。厨房里的砧板实在太小了,他不得不把它挪到尸体的各个地方,好像剁肉一样把它们给剁下来。脑袋是最麻烦的部分,首先被他丢进冰箱里去;为了给这两个脑袋腾地方,又不得不把那里面的许多东西给拿出来。他丢给五条悟一盒冰淇淋,又草草地把牛奶和酸奶都扫到角落里去。两颗包着保鲜膜的脑袋挤走啤酒的位置,倒是让他诚心如意,有理由多开三听啤酒。这啤酒让他觉得心情不错。他哼起歌来了,拎着一条大腿,从肠子上跨过去,进厨房里做饭。他在厨房里炖肉汤。肋骨上的部分切下来做排骨。生姜烧肉和汉堡肉饼倒是无所谓,反正剁得很碎,没人知道那是什么。肉的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五条悟坐在沙发上听动画片。不过就算他看得见,也只能听:乌鸦完全把电视机的显示屏给撞坏了。就只有完全看不出人形的什么玩意儿在那个破碎的液晶屏上一闪而过,伴随着诸多夸张的大笑和较为激昂的音乐。这小子叼着从冰淇淋盒子里拿出来的塑料小勺,盘着腿坐在那个破破烂烂的沙发上,竟然显得很高兴,不时还得发出一些笑声。要不是这屋子里一地狼藉、满地是血,场景说不定还真像是几年前甚尔想象中最美好的那种生活。可惜那个人早早死了。想到这里他忽然又有些想要叹气了:他早知道要一个小孩不是什么正确的决定;他应该在这种事上更坚决一点的,可谁叫他是个人渣呢?一想到她对他描述的这种日子、想到她说这个小孩会有许多乐趣,就又松了口……事实证明,他讨厌小孩。小孩把她从他这里夺走了。甚尔从厨房里晃出来,系着装模作样的围裙,给五条悟递了一碗汤。

那怎样?他想,反正他又看不见——又不知道!他饶有兴致地把碗倾斜一点,逗五条悟伸手去碗里舔那些肉汤。像只猫一样。他想。五条家的人允许他这样吃饭吗?五条家的人想必也不会知道他如今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姿态存在:也就只穿了一条内裤;由于手里还拿着冰淇淋和塑料勺子,他没手再去接碗,微微前倾,只吝啬地伸出舌头,在碗里舔了舔。他皱了皱眉毛。

“不好吃?”甚尔说,“你不会连舌头也出问题了吧?不好意思,忘了本来就出了问题。”他靠在那里,轻轻地摇晃那碗汤。不过想来大概也确实不会好吃:毕竟原本他也没打算真的吃掉这些东西。他拿保鲜盒存放这些东西,预备分批次拿出去喂猫喂狗,因此调料特意没放很多。五条悟朝他比了个中指。

他哼着歌又进卫生间里去了,用料理机逐一打碎那两个人的内脏,倒进下水道里去。肉已经全部分批塞进冰箱里,至于骨头全都砍断丢进行李箱里。他把铺在地上的保鲜膜揭起来,胡乱团做一团,丢进垃圾桶里,紧接着拧开花洒——不论如何,他是个好雇佣兵,会负责好好把现场给扫干净。冰冷的水从花洒头里喷出来,把地上那些凝固的血冲得变浅三分。他把水龙头开着,丢在地上;淡红色的血水淤积在卫生间里,又很快漫进客厅里。甚尔赤着脚在屋子里走,拎着拖把,把瓷砖逐一拖过一遍。五条悟缩在沙发里听他的动画片,已经播到凶手被捉拿归案。他咬着塑料勺子,那勺子在他嘴里一上一下地摇摆。他朝甚尔比划问:下雨了吗?

对啊,下雨了。甚尔笑道。他的拖把在地上打了个转。它已经完全被血水浸红了,回头也需要一起烧掉。他踩着哗啦啦的水声走回浴室里洗拖把,出来把地洗过三遍,终于把塞住的下水口彻底拔开,允许那些水一股脑地流下去。这一切做完后他给自己冲了个澡,紧接着又把五条悟给抓到浴室里来。

他没怎么给小孩洗过澡。不过想到这是五条悟,又觉得没什么关系,因此胆大起来,胡乱打过肥皂,把小孩身上那些血污给搓掉。五条悟在这时候倒是显得很乖顺。

在等待洗衣机里的衣服洗好、晾干的时候,甚尔在那个残破的沙发上睡了一觉。这倒不能怪他疏忽大意,实在是五条悟听的肥皂剧太无聊。他不能判断五条悟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也是在那个肥皂剧的播出期间。半夜里甚尔醒来时只觉得这场景诡异:两个人赤身裸体地挤在沙发上睡觉,电视机里已播到午夜档,不知传出的喘息究竟是有人在哭还是有人在做爱。他起身把电视给关掉了,收回衣服,穿起来,出门去给流浪狗投第一份食。这种事情急不得。

等他回来的时候五条悟已经醒了。就缩在沙发上看他。

“怕啦?”甚尔笑起来——他到底为什么会回来呢?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为钱。他懒得思考这些事情,因此只是在门口把鞋踢掉,赤着脚走进来。风从窗子里灌进来,叫这屋子里的血腥味散得差不多。他的手在五条悟脸上摸了一把。五条悟难得没有皱眉。这孩子把脸伸过来,小心地蹭了蹭他的手心。

“这两天喂我们去其他地方喂喂野狗好了。”甚尔说,“然后进山抛尸。”

4 个赞

4.

从新干线上下来转电车,紧接着转公交车,最后转步行。甚尔带着五条悟进山埋那两个该死的脑袋。尽管这不在他的规划里,他也没打算顾及五条悟,但带着一个小孩还是明显拖慢了他的速度。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白天出门,晚上就该回到城里去。但太阳落山,他们还没走到最近的车站——该死的五条悟。甚尔在心里想。就算是以他的脚力,如今也不可能再去追早就走掉的公交车。何况带着一个五条悟。这个小子挂在他身上,算不上重,但是足够让人不爽。他讨厌别人压在自己的后背上。甚尔蹲在路边抽完两根烟,站起来。五条悟被烟呛得咳嗽,就从他背上滑下去了,挂在他的肩膀上,但是不愿意撒手。自己走啊。他说。小瞎子在他背后摇脑袋。毛茸茸的脑袋在他的后背上蹭来蹭去。

他伸手扯他——动作滑稽得像个给自己捉虱子的猴子;没能把五条悟给扯下来。当然他也可以现在加速奔跑或者直接来个背摔,但又害怕自己真把这金贵商品给弄坏了。六眼好好的可是价值连城,坏掉一点连路边的野狗也不要再碰。没办法了,他只能胡乱抓两把,然后假装五条悟不存在。五条悟在他后背上挂着,两条胳膊用力,脚也用力,在他背上乱七八糟地蹬了几脚,终于又爬回甚尔的肩膀上去。他趴在甚尔的头上,抓着甚尔两边的头发——甚尔被他揪得痛,只能伸手恶狠狠地拍他的手:干什么!我也不是你的马!真见鬼,他也不是没想过这种场景,但绝不是和五条悟。他爱人死后,他儿子也不会再享受到这个待遇;更不要说五条悟。这时候他心里有点很隐秘的烦躁:连他儿子也没这机会,你又在这里得意些什么?

五条悟在他头顶安静地笑起来。

他也拿这小子没办法。就这样一路扛到路边的旅馆里去,前台的奶奶在昏黄的灯光里眯着眼睛,对着那本厚的能砸死人的登记簿找了一排:你之前打过电话吗?甚尔说:当然没有。走了一路,五条悟已经趴在他头上睡着了。他只能用手抓住五条悟的腿,以免这个家伙从自己的肩膀上掉下来。他发现老人的眼睛确实不好,已经从去年一月份翻到十二月份……翻错了。他说。什么?你翻的是去年的。老人尴尬地笑起来。她转头朝里面喊了一声:“硝子!”走道更深处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应答:“来了!”穿着浴衣的蘑菇头小姑娘光着脚从那里头咚咚咚地跑出来,抱怨说:“奶奶真是的,来了客人也不叫我一声!”

“以为你睡了嘛。”那老人家很讨好地低了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这场面使甚尔的眉毛微微皱一下。

“还有房吗?”他问。

“你没有打电话来……”

“用不着啦,奶奶。”叫硝子的女孩说,“已经到四月了,现在的房间几乎都是空着的。”

“已经空了吗?”老人说,“时间过得真快……”她抬起头,对甚尔说:“没事的,你把这孩子留下就好了。”

“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什么?”

“我们只是来住一晚。”

硝子和老人都愣了一下:“住一晚?”

“你们不是旅馆吗?”

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那老人忽然笑起来:“是误会。”她说道,“您是走错路了。我们是旅店没错,但来这里的大多数都是快要离世的人了。所以才叫做‘人间旅店’。”

甚尔也笑了。他不知道闯入这样一家旅店是否是一种命运的安排,只感到轻微的讽刺。他微微勾起嘴角,问:“我们看起来像是命不久矣吗?”

“您的孩子看起来不太健康。”

“那不是我的孩子。”他说。但他没能想明白五条悟究竟是他的什么;商品、资产或者人质。他在这其中察觉到一些吃力不讨好的预兆,不过他向来也不能算什么精明的商人,所以不愿再想下去。硝子在他们前头,打着手电筒,为他们引路。

“用手电啊,”甚尔说,“我还以为你会用那种蜡烛呢。”

“你是哪里来的老古董吗?”硝子说,“万一把这房子烧着了怎么办?”

“改做火葬场嘛。”甚尔回答道。

他还以为她会生气呢……但她听完这个,竟然也笑起来:“说的也是。”她说,但并没有回头看他,“这里除了旅馆什么也没有,确实需要一处火葬场。”

她已经是个合格的旅馆继承人了——尽管也才十几岁。她对这老房子里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死亡。她向他们介绍这旅馆——已经有了百年的历史,转过弯,拉开纸门,是最大的一间屋子。穿过这间屋子,就是那池温泉了。所有的房间名字都是医馆的牌匾。他们住下的这一间正巧叫做“人间”。

“我奶奶的医馆名。”硝子说,“她是本地很有名的医生么——”她的手往走道里指了指,“往上不少代都是医生,当然也有商馆啦,不过并不是很多。但她最近也要退休了。”

“她也住在这里?”

“算是吧。也算是习惯了,退休之后住在这里,把自己的招牌拿过来挂在门头上。”她微微歪了歪头,“大部分老年人能在这里活过冬天,但是春天来的时候就都熬不住了。虽然我不大懂为什么吧。奶奶现在是唯一一个房客了。”

“反正也没有人。”她说,“你们两个人,在这房间里也不算挤吧?我再给你们抱一床被子过来。顺便一提,如果哪里不舒服,也可以去找我奶奶;天底下几乎没有她看不好的病。”

这句话她是看着五条悟说的。五条悟转过头来,朝她笑了笑。甚尔说:“天生的,怎么看得好?”

“那不是天生的。”硝子一字一顿地重复道,“看得好。”

“你这样说,搞得好像你也没什么看不好一样。”

“当然,我是继承人啊。”她说。似乎是为了证明什么,她唐突摸上了五条悟的脖子。五条悟没预料到这一切,被吓了一跳;他往回缩一下,叫出声来:“你干什么啊?”

“我就说看得好吧。”硝子把手收回来,得意地朝他们摆摆手,又把手摊开了,说:“来,让我看看你的眼睛……这个好像有点麻烦耶,不过挖掉重长一次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捂着自己的两只眼睛,缩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算啦。”甚尔说。他幸灾乐祸地往五条悟那里看了两眼,撑着脑袋,插在其中打圆场,“这小子不愿意啊。”

“你真奇怪!”硝子说,“怎么会有人不愿意看得见呢!”

“不要你管!”五条悟说。他已经蹲进衣橱里去了,退无可退,只能暂且选择先把柜门给拉上。甚尔看这小子吃瘪,心情忽然好起来。他对硝子说:你真是个小神医——总之,等他想明白了,再来找你行不行?

开头那句话哄得硝子也笑起来。她耸了耸肩,朝他们抬抬下巴,抱着这房子里不需要的物件,一蹦一跳地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过来,补上一句:别不好意思,随时可以!不过建议尽快咯,因为奶奶走了的话,我其实没打算在这里待下去——

“那你要去哪里?”

“东京吧,我猜。”她笑起来。“到下个春天还有时间,我还没想好呢。”

4 个赞

5.

禅院直毘人来电话了。就甚尔和禅院家的关系来说,他能接到这电话简直不可思议。不过考虑到这是直毘人,倒也无所谓。他大概是唯一一个还与甚尔有联系的人。这电话是半夜来的,五条悟已经睡过去,甚尔在那池温泉里泡着,对面有两三只不睡觉的猴子盯着他看。他把手机摸过来,等到看清上面那串数字——并非直毘人的名字,他不允许这些名字进入他的生活——然后等到第三次震动,又直接挂掉。这电话让人心里感到五味杂陈。他想也许直毘人再过两年也该泡在这池子里了吧?老头年纪也不小了。再这样醉下去,迟早把自己淹死在酒缸里。或许比给咒灵吃掉要好一点。沾上禅院家的一切都令人讨厌,唯独对这个老头却讨厌不起来。如果他不姓禅院、没生在这里,直毘人也许会是他喜欢的那种老头;可惜他们共享一个令人恶心的姓氏。因此,他如今对这个老头保持着漠不关心的态度,既不喜欢、也不厌恶。临走那天早上就只有老头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坐在院子里,却也不拦他,只是问:要出门吗?时间久的话记得报个平安。

这地方其实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分不清老头究竟只是客套还是真心,也许只是喝多了酒,把他认成了别人。不知为何,那天早上老头看起来挺伤心:但他不该那么伤心的,他已经坐到家主的位置上去了,这屋子里没人不尊敬他、没事情不是顺着他的心意;何况看见一个败类离开他的家族,他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在甚尔的印象里,他从没有那样苍老过。这苍老使甚尔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神使鬼差地应声说知道。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这种对话,心里想只是哄一哄老年人罢了,反正这个老头酒醒的时候不会记得醉了时的事情,酒醉的时候更是糊涂。他也没想到直毘人确实偶尔会给他打电话。这电话没什么好接的,他不可能像是普通人一样同他叙家常。也没什么家常可以叙。遇上他妻子那段时间他确实有话可说,直毘人在其中也坏心眼地讲过许多话——毕竟那些恋爱的事情不能对别的女人说,而他也没多少能再说的人。在这段爱情里,直毘人是那个隐形的、吞噬秘密的树洞。很难说他们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样子,既非朋友、也非家人,倒更像是酒吧里碰上的陌生人。他肆无忌惮地讲,直毘人肆无忌惮地听,因为他知道直毘人醉着,什么也不会记得;而且直毘人也不在意。直毘人看起来不在乎任何东西。

老头只找上门来一次,那一回也醉着,进门嚷嚷要看孙子。那个时候这孩子还没有出生。他回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父亲。直毘人就坐在客厅里,挨着他的妻子,朝他露出一个糟老头子特有的、醉醺醺的笑。甚尔其实后来反复回想这个场景,逐渐意识到这是他、这也是直毘人人生中最贴近正常人的幸福生活的时刻;这意识使他感到一阵恶寒。他把直毘人请出去了,从此不再接直毘人的电话。直毘人打电话不通,却也不愿意向他道歉,只发些嬉皮笑脸的短信过来说振三下挂掉就好,好不好?

神使鬼差,他依然应下。尽管没有回复短信,但也没拉黑这个老头,每一回都老实地等到振动三下后挂掉。有时候没来得及,直毘人还会再打一遍。他似乎执着地要打到振动三下挂掉的时刻。家庭游戏很好玩吗,还是说人老了后都爱玩家庭游戏?甚尔不清楚这件事,只是暗自嘲笑这老头在年纪大了后变得很不一样:他变得有点胆小、有点爱操心、有点怕寂寞,甚至开始关心他的家族了。他不知道是什么把这老头变成了这样。这老头年轻的时候分明是个只顾潇洒的家伙,行为出格,也从不管谁的死活。不过,这家伙如今这样,对禅院家来说也算是一种出格吧……真是讽刺。

这一回甚尔挂掉电话,又过了两分钟,把电话拨回去。直毘人显然没想到会有来电,声音依旧听起来醉醺醺的,喊道:哪一位?

送终的。甚尔说。你知道和歌山往里走到深处,有一处温泉旅馆吗?好些老家伙都在这里死掉的,如果你觉得命不久矣,也可以来享受一下。

直毘人笑起来:你泡在里面?你也命不久矣吗?

谁知道呢。甚尔说。因为我手里现在有个很麻烦的货。

他其实想要把五条悟给卖掉——他是这样想的,就当是送直毘人的礼物好了。他知道这段时间禅院家还是像疯了一样在找五条悟。这小子在黑市上的价格已经炒上十亿美金。他也不要很多!八亿就好。剩下两个亿就当是直毘人的棺材本。但直毘人听起来对这一切并不感兴趣。直毘人说:是吗,那你得注意安全。

甚尔给这句话逗笑了。他感到讽刺:从前,在他更需要这句话的时候,它从没在任何地方出现过。如今他也不想在乎自己的安全。这句话使他把后半句话给吞回去了,不再往下说五条悟的事情,只简单地对直毘人说再见。直毘人听起来念念不舍,又问你的儿子……就算是为了你的儿子,也……

够了。甚尔说。他开始对这场谈话感到恶心,后悔为什么拨出这通电话。他想说你要是这样喜欢,就拿去吧;但他又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妻子的孩子白白送人。因此他开了很残忍的价格,心里想这实在很便宜,只要五个亿。其实值十个亿,可惜混着禅院的血脉,就只能打五折。他说给我五个亿的话你也可以拿走。说这话的时候忽然又想起那个叫冥冥的女孩来,想到惠长大了想来说不定也该要来杀他。但那又怎样?他还挺期待这个时候:那小子能顺利长大,竟还能提刀来杀他。

直毘人说:父亲是很重要的。甚尔说:这是禅院家的教训吗?直毘人又说:总之,如果你死了……

这孩子归你好吧?甚尔说,给我烧个五亿,成不成?你重新给他找个爹好了,当然也可以自己重温一下。

他把电话挂掉了,把手机按进温泉里。手机不出所料地又开始振动,没到三下就因为进水彻底停下不动。他把那只手机重新捞出来,丢进漆黑的树林里去。猴子们以为那是什么吃的,从水池里跳出来,一窝蜂地去抢那只飞走的手机。他坐回水里,把眼睛给闭上,在水里吐出两个泡泡。

“我还挺喜欢他的。”五条悟说,“禅院家为数不多听得进话的人了吧?”

甚尔没睁眼。他能感觉到水面微微颤抖——大概是有一双脚伸下来踢水。

“你竟然有孩子吗?”

“跟你没关系,”甚尔说,“管好自己吧,小鬼,这屋子里还有个医生,我不介意让你死上两遍。”

五条悟在他身边吐了吐舌头。

4 个赞

6.

目前为止,甚尔是舍不得死掉的。至少要等到他把五条悟给卖掉,再用那些钱享受个几年;等到这些钱全都花光,再死也不迟。五条悟吃过的每一顿饭他都记着——记不住也没关系,总之往大了算就是——全算作这小子欠的债,就拿那笔悬赏金来付好了。他对五条悟说:你每吃一顿饭,都在变得更便宜一点啊。五条悟忙着吃饭,没空理他。看得出来他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变得更便宜一点。甚尔想不明白为什么五条家的少爷爱吃便利店卖的便当,这已经是第二碗,却依然没什么停下来的迹象。便利店的店员频频路过,声音很大地、高兴地介绍说这是他最喜欢的一份。他有点热情过头,像是电视剧里最典型的那一类“小太阳”。过去陪妻子看电视剧时,甚尔便最不喜欢这一类人;如今在现实里碰上了,凶狠地瞪他,但这凶狠的眼神吓不了傻子。

早上在便利店里吃便当的人确实不多。说到底,其实没两个人真的会在便利店里吃饭。他们两个坐在那里,惹得来买早饭的上班族和学生频频侧目。五条悟吃第一份的时候,顾客还是学生居多;等到第二份的尾声,赶上上班族陆陆续续地开始排队。那场景和偶像的握手会也没什么区别!甚尔从玻璃倒影里看那些人,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以这店员的热情程度来看,去做偶像一定大赚特赚——只有一点不好,是个男孩。他像是店门口的欢迎机器一样对着每个人用很大的声音喊“欢迎光临!”和“多谢惠顾!”,保持灿烂的微笑,好像天生就长这个样子,从不会为了脸笑僵这种事情苦恼。

他回答说:这就是老板雇佣我的原因嘛!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仍然带着那种灿烂过头的笑容。甚尔仔细打量他,总觉得这种人应该出现在某些社团里而非便利店的柜台后面。早高峰过去后,他拎着扫帚在店里走过一圈,也坐到饮食区来。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偷懒的概念,也闲不下来。他朝他们笑起来,询问还需不需要新的食物。咖啡吗,或者一份炸鸡?他解释说老板常强调的就是“要让顾客有好心情”。

“看到我的笑脸就会有精神,”他说,“老板是这么说的,所以一见到我,立刻说‘可以来打工’!”

“时时这样笑啊,”甚尔说,“脸会僵的吧。”

“习惯啦。”灰原雄说,“我还有个妹妹,总不能让妹妹看自己愁眉苦脸的表情吧?对着客人,也会想万一他们也是谁的妹妹或者弟弟、或者也需要摆出笑脸面对弟弟妹妹呢?如果没人对哥哥姐姐笑的话也太可怜了,所以还是希望大家能开心一点,所以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但大家可都没对着你笑啊。甚尔想。真是精神可嘉。他撑着脑袋,顺着灰原雄的脖子往下看,沉默地阅读他别在胸口的工牌。灰原雄。他在心里评价说真是个很普通的男孩的名字,就和这个名字指代的人一模一样。如今已经没有多少城里的人会给小孩起这样俗气的名字了,好像他的父母还活在三十年前。他走回柜台那里,要了一份关东煮。委实说他如今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来消磨时间,也许应该再刮两张彩票。玻璃门外面有一两个可疑的人装模作样地拎着报纸,另一个蹲在店里,捧着一本漫画。但全都不是什么威胁。新进门那个小女孩一直在盯着他看。她进来的时候,灰原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想到这时候还会有顾客,连忙又从饮食区跳起来,跑回柜台那边去。

“在偷懒哦,被我抓到了。”她说。

“休息啦,休息。”他回答说,“你逃课么?”因为慌乱,忘记大喊“欢迎光临”,原本熟练的扫码动作也出岔子,机器在条形码上来回地晃,但始终没有那声很清脆的“滴”。他狼狈地结账,把那一堆东西往她怀里塞,并警告说再吃这么多的零食会长胖、对身体不好,下次再有就告诉爸妈。他当然也漏掉那句“谢谢惠顾”。

“课间啦,我跑步过来的。”女孩说,“给朋友带点吃的。”

她把包摆在柜台上,撑开了,才发现自己忘记掏书包,连带着课本一起带出来了。大约是为了挪出些空间吧,她把书包倒着拎起来,把课本全都倒在桌子上——才终于把所有的零食都塞进去:“下节体育课用不着这个,先在你这里放一会,下课了我再过来拿哦。”

“喂……”

她给他拒绝的机会,抓起书包跑开了。

甚尔斜眼看他,又转头去看五条悟。五条悟在喝奶昔,叼着吸管,冷冷地评价说:“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吃饱了?”甚尔问。

“取决于你想和几个人干架啊。”五条悟说,“在等的那个人出现了没有?”

“刚来。”甚尔说,“这家伙倒是挺积极的。”

“女人上的事情吗?”

“是啊,不入流的牛郎,不过也算个吃悬赏金的咒术师,只是最近骗的女人恰好认识我。”

“甚尔,”五条悟说,“那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雇人来杀你吗?”

“说不定啊。”甚尔把他面前的可乐杯拿过来,用吸管搅里面的冰块,“尤其是大家还发现我多了个小孩。”他不顾五条悟的反对,一口气把里面仅剩的可乐给吸干了。紧接着他从位子上站起来——店外的人抓着报纸,猛然抬起头。两颗子弹打穿玻璃,射爆货架上摆放的几包薯片。五条悟被甚尔从高脚椅上一把扯下来,丢进柜台里面去。他随后向前跑了两步,也灵活地翻进柜台里去。

“摔死了吗?”甚尔问。他从背后摸出枪来,熟练地填弹,“怎么还有用枪的家伙,咒术师如今也堕落了?”

“也有不是咒术师的家伙,误接了单吧。”五条悟说,“还有些完全没搞清楚情况的。”他意有所指,向灰原雄的方向歪了歪脑袋。这个便利店的店员正从柜台下摸索什么。

“劝你不要。”甚尔说,“外面那些可不能算‘同伙’啊。”

“我和那些人也不是同伙。”灰原雄说。他甩出一截长棍——之前被小心地收着,拿胶带贴在柜子下面——现在它被抽长了,只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拥挤,“我只要‘六眼’……”

他面前那两个人突然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似的,大声笑起来。

他被打晕过去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所以你根本没搞明白情况啊,小鬼。”

3 个赞

7.

为了表达对便利店被砸的歉意,他们拿走了放在柜台后面的那一沓课本。

“你猜明天的报纸头条是什么?”五条悟问甚尔。他走出已经被打得几乎不存在的店门时顺手拿走了那两份沾血的报纸,可惜看不了,只能拿来折纸帽子。但他折出来的东西实在很难称为帽子或者纸船,只是把那张纸胡乱地叠了叠。甚尔看他一路,最终叹了口气,把那张报纸给拿下来,好好地折出一只船来。他也就只会这一样。船的底部是可以撑开的,又因为报纸尺寸的问题,显得很大。他拿着这只过大的纸船往五条悟的脑袋上比划了一下,最终把船的底部给撑开,套到五条悟的脑袋上去。一个帽子呢。他心想。会的花样又多出一样来。

那帽子在五条悟头上显得很滑稽。如果五条悟看得见,大概会为此提出抗议吧。不过谁叫他最后从硝子手里躲开了呢?甚尔之前为了折纸,把拿走的课本塞到他手里去。现在那沓书还在他的手里,再也没有被拿回去的意思,就这样占住他的两只手。他既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看起来是什么样、也没法伸手把它给取下来。就这样走了一程,风大约是看不下去,张嘴把那顶帽子从他的头上给吹下来。他只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他的头顶上离开了,小跑两步,想要伸手去抓。手上的书就哗啦啦洒了一地。

学校门口的保安从门里跑出来,查看不远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手里抓着刚刚从风中捕获的纸帽子。

“是你们掉的吗?”他问道。

“没错呢。”甚尔说,“这孩子给他姐姐来送书。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慌慌张张的,只拎了个空包就出门了。”

“姐姐叫什么名字?”

“姓灰原。”他把课本上的名字翻给保安看,又很狡猾地朝保安使了个眼色,“叫他进去找找她吧,不然也太辜负他掏人家书包的心意了。”

保安露出了个恍然大悟的神情。他从甚尔手里接过五条悟,带着他往里面走,“二年级在进门那栋教学楼二楼,上去之后左转……”

“叔叔你的警觉性太差,”五条悟说,“我要是个坏人怎么办?”

“没听说过这么小的瞎子能做坏人。”保安笑起来,“我都已经走了这么远才告诉你了。”

“呀,”五条悟也笑起来,“那个人耳朵很好的啦,所以说你还是警觉性太差。”

他在二楼找到灰原——因为没带书,正在教室外头罚站——把教材给递过去。“灰原让我捎过来的。”他解释说,“今天有个比较重要的人要过来,不大方便见你。”

“比较重要的人也得去便利店吗?”她咯咯地笑起来,把课本检查过一遍,确认没有缺漏、上面也没溅上多余的油汤,“有多重要?”

“呃,身价差不多十个亿?”五条悟迟疑了一下,这样回答她。他在心里估算自己在黑市价值几何,上一次的具体数字是十亿,他不知道如今它有没有进一步升高。当然,他也很难估计别人会花多少钱来买甚尔的人头。他跟着灰原往上走——她已经不想再在门口站下去,干脆拿着那堆书,叫着五条悟一起朝天台上去。

“那还挺值钱的。”她说,“我哥哥还好吗?”

“挺好的。”五条悟回答说,“睡得很香。甚尔把他塞到寄存柜里去了,地铁站21号出口那里的……你可能需要去拿一下,最好赶在他醒过来之前。不过是一时半会大概是醒不过来的。呃,如果出了什么事情——我是说万一,虽然我觉得甚尔没下那么重的手——到和歌山去找人修一下,在网上搜‘养老温泉’或者‘临终关怀温泉旅馆’都可以。”

“哈哈,什么啊?”她笑起来,“没事就好……亏我专门跑出去看他来着。不过谢谢你们。”

“倒也没什么。他推荐的饭都很好吃。”

“不,因为我知道他在干些危险的事情。”她说,“他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也不让我做这些。我一直对他说,没关系,因为我跑得很快,所以很会逃跑,不会有危险——我跑得比他快多了!他也不让我碰这些;但是也不愿意真的洗手不干。他在这方面也许真的有点天赋吧?一直没有失过手。不过,每回还是让人担心。我每一回都尽量追过去看看……如果太危险,就跟他大吵一架,然后把他叫走。我也没想到你们两个会比他厉害。”

“甚尔可比他厉害多了。”五条悟笑起来。

“甚尔是姓氏吗?听起来很奇怪。”

“不不,只是叫‘甚尔’而已,喊姓的话他会生气的,也不会理人。”

“他生气是什么样子?”

“打电话吧之类的。”五条悟说,“打个电话,就可以获得十亿。所以我很谨慎的,从没真的喊过,我可害怕这件事了。”

灰原把天台的门给推开,风灌进来,把两个的衣服都吹得像是船帆一样鼓起来。他们走到天台上面去,灰原又问:“那个人呢?”

“不在门口了吗?”五条悟问。

“门口没有人哦。”

“那大概是走了吧。”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又说,“也许是不回来了,因为怪我吃的便当太多,贬值了。”

灰原打量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悲伤、害怕或者惊讶;当然,也没有高兴。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其实他什么也看不见;他就只是把头垂下去了。趴在栏杆边缘,好像在向下张望。操场上的哨声伴随着学生们的呼喊有节奏地传过来。她忽然有些可怜他了。但实际上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种场景。

“……我可以帮你把他追回来。”她犹豫了一下,“保安应该看到他往哪个方向去了。我跑得很快……”

“没事的。”五条悟说。他趴在栏杆上,那双眼睛也不知道正往哪里看——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他微微笑了一下:“没人能跑得比他快。别白费力气了,去拿你哥去吧。”

3 个赞

8.

他不知道能做什么或者能去哪里。也许他现在应该哭一下,或者满世界找人,哭着求甚尔别丢下他。但这一切根本没意义。甚尔也不是一个因为这种事情会回心转意的人。对他来讲,这件事实倒也没有那么令人伤心:他早知道事情迟早变成这样。按道理,他应该立即就走。如果甚尔想要卖掉他,那么那些人想必已经在来的路上了。禅院家的人都靠不住,哪怕是不再姓禅院的甚尔。他没把握自己重新落回禅院家的手里会发生什么事情。第一次能跑掉已经实属万幸,要怪禅院家最底下那些人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只看他是个小孩,因此大意;又赶上家主在晚宴上喝了太多,才给他找到空子,从墙角的狗洞里钻出来。这帮人花大半辈子研究咒术,在实战上说不上有多厉害,但就人人都会的追踪和识别来说简直无人能敌。好在他们在之前因为害怕封住了他的眼睛——说来也巧,要是没有封住,或许他早被抓回去了。因此,也可以说禅院家算是搬起石头来砸自己的脚。至于五条家——如今要是被抓回禅院家去的话会变得很麻烦吧,因为他能够讲话了。在这之前,他们害怕他把五条家的秘密给泄出去,所以往他的喉咙上割了一刀。多讽刺,护着他逃到最后,临死前做的事情竟然是用手往他的脖子上抹一刀。也算他命大,所有人都死在那个晚上,偏偏他还给救回来。只是声带已经被割断,就算他想,也讲不出任何东西。想到这里,他又笑起来。

老实说,他对禅院家没什么好感,但对五条家同样没什么感情。从五条家到禅院家不过是从一座坟墓进另一座坟墓。他没打算守着五条家的秘密,但叫禅院家就这样得了好处,也让他不太高兴。他不确定自己这时候应该做什么。也许应该发布一条悬赏来要甚尔的人头,好报复他就这样把自己丢在这里。他出得起这个价钱。十个亿呢,甚尔无论如何也不值十个亿。无论如何,他对“比甚尔要贵”这件事有信心。他坐在天台上发呆,没有想出来自己究竟应该往哪里跑。孤儿院吗?但甚尔或许已经提醒过对方他会往这种地方藏了。也许他不该再继续跑下去——他能往那里跑?实际上,没有人拉着,他连自己下楼都可能会摔跤。这楼梯上可没有凸起的地砖来指示他“到达平地”或者“转弯”。完全被困在楼上了。他想。稍作思考就放弃挣扎。也许待会可以问问甚尔去哪里了。他只是好奇而已,也没有多大的恨意……只是好奇不带着他的时候甚尔会去哪里、会过怎样的生活、会碰到什么样的人。甚尔在路上总是会碰到许多有意思的家伙。他似乎象征一种混沌……一种惊喜。五条悟喜欢在甚尔身边遇到的那些人和事情。这比前十几年里在五条家碰到的人更多、也更有趣。他不必坐在正堂中央,强忍无趣,装得好似一座神像;当然也不必讲些云里雾里的鬼话。他喜欢楼顶上风的感觉,也喜欢下面传来的学生的笑声。这一切比那种弥漫着木头腐烂气味的老宅更加令人心旷神怡。也许他应该抓紧时间记下这些事情——他已经听见最早会来的那一批人的脚步声。

“来得有点晚啊,”他说,“十个亿的吸引力下降了么?”

“十个亿?”来人的声音听起来很稚嫩,而且充满困惑,“你会说话?不对,你不是咒灵?”

“老夫是啊,没见过会说话的咒灵是你小子见识短浅。”

“干什么突然换称谓?!”那个人说,“没见过我收不了的咒灵,你肯定是个人。”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学生叫夏油杰。也可以说他见识短浅——因为没见过白发的小孩,也没见过会说话的咒灵——不过他的判断标准很简单,而且对一切接受得很快。他之所以以为五条悟是咒灵,当然是因为那一头白发;之所以又断言五条悟是个人,也是因为他隔着老远试过好几回,他的咒灵操术没有一点作用。他走两步试一下、再走两步又试一下,就这样硬着头皮挪到五条悟身后,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家伙大概是个人:要不然咒灵操术怎么会一直失败?他从小到大试过很多遍了,正常来说几乎不会失手。但这又是他见识浅薄的地方了:因为他还没有见过真正厉害的咒灵;直到几年之后,他才会撞上这种事情——对着年纪更长、咒力更强的咒灵,他的咒灵操术会完全失效。但至少直到此刻他还对这件事一无所知。他向五条悟做自我介绍,说自己从没在学校里见过他。

“当然了。”五条悟说,“因为我今天才过来。”

“之前在哪所学校?”

“我没有上过学。”

“怎么会?正常来说……”

“我是正常人吗?”五条悟朝他笑了一下,“我甚至看不见。”

他这才看见那双眼睛:完全是浑浊的,眼瞳上泛着一层诡异的灰白色。他惊慌失措地道歉说没有注意到——“你明明察觉到我在身后?!”

“耳朵啊,笨蛋。”五条悟说,“我也不聋。”

不知为何,他生出来一些拿人开玩笑的坏心思;但又为嘲笑这种家伙而感到轻微的愧疚:因为夏油杰道歉的样子有点太真诚,使他久违地生出一些“也许不该这样”的想法来。他不知道如果玩笑开得过头夏油杰会不会也像甚尔一样走开。这点隐约的害怕从他心头闪过去,使他感到不妙:实际上他不该对甚尔本人有什么想法、也不该对他的离去有什么想法;他应该明白甚尔稍他一程已经算脑子抽筋,如今不过是回到正常的生活里去。他不应该害怕甚尔走掉——背叛和分别是常见的事情——更不应该对出现的另外的人也抱有这种想法。他皱了皱眉毛,把这种恐惧从心里头丢出去。

“不对,那你是怎么上来的?”

“别人带我上来的嘛。”

“那个人呢?”

“有别的事情,先走了。”

“不管你了吗?”

“呃,”五条悟顿了一下,“我把这件事给忘了,她也给忘了。”

“这也能忘吗?”

“嗯啊。综上所述,能不能带我下去?”

“没问题。”夏油杰说,“你要去哪里?”

这一问倒是把五条悟问住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实际上,他甚至不太确定这是在哪里。尽管人生里有至少百分之九十的时间在东京,但他对东京一窍不通。对他来讲,东京就只有那两座宅院那么大。他对里面的一切倒是了如指掌。但这又怎样?他甚至不知道那两所宅院究竟在哪里。他也不知道究竟可以去哪里找甚尔。他沉默了一下,又想,问得那么具体干什么?你又不是出租车司机。因此又回答一遍,说你带我下楼就好了。

“你看不见,不送你到地方我不放心。”夏油杰回答说。

狗屎。五条悟想。他讲话真是啰嗦。我讨厌他。他只好如实回答说不知道。“说老实话,”他说,在心里想象甚尔的语气,“本来我根本不该在这里的!但是有个家伙把我扔在这里就走了,可能以为这里小孩很多,是个很好的托儿所吧。”

“他还会回来吗?”

“谁知道呢。”五条悟说,“我刚刚决定在这里等他三天。三天不来我就走了。”

他暗自思忖,想到杀手竟然至今没有音讯。也许甚尔真的只是有点什么事情,临时把他丢在这里。或许他应当像个走失儿童一样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上一段时间,可是拜托,看好自己的货物不是甚尔的义务吗?他想到这里就有点生气。但如今也确实没什么地方可以去。

“我们社团在办电影节。”夏油杰说,“你可以一直在放映室里。如果有人来就告诉他们你是鬼就好了,反正半夜在学校里乱闯的不是找怪谈的学生就是保安。保安的话,没有动静是不会推门来查的。”

4 个赞

9.

夏油杰向社长介绍说:“这是五条悟。”

社长比他低一级,叫七海建人,算起来也不过是刚入学大半年的新生。夏油杰解释说因为下半年要升初三,就需要为升学考试做准备,因此提早卸任,把这担子丢到学弟头上。但这名头也无所谓,因为社团里就只有三个人。最后一个填那份入部申请书只是因为没有实质上的社团活动的话可以提前回家。七海建人为此谴责夏油杰的胡乱操作:三个人才能成立社团自有理由,没有人的社团就应该解散而不是在迎新季胡乱骗人填表。夏油杰问:“那你舍得把这件放映室给让出去吗?”

他就不说话了。

这场根本没人来的电影节海报在公告板上贴了一个月,上面逐渐覆盖新的招新广告、社团活动预告和校园祭宣传。除了五条悟根本没有第二个观众。这也得怪他们的片单,第一天是知名烂片轮播,第二天播意大利铅黄电影,第三天播日本粉红电影,夏油杰选片的理由是其他的电影大家可以自己去电影院里看。但是电影院不放这些电影当然是有原因的:因为根本没人会看。何况后面那两天的东西也不是初中生应该看的。

七海建人每天带面包过来。他好像对行动轨迹有很高的要求,每天在固定的时间点出现、在固定的时间点离开,出入同一家面包店,唯一的变数是面包种类。五条悟问他能不能带便利店的便当,但夏油杰建议他从那家面包店里购买炒面面包然后告诉五条悟这是便利店买的。“偷懒是必要的。”他说。

“撒谎也是吗?”七海说,“要么别答应,答应了就需要办到。”

“那就别答应啊。”

“我觉得拒绝一个瞎子不太好。”

“你也有这么心软的时候吗?”夏油杰说,“可惜还是买错了,他要的是便当,不是炒面面包,当然也不是炒面。”

三个人坐在沙发前面吃炒面。午休的时间早过了,但没人理睬放映室外面遥远的上课铃。按照夏油杰的说法,难得三天,往前往后都不会再有这样连看三天电影的机会。还是烂片连播。炒面已经有些冷了,被挤在上面的蘸料粘在一起,嚼起来的口感并不如何美味。电影播到下水道美人鱼,七海建人终于站起来把那份炒面丢掉了。

“我觉得自己在嚼蛆。”他说。

瞎子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没有。五条悟想。他的腮帮子里还塞满炒面,浓郁的酱汁味占满他的整个口腔。上一口吃得太多,嚼得他有点累,但这时候咽下去又很容易噎住。因此他只能继续嚼下去,而没法对七海建人发表任何嘲笑的意见。

晚上九点钟他们关掉音响以躲避巡查的保安,九点三十分,试胆学生的笑声被手电筒的光束投进放映室。白色的光圈就这样在幕布上晃来晃去。

夏油杰站起来,说要给这些人一点教训。他从小沙发上站起来——五条悟怀疑他只是在逃避那份已经彻底冷掉的、没吃完的炒面——蹲在角落里翻找一阵。他从那里翻出了昆汀、希区柯克和玛丽莲梦露的照片,一共三张,小心地挖过孔,用线系起来,做很简陋的面具。他假装忘掉五条悟看不见这件事情,优先选走希区柯克;七海建人犹豫一下,在做女明星和做无耻之徒之间选择了做无耻之徒。五条悟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最后留给他的那个是什么。他们把为碟片遮灰的桌布拿下来,披在身上。这一回七海建人吸取教训,先一步拿走白色桌布;夏油杰手慢一点,只得到了一块碎花披风。置于五条悟。他依旧什么也不知道。他不知道这房间里正在进行一些毫无必要的勾心斗角,就这样跟着两个人跑出去。门一打开,放映室里的诡异音乐就也一起飘出来。电影社的社长和副社长拔腿就跑,一个向楼梯上追、一个向楼梯下追,生怕那帮同学没看见鬼。两边的脚步声各自消失,五条悟站在原地,也不知道究竟应该跟哪一个。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懒得动弹,就这样蹲下了。心里想月光照在身上的感觉和阳光为什么完全不一样?时间过去好久,甚尔还没有回来。他有点后悔没记下甚尔的电话号码。话说回来,甚尔有电话号码吗?也许他应该先去找甚尔的那个联系人。他知道甚尔总是通过电话跟那个人联系。

学生的惨叫声从走道的另一头传来,随着连滚带爬的脚步声逐渐逼近。他背后还在播恐怖片的背景音。那些学生在他面前硬生生地急刹,有两个人尖叫出声:“这里也有!”

尖叫声使他回神,并立即想起来其实他还身处异常恶作剧中。五条悟把头抬起来。这个晚上的月光有点暗淡,只够让人看清楚他的白头发。

“弄错了吧!”另一个胆大些的学生说,“他还有腿……”

“弄错了……”五条悟说,他故意压低了声音,把手抬起来,往人群的方向挪了两步,“不是这个……我的身体呢?这个不对,你让我看看是不是这一个?”

这下那些忍住没叫的学生也尖叫起来了,调转方向,往楼梯下面跑去。夏油杰从另一头的楼梯上跑下来,发出一些幸灾乐祸的笑声。他从五条悟身边路过的时候叫出一只咒灵来驼五条悟下楼,自己则从楼梯扶手上滑下去:“你弄出来的声音比我大啊,看看七海在下面怎么样?他可是恐怖片爱好者。”

果不其然楼下又爆发出一阵带颤音的尖叫。甚至比五条悟这一层更大。保安从门口的保安室里冲过来,手电筒在楼层的玻璃上乱晃。

“快跑快跑!”夏油杰喊道。他也翻身坐到咒灵身上去了,一只手拉住七海建人,把他给扯上来。咒灵灵活地穿过教室,从反方向的窗户里滑出教学楼,一路升空而去。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个玩意。”七海说。

“刚从厕所里抓的。”夏油杰朝他比耶,“很厉害吧,我盯了好久了,一直想要个能飞很高的。学校厕所真是个好地方。”

“但你竟然在其他人面前把这个给叫出来了。我记得之前说好……”

“那又怎样?”夏油杰伸手往五条悟面前晃一晃,“反正他又看不见。”

“嗯对,”五条悟附和说,“反正我又看不见。”

4 个赞

10.

他有一段时间没见过九十九了。上上一次见面在约会,上一次见面在干架,这一次见面的地点约在餐厅里。但他猜九十九不是单纯想找他吃饭。

“好过分啊,”九十九说,“就不能是想要增进一下感情吗?”

“只是你找不到人吃饭而已吧。”甚尔说。

“谁告诉你的!”她笑了一下,“跟你说啊,最近我捡到了个小鬼,可有意思了。”

“连你也开始拐卖小孩了吗?”

“什么话呀!路过而已,不小心就成了他的老师。你不也是吗,顺手就捡了个……六眼?”

“不在我手上。”甚尔说,“不巧,刚扔掉。”

“真不像你。卖给谁了?”

“太匆忙了,还没来得及找卖家,只能随手扔掉了。”甚尔也笑起来——招牌的、营业式的微笑浮在他脸上——“哪能带着孩子来见客户,你说是吧?我姑且也是有点当小白脸的职业道德的。”

“真不像你。”九十九说,“我还以为你转手就卖掉了,拖到现在?还扔掉了。”

“很危险啊,上午几十号人盯着我呢,其他的业务一样都做不下去。”甚尔说,“就因为他,我推掉了三四个女人的约会,连杀手也快当不下去了……带着一个小孩,怎么做事?何况走到哪里都有人看着。干这行的首要就是低调,就因为这小子,我现在已经快赶上国际巨星了。还有个女人,不知道从哪里看见我和他的照片——明明不是这边的人——走在路上忽然来扇我巴掌,说我骗她、背信弃义,诸如此类。我根本不认识她。都这样了,卖多少钱也回不了本。”

“哈哈,也算报应,当小白脸当然不得不品的一环啊。”九十九用吸管在起泡酒里吹泡泡,“毕竟你现在超级有名。”

“话说回来吧,”她坐直了,“想好怎么处理那小子了吗?一直带着他不现实,这你也是知道的。”

“你也想要?”甚尔笑起来,“出多少钱?看的我都开始嫉妒了。”

“除了禅院没人出得起这个钱。”九十九说,“也许加茂家可以吧,但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六眼的价格虽然高,但像个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手的。何况谁都知道六眼现在是个废物,解封的东西还在禅院家里。”

“我也知道解决的办法。”甚尔朝她比划了一下,“不过这又是另外的价钱了。”

“那还真是小看你了。”她顿了一下,大约是在犹豫继续兜圈子还是直奔主题,“不过我猜你应该不想让禅院家这么轻易地得到他。”

“本来是不想的,”甚尔回答说,“但现在我正在考虑。我也不想那么轻易地让你如愿。”他是个记仇的家伙——倒不如说,他如今不想让任何人好受——上回那个悬赏发布的时候,他也没想过九十九会来插一脚。就是这一脚害他前功尽弃,往前为做准备的花销通通算作失败的投资。想到现在九十九请的这顿饭说不定还来自上次的赏金,他就越发不想让这个女人称心如意。何况那可是六眼——那可是五条悟。何止是烫手山芋,简直是黄金定时炸弹。但凡长点脑子,都该知道应该早点出手,以免不仅亏掉十个亿,还搭进去一条命。但说到底,他真的惜命么?或者说,他想活着吗?他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实际上,他对于自己活不长这件事早有预期——一定活不到直毘人那个年纪。他只在很短暂的时间里希望自己能够有那个岁数,不过,现在并不是那一段“很短暂的时间”。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个人死后的每一天似乎都比遇上那个人之前的没一天要更加难以忍受。他确实是变了的,甚尔想到,已经没法再回到那种“一个人也没关系”的时候了,他变得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要软弱。对五条悟也一样。他看着他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想起自己的孩子,紧接着想到他已经死去的妻子。他痛恨这种联想。也许那天他就应该对着禅院直毘人说“把六眼拿走吧”,但不管怎样,都没能说出口。他不喜欢禅院家。再怎样不喜欢五条悟,也不希望这个孩子落到那些人手里去。

“我有一个朋友在讨论办学校的事情。”九十九说,“差不多已经定下来了。咒术师的学校。你要考虑一下吗?他是个好人——你知道我不太经常说一个人是好人——而且这片地方名义上是那几家一起在管,禅院家出于面子也不好强硬地把他要回去。”

“你清楚你不可能护着这孩子一辈子,”她叹了口气,“‘六眼’是不会被毁掉的,只能被封印。但是封印总是能被解开的。他从出生开始就注定是个猎物,没人能护着这种人一辈子,你也不行。还不如告诉他怎样成为一个猎人。”

“我也没这种打算。”甚尔说。这话题使他不太愉快。他原本真的想要就此丢掉五条悟,假装这些天的事情从没发生过。不过这场不太友好的谈话又让他起了一些逆反心理。他扭了扭身子,喝干净面前最后一点饮料,站起身来。他不打算继续这种像是父母一样的话题了。也许今后还有许多机会甩掉五条悟、或者找到更合适的买家。但他目前为止还不想在这上面多费脑筋。他不想费心思考自己和五条悟的关系、或者五条悟的未来,说到底他连自己的那部分都懒得去想。唯一能够预见的是他大概还会和五条悟一起消磨上一段日子——如果在他走掉期间,五条悟仍旧停留在那里的话。他安慰自己说:至少算是一张底牌。

九十九叫住他,递给他一个毛线玩偶。

“打得好丑,”甚尔说,“你也开始玩这种东西了?”

“那个朋友做的。”九十九朝他翻了个白眼,“活着的,注入咒力就可以用。我试过,还蛮能打的。拿去送给六眼吧。”

“他是个男孩。”

“女孩可看不上这种丑东西。”

4 个赞

11.

其实甚尔没指望五条悟还待在学校里。五条悟也确实不在,还在放映室里的是玛丽莲·梦露。深夜时刻,放映室里唯一醒着的大概只有机器和电影里的角色。三个年纪差不多的人在沙发上睡得层层叠叠,和屏幕里出现的多人拼接装置也没差到哪里去。

他把门给拉开,小心翼翼地把那些劣质的纸面具给掀开,好辨认哪一张脸才是五条悟。前两次都不对,只剩下最后的玛丽莲梦露。他心想。真是糟蹋!好不想接受这个事实。前几年他明明还挺喜欢她,只是现在关于玛丽莲梦露大约有点不好的回忆了。跟五条悟挂在一起。

他把面具掀开,才发现五条悟没闭着眼睛。五条悟没睡着,也可能是甚尔弄出来的那些动静惊醒了他。那双浑浊的、看不见的眼睛向甚尔的方向转动一下。

“别吓我啊。”甚尔说。

五条悟朝他笑起来,伸出两只手,要讨他的拥抱:“谁让你走了的,报复。”

“那这是什么意思?”他指指那两只伸开的手臂。

“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抱我出来,”五条悟说,“脚被压麻了!”

“硝子真是厉害啊,”甚尔感叹说——他见到五条悟的时候又有点后悔了,“不仅治好了你的嘴,还把它治成了你浑身上下最硬的地方。”他把五条悟从沙发里捞出来,像是扛米袋一样扛到肩膀上去,象征性地拍了拍五条悟的屁股。五条悟在他耳边发出一声小小的抗议;当然,被直接无视过去了。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蹑手蹑脚地折回去,伸手去摸两个初中生的口袋。“不是吧!”五条悟趴在他脑袋边,用手拢住自己的声音,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都灌进甚尔的耳朵里,“你连初中生的钱都偷!”

甚尔也歪过头,压低声音,使这场小小的贿赂听起来像是什么惊天秘密:“他们把钱包放在哪?偷出来的钱请你吃饭。”

“我看不见啊。”

“那你就没东西可吃了。”

“抠门。”五条悟说,“你把我卖了,都不愿意分点钱请我吃饭么?”

“没做那种事情。”

“没关系啦,就算告诉我我也不会生气的。因为这很正常嘛,那么大一笔钱,都够甚尔好好过一辈子了吧?”

“就是因为开了能让我过一辈子的钱所以没卖出去,就是这样才没钱请你吃饭啊。”甚尔轻手轻脚地把睡死了的那两个人翻了翻,翻出来两只空掉的钱包,瘪了瘪嘴。初中生果然穷得和他快揭不开锅的时候不相上下。他其实该带五条悟去见九十九的,好歹还能叫九十九买一次单。但他也确实不敢带五条悟过去:他就猜九十九动机不纯,谁知道那地方到底有几个人。把最名贵的商品带去谈判现场是最愚蠢的举动;就说九十九稀奇地感到寂寞,仅仅只是想喊他叙叙旧,这场合大约也不该带上一个小孩。他抓了抓脑袋,伸手弹一下五条悟的额头,“你比你想象中难卖多了。”

“是你太没用啦。”五条悟轻轻地说,“要了多少,对方嫌贵?”

“毕竟我还得养一个你,得要个……一个人的三倍吧?贵得离谱啊,立马就谈崩了。”

“真笨!”五条悟说,“要一份就好了嘛,那时候就不用养我了……”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又偷偷地笑起来。“连我都卖不出去,你在这道上到底怎么混得下去?我大发慈悲,帮你找几个硬币好啦。”五条悟竖起两根手指,曲起来,让它们像是腿一样迈起来,先是在空气中溜到一边挂着外套的衣架上,然后往左边口袋里做了一个跳跃的姿势。

甚尔从那件外套里面掏出了一把硬币,摊在手里随便数了数:“你这么烦人的家伙,便宜卖了也太亏了。”他和五条悟斗嘴斗得开心,没注意后面的高中生已经坐了起来。

“你是谁?”夏油杰问——一只手赶紧去摇七海建人,“你把悟放下来!”

五条悟在甚尔的肩膀上安静了两秒。甚尔也安静了两秒。

然后五条悟说:“这是我宠物。”

与此同时,甚尔找到了说辞:“这是我儿子,承蒙……你管我叫宠物?!”

五条悟立即改口,很甜地喊:“爸爸。”

“你能闭嘴吗?”甚尔的脸色沉了沉。他真的又开始后悔没把五条悟丢给九十九了。九十九挺好的,比起禅院家,那个可疑的学校也没显得很烂;只是他们大概率是付不起五条悟的身价,九十九连五条悟的饭钱都不愿意结给他!他感到自己确实上了条该死的贼船:留着五条悟,就是持续亏空;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愿意便宜出手。至于唯一付得起钱的禅院家——让禅院家去死好了。但他环顾四周,发现船的四周是茫茫大海,简直无处可逃。因此他只能重重地叹气,似乎想把五条悟带来的烦恼全从肺里挤出去。

这就是那场小小的电影节的收尾了:两个初中生从这里开始,就已经陷入了昏迷,因此虚度了整整一天。毕竟与杀手比起来,还完全没长大的咒术师什么的实在是不太够看;因此在看清甚尔的动作之前,他们就已经被打晕了过去。醒过来的时候这地方就只剩他们两个人,让人不禁怀疑前两天的记忆是不是来自某场恐怖电影。如果不是的话,究竟是哪里来的白头发同龄人和小山一样的社会青年?真可惜!因为睡死过去,他们完全错过了第二天的日本粉红电影;第三天的铅黄电影也没来得及看多少。不过那一天半其实也没有放多少就是了……当时五条悟说反正他们醒过来还有一段时间,所以甚尔,要不要一起看一看电影?他们最早是依照两个初中生定下的片单看了一部裸体女怪兽大战黑社会,甚尔先是评价这场景太假、后来又在连续不断地喘息里开始沉默。每一回喘息,五条悟都在不断地问:“这是在跑步还是在滚床单?”

起初他只说:“跑步。”

“骗人。”

然后他烦躁起来,开始胡乱在这两个选项里选择,对着跑步比赛描述床戏、对着床戏描述拳击比赛。五条悟听得很高兴,但仍旧会说:“骗人嘛,不是这个声音。”

甚尔和他辩了会经,紧接着迅速对这种喘息大讨论失去了兴趣。他就起身把放映机给关了。

“为什么没声音了?”

“在换碟。”

“好吧,现在在演什么?”

“校园电影吧,”甚尔说,“呃,一个大人,三个小孩。在深夜的学校里,学校好像闹鬼,这个样子。”

“听起来好烂。”

“对啊,烂透了。”

“后面演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想看什么?”

“大叔把小孩给卖了。”

“这剧情太烂了,我暂时不想看。你再想想。”

“呃,大叔带小孩去深夜居酒屋喝酒然后在便利店里带两份便当和炸鸡回酒店里泡澡?”

“你个臭小子怎么得寸进尺?”甚尔皱了皱眉毛,“要求也太多了。”

五条悟抬起头朝他露出了个很灿烂的笑容:“不是你让我再想想嘛。”

我再也不要问他意见了。甚尔想。就不能说点好话吗?他又在沙发上坐了一会,依次面无表情地报出了“大人走了”、“大人谈生意失败了”、“小孩哭了”(我没哭!五条悟这么抗议说)和“大人和小孩现在坐在沙发上了”。他顿了一下,又说:“全剧终。”他在脑子里搜罗一圈,只找到一首跑调的《小星星》,因此只能把它当作简陋而毫不切题的片尾曲。他把五条悟扛在肩膀上,小声地哼着那首儿歌晃出学校去,跳过居酒屋,直接去找一家便利店,带两份便当和炸鸡,然后回酒店里泡澡。

Fin.

6 个赞

天呀好喜欢…六眼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3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