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咒力校園
*病弱五,症狀基本是我編的沒有醫學根據、有為推動劇情的甚+五描寫
*BGM:ヨルシカ - 春泥棒
*全文約9萬字
鄰桌同學又考了第一。自上一次以一個長假為週期的座位輪替後,那有著惹眼外貌、一頭白髮泛出銀暉的校內狀元在夏油傑眼中,便從無論如何都沒法勝過的傢伙異質成次次拿滿分的隔壁鄰居。在此之前已同窗一年有餘,兩人卻像處於球體的對蹠點般交集寥寥,也未嘗有過成為鄰座的機緣;夏油傑原先以為蒼天有眼,並沒壞心眼的將他安排在最教人五味雜陳的同儕身側,可事事總有不順心的一天。
五条悟——他的現役鄰桌同學,肌膚是和毛髮如出一轍的纖白如雪,一雙於東方人而言相當罕見的靜謐藍眸宛若滄瀛,令人不禁聯想到沖繩島嶼的海與天,而他的臉蛋也是意料之中的面若桃花。完璧無瑕的容貌,玉瓷一般的少年,任誰見了都是滿心喜悅與歡迎之情——即便他總把自己的伶俐用於孩子氣的搗蛋上,那也無傷大雅。這樣一個沐於春風的存在,卻無法感染身為同齡人的夏油傑。
他並非尖刻疏離之人,甚至偶有鬼使神差與五条悟共鳴的時候——同為花漾年華的十六歲,氣味相投好像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那是一次百無聊賴的數學課堂,近乎殘忍地被安排作午休過後的開胃菜,鏗鏘的報時鐘聲除卻不了學子的死氣沉沉,可講課的老教授既古板得像爬滿枯藤的石磚,脾氣又如同虎豹一般暴烈難纏,誰都不願貪圖休憩而輕率地與他做對,於是紛紛強撐起倦怠的眼皮,試圖在乏味的課中抖擻起精神。
被書卷所建囚籠禁錮的人們是如此乖順,以至於一匹膽敢遵從意志、閉目墜入夢鄉的逆狼都不存在,夏油傑心裡為這萎靡無措的空間喟嘆一聲,掩埋滿腔的不情願,用著與周遭相同的振幅翻開課本。
然後他眼角餘光便捕捉到刺眼的、宛如錯誤程序碼般的那株獨苗。成列課桌椅將坪數不大的教室割出縱流河道之感,兩排以外浸泡於窗光中的靠邊座位,一顆皎白的腦袋並未昂首,俯在表面些許凹凸的木桌,以馴良的趴姿行最忤逆師長之事。
……也太大膽了吧?數學老師的壞脾氣可是人盡皆知呢。夏油瞥見五条悟被空調吹拂而微顫的銀絲,僅僅浮現這一想法。形同生人的交情下,抱著日行一善的意圖貿然喊醒對方,恐怕會被冠以逾越、沒有分寸的標籤,況且這樣的距離著實尷尬——可以輕易瞧見兩排外的同學在幹些什麼,想要談話卻得拉開嗓子,是無法滿足交頭接耳條件的一段間隙。於是他不發一語,轉而專注於教科書裡星羅棋布的難題。低頭前,似乎瞄見五条悟前桌摩卡棕色短髮的女同學,用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回頭看他。夏油傑最後一次分心給面前的荒誕景象,想起那人叫做家入。家入硝子。
執教的老者步伐鏗鏘,手中一把戒尺宛若古時鐫刻武士精神的刀劍,臉上褶皺像桿壞的麵皮般扭曲推擠。他異常迅速的踱至五条悟桌邊,膽大如斗的少年仍舊沒有半點甦醒跡象——所以,那愛的懲處如期而至,木製長棍迅雷似劃過凝結緊繃的空氣,把一看就是軟絨絨的腦袋瓜當作降落點。
咚。像蒲公英一樣綻開的毛髮顯著地凹下一塊,形貌可憐。
「唔——呃!好疼!」貪眠的貓終於醒了,吃痛悲鳴起來,突如其來的痛感使他滿頭霧水,色澤恬淡的藍眼險些迸出淚花。五条悟先是揉揉頭上不容忽視的熱辣,片刻後定睛一看,才發覺一張猙獰的怒臉近在咫尺。老教授瞪視他,彷彿想用錐尖般凌厲的眼神刺入他。
「嗬啊……」五条想必是不會服軟的,摀住果仁般滾圓的頭腦防止第二次的懲戒,他眼一睜頭一歪,勾起可愛卻滿溢出挑釁想法的笑容:「樂嚴寺老師,您的脾氣是與頭髮多寡成反比的嗎?」
老者下顎長鬚宛若灰白色的瀑布,佈著些許斑點的頭頂卻寸草不生。本就氛圍緊張的講堂瞬間就要降至冰點,樂嚴寺彷彿被青少年的叛逆所震懾,戒棍自輕抖著的指間鬆脫滑落,在地面敲出清脆聲響。
而後,晦暗陰冷的怒火遲來的熊熊燃燒,老人用不符年紀的利索動作揪住五条悟後領,厲聲叱斥:「……傲慢無禮的小鬼!和我見訓導主任去!」
「您怎麼可以喊我『小鬼』呢?我會告訴主任樂嚴寺老師公然冒犯學生——呃啊,要被勒死啦!輕點——」五条悟成了對方囊中物依然不甘示弱,一張嘴便是胡言亂語,惹得樂嚴寺擒住他的力道愈加決絕。
伴著不絕於耳的喝斥聲和掙扎聲,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戲劇性地消失在外邊長廊盡頭,直到連五条悟張揚的叫喊也在耳畔隱沒,整間教室才從壓抑沉默轉為小小程度的喧鬧。五条一鬧過,這節課便算是泡湯了,對如同身陷囹圄般被綁在講堂中的學生來說反倒是解脫,象徵循規蹈矩的三角板與圓規被一股腦塞進紛飛著紙屑的抽屜,桌面恣意地擺上零食、遊戲機和《週刊少年JUMP》 。
「哇……五条超帥的對吧?雖然又被捉走了,但班裡敢挑釁老頭子的也就只有他了。我懷疑他連訓導主任都不害怕呢!」夏油傑當時的鄰桌與他關係不錯,邊從包裡摸出手機邊開口閒聊起方才的騷動。聞言,他陪笑似的莞爾:「……但我覺得上課打瞌睡和跟師長吵架並不是值得效仿的——嗯,就算樂嚴寺老師有時很嚇人,他也是我們的長輩啊。 」
「你還真是好學生耶。」
對方語氣並非調侃,而是發自肺腑的讚譽,於是夏油傑噙著淺笑作為回應,心裡卻若有似無的動搖,像黏在枝梢的枯葉被風吹過——他清晰感受到胸中微小的躁亂越發沸騰,無聲吶喊著對五条悟行為的認同與嚮往。
夏油傑不只一次有過同那些頑固老教授爭辯的念頭,他們或是守舊或是勢利,與年輕人的一腔熱血本就過於不搭嘎;數度萌生反逆之意卻未曾實行,如同旁人所說,他必須扮演德才兼備的優等生,無論在生活紀錄簿或師長的印象裡,都得形塑出一具毫無污點的軀殼——包裹住桀驁之心的殼子,能完美藏起同齡人皆有的搖擺不定自我的殼子。不是被繁重的升學壓力所迫,也並非作繭自縛;只因他早早便認知到何謂正確,選擇了最貼近真實的價值觀與生活方式,再也無法回頭、再也不打算回頭。
這樣的人生才是有意義的。
但——偶爾也想像五条悟一樣呢。那樣驕縱而燦爛,隨心而行,顯而易見的,他不是會被特定原則、觀點,乃至於信仰所拘束的人。五条悟啊,即便生在千百年前的古代也會當個無神論者吧。
向來平穩的思緒彷彿被突如其來的暴論闖入,從前的夏油只會竭力將其抑制的想法,像發怒刺蝟的針般根根豎起。
……這是為什麼呢。
「不過,真是羨慕啊。」身側同桌潛心掌中液晶螢幕一會後又倏地開口,好似意猶未盡的續起方才話題:「不論段考還是模擬測驗,五条每次都考第一名嘛。他擁有這種才華,難怪能無所顧忌的和老師拌嘴。」
直至剛剛為止都還隱晦燃燒著的焰火瞬間被澆熄。即使原先就是昭然若揭,那句無心之言卻以魯莽的方式道出冷酷現實,夏油傑猛然想起總要按捺住對五条悟憧憬之情的根本原因——升上高中以前,那個會被爭相誇讚「真是聰明」、「這次又考了第一啦?」的人,是自己。夏油不曾認為課業上的成就出自天縱英明,因為夜晚的挑燈苦讀、比同儕們加倍的用心是他最為深刻之物,也是他稍稍自豪的過人之處。漂亮的成績簡直像努力的報酬。
直到五条悟出現了——眾人見他像目睹一場絢麗的流星雨,從此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個出類拔萃的奇才身上。夏油傑再也沒有拿過第一名,就算告訴自己按著步調來、不是非得在無聊的排名上爭勝,依舊踏不出那片陰霾半步。
好想贏過他、好想成為那樣遊刃有餘的天才,或者……至少得做到能與之並肩的程度才行。可是沒辦法,不論如何成倍的勤勉刻苦,都彌補不上與生俱來的差距。
烈陽僅僅只是存在,便會灼傷身旁的人。
夏油傑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那不應被世人所知的潮濕思緒嚥入喉中,毀屍滅跡。數秒後,他神色和煦,近乎慎重的開口了。
「……是啊,五条同學肯定很認真在唸書吧。」
寒假後接格外緊湊沉重的高二下學期,學生們踏入校園的步伐早已不是謳歌青春的輕盈,而是苦行般的深沉。在看清楚黑板上那張嶄新的座位分配表後,夏油傑心底便彷彿響起驚蟄的春雷。由於有著遠超於平均的身高——開學前測量時已經堪堪185cm——不出所料的,他又一次被規劃在最後一排,而未嘗設想過的情況是,將要在隔壁入座的人是五条悟。
他幾乎想哀嘆起命運弄人,但這樣的安排其實再正常不過了。五条悟同樣身材纖長,比夏油傑要再多約一根手指的高度,兩人皆是末端位置的常駐選手,從前不曾有過相鄰而坐的機會實屬稀奇。幾乎沒有人對本次的座位部署提出異議——除夏油傑內心無聲的吶喊外。
牴觸歸牴觸,他也沒打算為旁人難以理解的理由形同找茬地向導師要求更換座位編排,否則,他恐怕得繪聲繪影的向師長表達「自從第一名的寶座被搶走以後,我一靠近五条同學就會渾身不舒服!請您體恤我的心情,幫我換個遠離他的位置吧!」——簡直太沒格調了。況且,他對五条悟的疙瘩也並沒大到打算交惡的地步。
所以,夏油傑一如往常端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一手提因塞滿書籍而鼓得快張口笑的單肩側背包、一手拎盛裝熱氣蒸騰肉包的透明塑膠袋,像個品學兼優的模範生一樣,悠然地坐進如今屬於他的那套課桌椅。
「早上好,夏油!我們這次坐得很近啊……真不錯。」前桌的男孩子扭頭打招呼,擠出一個憨厚卻不失禮貌的笑。他是夏油在班上最能玩得來的友人之一,這點值得慶幸。二人很快地進入青少年間漫無目的的閒聊,或是討論昨晚節目上的搞笑藝人多麼令人捧腹,或是八卦著住家對面的老夫妻幾天前又為了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吵大鬧,聊得夏油傑幾乎要忘卻方才那一瞬矇矓的憂慮。就在此時,令他心裡下起小雨的罪魁禍首登場了。
五条悟恰好在他與友人暢聊完後轉過頭的剎那現身——皮靴敲擊地面的聲響和一頭銀髮同樣引人注目,許是被某種莫非定律所控,夏油傑腦袋尚未做出精密的分析及反應,身體便自然而然的朝向迎面而來的五条悟。
……夏油傑,你是蠢蛋嗎。沒辦法,這下也只能先發制人,和他道個早了。
「那個……早上好呀。 」
「唔?啊~」五条悟似乎有些驚訝,發出兩聲可說是討喜的喃喃——想當然爾,他的聲帶也是與其餘外在條件相同的完美——然後,張口吐出一句令人瞠目結舌的招呼:「貴安,我的新鄰居。」
「……啊?」——這是在搞什麼名堂?貴安……這輩子竟然能從男高中生的口中聽到日劇裡貴族千金使用的問候語,他是想整我嗎?
夏油傑再也沒法故作從容,整個人陷入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的狀態。我現在的表情肯定像個傻瓜——他想著。
「怎麼了?我打招呼的方式很奇怪嗎……?」
「大小姐」五条悟的自知之明讓場面愈加詭譎,他柳葉般的眉不知不覺間撇成八字,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就像在為被當成異類而痛心。那委屈樣看得夏油傑心慌,陣腳大亂——怎麼回事,五条悟是這種性格嗎?雖然兩人間僅有泛泛之交,好歹也在同個屋簷下求學了一年半載,眼前這個羞澀與懊惱滿溢而出的傢伙,究竟是誰啊!
「不會啊,我覺得很……呃,別緻。」他實在無計可施,只能給出一句乾澀的答覆,與此同時,左眼眼皮幅度極小卻飛速的跳動著,像是要給這尷尬至極的場面加油添醋一般。
「噗哧……哈哈哈哈哈哈!」五条悟唐突褪去那殘燭般柔弱神態,嘴都不帶捂,毫無掩飾意圖地開懷大笑;白樺樹一樣的濃密眼睫隨著他劇烈顫動,像某種放肆而優美的舞蹈。教室裡寥寥可數的學生紛紛將視線投來,有的明目張膽、堂而皇之,有的則小心翼翼如同從巷口探頭的鼠;可無論是哪種目光,對此刻的夏油傑來說都有如芒刺——哪怕是再傻愣的蠢人,這會兒都能切實的體會到自己被對方捉弄了,更何況他並不屬於笨蛋那一掛。
「你不看電視劇的嗎?還是說真的覺得這個問候語和我很適配?我就當作稱讚啦——呵呵。」
「 …… 」
耍完人的幼稚鬼滿意地拉開木椅、安然入座,肉眼可見的心情絕佳,拆下頸子上藍底雪球鳥紋樣圍巾的雙手都愉快得像在演奏樂器,而夏油傑——被作弄的倒楣蛋,沉默不語,一手拇指按住額上險些跳起的青筋,少有地將不悅表露無遺。換做平時,他大概不會如此輕易動怒,扮演傻子以博一笑對他來說沒什麼大不了,可這回碰上的是五条悟,那興許只是「覺得有趣」的玩笑話形同嘲諷,往他性情中最黯淡的那一塊澆油點火,一發不可收拾。
……這傢伙可真傲慢。夏油傑明白對方沒有半分惡意,也深知自己的評價偏頗而歪曲,這份灰色的情感卻拼了命往如墨的漆黑墜去,無可自抑。他所能做的,就只有不在明面上對五条悟態度惡劣而已。抱歉,五条同學,請原諒我不是品性至高至善的寬容之人。
「你不高興了嗎?」出乎意料的,五条悟注意到夏油微不可察的慍怒——想來他的內裡比輕飄飄的、雲似的表面還要敏銳上許多。他斂起原有的嬉鬧,純粹與真誠染上藍晶晶的杏眸,隨意往校服口袋翻了翻,五条悟捏出一粒被包裝紙裹得嚴實的四方形牛奶糖:「好嘛好嘛,是我不好,之後不會再這麼幹了……這顆糖送給你——就當作給剛才的事賠不是和第一天當同桌的見面禮吧!說起來,你是叫做傑對吧?我可以喊你傑嗎?」
拿糖果當賠禮簡直像小學生一樣啊。還有,見面禮什麼的……咱倆又不是第一天做同班同學了?——五条悟舉手投足間顯現出不應存於高中生的童稚,讓夏油傑暫且拋卻小小恩怨,對這名此前不曾有過交談的同儕產生別樣的好奇心。他知道天才往往有些古怪之處,又因格格不入而走向孤獨,也許便是「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吧——上帝總歸還是公平的。那麼,五条悟又會是怎麼樣的呢?這份超出常理的探索欲,連同夏油傑打算帶進墳墓裡的、許能被稱為忌忮之心的情感,隨著與五条悟本人的接觸而愈發茁壯,尖嘯著被點燃。
必須克制住這樣的心情才行——撫平心中雄起的氣燄,原先抵住額角的手也漸趨放鬆,而後,他接過五条悟滿懷期待地遞過來的糖。
「隨你怎麼叫吧。請多指教了,五条同學。」
與五条悟相鄰而坐的日子並不寧靜——夏油傑早有預感,可他沒料到的是在新學期、新座位第一天,就已經風風火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早自修時他邊啃肉包邊翻開英文單字卡溫書,豬肉餡料與鹹蛋黃交織出的濃郁香氣和呆板的語文不夠適配,可他必須為幾堂課以後的開學考做準備。備考生的日常,總是無法避免得將熟悉的、令人垂涎的食物香和枯燥的試題揉合在一起。
身側的五条悟也一派輕鬆地從抽屜抽出紙筆。數秒過後,鉛筆勾勒出的石墨痕跡並未落在橫條紋的米白筆記紙上,反倒如分水嶺般蜿蜒在二人因曲起臂膀而距離極短的手肘之間。五条悟唰唰地在長桌的正中央畫出筆直豎線。
「五条同學,你這是……?」奇異的動作惹得夏油傑一陣詫然,單字卡上「STORE」一字在腦中重新排列組合成五条悟的「SATORU」,他連早飯都忘了嚼。五条悟微微撇頭、對他眨眨眼,狡黠的、甜甜的笑了,像隻壞心眼的白鼬。
「楚河漢界!」五条洋洋得意說道,拇指食指並用轉動手中作案工具,旋轉出花滑選手冰上跳躍般靈動的圓形弧線。「超過這條線的人要給對方一枚500日圓硬幣。」
「……噢,是嗎。 」——果然不該期待他的回答……不,我從最開始就不應該向他提問。夏油傑連吐槽都提不起勁,沉默半晌後,他幅度不小地挪動手臂,不以為意、肆無忌憚的越過那道中線,若干灰黑痕跡被抹開,肘尖只差幾吋便要觸及五条悟的小臂。
「哇啊啊,越界、越界!」五条悟貓叫起來——真不知誰對這荒唐的玩笑更認真。
「大少爺,又在玩跟隔壁收錢的遊戲?」眼角掛著一粒淚痣的棕髮少女忽地加入這場談話,夏油傑認出她是與五条悟交情匪淺的家入硝子——這下子自己徹底成為了局外人,他突然希望教室裡能有個為鴕鳥而挖的沙坑。家入硝子一手撐住五条悟桌上空位,用慣例的懶洋洋語氣說道:「你每次都得來這麼一回,不嫌膩嗎。」
……原來是他的習慣。夏油傑給自己安了個旁聽者的身份,暗自想著:似乎也並不令人感到意外就是了。區別在於,他只把我當成笨蛋整,或把所有人都當成笨蛋整。
「硝子!早啊!」五条悟轉頭向熟捻的女同學打招呼——用著相當正常的問候語。「我這不是在跟人家交朋友嘛。」
一直側耳傾聽的夏油傑頓時想向造物主申請關閉雙耳收音功能——這、完全不對吧!就算恰巧被分配在同一桌,我們倆一看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啊……話說,五条悟建立友誼的方式,就是一見面便連續不間斷的耍人幾次嗎?
夏油傑感覺到,自己實在拿這古靈精怪、難以捉摸的鄰座同學沒有辦法;一舉一動都在催起他的好奇,可現實意義上又是難以應付的那類人。於是他也只能順其自然。
家入硝子簡單寒暄幾句就離開、尋找座位去了,五条悟那副熱衷於人際交往的模樣讓夏油傑警覺不已;出乎意料的,他並沒側過身再來攀談,而是攤開一卷數理歷屆試題溫起書來。五条那側的桌角放置一只瓶身透明的玻璃水壺,從那冉冉上升的迷你氣泡來判斷,裡頭盛裝的並不是飲用水而是氣泡飲料——且是口味特別甜膩的那款。再望向他掛在椅背、半敞開的雙肩背包,拉鍊上懸了隻有著金黃軀體、身穿藍衣,長得像去皮馬鈴薯的布娃娃——船梨精?夏油傑險些以為那就是顆盛裝打扮的馬鈴薯玩偶,畢竟船梨精紅極一時的情景已是過去式,五条悟喜歡這隻年代久遠吉祥物一事,叫人頗為驚奇。從包裡探出稜角的除一眼便能認出的學科書籍,還有既薄也小的彩封漫畫書——夏油挺好奇五条悟會對什麼類型的漫畫感興趣,可拉鍊開口的程度不大,他便也無從得知了。
許是平時給人印象過於鬧騰,靜下來的五条悟莫名使人感到忐忑,夏油傑拼命遏止視線飄向他顯眼的白髮藍瞳和書包上的船梨精,英文單字又一次的在腦海中異動,「GOOD JOB 」掐頭去尾地變成了「GOJO」。知識三過腦門而不入,這樣的情況下根本讀不了書,於是他立誓般下定決心——雖然並不想和五条牽扯過深,但這份侷促不安仍然需要紓解——他決定主動開口搭話。
「五条同學,你不吃早餐的嗎?第一節是體育課呢。」剛脫口而出夏油傑便後悔了——這種問法就像自己是閒得發慌、打聽別人私事的煩人鄰居。可他確實反常的對這與他無關的小事相當在意,彷彿未進食的是五条悟,飢餓感卻會作用在夏油傑身上一般。好在五条悟這次並沒有笑嘻嘻的嘲弄他,反而若有所思地用筆尖敲了敲桌面後才作回覆。
「嗯——因為現在還不太餓……反正我本來就不上體育課嘛。如果午休前我就嘴饞得受不了,再偷偷遛出去買塊蛋糕填飽肚子就好。 」這話給他說得坦然,五条悟神情甚至有些眉飛色舞。
……啊。夏油傑恍然間才想起——由於身體羸弱、又患有不定時炸彈般的哮喘病,五条悟從來不參與需要龐大運動量的體育課。所幸,他如同方才家入硝子戲稱的「大少爺」,家世背景與社會地位生來便不一般,想當然也不缺接受最好治療的金錢,於是「天妒英才」變成了命運在完美人偶身上刻意留下的小小裂痕。
夏油傑凝望那雙海洋般湛藍、生氣蓬勃得不像體弱多病之人所擁有的眸子,邊輕輕頷首表示理解,點了個禮節恰如其分的頭。他思緒深處有陣微小的躁動,惡魔低語似的要他追問:五条同學不上體育課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呢?——感激他的理智,像西西弗斯的巨石一樣屢次壓制那沸騰的衝動。
夏油傑認為自己不需要一段單方面參雜著不甘與欽羨的複雜情誼。
——連淺嚐輒止的僥倖心理都不被容許。因為他知曉,人心是很容易淪陷的。
雖然同窗一年來從未在球場上見過身著雙色運動服的五条悟,經過不久前那番談話後,夏油傑不由自主在意起那抹人群中缺失的、高挑的白色身影,以及師長點名時自然而然跳過的名字。心不在焉的後果就是被幾記犀利的球砸中背脊和後腦勺,生生把悠閒的娛樂競技玩成你死我活的攻防戰。和他交好的友人們察覺到這顯而易見的異狀,向他投來的關心中挾著些許戲謔:
「夏油,你怎麼整節課都精神恍惚、眼神渙散的啊?是昨晚忘記要開學所以熬夜瘋玩,還是作業沒寫完在緊張?」
「喂,少以己度人了,他怎麼可能那樣啦?我看是心裡掛記著喜歡的人吧……夏油,身為班裡最受女生歡迎的傢伙,快告訴我們你的暗戀對象是誰!」
「你的猜測才更奇怪吧!一般人都不敢在大考前還談戀愛了,更何況是夏油這種優等生——」
「這你就不懂了吧。愛情來臨時,就算情況再怎麼不允許,也是擋都擋不住的。」
「沒事的,我想只是開學症候群作祟罷了。」……的確在惦念著某個人,但不是有好感的女孩子就是了。如果情況能這麼簡單輕鬆,我大概會想謝天謝地吧。夏油傑用上客套的說詞以應付追問,內心禁不住苦笑;朋友們七嘴八舌的、自顧自的議論起來,甚至順水推舟般將話題扭轉至所有人喜聞樂見的戀愛上——青春期的少年少女們,好像不管聊些什麼,最後總能不著痕跡的談至愛情。可他們終究只是一介學生,連古詩詞填空和數列的解法都沒法精準作答,男女情愛這種沒有正解的命題,又是為什麼使人如癡如醉?就像自己對五条悟懷抱的情愫,時而淺薄時而濃烈、時而明朗時而幽深——這是能單純地被歸類為友誼或艷羨的感情嗎?
早上真不該鬼迷心竅,陪他胡鬧還向他搭話的……我果然是鬆懈了。
必須負責歸還運動用具的值日生一職恰好輪班到夏油傑,下課前五分鐘,他宛如落荒而逃,牽起堆滿沾灰球體的拉車逕自走離,快步離開那不得不接受旁人起鬨、又沒法忽視缺少一人的是非之地——夏油傑向來僅是把校園視為汲取知識的泉源,此刻頭一次體會到它被稱作社會縮影的真實性;置身事外者口中吐出的每一句話都令人窒息。
如果五条同學瞧見了我這副洩氣樣,肯定會狠狠嘲笑的。夏油傑不打算再回到吵雜的球場,只是緩緩踱步在用於隔開教室的長廊,初春薄弱的陽光稀稀疏疏地灑落,夏油又不由自主想起他,他星光熠熠的銀白色髮絲、深邃幽藍的雙眸、暈染出櫻花粉的手指關節,彷若不是此間之人。他是如此深不可測。
然後,就像在回應夏油傑蛛網纏絲般紛亂的心緒,陣陣輕柔的琴音宛如經過刻意牽引,在他耳邊悠揚的繞起。原來在他漫無目的的遊走之下,擺放一把木質鋼琴的音樂教室近在咫尺——奇怪的是,若在上課期間,應有學生們無精打采的吟唱聲伴隨樂音才對。夏油傑定睛一看,裡頭果然是空空蕩蕩、幾乎不見人影,那麼演奏者想必也不是校內教師。不偏不倚被窗框遮擋住的彈琴人激發他的好奇,於是他往半開的門扉挨近了一些,透過那不大不小的空隙往裡望去。
……簡直就像某種宿命啊。看清裡頭靈巧地舞動雙手、在黑白琴鍵上跳躍翻飛的人,正是讓他魂不守舍的始作俑者後,夏油傑心中近乎招認的浮出這麼一句。五条悟平時活潑歡脫,未曾想過彈奏起樂器來也是有模有樣,稍嫌單薄卻修長的脊背隨著旋律輕快搖曳,他就像一朵初綻的曇花。夏油傑覺得自己肯定被魔鬼的琴音給奪去了心魄,因為轉瞬間他已鬼使神差踏入僅有一人忘懷獨奏的音樂教室,距離五条悟只有幾步之遙。
那雙藍眸分外專注地盯視琴鍵的黑白分明,即使夏油傑踩著刻意放輕的步伐靠近時也不曾抬眼分神過一秒,所以,他一直認為自己的逾越未被發現。沒想到——
「要來合奏一曲嗎?」五条悟手上動作未停,白裡透紅的指尖按壓撥動出細膩的音律,他頭也不回地向夏油傑發出邀請。那一剎那夏油傑彷彿幹壞事被抓個正著,幾乎想立刻轉身、倉皇而逃,可腦中的理性又悄聲提醒他,對方的話語中並不包含惡意、自己也不是犯了什麼錯才站在這裡的。
「抱歉,五条同學,我不會彈鋼琴呢。只是恰好經過音樂教室,被你的演奏給吸引,才忍不住……」
「傑!」連貫流暢的樂音嘎然而止,五条悟一聽見回話便倏地轉頭,臉頰浮起些許蘋果色澤,雙眼閃爍著歡欣的光芒。「原來是你啊……體育課結束了嗎?」
「嗯,我去歸還運動器材。」那副一見人便雀躍不已的模樣令夏油傑聯想到好動又親人的小動物,也許在不少人眼中五条悟都是這般形象。即使如此,和五条悟交談仍會令他有些緊張,夏油遏止住往後卻步的衝動,清清嗓子開口問道:「五条同學……平常體育課時都在這兒彈鋼琴嗎? 」
五条悟搖了搖頭:「不,得看我的心情。畢竟對我來說就是自習時間嘛,通常都是讀書、補眠、玩遊戲機——鋼琴還是寒假一時興起才學的呢,所以會彈的曲目也不多。」
夏油傑都不知該不該對這小少爺奢華的愛好感到驚訝了。想來五条悟的天資聰穎並不只展現在學業成績上。
「剛才那首曲子,似乎還沒彈完——」
「啊、的確是這樣沒錯,真不好意思。唔,距離下堂課還有一小段時間,暫時還不會有人來趕我們走,要不然——我從頭彈一次給傑聽?」五条悟滿臉寫著躍躍欲試。
「……誒? 這、當然好啊,那就麻煩你了。」夏油傑腦袋還未反應過來,贊同的話語便已脫口而出。他絕望地發現自己對五条悟的演出有著離奇的癡迷,而這份興味是向著那在短暫練習時間內便有聲有色的琴藝、抑或出於對演奏者不可名狀的情感,他暫時沒法梳理清楚。
「那麼~傑就坐在我旁邊吧,這是雙人的琴椅,位置大得很呢。 」五条悟高興得瞇起了眼,濃密雪白的眼睫沿著新月形狀的弧線排開,輕輕顫動,彷彿振翅的銀蝶,夏油傑盯著,頃刻間陷入恍惚迷離——原來世界上真的存在這樣的人。笑起來頰邊就會綻放惹人愛憐的紅暈,有著長而密的睫毛和清透的眼瞳,彷彿童話中神秘莫測的妖精。
「嘿——你在發什麼呆?快坐下來,時間就是金錢呀!」
「 …….!」
見夏油傑呆愣著不發一語,五条悟索性伸手揪住對方腕部,一把將他拉至自己身側、木製座椅平鋪的軟墊上,比在班級教室中相鄰而坐的距離更加貼近彼此——不如說,此刻兩人之間連提供一隻螞蟻通過的空隙都沒有。夏油傑感受到,五条悟的腿根只隔著一層輕薄布料與他緊緊相依,幾許溫熱微弱但持續不斷地傳遞、輸送,像要把人逼得血脈賁張,於是,在那之後,不論五条悟的彈奏如何精妙優美,他都已無心品茗傾聽,只記得那雙應當是溫暖如春的素手在冷冽的琴鍵上飛舞,而他幾乎是拼了命才忍耐下去抓握的衝動。
「傑,你好心不在焉哦~有點難過呢。是我彈得不夠好,還是這首曲子你不喜歡?」最後一縷琴音落下,數分鐘的古典樂曲拉上帷幕,空教室回歸一片寂靜。不過,五条悟不會讓沉默蹉跎難能可貴的悠閒時光,他機敏地察覺到身邊人的心神不寧,睜大本就滾圓的眼,腦袋往夏油傑的方向偏去——小貓盯人,盡顯無辜。
「唔?沒、沒有啊,你彈得好極了——估計是……錯覺吧,五条同學你太過專注於鋼琴,才會產生我聽得不夠專心的錯覺。 」夏油傑趕忙替自己辯解——立不住腳的說詞,幾可稱作詭辯。因為他確實六神無主的度過這場特別表演,細微的罪惡感嚙咬著心臟,考慮到與五条悟的交情尚淺,他在從實招來與禮節至上中選擇了後者。
「哼哼,你是不是在想著搪塞過關啊?」五条悟眼裡尖利地閃過一抹晶光,身子又朝前傾了傾,腦袋瓜險些就要靠上夏油傑的肩。「傑的背怎麼灰撲撲的,全是沙呀?」
「啊,這是……剛才體育課時,被球砸中了。」兩人間驟然縮短的距離讓夏油傑心跳猛地加速——清晰無比地嗅到對方淡雅的、搖曳的髮香後,他語帶倉皇,一眼也不敢看五条悟那近在咫尺的臉,腦中思緒化作四海為家的吟遊詩人,毫無規律地漫步奔逐著:五条同學為什麼老是喊我的名字呢?頻率高得不像點頭之交,彷彿和我是更加親暱、更加密切的關係……明明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說上了幾句話吧?難不成……我們在許久以前認識,只是我不記得了?
「五条同學,我曾經和你見過面嗎?呃,我的意思是說……你給我的感覺有點特別,就像……一見如故 ?」又是一次身體較頭腦迅速的行動,夏油一開口便立刻後悔——無頭蒼蠅都不見得能扔出如此突兀的提問。果不其然,五条悟那雙飽含靈巧與聰慧的眸子少見地翻攪出困惑,似乎還帶有一絲驚詫,空蕩的教室此刻徹底歸返它應有的模樣——靜默、寂寥,鴉雀無聲。就在夏油傑手足無措、心急火燎之時,仍在咀嚼那份訝異的五条悟率先啟唇,粉碎這僵直尷尬的場面。
「當然見過啊。」他淺粉色的薄唇又勾成令人傾心的形狀,珠貝般的齒若隱若現,溫潤而無瑕,一抹看不透是發自真心、抑或虛應故事的微笑。「咱們是同班同學,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少說也見過上百次面。」
「……不是這個意思!你是故意的吧?」夏油傑也沒忍住的啞然失笑——驀地,他發覺與五条悟獨處的短短十數分鐘裡,竟將方才課堂上人際交往施加於心的壓力一掃而空,可分明球場上的夥伴才是被他視為友人的對象。
「哈哈哈哈——我也沒有說錯呀?」五条悟開懷而笑,這會兒是勝利的、得逞的笑,他雙頰的酡紅向外泛至耳根,像鬆軟的、草莓味的煎餅表面,也像電視劇裡情竇初開的女主角,純摯卻又易引人遐想;夏油傑感到有著熾熱之意的冷汗順著額尖淌下,彷彿要把此刻的記憶帶離。然後,五条悟斂起那絕算不上莊重的笑容,原先靠得極近的軀體退卻幾吋——空氣好似降溫幾分,卻恰當地停留在令人舒適的程度。
……怎麼突然神秘兮兮的?與五条悟間的距離拉遠把夏油傑的心搏頻率稍稍導回正軌,他卻荒誕地萌生些許失落。
「接下來的話題比較偏向我的個人喜好——你就當成一個新穎的觀點,聽聽就好。」五条悟開口,頗有正襟危坐之勢。「傑,你相信命運嗎?或者說……緣分。」
「唔——是說輪迴、前世今生……之類的嗎?」夏油傑了無頭緒地回答——姑且當作五条悟對玄幻話題感興趣吧。「我沒特別思考過這些……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不信吧。 」
「我想也是。那麼,你肯定沒聽過『千年修煉』的傳說吧?」
「的確沒有,那是……?」
「是一個淒美、哀婉,卻浪漫的故事唷。」那雙藍眸在稀弱的窗光下閃閃爍爍,噙著不濃不淡的興致,五条悟在張口展述前,不忘對著夏油傑展露令人安心的笑靨。
從前有一少女,出身名門、才貌雙全,卻對人們介紹給她的王公貴族、富家子弟全無興趣——她始終認為自己的心上人尚未出現。直到某日,女孩在廟會的人聲鼎沸、萬千人群中驚鴻一瞥,看見了她等候已久的、命中注定的「他」,可擁擠人流如潮水,轉眼間「他」便消失無蹤。在那之後,不論少女如何尋覓、打聽、踏破鐵鞋,也再沒有見到對方的機緣了。
揣著一顆痴戀之心,她向慈悲的佛祈禱,日日夜夜盼著、求著,只為能與意中人再次重逢。終於,這份竭誠打動了佛——祂向女孩提問,若想再見那名男子,必須放棄此世所有的榮華富貴、幸福與愛,還需歷經五百年刻苦的修煉,妳不會後悔嗎?少女不假思索,堅定地回答:佛祖,我願意,且絕不後悔。
於是女孩變作一塊荒郊的巨石,百年來的孤苦伶仃,僅有風吹日曬常伴左右。她幾乎以為自己會在絕望中瘋魔,直到第五百年姍姍而來,採石隊鄰經此地,將她鑿成一柄龐大的石條、運進城中——他們正在建造一座石橋,而女孩化身的石成了橋上的護欄。落成那天,「他」終於出現——他行色匆忙地飛奔而過,少女目不轉睛地凝望那個她苦等五百年的男人,卻仍然轉瞬即逝,眨眼間便連模糊的背影都見不著。少女未得到饜足的心迎來前所未有的虛無,而佛再度顯現。
妳又再次見到他,這下滿意了嗎?女孩說,不,我心依然悲苦,為什麼我只是一根橋上的護欄?倘若我是鋪於大橋中央的石條,也就能夠摸他一下了!
不僅僅想看見他,妳還想碰觸到他?若真如此,需再修煉五百年,妳願意嗎?
——我願意。
然後少女化為立於官道中的樹,人群熙來攘往、來去匆匆,而她只是靜默地等候。第二個五百年的最後一天,「他」再一次映入少女眼簾——那日天氣酷熱、而樹影茂密蔥鬱,他興起小憩片刻的念頭,於是在盤根錯節的樹底下輕坐,手掌輕撫冰涼的枝幹。如願以償的女孩癡纏地望著他,雖無法傾訴千年來無窮無盡的愛戀與柔情,能夠觸碰、撫摸心悅之人,她便心滿意足。男子離開後,佛出現了。
——見到了他、又能觸摸到他,妳心願已了了嗎?還是說……如若妳期望成為他的妻子,就得再修煉……
……我當然非常、非常想與他結為連理、白頭偕老,但是,現在這樣就夠了。雖然我深愛著他,卻並不一定得成為他的妻子——況且,他現在的夫人,想必也和我一樣,受過那些煎熬與苦痛吧?
佛祖綻放出欣慰的笑容。
這樣最好了。因為,有另個男人因為希冀著能看妳一眼,已經修煉兩千年……如此一來,他便能少受一千年的痛楚與折磨了。
「 …… 」
「如何,傑有什麼感想嗎? 」見夏油沉默不語,五条悟眨巴雙眼,俯首輕靠住透出冷意的琴身,貼在椅上軟墊的臀與腿又向後移動一點。夏油傑思忖片刻,順著頜線捋了捋唇齒與下顎之間那寸肌膚,若有所思地開口。
「總覺得……情愛之事,就像上天造來拘禁人類的囚籠啊。」
「誒~?令人耳目一新的見解呢。你是怎麼想的?」五条悟饒富興致地問。
「少女不過是在人海中見到心上人一眼,從此以後,等待著她的只有數不盡的磨難……簡直像著了魔。平心而論,確實是個淒豔的愛情故事,但考慮現實層面的話……應該會有不少人和我一樣,絕對不願意那麼做吧。」夏油傑沉思般說道,隨後就與五条悟那張雪色的、猜不透想法的臉孔直直對上,一股羞赧之意突地上竄,他頰邊冒汗,有些不好意思的補上一句:「啊、我是不是太認真啦?抱歉……」——五条同學會不會覺得,我把輕鬆的話題變得嚴肅又無趣呢。
「沒事、沒事,很有傑的風格嘛。我也認同你的話哦?」五条悟腦袋偏了個俏皮的弧度,如同偶像發放粉絲福利般動動半邊的眼,彷彿有幾點星子要從裡頭併出。很有我的風格……?用了似乎很了解我的口吻呢。夏油傑內心有若干疑惑,同時後知後覺的發現,身邊人方才後挪的身體悄悄地又湊近,幾乎像是在撒嬌。
「五条同學也是不願為愛情而捨棄一切的類型啊。」
「嗯——畢竟人生漫漫,即便除去談情說愛,還有夢想、抱負、志向……充滿意義的事情千千萬萬啊。不過,這則傳說令我在意的也並非『少女』之愛——傑,你還記得最開始我問你的問題嗎?」說出後半段話時,五条悟用著故弄玄虛的語氣,像小孩子同朋友分享鮮為人知的機密。
「你說的是……『命運』?」夏油傑將腦中記憶搗鼓拌勻,精準地揪出方才那段縈繞著悠閒、卻參和幾分神秘感的對話。五条悟的腦袋以一種輕盈節奏來回地下點、上抬,以表讚許,想來是對他的答覆滿意無比。在本應煩悶沉寂的、必須應付漫天試卷的高二下學期,他是如何能做到一舉一動都散發著光采的?彷彿不過是長了高個子的孩童,夏油傑忍不住想。
「不覺得以光陰煉作緣分的觀點很有意思嗎?為求夙願以償,人類變成了石頭、變成樹,生生世世,直到最後,再次為人。」五条悟說著,難掩目中振奮。「令人不禁想像,我和傑被安排在同桌,甚至在課間的閒暇時光,坐在這裡談天說地……或許,也是被命運的線給牽引著的。」
「五条同學是指——我們的相遇是『命中注定』,是歷經千百年的砥礪前行才修得的緣嗎?」夏油傑眼裡含蓄地流轉著笑意,他自發地往五条悟的方向靠攏了些,一陣似有似無的沙沙聲後,兩片裹住腿部的布料再度如膠似漆。可這份曖昧的距離感下潛藏著的,是他暗流洶湧般隱晦的歉意——原來五条悟對於被分配為夏油傑的鄰桌這件事感到如此喜悅。可我卻直到不久前還認為自己很倒楣……有點愧疚呢。但,對五条悟那份冗雜的情緒,任誰都無法在短時間內弭平、理清吧。
「嗯?不是啦,那也太苦情了吧……剛剛不是確認過了,咱倆都不是那類型的人啊~這樣好了,我打個比方。」五条悟沒有躲開夏油傑的靠近,只是淘氣地擺著食指,對他的話表示否定:「我所說的 『命運』,意思是……也許你和我,曾經是兩條水中悠游的魚,相遇相知、惺惺相惜,而這份緣雋永地留存至今,所以,我就出現在傑隔壁的座位,『一見如故』啦——誒,你笑什麼!」
「不……只是覺得,你原來是這般崇尚浪漫的人啊。」見五条悟癟起花瓣般的雙唇、狀似賭氣,夏油傑汗顏著解釋,宛若在贖罪:「若是水裡的魚真能如五条同學所說,在情感的碰撞中相互理解、相濡以沫,會是很夢幻的一件事情吧。」
「……傑果然是在笑我想法太天真。可別小看生命的奧妙啊!魚也是有情的。」五条悟面上仍有不服,掄起作成拳狀的掌,用蜻蜓點水的力度玩鬧似的敲夏油傑肩,指甲陷進拳頭中,於是人的手中唯一銳利的部位也被柔軟的皮膚包裹,使他那輕微的捶打就像貓足底的肉墊。恍然間夏油卻覺得,自己血肉之下的骨骼連同靈魂一起,被銀髮的精靈打趣地敲著,每敲一次都叩響叮噹的鈴聲——興許是受五条悟浪漫詩意的思維所薰陶。
「嘿,如果拿魚比喻對你來說不夠實際,換成武士如何?那種並肩作戰的感覺也很不錯吧,鎌倉或者江戶時代的……唔,傑覺得咱倆誰是巫師、誰是武士?」五条鬼精地拿食指捻捻自己下巴,思路跳脫如奔騰野馬,彷彿他的腦中有片廣闊無垠的綠茵草原,任憑靈感馳騁。
「五条同學,你還是歷史宅啊?」夏油傑腦裡浮現白髮少年身披寬大狩衣、手持彩扇、衣袂隨風起舞的模樣——五条悟那副不染纖塵的長相,倒是與古卷裡描繪神職人員的聖潔與不凡相當適配。
「哎呀,傑你怎麼老是取笑我!可惡,我一定找個機會加倍奉還……!」五条悟雖氣勢洶洶地嚷嚷著,卻因紅粉雙頰鼓成滾圓飽滿的蛋粒狀而顯得全無威懾力,看得夏油心底捲起一陣酥麻的得意感,他卯足了意志力才堪堪斂住忘形的笑容。就視作討回稍早給調皮野貓得了逞的公道吧——至於五条悟口中的「報復」,他拭目以待。
「那麼,五条同學,我也會等著你的。」
「……嗯?啊、這樣……」出乎意料的,五条悟並沒興致勃勃的應和,似乎連夏油傑語氣中細微的、有意逗弄他的心思都沒發覺,眉梢撇成破碎的枝幹,神色是混濁的詫異與些許悻然,像是對夏油方才說出口的話感到不可置信。迷離的眼神在平靜如海的藍眸中擺晃,看得人心神不寧。
夏油傑心頭一悚。在兩人短暫、稍縱即逝的相處時光裡,他已經習慣五条的熱情、風趣與率真——即便不明白對方為何要對萍水之緣的自己赤誠以待。而在意識到五条悟並沒有義務向他解釋態度的變換時,失落感便如颶風般呼嘯而來。
……從前,我怎麼就沒想過和他熟絡到一定程度呢。不必成為心腹之交,只要是能夠在察覺不對勁的時候,給予關心和慰問的身份就好了——突如其來的懊悔,突如其來的渴望。夏油傑相當明瞭,這一切的源頭——潘朵拉盒子般的,他從不對外揭示的自尊。這份執拗的尊嚴與自愛,險些被五条悟毫不掩飾的輝芒燃燒殆盡。那就像一柄溫暖卻鋒利的刀刃。
叮——咚——噹——咚。在耳畔響徹的鐘聲極具威懾力,彷彿當頭棒喝,是最嚴厲的告誡,向著兩條脫離正軌、恣意飄游,任憑水流將自己推往寬闊汪洋的魚。夏油傑感覺到佈於肌膚之上的寒毛倏地顫動——也許是幻覺。
「啊~下課了耶。」鐘響仍在樑柱與空教室間迴盪,五条悟已經抹去剛才那積滿霧霾的神態,明朗如初。他很快地站起身,眨眼眨得俏皮,語調也溢出朝氣。「走廊馬上就會人來人往、吵吵鬧鬧的……咱們也快離開吧,待會課堂上還有考試呢。」
在那之後的一整天,夏油傑不論應試開學考抑或上下課,皆是心猿意馬、坐立難安,而身旁的五条卻沒事人一樣,埋於書頁的層層疊疊時就像在拒絕旁人親近;課堂中,他自顧自地在老師眼皮子底下,用七彩的色紙捏出千羽鶴和幸運星。五条悟鮮少在課堂上與夏油搭話,卻悄悄給他扔了幾顆斑斕的紙星星,像是與遞糖果相同性質的、某種笨拙羞澀的示好——夏油傑愈發地感覺,五条悟像一粒臥於河畔的鵝卵石,將陽光當作調料的溪水沖刷著石面,洗禮後的石頭濕漉而溫暖,旁人卻如何也摸不透它原來應有的溫度。
那種……近似親暱的閒聊,令人不禁懷疑——他們真的是第一次與對方說話嗎?可在此之前,他確實不曾與五条悟有過交談,就連目光的交會都寥寥無幾。黃昏時分,校園內外與街道上遍佈返家的少年少女,各個步履輕盈、如釋重負,而夏油傑卻在橙黃的暮色裡蹣跚前行,仍在為同一個人心亂如麻。向來成績優異的他未曾遇過這樣難解、甚至可說是難以名狀的命題,彷彿將要溺斃在五条悟眼裡的藍海,孤立無援、束手無策。
稍早,向晚的夕色浸染教室內外沉悶的空氣,學子們紛紛在薄暮之中作鳥獸散,逃離課業與人群的囹圄。五条悟在披上砂糖褐色的羊毛外套、背起掛著船梨精娃娃的包準備離座時,模樣雀躍地對夏油傑喊了聲「明天見~!」就噠噠離去,銀白倩影消失在長廊盡頭。而一瞬間夏油竟冒出詢問對方「五条同學是走路還是搭地鐵回家呢?」的念頭。不過,這一想法剎那間便被捻熄。
——像他那樣的貴公子,沒有家裡司機的接送才奇怪吧。
「請問——你正在為感情所苦嗎?」一道不急不徐的、沙啞的陌生嗓音。
「誒 ?誰……」夏油傑轉頭一看,一名被鼠尾草色斗篷包裹著的老婦正在人煙稀少的街邊擺攤,攤子由一把矮桌鋪著亞麻布匹搭建而成,桌上卻是除了以紅色墨水書寫「占卜」二字的小型告示板外,空空如也。由於萬千思緒紛亂混雜,他今日不如往常與三兩好友結伴步行,而是挑了個繁榮之景已被埋沒在過往裡的老舊商店街,獨自一人繞路回家。這條窄巷是日光難以照射之地,晦暗、陳舊又潮濕,兩旁店鋪多數都已關門大吉,平日可見的活物僅有年邁瘦削的野狗,以及在沒被拆掉的違章建築邊上築巢的鳥媽媽,若非夏油傑是個頭不小的男高中生,恐怕也不敢在這種冷清出詭譎感的地方落單。想不到難得走一遭,就碰上絕不該被劃分在正常範疇內的……不過,人不可貌相嘛。夏油傑想著,對老者擺出他面對旁人時最擅長的、不會出錯的應酬笑:「……嗯,友情上的算嗎?」
那名老婦未被衣料和灰髮掩蓋的褐色瞳孔透出一股凜冽,一種掠食者盯上獵物的眼神,於是夏油傑索性拉開擺放在她空無一物攤位前的木凳,面不改色地入座。他本應果斷的、頭也不回的走離,可潛意識喃喃著在耳邊低語,要他聽從命運的指揮。希望這名「女巫」的良心能多到讓他待會仍有餘裕買晚飯。老婦見他幾乎踏進圈套,神態也絲毫未改,只是扳開雙唇露出一口東缺西殘的黃牙。
「請說出你心中那名女性的外貌特徵。」
「這……不是女孩子。只是班級裡的,最近有些在意的同學。」我可不是來做戀愛諮詢的啊。不過,冀望在這種攤位得到正經回答,說出去也會讓人嘲笑願者上鉤吧。
「請你描述她的外貌特徵。」她像一台人型複讀機,正在不厭其煩地馴服真正的人類。
「呃、那個……他長得比我高一點,但是身體很差,平時飲食似乎也不怎麼注重健康;眼睛像萬里無雲的天空一樣藍,頭髮是冬日大雪般的白——有這樣長相的東方人很少見,對吧。」夏油傑有些艱難的開口,錯愕地發現自己對「向他人敘述五条悟的資訊」本能地反感,就像一種……保護欲。
「對方令你在意的行為是什麼?」老婦人像波瀾不起的死海水面,未對夏油傑絞盡腦汁的描繪給出任何反應,只是機械式地拋出下一個問題。夏油對此有些不悅,卻精明的全無表現在臉面上。
「……我們其實並不熟悉。同班將近兩年,直到最近才在因緣際會之下,第一次有了真正意義上的閒談。但是,他卻給我本不應存在我倆之間的親暱感……他非常頑皮,喜歡惡作劇——這點也許對誰都是如此,可他之於我的態度只能用『開誠佈公』來形容,而最使我難以釋懷的是,那份直率裡仍帶著若有似無的距離感……我能夠輕易的接近他,卻沒法真正觸及。」夏油傑愈說愈感到自己滑稽無比——向一個對他荷包虎視眈眈的老神棍抒發青春期支離的愁緒,簡直與虎謀皮般的不智。
老嫗沉默不語聽他告解,待夏油傑吁吁的喘著氣、閉上嘴後,伸出了生滿斑紋與褶皺的、蒼白削瘦的手——連動作都顫顫巍巍,她捧住了夏油骨節分明的掌。老人的手心冷得幾乎有股死意,他不禁憶起音樂教室裡被五条悟輕巧地牽住腕部時,從對方肌膚湧現、流淌而來的鮮活與暖意。
「你的情況有兩種可能性。」她徐徐說著,聲調枯朽,彷彿氣管早已結成化石。「那個人是別有居心接近你,才百般對你和顏悅色、佯裝真情。欺騙、利用、背叛,或者其他……我認為你不會想知道。」
「噢、這樣……」果然不該對結果抱有期待。五条同學……那樣的身份、那樣的天賦,旁人可望而不可及對存在,說是實質上的什麼也不缺也沒問題,又怎可能會有欺瞞、擺佈我的必要?至於背叛——到底仍是淺淡如水的關係,根本容納不下這種濃墨重彩的詞彙吧。
「另外一種情況——」老婦閒下的那隻手以不符脆弱模樣的方式暴起,直勾勾指向夏油鼻尖,宛若在控訴:「他是你曾經的愛人,但你已經不記得了。」
「咦?」夏油傑面上啞口無言,心裡情緒則高空彈跳似的大起大落:我才不是那種混帳啊……!別說過去的愛人了,這輩子都還沒和人心意相通過呢——在夏油的觀念裡,愛情作為可左右人生大事的一種濃烈的、黏稠的情感,即使容易受青春期的激素所控,也應當是嚴肅而縝密的,所以,過去他從未接受過旁人多少帶有輕率與衝動的表白,初戀的芽不曾開花結果。況且,那些對他抱持好感的愛慕者裡也從沒有過男性——這點夏油傑有一百萬分的肯定。
分明已經與她解釋過,我求解的既不是愛情、對象也並非女子……她這番話若非胡謅過關,那就只能是有弦外之音了。唉……說到底,我會坐在這兒,也不過是碰碰運氣罷了——「占卜」非但沒有替他消去心中雜質,反倒愈加紛亂含混,像具有侵略性的藤蔓般恣意生長。夏油傑對自己方才的「靈機一動」嘆了口氣,對方報價出驚人的2500日幣時也顧不得心疼錢包,匆忙將灰藍紙鈔塞進老人乾枯的手後便想轉身離去。在他踏出第一腳脫逃的步伐前,那神神叨叨的老婦又倏地開口,像是猛然想起些什麼。
「你也得釐清對『他』的情感才行。 」
這一天,夏油傑沒和班上的死黨們結伴回家,也沒有在幽靜的暗巷裡被故弄玄虛的占卜師攔截。放學時分,五条悟與他,兩個立直身體頭顱就會磕碰到門框頂部的男子高中生,在空蕩出落寞感的長廊間如胡桃鉗木偶般並排站著,畫面稱得上詼諧。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這是夏油傑斜著眼悄悄瞄向身旁的五条悟、瞧見他昳麗的臉上毫無悔意地寫滿一派輕鬆前,萌生的最後一個想法。
稍早,粗曠的臉上掛著兩只墨黑鏡片的班導師揚聲宣布,今天是校園大掃除的日子,再負重前行的考生都得動起身來,為班級、為學校的整潔勞心勞力。然後,就如同每一次開學時不由分說的座位分配,無從得知是隨機抑或居心安排的打掃分組明瞭無比地書寫於佈告上。夏油傑湊前一看,他負責的區域是教室地板與內外廁走廊的打理,兩兩一組,一人掃、一人拖;夥伴僅用學號精簡的被標示,夏油正抽絲剝繭著從記憶裡尋出對應號碼的人物,一句歡快的、有著春日氣息的招呼聲便自身後傳來。
「傑,和我一組的人是你吧?掃教室和走廊的。咱們最近可真有緣,不是嗎?」五条悟以神采奕奕的幅度揮著手,牛奶色的眼睫撲棱著在兩顆海藍寶石上扇,他像一匹被邱比特吻過而欣喜的小鹿。夏油傑略略一愣,在腦中不可自抑地爆出諸如五条翱翔在琴鍵間的手、陡然浮現出的迴避態度,和老婦不知所云的占卜結果等等回想前,終止潮濕而無謂的思考。他可不願做個對已過去之事耿耿於懷的庸俗人。原來這會兒他的搭檔仍是五条悟,是啊,毫不意外。或許連上天也焦急的想撮合他們彼此熟識吧——至於原因,若說神明有著能被人類情感的摩擦與牴觸取悅的壞心眼,倒也能夠講得通。
「是啊……這是好事。」瞧見五条悟那過於白淨的臉頰再度浮現兩片海棠的淺紅,夏油傑快要以為自己落入臆想的漩渦。壓制住詢問「五条同學怎麼總是臉紅呢?」的魔鬼般衝勁,他耗費比平時更多的精力去維持臉皮上的神色自若。直至對方走近至他身旁,才真正確認那泛粉的嫣紅並非少年內容不堪的幻夢,也不是為躲避現實而凝聚成形的虛像。可愛的紅暈是童話性的存在,銀髮的精靈,春天的精靈。
「喂、喂~傑,你怎麼老發呆呀?在想喜歡的人?」五条悟偏了偏頭,手指慣性地輕附下巴,幾乎像是要在夏油傑眼中把自己擺弄成與他最親近的模樣。夏油傑感到一陣浪潮般的暈眩,自下而上侵襲、包圍、浸染他——難道是昨晚溫書到深夜,將近兩點才爬上床的緣故……我的體質有那麼不耐熬嗎?現在感覺頭重腳輕的,真是……
「傑……?」臂膀被一道謹慎卻堅定的觸碰輕輕捏住,夏油傑抬眼前便猜到這及時雨般的支撐源自於誰。他晃晃腦袋,像要煽動起方才化為一團漿糊的理智,然後抬起頭,迎上那雙將如藍色糖霜般融化開來、微微茫茫盈著哀傷的眼眸。五条悟是輕易掉淚的那種人嗎?恐怕不是吧,可又有什麼依據去斷定呢。五条力道和緩地掐著他小臂,試圖成為正搖搖欲倒的夏油的人形支點,淡粉的指尖並未如常人使力時那般泛白,不知是因他的肌膚本就似雪而不似血色,還是這份令人寧神的力量對他來說彌足輕鬆。
「……謝謝。我昨晚沒睡好,所以才會……現在已經沒事了。」夏油傑恢復了精神,噙著淺笑與實誠的感激回報給眼裡好似閃爍波光的五条悟,輕抽開被對方施以溫柔的手臂,證明自己的健康無虞——說起來,真正身子孱弱的人是五条才對,狀況差到讓對方憂心不已,夏油傑不禁後知後覺的升起一股羞慚。見他不再如方才那般岌岌可危,五条悟的神態終於轉回原有的燦爛。
「別太勉強自己哦?唔,硝子妳鏡子借我一下……傑,你看,黑眼圈都跑出來了~」五条悟轉過身,向座位近在咫尺的家入硝子借來一只小巧玲瓏的梳妝鏡,笑嘻嘻地對準夏油傑的臉湊過來——家入雖二話不說便把物品遞給五条,投來的目光卻五味雜陳,夏油傑畢竟與她不甚熟識,難以透過那帶有沉著氣息的五官解讀出對方心思。五条悟那輕車熟路向友人借來美妝用品、又再自然不過地捧著的模樣反倒更令他在意——女子高中生般的行徑啊。
整頓教室的工作二人達成共識,夏油傑負責掃地、五条悟拖,原以為像五条那樣的少爺會是溫室裡嬌柔的玫瑰,對家務活一竅不通,沒想到他掄起掃具時也是俐落幹練,在比預想更短的時間、負責其他區域的同學仍在忙前忙後時,便已將內外打理得乾乾淨淨。為方便清掃,課桌椅早早地被搬離教室,兩人只得坐在敞開的窗框邊稍作歇息。介於不久前精神不濟、危如累卵的慘況,夏油傑不打算在這稍縱即逝的休憩時光裡耗費腦細胞,把剛下意識掏出的單字卡塞回褲管上的口袋裡,這會他便是徹底的閒人,於是側頭看向應當也閒了下來的五条。
「看!我在洗手台底下找到了好東西。」五条悟同樣端坐於窗邊,像捕獲獵物的貓般眉飛色舞,雙腿擺動得如同空氣裡的划槳,在與夏油四目相接以後便姿態靈巧地躍下,亮出掌中那因老舊而泛黃的皮革球體——一顆想必是因遺忘與丟失而久久未發揮作用的棒球。夏油傑心中第一反應是輕淺的失笑:髒兮兮的球算什麼好東西?而後他對上野貓滿溢著稚氣的雙瞳,頃刻間便如雨過天青般除去所有疑慮。赤子之心,何其珍貴。
「怎麼會有顆棒球……喂、等等,你——!」沒給夏油傑說完整句話的時間,五条悟便反射似的把那將塵土烙印其身的髒球扔過來,動作行雲流水得讓人猜想他是否是個經常玩拋接遊戲的狗主人。棒球行進的軌道倒是規規矩矩,以平而直的弧線飛馳而來,夏油傑沒費太多力便穩當地接住——他特意瞄了眼大面積地與球面接觸的手掌,發現並沒被染成難以言述的漆黑後,倍感安心的、直勾勾的把球拋了回去——瞄準五条悟所在之處。
模糊的球影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口子,像要把人與人間的隔閡撕裂。夏油傑沒法讀出自己此刻的表情——可他認為,大概是不知上一次是在什麼時候的開懷大笑,放進畢業紀念冊會變成把柄的、一點也不帥氣的笑。
五条悟應該也要同樣平穩、同樣得心應手的接住那球的——夏油傑本以為是這樣的,而事實告訴他對方永遠有數不盡的出其不意。五条提起被閒置於一邊的掃帚——頗有劍客握刀之勢、揮出充滿江湖豪情的一棍,分寸不差地擊中風馳電掣而來的棒球。擊球作用力奏效,它在不算寬闊卻空蕩的教室上空勾勒出彩虹般的弧形,直至磕碰到前方黑板的墨綠色表面後才消停的落下。夏油傑視線始終緊黏著那顆像不長眼子彈一樣的球,而它彷彿經過五条悟的縝密計算似的,沒有碰壞任何無辜物品。
「唔哇——這能算是全壘打吧?傑,你看看我打得怎麼樣?很厲害吧!」打出漂亮一記的五条悟雙眼放光地叫喚道,興奮的、連珠炮似的向先一步前去撿球的夏油傑問道——雖說比起提問,更像是趾高氣昂的陳述事實。
「是完美的一球呢。五条同學平時不參與體育課,卻能打得這麼順暢自然,真是了不起。」夏油一面撿球一面毫無保留的誇讚,卻刻意別過頭、避開五条悟想必正熾熱燃燒著的視線,因他感受到自己的雙頰湧現暖意,甚至伴隨著幾滴燥熱汗珠、水染似的暈向各打了一只圓釘的雙耳——自己臉紅起來肯定是不如五条悟那般可愛討喜的,所以還是別讓人見笑的好。
至於原因——誰知道呢。或許是五条悟驕陽般綻放的笑靨過於耀眼,令他想起了哪位電視明星或乃木坂46成員吧?比起自己,夏油傑對五条雙頰上常帶有的玫瑰色紅暈更富興致。
「哼哼,我是看著電視學的哦?話說,傑要不要也來試試看——」五条悟似乎全然沒有察覺夏油的焦灼,仍興高采烈的邀請他加入這場由打掃工具與破爛舊球所組成的遊戲。夏油傑深吸一口氣,抹去黏在額間的、讓他細長髮絲與皮膚糾纏不休的汗滴,才轉頭對五条悟報以如平常一般的微笑。
「倒也不是不想……只是,砸中東西或打到人的話怎麼辦?」
「現在教室裡只有我倆嘛。桌椅也全都搬出去了,只要控制好力道,窗和燈沒那麼容易被砸壞。還有……傑不會打中我的,對吧?」五条悟真真鉅細靡遺的分析起來,眼神卻在說出後半段話時突地閃爍晶光,有意無意的向夏油傑眨眨雪扇般的眼睫,令人難以分辨其中包含的是撒嬌抑或找碴之意。夏油感覺方才費了點勁才平復的心緒再度像煮沸的水那樣躁動,握住球體的五指似有似無的顫抖——他於是又捏緊了些,而未等他找出適當的詞彙回覆,五条悟又擺擺手、維持不變笑容接續自己的話語:「我開玩笑的啦~放心吧,你打出什麼樣的球我都會接住的。傑居然被我說得都愣住了……我都要憋不住笑了呢!」
你根本也沒有要忍著的意思吧。夏油傑心裡好笑地腹誹——而他對於在教室內玩耍的憂慮其實也並不深厚,相當清楚只要克制力道便不易產生破壞。於是他把球扔給距離幾步之外的五条悟——對方輕巧的接住了,白皙手臂舉得老高。真像個小孩一樣啊,夏油傑不知第幾次有了這樣的想法。而自己是被感染得也重拾稚嫩的童心、還是揣懷著陪小孩子玩的心情呢?答案或許也已不必在意。
多年以後,他也許會在某間濱海大學的教室裡被帶有淡淡鹽味的微風吹拂,更久之後,會在有著煙火氣的商業大樓規律地打卡上下班,而在忙碌不堪的日子裡,他會想起昔日同樣繁忙、人人快被被試卷壓垮的高中時代,曾認識過如同自童話走出般的精靈少年,改變了他在此之前顯得尋常平淡的人生。
「……你們倆在做什麼?」彷彿要生生將空氣強扯開來般,一道渾雄的中年男人嗓音自大敞的教室門口傳來,那熟悉的威嚴音調,將兩個酣暢淋漓揮灑青春的男孩從片刻歡愉中連拉帶扯、連根拔起。夜蛾老師——他們的班導師將門推開時,五条投出的一記軌道筆直、力度適中的球正好在行進路上,而夏油傑一瞧見師長的身影便沒法專注,所以,那顆原就是衝他而來的棒球愣是敲中頭頂,後腦勺的髮圈像掙脫釣竿的魚般解開,一頭束成丸狀的烏髮散成披肩。
「哎呀!」五条悟用著比平時更高一些的聲調,像受驚的貓般叫出聲,湊過來時蒲公英一樣的腦袋晃晃悠悠,似乎連那頭上的雪絲都在緊張兮兮:「你沒有受傷吧?疼不疼?」
「我沒事……也許現在更該關心的是門口的老師?」那記球的殺傷力並不大,攪亂夏油整齊梳理的造型後便失去力氣,甚至被迎面砸中之處也沒激發多少痛覺,於是五条悟滿臉憂心忡忡反倒逗得他有些想笑,可夜蛾正道雙眼迸射的寒光又使人如坐針氈。一經提醒,五条悟那張雛貓臉便升起些許慌忙之色——夏油傑第一次知道無法無天的大少爺也有這種時候。面對導師森冷的、質問的目光,五条對他使使眼神,一副「接下來全交給我就行」的模樣——反正眼下也想不到更好對策,不如就相信對方的急中生智吧。夏油傑思索片刻後,讚許地微微頷首。五条悟開朗地笑了,圓圓的藍眼珠彎成半月。
鼻尖嗅到鈴蘭花那般淡雅的洗髮精香氣、後頸一道柔軟陌生的觸感——五条悟伸手搭上夏油傑的肩,把他拉至親暱得令人羞怯的距離,兩人演起勾肩搭背的架勢宛若莫逆之交。五条悟手握成拳狀、有模有樣地在嘴邊虛捶兩下,像發表一場盛大演說前的準備動作,然後他清清喉嚨,開口:「老師你看,傑他好像……被我丟的球砸成傻子了,連痛覺都感受不到!你說這該怎麼辦才好?要不先別管其他的了,我趕緊扶他去保健室看看——」
……等等,對著夜蛾老師說這話真的沒問題嗎?雖然他是我們朝夕相處的班導師,可那脾氣也是學生們公認的不敢恭維啊!——夏油傑剛剛平復下的心情瞬間又如雷鳴般驟起,不可置信看向近在咫尺的五条的臉——那珍珠色澤的肌膚上沁著幾滴汗珠,睫毛像白孔雀在祟動羽毛般顫慄,原來他心裡也沒底。夏油不知該感嘆天才少年也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臨機應變,還是該擔憂現下包含自己在內的兩人處境。
「哇啊,不妙……老師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抱歉啦、傑,咱們只能聽天由命了,哈哈……」
「……我怎麼覺得五条同學說的話得佔很大責任呢?」夏油傑終於沒忍住地出聲吐槽,帶著一絲毫無辦法的苦笑。不過,早在夜蛾正道拉開教室門時他便已做好認命準備,給予五条悟的信任更多也是出於好奇——而那在導師的盛怒之下顯得枉費唇舌的努力竟有些許逗趣。
夜蛾老師想當然爾地發火了——像角鬥場的公牛似的,彷彿能看見鮮紅的怒意在全黑鏡片掩蓋之下灼燒。五条、夏油二人被斥責得狗血淋頭,彷彿兩株遭洪水潑濕而無能為力的小草,夏油傑始終不發一語地接受「教誨」,而平素與導師走得近的五条悟在認供之中參雜幾句拙劣的、意圖得到緩刑的說詞,反而挨了夜蛾正道落於他頭頂、直擊靈魂的一捶,夏油傑都想欽佩他敢於接近正噴發中的火山的勇氣了。
「……你們兩個,放學後沒有打工或補習吧?」把五条悟敲成一粒委屈泛淚的雪花小糰子後,夜蛾的情緒似乎稍稍平緩了些,他像勾住貓脖子上的吊牌般揪住少年有些寬鬆的衣領,而五条悟光顧著抱頭哀叫「暴力禁止!」,沒工夫像被樂嚴寺擒拿時那般費勁掙扎。兩人在夜蛾正道些許寬容的提問下用力卻謹慎地點點頭。
「那麼,最後一堂課結束後,你們倆在教室外的走廊站著反省……十五分鐘,就算抵銷了。唉,現在鄰近大考、時間緊湊,我也不想太責難學生偶然的玩心。」夜蛾正道語重心長,他鬆開掌握住五条悟的那隻手,後者竟也沒有趁此良機溜之大吉,而是悄聲無息的站回夏油身側。「只是,想紓解壓力也得好好挑時間和地點才行,你們是高中生,再怎麼愛鬧,這方面我想也不必我多做指導了。現在就先回去上課吧,不過……悟,你先留下來,我還有事要問你。」
「咦?老師,我沒事的啦,最近可是精神得很呢!剛剛你也看見了——唔、不對,剛才的事還是先忘掉比較好……總之,就讓我跟傑一起回去嘛~」五条悟把尾音拉得像勾絲的芝士那樣長、那樣綿密,同齡的夏油傑捕捉到那點青少年撒嬌賣俏的企圖,心裡想著若自己處於夜蛾立場,肯定會忍不住就順從了他;而更令人介意的是,兩人間將要談論的話題似乎圍繞五条悟的健康而展開,所以,身為局外人的夏油會被支開。
「老師、還有五条同學,那我就先走了。」他抓住夜蛾給五条悟答覆的空隙間開口。五条悟聞言又哀嚎幾聲,本就如同一潭清泉的眼眸真真像要捲起波瀾,可他意外對夜蛾正道的話語相當依從,在對方沒有強硬阻攔的情況下也並未隨著夏油傑一同走出導師辦公室。
而夏油卻不如平常那般做不會違抗師長的優等生,踏出辦公室、捎上身後掛著「夜蛾正道」四字名牌的鋁門後,他沒有依照吩咐立刻返回教室,反鬼使神差踏著近乎無聲的步伐,將一邊耳朵貼上隔音功能並不完善的薄牆,傾聽另一側五条與夜蛾認為不需讓他人知曉的秘話。夏油傑當然知道竊聽不可取,可他卻著魔似的不滿於被排除在談論五条悟密切之事的外頭,就像個誤入純樸農村的都市人,從頭到腳都在表明我和這兒格格不入。就憑他和五条的關係,不被邀請至談論私事的會談裡也是理所應當——從前,他也不曾對班上這名從未聊過半句的陌生同儕身體狀況感到好奇,可現在的夏油傑就是破天荒的對此萌生出不滿、渴望與企圖,那份欲求在沒有邊界的心田裡瘋長,到了最後就快要說服自己有權利旁聽關於五条悟的一切。
彷彿能隔著牆壁瞧見偷摸伏於另一側的夏油傑,五条悟和夜蛾正道的交談聲可說是細若蚊蚋,恐怕只有機敏的狗兒豎起雙耳才能聽清。夏油像貪眠的無尾熊抱樹般攀附、服貼在蒙灰的牆面——他相當慶幸沒有人會因為無所事事而晃悠至教師辦公室附近,否則這副滑稽的模樣將公諸於世。在他幾乎要把五官都嵌入壁中的一番努力下,終於能將裡頭窸窣的談話聲聽清幾許——
「——開學以後都沒有再發作嗎?上一次是什麼時候?」夜蛾正道語氣關切謹慎,令人難以想像他方才還浸泡在因倆小子倒的亂而生的怒氣之中。
「唔嗯——上一次啊……差不多在寒假過了一半時?畢竟這次的冬天很淘氣嘛,每天的氣溫都跟抽籤似的,有時根本感受不出已經入冬,有時又像要把人凍成雪糕一樣……溫差太大了,為防哮喘突發,我幾乎出不了門,夜裡也常因呼吸困難而無法入眠呢。」五条悟對自己的病症侃侃而談,語氣輕巧隨性到令人心碎的程度,連本只是悄聲蟄伏於外、拼了命想汲取一點對話內容而猙獰了五官的夏油傑,也因這番淡如雲霧的表達而舒展雙眉,展成哀痛的河流。夜蛾正道也沒有立即回話,如同所有聽聞這番自述的人會有的反應那般陷入沉默。
「 …… 」
「但是我早就習慣了啦!氣候不穩定,病情也跟著搗亂是難免的嘛。而且,我利用時間學習了鋼琴,所以就算成天待在家裡也不會無事可做唷。只是……難得的長假,卻沒法親自帶家裡那兩個孩子出去溜達,好可惜呢——我還買了新飛盤的說。」話題像搖曳的風箏線般輕易地被五条悟帶偏,不經意透露出的資訊驗證先前「他是個擅於拋接球遊戲的狗主人」猜想。即便語氣同平時一般隨性而明朗,夏油傑卻覺得,五条悟正不著痕跡地讓本應沉重的對話不被陰霾圍繞——他是刻意為之。是不想讓人為他擔心也好,不願過份與人討論自身病痛也罷——
夏油傑腦裡浮現數次形影於自己身側的五条悟。他頎長、在些許寬鬆的制服包裹下卻稍顯單薄的軀體,星光於湖面閃耀般的漂亮眼睛,朝陽一樣毫無顧忌地朝夏油伸去的手,綻出的笑。他那樣完美無瑕,好像海中孕育生長了幾百、幾千年的珊瑚石,任誰發掘至此都會視若珍寶——可他竟也是如此孱弱,彷彿被美麗與天賦蠶食了血肉,連攝取氧氣都要用盡力氣。
——你是這樣脆弱又強韌地活著的嗎?
突地,夏油傑湧現一陣破門而入的想像。他想不顧一切地去感知、觸摸,將那縷頑強不屈的靈魂擁進懷中,即便毫無理由。
「不過啊~我現在超——級活蹦亂跳的喔?上學以後天氣變得暖和,我那喘不過氣的毛病也就不怎麼作祟了,很神奇吧?明明初春的天是最變幻無常的。而且——因為最近交了新朋友,我的身體和心靈正雙雙活躍著哦!」五条悟拔高音調,彷彿交響樂在剎那間進入澎湃高潮之處,夏油傑總感覺能穿過薄牆透視到裡頭那人神采飛揚的、蕩漾著粉紅的貓臉。五条並沒點名口中的「新朋友」為何人,可夏油傑卻在這一單詞入耳後,心臟如紮死的繩結般揪緊。不論是成為治癒他人的存在,抑或在五条悟心中佔有一席之地,都不會是他膽敢去妄想的天方夜譚。他的掌心近乎興奮的泌出一滴汗。
——別高興得太早了。也許五条同學所指並非……不,應該說,不是我才正常吧?
「新朋友……是指傑嗎?」久未表態的夜蛾正道甫一開口便是露骨的提問——或許只對夏油來說格外裸露,他心頭冉冉升起一縷狼煙,像在出征一場情感的戰役,而五条悟就快要若無其事的將他一擊斃命。夏油傑全神貫注凝聽那將由少年的清脆音色所交織而成的答案,想知道他對夜蛾直白的試探會旋轉著指向正或反,想洞悉能被五条悟放在心尖上的會是什麼人。而在繃緊感繚繞全身的剎那,夏油傑不得不承認自己對五条的理解和認識,遠不及如今已滔天翻湧的、對他整個人的好奇心與著迷。
著迷——我嗎?對五条悟……一個我還不甚熟悉、與我相同性別的人?為什麼?這是有可能的嗎?換算成數學概念的話機率會是多少,向五条同學求教的話,他也許能夠演算出來吧;但是,這種事情是能夠用概率去推演挖掘的嗎?
「……這樣啊。那麼,你也得與他好好相處才行,別和人家吵起來了。」
「咦~現在是還沒有吵過啦……但俗話不是都說,『越吵感情越好』嗎——經歷過波折的友誼,也會變得更堅固吧?啊、難道說……是因為鄰近大考,老師也緊張兮兮了起來,才會變成愛講道理的大人了嗎。」
「悟,你……!」
事與願違,五条並沒用與往常一般嘹亮元氣的嗓音答覆夜蛾正道,夏油傑卯足了勁也只聽見師長略帶欣慰的話語、少年而後俏皮又鬼精的玩笑話,和最後夜蛾充斥著「拿他沒輒」的吁嗟聲,隻字片語,無法從其中參透正解——夏油猜想著辦公室裡的五条悟方才是否對夜蛾老師使力的頷首或搖頭,作為那道問題的回覆。
「我開個玩笑嘛!不過,老師你啊——最近確實挺緊繃的,對吧?脾氣也變得更……好啦,我不提這個了!嗯……我想說的是,班裡的大家都正為了志願和理想奮鬥著——我也很努力哦,所以,老師稍微放鬆一點也可以唷。」五条悟道出這話時,用詞仍是一如既往的靈活頑皮,卻透出與他年紀及作風不大相符的成熟、沉穩,總是起落不定的音調也轉為平緩,令人猜想他或許是個經常需要哄孩子的人——不過,就五条同學的性格來看,應該會是獨生子吧?雖然他也沒有提過就是了。夏油傑有些草率的做此結論。
「 …… 」或許是學生突然地關心令他有些許錯愕,夜蛾正道再度陷進短暫的默然,半晌後他開口,言詞間似乎也帶著一絲語重心長之意——「……悟,你有這般聰穎機靈的頭腦,又願意用功讀書,實屬難得。我通常不會給學生絕對的肯定,避免讓他們把目標訂得太高、最終導致受傷,但如果是你的話……我認為與你最相稱的忠告是——別太勉強。即使身為老師,也不能否認唸書所帶來的疲勞,以及由此而生的對健康的影響,當然,我不會比你本人還更明瞭自己的身體狀況。」
「……!」凝滯著的空氣似乎被五条悟倒抽了一口,他有片刻如他雪塑一般的外表那樣安靜,像飛機在跑道上緩衝的瞬間,而後,他才歡快無比的應道:「嗯……老師,謝謝你!」
那音調清亮悅耳,宛如雪季節慶裡輕輕晃曳的銀鈴。即便隔有一層薄牆、聲音像化開的燭蠟般朦朧不清,夏油傑仍聽得陣陣目眩神迷——他自然而然在腦裡摹繪出五条悟的一顰一笑;向上彎起時如弦月般溫潤的唇形、目中含情時波光打轉的藍色瞳孔、精靈一樣的濃長眉眼,和於潔白之上漾出嫣紅的貓臉蛋。他想得暈眩,想得心臟都要因為過熱而迎來一場慘烈的爆破,而導火索僅是連軟呢細語都稱不上的少年嗓音。與五条悟只相隔一牆、相距幾尺,夏油看不見他、摸不著他,就好似那人整個的存在都似近若遠一般。
——我們是烈焰與灰燼,抑或星火與乾柴?
「老~師,現在可以走了吧,上課時間都過了好幾分鐘耶……哎呀,這堂是音樂課?遲到太久的話,歌姬肯定會毫不猶豫給可憐的我記個曠課——我必須得走了,那就下次再聊囉!」五条悟的聲調突地拔高、帶有幾分匆忙,同時裡頭響起皮鞋敲打地面的噠噠聲。
「你好好和她解釋,自己被班導師留下了就行……等等、悟!你對歌姬老師的稱呼——」
「掰掰啦~!老師!」沒有理會夜蛾正道於混亂中揪住的那根尖刺,少年用清朗音調做了個不容置喙的道別,辦公室鋁門在一陣扭動的聲響後倏地被掀開。然後——「砰」的一聲。
「嗚啊啊——!好、好疼!」
緩過神來時夏油傑已經四肢臉部雙雙朝上,天花板在朦朧的視線裡如抽象派鉅作般歪曲變形,他感覺後腦勺劇痛得像要洩出滾燙漿液,身體承受懷中某個柔軟之物的重量而動彈不得,頭昏眼花的,夏油傑甚至連哀嚎都喊不出口。肆無忌憚伏在肚皮上的傢伙小動物般不安份地蠕動著,他不由自主抬起仍舊酸澀的手,反射性地擒住——掌中傳來軟絨絨的毛髮觸感,那東西似乎被這一舉動給驚擾,愈發厲害的掙扎著。夏油傑沒法看清在臂膀間倉皇祟動的究竟是何方神聖,只是與對方拉鋸戰般的越箍越緊。
「放、放開我……!頭要被擰下來啦~!你是傑、對吧?我是五条……五条悟!你抓到我的頭髮了——!」一陣熟悉的、直到剛剛為止都在牆壁另一側模糊迴盪的聲音,如今在夏油傑懷裡淒慘地嚎叫著——他這才察覺空氣中蕩漾著的淡雅洗髮精氣味,與從前和五条近得快要失去分寸時能嗅到的香如出一轍。一瞬間夏油傑竟萌生出無視對方請求、牢牢摟住五条悟的心思,所幸最終是理智佔了上風,他很快地鬆了手,那隻可憐兮兮的白兔倏地抬起腦袋湊過來,整個人還跨坐於夏油傑麻木得近乎失去知覺的下身。與那對藍眼珠幾乎零距離的四目相交時,夏油大腦瀕臨當機,像忘記備份的文件那樣空白而無助——他只能擠出一個靦腆的笑容。
「傑,你為什麼在這裡呀——夜蛾老師不是早讓你先回去上課了嗎?」沒等人反應過來,五条悟迅速抬頭、把逼近的腦袋瓜收回,像一隻雪梟確認對方是同伴後的滿意之舉。他將平貼於地面、在夏油傑兩側堪堪對折的雙腿打直,搖搖晃晃起身、站立,邊向癱倒在地的夏油傑伸出援手、邊好笑的拋出問句,比起疑惑,眼中流轉著的更多是驚喜與好奇。「難道說……我們模範生傑君不打算當乖孩子了、想偷偷翹課,被我抓了個正著?」
「唔,這……」夏油傑如獲救命稻草般握住對方舒展開來的手,膚色稍深的手背覆上五条悟那幾近於乳白的掌心,他心頭陣陣顫慄,恍若要裂成數片怵目驚心的肉瓣——五条悟的手掌同尋常男性那般寬大、骨骼分明,小臂上能見到清晰的肌理線條,卻不如一般健康的男高中生那樣飽滿厚實,輕捏都生怕透過皮肉按至骨骼。他風采飛揚的神韻和不容質疑的美麗,包裹著病懨懨的身體。意識到這一事實後,夏油傑心中湧出一股肝腸寸斷之意,攥住五条悟的手不住地哆嗦,好像一鬆開他就會在自己面前散逸至虛無般。
「……傑,你的手在發抖?因為天氣太冷了嗎……我的圍巾很暖和的,你要不要——」五条開口時語氣帶有些許慌忙,很快卻又轉成彷彿超脫年齡的冷靜與沉著,沒被握住的、閒下的手撫慰似地輕搭上夏油傑的肩,像要傳遞令人安心的力量。夏油傑卻只感覺那偶然的、不經意中顯露的成熟,更使自己悲痛得心膽俱裂。他鼓足勇氣般放開緊抓住的五条悟的手,然後伸長仍顫慄不止的雙臂,將那具虛弱的軀體摟入懷中——白髮少年要比他高上幾公分,夏油傑能清楚無比地感受到對方柔軟的臉頰輕擦過他打著釘的耳側。
「……傑?」溫暖的氣息伴隨五条悟有些緊張的語氣,在夏油傑頰邊化為蒸騰的泡影——五条似乎亂了陣腳,這一刻無法再扮演那個喜歡嬉笑著捉弄人、又總能用沉穩模樣安撫他人的角色。於是乎夏油傑環抱得更緊,像要把五条悟當作養分拆吃入腹那樣緊,而對方連一絲掙扎都不願使。
「悟……五条、同學。」他不由自主將那甜糯的三個音節脫口而出,形似親暱,卻馬上又窘迫地改口回素來習慣的、符合兩人關係疏密的稱呼。不知是否為錯覺,五条悟在被喊到名字時有些失措,軟絨髮絲蹭過夏油傑的額尖。
「我……深知以自己的立場,全然沒有資格對五条同學說這些話。但是,我非常、非常希望你可以……好好的吃飯、好好的休息,好好的——活著。」夏油傑幾乎把整張臉都悶進五条悟的頸項與肩頭,以致他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欲將齒牙鑿碎般逼近破裂。實在太突然了、五条同學肯定會認為我是個怪人、說不準再不會把我的名字說出口……不,也許連普通的交談都不願意了吧。夏油沒法阻止無盡冰冷的思緒在心尖肆虐生長,可臂彎間五条悟的溫度又是如此切實、溫暖,所以他只能將自己深深埋進那有著寬容之意的、單薄的肩,像糖霜化進蛋糕裡,像暴浪中尋找港灣的船隻。
「……誒?」五条悟有一瞬陷入無以應對的沉默中,只能發出動物廝聲般的呢喃,不語地看著在他頸子上摩挲的夏油傑。數秒後,他有些淘氣地失笑、輕拍對方顫抖的背脊,就好像方才夏油濃烈而熾熱、彷彿精神將要瓦解般的話語不過是少年人脾性使然:「還真不想被長得比我矮的人勸告要好好吃飯呢——不過,傑,謝謝你。雖然我覺得自己應該比你所認為的要健康許多,但是……我也想回應你的期望。」
「唔、應該說,能夠像這樣被傑關心……我很高興。但還是得再強調一次,我現在很有精神!不是什麼易碎的玻璃玩偶哦?你們都太緊張兮兮了啦——話說,為什麼傑的話跟剛才夜蛾老師講的幾乎一模一樣……」五条悟頓了頓,也不等夏油傑回覆,便活力滿滿的、連珠炮似的開口吐出一長串話,甚至過份敏銳地捕捉到夏油與夜蛾正道話題的重合性,所幸他只是自言自語般地嘀咕了一陣,並沒持續追問。
「……五条同學。」夏油傑終於情願鬆開、收回緊攬住五条悟的手臂,向後退了半步,拉開方才過分親暱的距離——而對方並沒有如童話裡的小美人魚般化為舊日的虛影。他清清喉嚨、彷彿想形塑回一些作為優等生的顏面,與平時同樣溫文儒雅、如今卻略顯僵硬的笑重回臉上:「抱歉……我剛才太衝動、太失禮了,嚇了你一跳吧?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得趕緊回去上課才行。」
「還有……那些話,請別太放在心上。」夏油傑轉身、踏出謹慎的步伐,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停下欲將邁步的雙足,在離五条悟不足一公尺的前方,既輕且緩、卻令人感受到其中意志堅如磐石,自言自語般細聲道:「……雖然,我並不是隨口說說。」
放學時分,黃昏替世界披上光輝閃爍的、橙紅相間的衣裳,宛若新嫁娘頰邊瑰麗的紅暈,教職員與學生在夕色之中熙來攘往、歡聲笑語,踏上返家的歸途——唯有懲處在身的五条悟、夏油傑二人,在整條長廊噠噠的步行聲中屹立於人群之外,肩並著肩,大型展示品般的僵直著。這一光景引來同儕們為數不少的歡笑與議論——畢竟,同時兩位名列前茅的學生惹怒師長、而後又乖乖受罰的情況,在轉瞬即逝的青春裡能遇上幾次呢?
「悟就算了,夏油你怎麼也和他一起罰站呀?這應該是你第一次像這樣被老師罰吧……真稀奇。你們兩人,在打掃時間究竟幹了什麼瘋事啊?」一名性格較為外向、似乎與五条悟交情不錯的少年在踏向敞開的教室門口前,滿臉好奇向彷彿被束縛於一方空間的二人問道。夏油聞言僅是套上應酬般微笑,本能地想抗拒並不熟捻的傢伙來搭話——他雖能算上能言善道,卻也對與自身幾乎毫無關聯的人強行產生聯繫沒有興趣。然後他突地想起,當初五条悟也是像這樣旁若無人的接近自己、理所當然闖進他除爭取優秀分數外乏善可陳的生命,然後拆解重構了他的一切。
……不,五条同學和這個人不一樣。他人只是微風拂面般的路過,彷彿觀賞馬戲團裡雜耍的動物,給予目光、回饋與少許報酬;而五条悟……擅自撬開心門時也絲毫沒有誤入的自覺,自顧自的在他的世界裡放聲大笑、恣意奔跑、弄得天翻地覆,就像片片春櫻落入心底。
「唔——該從哪兒說起好呢~?嗯,起因是我在洗手台底下發現了一顆舊得像發霉麵包的球,剛好手邊就有掃帚、拖把等可以當『球棍』的掃具,我就向傑提議,咱們來打個棒球吧!玩得太高興了,直接被夜蛾老師抓了個現行呢。」五条悟回答得倒是泰然自若,全然不對敘述闖禍過程感到害臊,甚至透出一絲得意洋洋——想來他在那短短數分鐘的遊戲內獲得相當充實的快樂。夏油傑心中升起一股感激,雖然被鉅細靡遺地揭露糗事令他尷尬不已,可五条悟等同於代替他接下旁人遞來的、他並不想回答的話稍。
「這樣啊——難道說像你們這樣胡鬧,就能考得好成績嗎?如果這就是訣竅,那我願意天天做!」那人很隨意的拋出一句玩笑,夏油傑卻彷彿皮肉被釘上數根針刺般心頭一緊,額面險些就要跳出青筋。這傢伙究竟在說些什麼啊?對他而言,能夠決定未來、甚至一生走向的學習成績豈是如此輕浮之物?那麼我每日每夜的刻苦又算什麼——
數秒以後,他立即震驚於那份異樣的偏執與憤慨——雖然無人能夠察覺,可他竟被一個無心的笑話勾起怒火,著實使人驚愕——我以前是這樣銳利的人嗎?還是被某種不可名狀之物吞噬了度量與品格?完全……搞不懂。於是夏油傑幅度極小的垂下頭,對自我的質疑催生沮喪,在他心裡孕育出灰敗之色。五条悟明亮的藍眼珠好像迅速地朝他瞥了一瞬後,才開口回答那人的胡話。
「你這是什麼歪理呀~別想啦,唸書可是很重要的哦?我和傑也是因為把書讀好了,才能夠在閒暇之餘放鬆一下呀。」五条悟的話語靈巧生動,言談間不忘淘氣地眨眨眼、動動眉毛,既沒有委屈自己、被他人之說牽著走,也恰到好處地反駁對方的妄言。
「哎呀——這我當然也知道……真羨慕你們啊,鄰近大考還能這般遊刃有餘。不過,說到棒球——悟,等你哪天身體狀況好轉到穩定狀態,咱們再來打場貨真價實的、大草坪上的棒球吧!以你的聰明腦袋,肯定連運動都很在行。」
「那就拜託你到時再邀請我啦。」
五条悟與那在夏油眼中已面目可憎的少年有說有笑,甚而對將來規劃侃侃而談,夏油傑在一旁扮演沉默的旁聽人,一如往昔的、朝陽一樣的笑臉映入眼簾,他卻感覺心裡像被打翻了什麼似的不是滋味。斜陽穿透窗,把五条悟牛奶色的肌膚染上橙汁般鮮豔色澤,看不清他的雙頰是否如同與夏油傑相處時泛著紅暈。
……如果說,五条同學在別人面前,也會像那樣紅著一張臉歡聲笑語的話,那麼我的存在……於他而言,便也只是茫茫人海中、沒有特殊之處的,偶然的相遇嗎?
所幸那與夏油傑毫無關係的對話在幾分鐘內便塵埃落定,惹人厭的傢伙歸心似箭,短短寒暄幾句就踩著輕盈步伐離去,放學後的走廊終於回歸它應有的寧靜。暮色佔有靜寂的校園,長廊間二人足底的影跡被勾勒得像黑板樹那樣纖長,長得彷彿能刺穿牆壁向外延伸般。夏油傑在這理應尋常卻滲出詭譎的情境中選擇不發一語,好像和五条之間又築起無可跨越的牆,他搞不懂自己是喪失了與其攀談的信心,抑或心知肚明——對方會毫不猶豫地敲碎隔閡,闖進來,像一場初春的暴雨,勢不可擋。
「傑你看,地上的影子拉得好長呢。我們像不像黃昏裡的兩個巨人?」五条悟在霞色洗禮之中偏了偏頭,微彎著腰,雙手像是要藏匿些什麼般的交疊於背後,言語打趣,似乎有意不讓場面陷入無聲的僵局——他肯定察覺到了氣氛中異樣的稜角。
「……不,我覺得更像荒野女巫手下的黑色橡膠人。」夏油傑將最先浮於他腦海的念頭——經典動畫電影裡的角色——脫口而出,回話時並未抬眼、與那對水色玻璃珠匯合——許是被某種近似膽怯的情愫所驅使,他想。
「——噗哈哈哈!抱歉……你的說法、傳神到令我想笑,所以……」誰能猜想到五条悟會直白地、不帶掩飾地在幾乎凍結的氛圍中放聲大笑?夏油傑再一次愣於原地——好像每每與五条相處時,他都會數度捲入這般狀態,甚至沒法猜透是精妙絕倫的巧合抑或對方的刻意為之。
五条悟白饅頭似的雙頰被倏地大張、露齒而笑的嘴給佔據,他笑得好像就要泛淚——喜極而泣?可這是連淚都能給人逼出來的好事嗎?不過,五条悟的情緒波動本就異於常人……哪天他說了自己出生於外星也不奇怪吧。思緒紊亂、恍恍惚惚間,映入夏油傑眼底的五条悟似乎暈開了新嫁娘的紅暈——羞澀卻難掩激情的、含情脈脈的,在臉頰上可愛地怒放。
「 !……五条、同學……」夏油傑再沒有餘裕顧慮晦暗不明的情緒,被鐐銬緊縛的心臟上膛了一把大聲公,拼了命想將遭到抑遏的言語傾灑而出:「你……」
「怎麼了,傑?」五条悟圓溜溜的雙眼閃著晶光,他的嘴闔成殘月般優美的形狀,比方才熱烈放肆的笑要恬靜上許多,神態卻仍帶有野鹿一樣的生動之意。
「我、我早就想說……!五条同學你,笑起來……的時候,很耀眼。會變成、粉紅色的,我指的是,臉頰……」夏油傑的音量從蠻勇似的放聲喊出,逐漸縮成連飛過的蚊蟲都無法聽聞的低喃,直至最後他都快搞不懂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他五指撐開覆於面部,臉蛋燙得像要燃起焰火,不敢望向那雙絢麗得像在審視人的藍眼睛,害怕裡頭會盤旋著不解與反感,只能絕望地、破罐子破摔地道出於事無補的說詞:「……對不起,也許是我……看錯了吧。我的意思是……你的笑容,很有活力。」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好丟人。沒辦法直視他的雙眼了。
「……!」五条悟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輕哼,這樣細微又中性的反應讓人判斷不出他的態度——說是嫌惡卻過於溫和,說他喜悅卻又太過淡薄。夏油傑難耐如千隻螻蟻爬過心扉,卻連最簡單的抬眼確認都提不起勇氣。腳底橡膠人一樣的黑影在視線裡顫慄,變成模糊歪扭的幾何,彷彿嘲諷著他的踟躕不前。
「五条同學,我——」他的言語和嘴唇有著相同的乾澀,內心根本沒有架構完成的語句能夠吐出。像一條喪氣的落水犬。
「——傑,謝謝你啦~」五条悟佐有笑意的回應及時雨般的給了他台階下,原先進退兩難的夏油不必勉強湊出混亂的言辭,也不需收回任何已脫口而出的話語。那句「謝謝」和五条平時的作風同樣坦然輕鬆,卻帶有一絲微乎其微的謹慎——甚至是珍重之意。
「不,這……」夏油傑燥熱的情緒趨緩,雖然仍有些鼓動不安,大腦卻已能照常運行、編織詞彙,也不再以手遮面:「……五条同學應該經常能聽見這些讚美吧,畢竟——唔,我是說,我沒有別的意思。」
他終於做足了心裡建設——以近乎怒睜的氣勢看向五条離他僅有一步之遙的臉,然後赫然地發覺,對方全身上下的淺白色素浸於橙得刺目的殘陽霞光之中,好像就要被殘忍地吞噬。為什麼這樣盈滿生命力的存在,卻總是給人縹緲無比、會在夢醒後消逝的感覺呢?
「是嗎?」五条悟嘟起被夕色塗過的粉紅嘴唇,偌大的杏眸骨碌碌地轉,一副認真思索的模樣。夏油傑還沒分清他是被自己的哪句話激發了求知欲,五条悟便又搶拍似的開口:「對外表的誇獎倒是確實……從小到大,好像聽過無數遍呢~嘿嘿。」
「你還真得意呀。」夏油擠出一縷苦笑以回應五条悟滿臉的神采奕奕。早該想到的,像他那般姣好的面容,旁人給予的讚譽想必是數不勝數……我掙扎著、猶豫著,把五臟六腑都洗淨般掏出來的真心話,對五条悟來說只是再習慣不過的他人之讚美,能夠真摯而喜悅、卻也是輕輕鬆鬆的收下。
只要想起這一事實,夏油傑內心便如吞飲整桶冷水般冰涼,與將欲離去的冬季同樣凜冽。他垂眼,幾乎想把五条悟霞色中搖曳的身姿全數藏入自己細長的眸子裡。
那樣明媚奪目的笑、熠熠生輝的眼神,是否也曾照亮過無數人的世界?如果,能夠只讓我一個人看見的話——
「嘿,怎麼又低著頭不說話?」五条悟衝著他笑嘻嘻地開口,破壞那不著邊際的臆想,像能射下太陽、雲彩與巨龍的弓那樣直白有力,把夏油傑自雜亂無章的思緒中搖醒:「傑真的好奇怪唷——平時臉上的表情都像是有所修飾過、常常一個人默默陷入沉思,偶爾也會說出像大人一樣的話。和我玩球時卻笑得那麼開心,露出與年齡相符的幼稚表情……就跟額前那搓瀏海一樣奇怪!」
「……是嗎。」在那彷彿被蜂蜜醃漬過的、動人得刺眼的笑容前,夏油傑無法如平時那般,對任何對話都應付裕如。心裡略微不滿地反駁著「最幼稚的傢伙可不是我吧」和「說誰瀏海奇怪呢」諸如此類,卻半句都未化為真切的言語吐露出口。他只是沉默著,好似在給對方猜數道沒有提示的燈謎。
「誒——傑真是突然變得很沒勁啊。明明也才短短十五分鐘的罰站呢,你知不知道上次樂嚴寺老師把我抓到訓導處,和主任一起毫不留情地訓斥我整整半個小時……」可惜的是,五条悟並未接下那賭氣般拋去的情緒,在一個純真中混有些許刻意的感嘆後,猛地開啟另一道話稍。夏油傑察覺不到他嬉鬧中的弦外之音,只當是沒心沒肺、無憂無慮的天才少年讀不懂他人之苦。既無法瞭解,也不存在必須去瞭解的理由——我和五条悟,果然是不同世界的人吧。他想著。
「——總之,偶爾被老師罰罰站就當體驗人生啦!你也別太介意了……唔,要不然咱們來聊些有趣的話題?」五条悟精力旺盛得像夜行的貓,像是全然沒有碰觸到夏油那如山巒跌宕起伏的惆悵,卻仍捧著鼓動的心臟想親近他、貼近他。夏油傑煩悶之情漸漲,像缺了口的船舶被倒海而來的鹹水侵襲,可五条悟雙目流動的星辰讓他沒能斬釘截鐵拒絕,只是任由自己沉陷於那道對任何人都熠耀灼灼的天河之中。
——在你諱莫如深的眼底,我是什麼樣的存在呢?一顆奮力自轉、在浩瀚寰宇裡依然顯得平平無奇的小行星?
「五条同學倒是說說,你有哪些『有趣的話題』呢?」夏油傑光是吐出這句話及維持神態的穩定便已耗盡氣力;而五条悟圓亮眼眸閃過一絲狡黠的晶光,像惡作劇得逞般露出一片朱紅的舌,語氣輕快、如同編織一個如夢似幻的玩笑:「我們來把自己的秘密告訴對方吧!」
「……什麼?」夏油傑感覺自己全身的細胞都建構成瞠目結舌的模樣,不假思索冒出的問句讓他像個懶於動腦思考的傻瓜。五条悟見他這般反應,面上笑意愈加縱情,令人懷疑雪片一樣的眉眼間是否正孵育出由喜悅凝結而成的淚花。
「你一副『這傢伙腦袋是不是有問題』的表情耶?好傷人哦——傑。」那張貓臉裝模作樣的擠出委屈姿態——精緻的五官上演一場癟腳的戲碼,卻不得不承認旁人見他仍如見西施捧心,憐愛至極、凝視至極,彷彿供人賞玩的藝術品。
「不、不是……」夏油快要追趕不上那如風一般捉摸不定的思路,只能任憑對方將自己推往未知的長流,六神無主、魂不守舍。「哪有人會……唔,如果能隨意告訴別人的話,就不算秘密了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五条嘴上順從著夏油傑生澀的反駁,眼神卻清澈明澄得不像對自己方才的提議持有疑慮,果然,他眨眨眼、笑嘻嘻地說道:「也許該換個講法——你看,咱們一同在課上玩鬧過、也聊過很有意思的事,現在又一起被老師教訓、被懲處,可以算是同舟共濟的夥伴了吧?但是,仔細一想,我和傑對彼此幾乎是一無所知——這樣怎麼能算是好同學、好朋友呢?為了不留遺憾,把與自己有關的、對方大概率不知道的事情說出來吧!這就像……一個個微不足道的小秘密被拆穿了,對不對?」
「類似於自我介紹嗎……我不討厭這個提議——應該說,我對五条同學的事,其實也有點好奇……」在五条悟躍動的言語裡捕捉到一絲平穩的足跡,夏油傑總算也放平心態,回話的言辭語序逐漸步入正軌,道出後半句話時卻不可自制地生出一股忸怩——五条悟對「想互相了解」的直言不諱令他如春芽初綻般喜悅,可反過來要坦白自己抱有相同心情……實在難堪又窘迫,他彷彿一幅缺塊的拼圖畫作,象徵快樂與希望的部件在那唯一的豁口不斷補上又掉落,將他一點一滴的解構。
「太好啦——看來我們離心靈相通也不遠了!」一句簡單的應允就能把大白貓哄得樂不可支,險些要迷惘在心中歧路的夏油傑不由得有些艷羨,坦率又實誠的性子是多麼迷人,好像即使前方烏雲密佈,他也會化為甘露清洗生命裡的污漬。我好像總是在羨慕五条同學呢……不過,那如飛鳥般自逸的靈魂,很少人能不對其產生嚮往吧。
「那麼,既然提議的人是我,就由我來起頭吧!之後再換傑……唔,我想想哦~」五条悟興致勃勃、躍躍欲試,雀躍的模樣就像剛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他毛絨的腦袋瓜彷彿隨時都運轉飛快,思忖片刻,很快便拍案叫絕似的喊出聲:「有了有了!週二早上,我不是遲了要三十分鐘才到校嗎?當時給老師的理由是路上塞車堵得嚴重,其實啊——那天我是徒步上學,很巧地發現路邊行道樹上有隻受困的小貓,牠怕得都快縮成一顆橘黃色毬藻了……所以,身為NICE GUY的我就義不容辭爬上去拯救牠啦!過程我不多做贅述了,總之,抵達學校時發現已經遲到許久,乾脆先去廁所把沾滿灰塵和樹葉的校服換掉,就完全沒人發現我剛因為爬樹整得全身狼狽不堪啦~」
「哇……沒想到五条同學你——竟然會爬樹 ?」夏油傑語氣裡帶著不可置信——無論是不將上課擺於最前順位,或是五条悟這種連制服領帶都靈巧地打了個俊逸的結的人,竟對會將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爬樹一事毫無顧忌。他想像那雙纖瘦的手臂攀上粗糙曲折的枝,以卵擊石般的脆弱易碎。「呃、那個……雖然這麼問可能有點奇怪,但……五条同學,你沒有在爬的過程中受傷吧?」
「真是的,把我當成什麼了嘛?」五条悟鼓起紅撲撲的臉頰,似乎對夏油的疑問滿是不服氣——「我只是身體不怎麼好,又不是碰到點凹凸不平的東西就會碎掉!別看我這樣,我還挺擅長爬上爬下的噢?無非就是會弄髒衣服和臉這點很麻煩——」
「不好意思……因為我真的很驚訝。你還真是什麼都會呢。」皮孩子大少爺嗎……像是只會出現在影劇與動畫片裡的角色類型,套用在五条悟身上卻並不令人感到不切實際——也許他本該是沾上人間煙火氣的入世仙靈?
……不對,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再怎麼遙不可及,五条同學終究也是和我一樣的人類高中生啊。夏油傑對自己愈漸天馬行空、彷彿被那淘氣的小精靈給帶偏了的想像不置可否。
「好啦,我已經率先攤牌囉!接下來換傑——」沒給夏油傑太多時間沉澱在旁人無從得知的思緒中,五条悟像匯報活動行程的主持人般催促他開口。夏油才恍然想起,倘若這是一局兩人間的回合制對弈遊戲,便已經輪到自己了。
「……啊!想到了。月初的時候,那款萬眾矚目的經典遊戲續作上市了,我當天就拿著攢了許久的零用錢買下,後來卻因為難度太高,重來好幾次都破不了關,直到現在都沒再碰過……」夏油傑邊說邊感到雙頰愈發燥熱,沒法通關的遊戲索性放棄了,也許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稀鬆平常的事,可他或許生來就擁有比常人更難以計數的自尊,曝露短處比獻出真情更使他窘迫難受。夏油的脖頸垂得和落於雙肩的髮尾一樣低,他沒敢去看身旁五条悟被暮光染得橙紅的臉,不是擔憂心中的小鹿撞開胸膛奔騰衝出,而是不願面對旁人得知他弱點的反應。
——我究竟是怎麼了?明明是這麼普通的、別人大概一聽就忘的小事,卻唯獨不想被五条同學知道……
「哦……?」五条悟不知是被他別扭怪異的態度挑起了好奇心,抑或娛樂話題精準地命中他的興趣,一聲略帶驚喜的輕呼後,他抬手比了個英文字母的「V」形,兩眼瞇成銀白彎月,笑著說:「我也和傑一樣,上市的第一天就買下那款遊戲了哦!這次的關卡確實繁複又冗長,很耗人時間和精力呢。我大概是熬了一整晚的夜……直到隔日凌晨,太陽剛爬上山頭時才全部通關吧?幸好那天是週末,我才能一口氣玩完!」
……啊。
我又再一次輸給你了嗎。輸給那與生俱來的奇才,在那輪名為五条悟的燦陽前化為灰燼。
——果然,換作是你的話就能輕易辦到吧……不論是我拼盡全力才能勉強維持住的成績,還是被設計得刁難人的遊戲關卡。困境與挑戰,於我而言是阻礙去路的頑石,對「五条悟」來說,卻是伸手推倒成列的骨牌那般輕而易舉啊。
像飛鳥一樣的你,是為了什麼而願意停在我身邊呢?出於仁慈和憐憫?
「是嗎,果然……五条同學已經通關了啊。還真是沒有什麼事能夠難倒你呢。」夏油傑艱難開口,唇齒間像有異物藕斷絲連,阻止他吐露那些本該不為人知的情緒,可他卻像已經離弦的箭矢般,沒法懸崖勒馬。
「當我還在原地掙扎不已時,你已經飛速抵達終點了。」他感覺唾液快要在口腔裡乾涸。
「——每次都是這樣,令人無法……不在意。只要看著你……心裡就會無法遏止的湧現出不甘心,想著若是能夠成為『五条悟』的話,也許碰到任何事都能迎刃而解,就像圈圈叉叉的遊戲那樣簡單……」
「 …… 」面對夏油傑反常的、刺人的傾訴,五条悟僅是不發一語,藍得像雨後晴天的眼珠被幾絲垂下的睫眸遮掩,讀不出那一潭清泉裡的情緒——如同凜冬結冰的湖面。
「……啊、我……」——我在做什麼?我怎麼能把這些事情說出口、甚至是告訴本人?湧上腦的那股熱勁蒸發得比霜雪化去的速度更快,夏油傑被濃厚的悔意與驚惶淹沒,隨之而來的是比方才更為詭譎的衝動——側過身,越過興許只有他在堅持的、無形的距離,攫住五条潔白的手腕,侷促感推動夏油微小地使力,像要成為捕獲困獸的囚籠。
「抱歉,我……剛才腦子不夠清醒。那些話,請不要太在意。」夏油傑感覺自己言語生澀勉強,就像分泌不出唾沫而瀕臨乾涸的舌面;心臟的加速跳動不為怦然,只是與顫慄的手臂相同振幅的哆嗦著。他捉住五条悟,彷彿是想捉回沙漏裡溜走的時間。
「……傑,為什麼?」意料之外的,五条悟並沒有抽開被近乎失禮地握住的手,只是任憑夏油傑沁出冷汗的掌心貼上皮膚,摩挲出些許癢意。他眼中的靛色未起波瀾,像早春裡靜靜綻開的一朵矢車菊,連能使其搖曳的微風都不曾吹過。夏油傑沒有聽懂那句嘎然而止的問話。
「五条同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總是這樣呢。」五条道出這話時神色近乎超然,澄明如鏡的雙眼專心致志地望著夏油傑,卻又像在透過他看著哪些旁人不可視之物,彷彿穿越了時間與閱歷的束縛,如今的他不是只需煩惱制服領帶該怎麼綁才夠帥氣的稚氣男高中生,而是某種更為疲憊老成的存在。
「……對我身體狀況的關照也好,坦白那些本不該告訴我的心情也好,傑老是要我別放心上。但是——」他抿緊花瓣般的薄唇,深吸一口氣後才繼續說:「這些難為情的話,全都是鼓足了勇氣、拼盡全力,才好不容易說出來的吧……我怎麼能輕飄飄的忘掉?你又是為什麼……總在顯現出真實的自己以後,便急著否定?」
「……傑。」五条悟的語氣並不咄咄逼人,字裡行間含有一股不易察覺的柔情,夏油傑清楚感受到自己的刺耳話語被對方近似縱容地嚥入喉中,化為水面上一縷平和的漣漪,可這無法消解他的罪惡感,在五条超乎常人的穩重舉止前,他忽然覺得心中黑影密佈。
——我究竟有什麼資格被你這樣珍重以待?
「我相信傑也明白,說出口的話……不論是帶給他人溫暖和治癒、或者刺痛了另一顆心臟,都是沒辦法收回去的。所以,不要為了再也無法修改的事情……否定仍然有著無限可能的自己。還有啊——」
五条悟濃睫密佈的眼瞼周遭再度暈開了胭脂般的紅暈。
「不管是關心還是一言難盡的情緒……傑能夠毫不迴避的向我坦露心中想法,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哦。都想誇你一句『了不起!』了呢。」他的笑容燦爛生輝,像渾身佈滿絨毛的羔羊那樣惹人憐愛。
「……哈哈、五条同學,你是在裝大人嗎?」夏油傑終於還是忍俊不禁,氣氛徹底由緊繃窒息轉為自在愜意,方才強忍著不堪也想阻止五条悟斷然離去而牢牢握住的手,更是隨著他鬆懈下來的情緒倏地鬆脫。
明明一不小心就把不該說的事情脫口而出了。明明應該會被迴避、被討厭的……但是,所有的忐忑不安如今都化為虛驚一場。
莫非,五条悟是能捎來好運的精靈?
「裝大人是傑愛做的事情才對吧。」五条悟歌唱般拋出一句調侃,又用同樣輕鬆的語氣開口說:「那麼接下來到我啦~唔,不過啊,剛才傑說的話很不得了——那是真正的秘密,對吧?所以……現在的我,是不是得說出同等程度的事才足夠誠意呢?」
「誒?」這個荒唐的遊戲還要繼續下去嗎?夏油傑不知對此該是無奈還是驚喜——也許更多是已習慣、適應於五条悟盤曲離奇的腦迴路。「這……倒是不必,五条同學你不用勉強自己哦?」
而五条悟對夏油傑堪堪替他架起的台階下置若罔聞:「……但是,我也不知道哪種『秘密』才能與傑的剖白匹敵呢。這樣好了、關於我的事情你儘管問,我全~部都會回答的!」
「咦?這……」夏油傑聞言為之一愣。這可是能媲美「我什麼都願意做」的危險發言啊……五条悟肯定也清楚這一點,因為那雙倒映出夏油身影的藍眼聰慧依然,甚至蹦出幾許振奮歡躍的光芒——或許,他並非打算將自己的一切開誠佈公、對任何問話來者不拒,而是有那麼一個和夏油傑相似的、憋在心中已久的情愫……急需吐露?
他琢磨著對方的意圖,像在盛開的矢車菊叢裡尋找最初播下種子的栽花人——不,這道命題並沒有那麼艱難,因為五条悟以他超出外表的閱歷活得相當純然,答案也許比半空掉落的硬幣會停在表面或裏面還更簡單,但夏油傑不敢妄下定論。
「唔,一時之間想不到能問些什麼……畢竟,我可沒有挖掘別人隱私的喜好啊。」夏油傑試探性地開口,將決定權歸還給五条。實際上,他打出的是一張虛實參半的安全牌——不具有怪癖為真,可對於五条悟……他有著滿腹的求知欲與探索欲。想剝開五条悟、想參透五条悟,而對方竟親自給予垂憐,這本該是個能對捉摸不定的野貓有進一步了解的絕佳機會,可夏油不願再將自己泥濘的冀望公諸於世——他在五条面前的模樣已經足夠不堪。
「什麼嘛,傑對我就半點好奇心都沒有嗎?」端麗的五官被情緒擠成不甘心的形狀,五条悟佯裝生氣地噘起粉唇,雙手插上被制服外套遮掩曲線的腰際,像個嬌豔欲滴脾氣卻大的千金小姐。半晌後他又斂起那副戲劇性模樣,狡黠的笑容重回貓臉:「我真的任何問題都會回答你哦?就連我是同性戀這種事都——」
「……什麼?」話鋒扭轉得過於唐突,像對空鳴槍的子彈居然改變航道擊中自己的耳朵,詭譎得不像現實。夏油傑忍不住打破作為優等生遵守的戒律之一——不可中斷他人之語句。而在被這句話正中紅心以後,自心底倏地抽升的想法竟是——再一次抓住五条悟的手。白髮少年的貓臉上沒有一絲逃跑之意,可夏油傑卻戰戰兢兢地感到將要面臨一次失去。或許害怕得想逃離的人並不是五条同學,而是我。
我猜不透五条悟,也讀不懂我自己。
「……傑果然不知道啊。真不知該說你是乖學生,還是孤陋寡聞呢?」五条悟開口時伴隨著近似竊笑的窸窣聲。夏油傑察覺他的用詞有些脫離同齡人談話間該有的詞彙——更像是一名調皮的成年教師正在對學生說話,心中頓時盈起一股夾雜著依戀與不滿的複雜情緒,並不想被相同年紀的人當作孩子,卻又享溺於這種毫無理由被柔和對待的感覺。
「我當然不知道啊……你又沒有說過。或者,你只沒對我說過——」他賭氣般說著,視線偏移、越過五条悟,落在對方身後一寸被殘陽塗成血色的地板——免得他老想著去揪住那隻象牙筷子似的手臂。
「嗯?我的確沒有說過啊。因為這件事不是我說的。」五条悟淺色的眉若有所思地曲折,以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故弄玄虛,每一句回答都再再給夏油心中的疑惑添磚加瓦。夏油傑感到一股惱火油然而生,費了一番功夫才遏止住出手拽住對方領口的衝動——那隻被領子包裹了一半的白皙脖頸興許也是制止他的原因之一。
……冷靜點。我不能再對他造成任何形式的傷害了。一想到會被不帶猶豫的諒解,心臟就如千刀萬剮般劇痛。
「……五条同學,請你不要再戲弄我了。我承認我不僅對這件事一無所知,也抱有十足的好奇……但是,我不會逼迫你開口的。所以,希望你能滿足我——或者,果斷地拒絕我。」夏油傑斟酌著說出口的每一字、每一句,好在他的言語能力較常人豐富純熟,很快便拼湊出不帶攻擊性、卻又讓對方無從迴避的句式。
「哎呀,看見傑難得顯露笨蛋模樣,我就忍不住想搗蛋——抱歉啦!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認真起來了。那麼,我就『滿足』你一下吧。」夏油傑的說詞果然奏效,五条的語調一如既往輕快無比,卻已收起玩鬧的神情,眼裡打轉著近似於誠懇的波動。
「謝謝你——我會洗耳恭聽。」這句話發自肺腑,如要把心臟也一併掏出。
「欸?倒也不必這樣——並不是什麼太重要的事情,過於嚴肅的話傑會失望的哦。」五条悟在正式展開話題前最後一次的打趣,而夏油傑並未因對方仍帶有笑意的言語產生半分動搖。
「嗯——我想想哦……一切是從剛升上二年級那會兒開始的。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上學期初有個剛入學的一年級被譽為新晉校花,大家都說她長得像乃木坂46的哪個成員來著?不記得了。總之,雖然我沒怎麼關注,但也有所耳聞。」
五条悟侃侃而談時音調放低了些許,想來他平常與外表同樣惹人注目的聲音,與時時高亢歡騰的情緒脫不了關係。夏油傑思索著,想起在甫成為許多人前輩的上個學期,確實有名鬧得校裡沸沸揚揚的新生。雖然自己並沒參與,可記憶依稀地告訴他彼時班上也有不少人總在談論那個後輩。
「……後來,那個人向我告白了。我在鞋櫃裡發現了一封放得很含蓄的信紙……打開、讀完以後,我費了一番勁才得知她的班級姓名,找了個合適的時機認真地拒絕了——在此之前,我甚至連她本人都沒有見過,只是大略知道一年級有個風雲人物。」
因外貌、敬仰抑或距離感所生的愛慕之情啊……畢竟五条悟的外在條件出類拔萃,而這樣單薄的戀心在現代似乎屢見不鮮,具有優越特質的人一輩子總得收到幾次令人一頭霧水的表白。直至目前為止,都是稀鬆平常到流俗的發展呢,夏油傑想著。
「我想她應該是個情緒穩定又堅強的人吧。被我婉拒後,她接受得很坦然,也沒有表露出一點難過。原本事情就這樣風平浪靜地過去,最多也只有幾個一年級對我們倆沒湊成對感到失望——老實說,我不明白為什麼!也許小孩子就是特別喜歡起鬨吧。」
高一生嘛……是許多人情竇初開的年紀,理所當然也會樂見生活中出現能比翼翱翔的鴛鴦,更何況這個組合一聽便是俊男美女。思緒至此,夏油傑突然玄妙地醞釀出一股笑意——他捂住嘴,用掌心爬著的繭覆去失禮的弧度。
「直到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五条他從來不答應女生的告白誒,就連那種級別的美女都……究竟是帥氣的傢伙標準更高,還是……』,出現了這樣子的流言呢。」五条悟低低說著,身體向後靠上堆滿雜物與書籍的置物櫃,乳白色的腦袋跟著後傾,頸項之間露出男性性徵的喉結,像一粒小巧的珠貝。
「啊,是這樣……」夏油傑心中湧起一陣微弱的扼腕之意——在此之前,他對這件事聞所未聞。也許是因愈加清晰的升學壓力模糊他的視聽,一心埋首於書堆與試卷之中,其餘的沸沸揚揚全都充耳不聞——又或者他原就對五条悟知之甚少。但是,若我早已知曉此事,甚至……加入討論行列,想必也沒辦法親耳聽五条同學娓娓道來了吧。夏油竟不知該慶幸還是唏噓。
「原本只是個窸窸窣窣的、幾乎沒人當真的臆測,不足以對我的日常生活造成影響,打算置之不理。但——也許是有些看我不順眼的傢伙、嗯,你知道的,那種無緣無故就惹到別人的情況也是常有的事。於是,最後傳言演變成『我看他根本是對異性沒有興趣吧?』、『早就想說了,畢竟長了張像女人一樣的臉』、『又捲又翹的睫毛難道是為了什麼目的刻意燙的?比女孩子還精緻……』、『上回看見他放學後和校外的男人廝混呢』,諸如此類,跟編小說台詞似的。」五条悟的眼眸再次變得深邃,好像有蒼藍的漩渦在裡頭旋轉。
「……實在太過份了。」夏油傑語調凝重,他看進五条悟雙眼裡頭的深不見底,意圖從中抽出近似於委屈和憂傷的情緒——無端被人記恨重傷,再如何胸襟寬大的都該對此懷有怨懟。可那對像玻璃珠一樣的眸子淡然依舊,甚至存有一絲憋笑意味——彷彿在譏笑造謠者的愚蠢與乳臭未乾。
「我……」夏油傑在一片靜默之中有些艱困地開口:「我對五条同學的印象是……光鮮亮麗、無所不能又受歡迎,所以,從沒想過還會有人對你保有無以名狀的惡意。」
道出這句話時他的心裡也拷問般的拉動沉寂的鐘——雖然程度與本質皆是大相逕庭,但,毫無理由的視人如眼中釘、沒有道理地反感受盡世間恩寵的存在,不正與夏油傑曾經暗湧著的、對五条的想法如出一轍嗎?他只是較旁人更加擅長抑制自己罷了。
我和那些人又有多大區別呢……
夏油義憤填膺的情緒被洶洶的歉意與負疚感沖淡了。
「其實越是處於這樣定位的人越容易面臨那些事哦,畢竟一舉一動都在眾人目光之下嘛。人類是既複雜又不完滿的生物,有時做出的事連他們自己都不敢相信呢。」五条悟並未察覺同儕千折百轉的心理活動,他在一個俏皮地眨眼後重拾笑容,嘴角彎成眉月形狀,一點沒有談論沉重話題應有的模樣。夏油傑心底翻湧著又捲起一股激昂。
「五条同學從沒想著反駁他們嗎?以你的人脈和身份,替自己辯解不僅不是難事,我認為絕大多數的人都會相信你。」
五条悟搖了搖像純白色蒲公英一樣的頭顱:「雖然嚼舌根的傢伙變多了,風浪卻也沒大到能傷害我的程度。不如說,那種只能以議論我來取樂的人根本不值得在意嘛~出面解釋的話,就好像我真的被那些話給影響了,豈不是順了他們的心意?」
「……你是這麼想的啊。雖然不能說是錯了,但……」破碎的言詞在喉頭艱辛地滾動,夏油傑上下排的牙齒無意識地貼上舌,他反反覆覆地嚥下口腔中的唾液,彷彿它們能夠沖淡滿腹的酸楚。「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只是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對於你所說的任何事。 」
這些話應該讓對你抱有純粹情感的人來說才對……抱歉了。
「都是已經過去的事情哦?你看現在——進入了最關鍵、最緊湊的時候,人人忙著備考,再也不會有人閒得發慌討論五条悟是不是喜歡男人啦。傑完全不必為此煩惱的,本來也就與你無關啊~」看出夏油傑言語中的困頓與遲疑,五条悟展露出格外明媚的笑容,向日葵一樣地綻放於逐漸邁入夜色的晨昏之中,只為了洗去對方滿面的陰霾。「而且……我也要說聲不好意思。傑應該沒想到實際上會是這種話題吧?你還記得原先想知道的事是什麼嗎?」
「啊……!」一經提醒,夏油傑猛地憶起五条悟最開始的驚天發言——
我真的任何問題都會回答你哦?就連我是同性戀這種事都——
本來只是好奇五条同學是否真如他所說——我這是……被他擺了一道嗎!
「嘿嘿,看樣子是想起來了呀。不好意思啦~傑,不小心又耍了你……你不會生氣吧?生氣的話,我會哭的!」五条悟像作完亂且毫無悔意的貓般吐出一截舌頭,手握拳狀輕敲自己腦殼——模樣相當可愛,夏油傑幾乎要把上當的原因歸咎於自己的疏忽。
「不過啊,對同性的看法這件事……我想先保密,因為傑在我開放儘管發問的時候主動棄權啦!」五条悟豎起食指貼在仍露出紅舌的唇瓣間,眼神調皮得像偷溜進櫥櫃吃光零食的孩童:「下次有機會的話,我再告訴你~現在該說的是——明天見啦,傑!」
然後,在夏油傑尚未將任何回覆的話語組織完全前,銀髮少年像機靈的鳥雀般踏著輕盈步伐,連蹦帶跳的往教室門口奔去——那道倩影自夏油視線消失前,眷戀似的微微側頭,留下一抹嫣研明艷的笑,一個美麗而雋永的道別。
韶光易逝,包含教室在內的周遭已然被漆黑夜幕覆上,兩人相處的時間遠遠超過被規訓而不得不蹉跎的十五分鐘。夏油傑只能傻愣在原處,腦裡不斷倒帶播放著五条悟的每一句話。
「有機會再告訴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夜裡,夏油傑規矩地在晚飯後端坐於收拾整齊的書桌前,按照自己規劃的考前日程表溫書——與他開學以來的每一天別無二致,可這會兒不論是歷屆試題上爛熟於心的考點、或今早老師趕車般向前推動的最新進度,他都無法順利地透過雙眼輸送至大腦;不是因為本日的研讀內容是他較不擅長的數理,也並非白天花費過多氣力導致精疲力竭,而是——
在向晚的一片金黃橙紅中仍然泛著雪色的髮絲和眼睫、彷彿有蔚藍汪洋在裡頭掀起波瀾的眼珠,溫潤柔軟的手和絕對會露出貝齒的開懷笑容。此時此刻,那淘氣又迷人的身影烙印般佔據了夏油傑的腦袋,像某種防禦機制一樣把所有知識彈開。
比起絞盡腦汁找出正確公式代入題目運算,他更想知道五条悟的言行舉止有沒有像數學方程式那樣固定的運轉規則;量子之間的糾纏碰撞,是否也和人與人的交際那樣複雜難解?不論夏油傑再如何想將自己埋入書卷、心無旁騖地栽進為目標而奮鬥的狀態中,那雙蘊含著萬里晴空的藍眼珠便會猛烈地闖入,像一個絢爛無比的夢魘。
是我不好,應該在五条同學從我面前溜走的時候就抓住他,好好問個清楚的。以體力和肌肉的發育程度來看,他應該是掙脫不了我的掌握……不對,我究竟在想些什麼啊?說到底,我幹嘛在意他喜不喜歡男生?是想確認他對我的看法嗎……?
五条悟那句故弄玄虛的玩笑至今仍縈繞心頭。
——啊啊,好煩躁。本來在我犯蠢把心裡話全說出口時,我們這段時間勉強建立起的情誼就該結束了。但是他卻一笑置之……對我來說,算是恩惠還是懲罰呢?
夏油傑為時已晚的意識到今夜的讀書計畫多半是毀了,於是果斷拋下孤伶伶攤開在桌上的那本練習簿,躺進床鋪懷裡時後腦勺的綁髮隨之散落,用一副相當不規矩的樣子研磨著大概也不太正經的事情。
能像五条同學那樣……把吃過的苦,雲淡風輕地變作閒聊的話題真是帥氣啊。總覺得世界上並不存在能夠擊垮他的事物——即便他說僅僅只是「不在乎」罷了,可不去介意很多事情是一項很了不得的才能。
換作是我的話就沒辦法呢。無法不對處處勝於我、一次次把我的天才夢搗毀的五条同學產生混有雜質的想法,也因此連請他向我全盤托出的勇氣都失去了。夏油傑在一片消沉中沒來由地感到頭暈目眩,他扶著額、挺起身,往床邊的書桌方向探去,想藉由飲下剛沖泡好的速溶咖啡讓自己保持神智清醒。
彷彿全世界都在與他作對般,夏油傑正打算移動下身,腳踝便與放置在床沿的書包迎面撞上,微弱的衝擊力不至於將他絆倒,卻讓那半敞開的包晃蕩著往旁一撲,嘔吐似的將裡頭教科書、文具、錢包等物一股腦傾出。
「……呃,真倒楣。」叨擾情緒的事接二連三地來報道,心力交瘁之下,夏油未像平時那般束起的髮成結交纏得愈發凌亂,眉頭緊鎖,像孩童拿蠟筆在白紙上塗鴉出的雜線那樣歪扭,全然沒有在外形塑出的好學生模樣。他忙不迭伏下身撿拾一地狼籍,眼尖地發現一個並不屬他個人物品的東西也被方才的騷動波及,自書包的底部滾落而出。「唔,這是……?」
「啊,是五条同學給我的……」那是一顆用有著鮮明圖樣的色紙所摺成的幸運星,小得和一粒塞牙縫都不夠的豆子大差不差,又因終日睡在書包底層而被壓成扁而塌的形狀,簡直可說是面目全非,若不是五条悟在課上使勁給一疊厚厚色紙施法的逗趣模樣仍然記憶猶新,夏油傑恐怕沒法認出。
「我記得他給了我不少……」夏油傑停下收拾的動作,一雙手伸進如今只剩半滿的包挖掘找尋,果然,在黏有幾片橡皮擦屑的底層捏出幾張表面凹凸不平的摺紙星星。沒有一個逃過被碾成醜陋小紙團的命運——當初五条笑嘻嘻的把這些丟給他,甚至精準的擊中額角、側臉、鼻翼後才落於夏油桌面,他只是隨性地將其攢進手心、往掛在椅上的書包投擲,而後,幾乎不再想起。
忽然,夏油傑從包裡掏到一粒被擠壓得格外猙獰的、皺巴巴的紙星星,它面貌扭曲得翻了個身,隱去正面的五顏六色,露出僅有一片純白的色紙反面。幾許螢光色的墨鏡棲身於崎嶇的褶皺間——夏油傑匆匆的、小心翼翼的將其攤開,發現五条悟用果凍色澤的筆在上頭畫了個咧嘴大笑的表情符號。
「哇……畢竟人們也經常在紙星星上寫願望祈求實現嘛。不過,五条同學只是在裡頭畫畫……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呢?」喃喃自語著,夏油傑反射動作般將那些其貌不揚的紙團張張拆開。
——吐出舌頭譏笑的臉、掛著墨鏡得意洋洋的表情、不知被誰惹到而把白眼翻出幾個跟斗的臉……還有,用兩根橫線代表眼睛、一搓長瀏海格外顯眼的臉。五条悟在每顆幸運星裡頭都藏了一張生動的臉,彷彿要用這些童趣的圖畫向夏油傑打招呼。
……原來這些紙星星不是他用來打發時間隨便摺著玩的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也沒有給予相對應的珍惜……就像從前,為了那點自尊,對與「五条悟」相關的一切不聞不問、避之唯恐不及,直至現在才蜻蜓點水般觸及他舉重若輕的艱辛。
高挑卻纖瘦到令人害怕摸下去是一副骨架的五条悟,被人以惡意相待卻只是笑著搖搖頭、讓一切隨風而去的五条悟;而不是回回考試都刺眼的佔據在校排第一的五条悟……是名為「五条悟」的人類,而不是一具用以盛裝才華的容器。
心臟好痛……頭也是,昏昏沉沉的。是用腦過度的副作用嗎?明明書裡的字半個都沒讀進去。夏油傑齜著牙硬是撐起了身,動作頹喪的臥回床榻,連散亂的長髮卡進被褥的皺摺都沒工夫管。眼皮像終曲後的帷幕一樣緩慢下墜,他懶得起身熄燈——反正待會他的世界就會陷入黑暗。
縮小的視野愈漸模糊不清,夏油傑使出最後一絲力氣翻過身,讓仍夾在棉被裡左右為難的髮絲得以脫逃,然後,他沒來由的想著——我是沒辦法的,但……五条同學的睫毛既長且密,不知道他闔眼前會不會先見到一根根細絲,像楊柳一樣遮擋視線呢……
……睫毛。又捲又翹的、女孩子似的睫毛,像柔軟的天鵝絨一樣,明明就非常漂亮迷人啊。怎麼會有人連這點都捨得拿來說嘴?
啊——我好像……在更早之前、在還不願讓五条同學闖入生活的的時候,就對他小扇一樣的睫毛有微弱卻特別的印象了。果然是因為銀白色的毛髮格外引人矚目嗎?但是,在他身上生長得最恣意絢爛的、鋒利到動人的,分明也不是睫毛吧。我曾無意間見到什麼,才能在心中留下小小的波動……
驀地,夏油傑腦海裡浮出一幀誕生之時在許久以前的片段,因記憶的含糊與他此刻的神智不清,畫面像壞掉的電視螢幕般充斥雜訊——不值得信任的回憶,卻讓他篤定無比。夏油傑相信自己不會認錯,畢竟,這輩子能遇到幾個像五条那樣的人?恐怕連最拙劣粗糙的仿製品都找不到吧。
浮沉於腦海之中的、記憶裡的五条悟,並沒露出一張稚嫩貓臉,僅憑那棉花球一樣的後腦勺、與自己如出一轍的鼠灰色制服外套,以及側過身仍能瞧見的長長睫毛,夏油傑就能辨認出那是他如今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班同學。那天放學他與友人結伴返家,在熙熙攘攘的校門口,驚鴻一瞥般,與平時別無二致的五条悟的背影闖入視線之內——當時……大概只是隨意地往某個方向一瞅吧。夏油傑想。
放學時分的五条悟並非隻身一人,卻也沒有與應當與他同行的對象——如年齡相仿的同儕等——呆在一起。少年端坐於校外牆邊的花圃磁磚上,像隻對四周瞭若指掌的野貓,身前吊兒郎當站著一名年歲稍長的魁岸男子,自夏油的角度望去能將他的外表特徵盡收眼底——那人面貌生得英俊,卻滿溢著生人勿近的氣息;一頭黑髮修剪得俐落率性,卻連疙皺的襯衣下擺都沒藏進褲頭,是無法稱之為不拘小節的隨意。而他最醒目、最令人警戒的錨點在於唇邊那道傷疤,凜冽而兇殘,使他愈發像一匹獰惡的黑狼。
疤痕像一種終生罪證,彷彿最初那把刀劃過的並不只有皮膚血肉,而是連同生命的軌跡都一塊被割開了。中年男人因臉上的烙印而顯陰氣森森,面對著五条悟卻目光如炬,眼中滾動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感,嘴角勾起的弧度與地痞流氓的譏笑毫無區別,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高中生應當交集的「大人」。沒法看清的銀髮男孩的臉,正躍然怎樣的表情呢?最終,仍只有他在躁動空氣裡輕盈舞動著的長睫清晰可見。
彼時的夏油傑對五条悟想法僅有令他羞愧不已的污泥,認為五条於他而言是個形似肉中刺的生命的過客,所以他什麼也沒多想,那幅光景變成忙碌日常裡不足為奇的一筆。
然而……然而,此時此刻,五条悟對他而言,再也不是僅僅存在便會啃噬腐化自尊心的存在,再也不只是某種將殘忍現實一股腦倒進夏油傑認知裡的符號;五条是他氣候無常的心田裡一棵永保綻放的櫻花樹、暗流湧動的心海裡不畏浪濤聳立的燈塔……或許,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我並非唯一無二的觸碰到五条同學軟柔率真之處的人……當然,甚至也不會是第一個。
「上回看見他放學後和校外的男人廝混呢……」
夏油傑腦裡閃過他藉由五条悟——被議論人之口聽聞的傳言。這種曾給當事人引來困擾的流言蜚語實在不值、也不應作為參考,但——僅止於假設,倘若那份被五条視若無睹、作為懸念讓夏油心神不寧的「謠傳」……實際上是「事實」的話,又將如何?
假使如此,那名對夏油傑來說身份不詳、古怪莫測的刀疤男子,極高機率會是——五条悟心許之人?五条同學會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對象抱有好感……嗎?啊、不過,他的性格爛漫純真,就像眼裡沒有一絲混濁的初生之犢,確實更容易被成年人獨有的老練氣息吸引,或者說,受那張經社會打磨錘煉而擅於編織謊話的嘴蠱惑——不對,我怎麼能隨便臆測五条同學交付戀心的人呢?他肯定是經過縝密思量,才能毫無保留的走入一段戀情……
……是啊,五条悟與我年齡相仿,同樣是年少氣盛的高中生,會耐不住地在沉悶課堂上踰矩玩鬧,會和意趣相投的夥伴相遇相知,會為了理想中麥穗般金黃燦爛的未來而埋頭苦讀……當然,也會受青春期的激素驅使而開了情竇。
五条悟像浩瀚滄海裡懷抱永恆而活的不死水母。亙古、生動且迷人……很輕易就會有人傾心於他,而他也將被催生出名為「愛」的情感。這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我卻……只要一想到他或許有個惺惺相惜、情投意合的戀人,心臟便會如被利刃千刀萬剮般劇痛、如被粗繩綁縛緊扭般絞痛,彷彿鮮血流盡也沒法填平空虛那樣的疼。
如果這是一種病,那我肯定已經無藥可救了吧;如果我……放棄般的伏下身段,以羔羊跪乳之姿向五条悟祈求,他會願意忘卻一切,棲身於我、成為只屬於我的解藥嗎?
……即使我耗盡少年芳華、甚至一輩子的時光,恐怕都湊不夠問出口的勇氣吧。
「這是在做什麼……教室裡怎麼這麼熱鬧?」冷冽的清晨裡,夏油傑在鐘聲鳴響的前一刻踏進本該寧靜的課堂,卻盛大的被整個空間的喧鬧吵雜所迎接,與預期中破壞一片秩序的尷尬情景大相逕庭,夏油的疑惑中帶有些許慶幸,他信步走近一名正端著手機觀看球賽轉播的友人,出聲詢問。「我才剛到而已,所以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今早氣溫低得嚇人,忍不住多睡了一會兒,結果就……」——實際情況是想著五条的事輾轉難眠,連帶扭曲了晨起時的生理時鐘。他用一句不易引人起疑的藉口搪塞過關。
「哦——夏油!沒想到有天還能看見你賴床和差點遲到啊,真稀奇。這節的老師臨時有事趕不及上課,所以就變成自習時間啦~太幸運了,是不是?」對方因全神貫注盯著屏幕上運動員的一舉一動,回答得有些心不在焉,開口時連眼神都未給夏油傑分毫。夏油理解的微微頷首,在那人肩膀上輕拍兩下以示感謝,而後他轉身,於喧囂的包圍中走向自己位於末排的座位。他的心臟正發著顫怦怦狂跳。
意料之外的,與他比鄰的那套桌椅上空空如也。掛有船梨精的書包乖順地依著椅背,敞開的口子露出半本語文作業簿,課桌上躺著一只外型相當標準的紙飛機和幾顆包裝華麗的太妃糖。想來五条悟早早便到了教室,在對他來說或許已經習以為常的自修時間不見蹤影。夏油傑哆嗦的心如釋重負般緩和下來,卻被一陣失落的潮水浸濕——本以為今早能和五条同學打上招呼,在唸書前小聊一會的……不過,下堂課以前他肯定會回來的,也不差這一點時間吧。
夏油傑從塑膠袋子裡抽出夾有火腿的三明治,邊進食邊攤開一張尚未做錯題訂正的小考試卷,一支紅筆勤奮地搖擺,可在極短的幾十秒後,那雙清空般藍眼又暴風襲捲的闖進心門——或許心門早已裂開大洞,本該裝滿實用卻乏味知識的地方成了野貓的地盤,只是夏油傑仍在懸崖勒馬的否認,想神不知鬼不覺的抱起貓往窗外放。
……根本沒辦法不想著他啊。空蕩的座位實在太招人分心了——好吧、好吧。我承認自己想見五条悟的念頭,比專注於複習的意志強烈許多……唉,倘若無法滿足這份欲求,恐怕又得像昨晚一樣讀不進半個字了。想在上課時間找到同班同學,理應不是什麼難事。
「那個,你有沒有看見五条同學去哪了?我有事情想問他,不過來得太晚,完全沒看到他往哪兒跑呢。」夏油傑指尖戳戳前桌人的背脊,小心翼翼問道——他無謂的又編織了另一樁理由,深怕內心戲劇性的起伏波動被旁人察覺。
「五条嗎?咦,他本來是在座位上折紙飛機的,怎麼突然就消失無蹤了……真像隻捉摸不定的貓。」前座的友人轉過頭來,見到夏油傑身側的空位置後露出與他如出一轍的納悶表情,夏油傑剎那間黯淡了心神——看來,要找著神出鬼沒的同班同學沒有那麼容易。也許我該乖乖坐在這裡等他出現,閒下來的時間恰好能拿來補眠——夏油正這麼想著,於四周飄渺不定的視線倏地與一對栗色眸子交匯,彷彿兩顆小行星在浩瀚寰宇裡因爆裂而產生接觸。不像五条悟那樣色素淡薄又美得張揚,卻同樣滾圓的、如杏仁一般的眼,眼下一顆淚痣點綴,使她整張臉透出一股神秘——是那名與五条走得頗近的女同學,家入硝子。
夏油傑才意識到,身高在同齡女孩間屬鶴立雞群的家入硝子,被分配的位置與他和五条悟並肩而坐的最後一排相聚不遠。夏油傑對這位行事低調、語調中洋溢慵懶感的女同學知之甚少,對她的認識興許只有「和五条交情不錯」,在此之前也不曾有過交談——她想必不是五条悟那種頭一次就能聊得從容自在的類型,所以,方才一瞬間的對視簡直詭譎得令人心顫,就像……暗號。
家入只往夏油方向瞥了一眼便不再投來目光,少女眼下的痣被搖動的棕色髮絲遮遮掩掩,像在無聲之中向夏油傑發出提示——我知道五条悟在哪,與其兀自想破頭,不如放下身段來問問我。也許是被雜念沖昏腦袋而產生的錯覺,可他決定即使如此也得將錯就錯。
「家入同學。五条同學現在不在教室呢……妳知道他去哪裡了嗎?」夏油傑擺出飽含應酬意圖的笑,強裝鎮定、故作冷靜地與家入硝子攀談——像一根羽毛落於水面,家入硝子抬起的、與夏油傑四目相接的雙瞳幾乎波瀾未起,倒是她隔壁座位上染了一頭蜂蜜淺金色的鬈髮女同學,紅著雙頰往兩人偷摸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夏油傑對那人有著薄弱的記憶——她偶爾會利用零碎的時間來與他攀談,興許是對他抱有一點並不濃烈的欣賞之意。但夏油傑如今沒功夫做出符合禮節的回應,他破罐子破摔般緊盯著家入硝子,盯得像審視獵物的鷹隼。「很抱歉這麼突然的向妳發問……我只是,直覺妳可能會知道。」
——可真正的獵物還不在現場呢。他鬼使神差地想著。
「……哈!追求個人都要扭捏地找個託詞掩飾,五条那小子真有的好受了。」驀地,家入硝子唇齒之間擠出音量極小極小的字句,教室裡肆無忌憚談天玩樂的響聲過於紛擾,夏油傑沒法聽清那張塗了淺色唇膏的嘴究竟說了什麼,僅有雙眼能告訴他,這名女同學方才似乎用饒富興味的神態譏嘲了自己。夏油傑按捺住被輕易挑開門匣的怒火,用不變的微笑循循善誘般問:「不好意思……?四周的聲音太大了,我剛剛沒聽清。」
「這種事情我也不知道啦。我又沒在五条身上裝GPS啊?」家入硝子這回倒是沒再刁難,相當隨性地表露態度,然後,在夏油傑都還沒來得及湧現沮喪之情前,她又神秘兮兮的開口:「不過啊,那傢伙可喜歡往頂樓的天台跑了。不介意得爬幾層樓梯的話,可以去試試運氣。」
——啊,這就是明晃晃的旨意吧。夏油傑心裡好似有邱比特撲朔著翅膀、拉弓射出愛之箭,替他在錯綜複雜的情坎間指引正確方向。他感覺兩邊的頰都燃燒般發燙,汗滴在頜線和喉頭之上靈活舞蹈著,然後滾落。夏油開口時,語調不自覺比平時要輕快幾分:「這、這樣嗎?那麼我就去碰個運氣吧……啊、星座運勢似乎有說水瓶座今日適宜交友呢——多謝妳了,家入同學!」
轉眼間夏油傑的身影便於教室中消失。家入硝子不可置信地望向他連殘影都沒留下的方纏所站之處,喃喃自語道:「……到底誰問他星座和運勢了啊?」
「吶、吶,硝子,傑君他很帥對吧?還有他要去找的……悟君也是,果然帥哥們都會成為朋友啊~」一旁蜂蜜髮色的少女兩眼綻放桃花似的湊過來,用飄然又甜膩的語氣感嘆著:「好羨慕妳哦,可以和他們兩個關係那麼好……」
「……喂,我跟剛剛那位一點都不熟好嗎?那應該是他們倆之間的遊戲吧,有什麼好羨慕的。 」家入硝子滿臉寫著不以為然,她輕捻耳側的深棕髮絲、繞上指尖摩挲旋轉,用相同平淡的口吻評價道:「那兩人給我的感覺就像幼兒園還沒畢業。妳說說,究竟哪裡帥氣了?」
教學大樓櫛比鱗次的共有五層,而夏油和五条的教室坐落於二樓,高中校園裡沒有設置方便上下移動的電梯,想抵達頂端的天台只能一步一階梯地付出汗水。於此之前,夏油傑在校內的足跡從未踏至樓頂、也不曾生出造訪的念頭——現在早就不流行電視劇裡的在屋子最上方偷偷摸摸談戀愛或告白啦!他一面梨牛般氣喘吁吁一面想著——倘若是五条同學的話,會喜歡這樣有些過時卻浪漫不減的場合也算情理之中……不對,我怎麼就假定在屋頂上只會……五条同學不是獨自一人上去的嗎?除非有誰早早地先行上樓,在那兒等待著他。
夏油傑腦裡不祥地閃過那名嘴邊帶疤的中年男子,原先滿是幹勁的步履剎那間遲疑了幾分。他搖搖頭,抹去浸濕髮絲與臉龐的汗珠,毅然決然地又邁出向上的步伐。
就讓我再當一次笨蛋吧。
通往樓頂的那道開口半開半掩著,像被挖走一口、吞入腹中的盒裝糕點,風聲蕭蕭穿過縫隙,用鐵製門板演奏屬於自然的旋律。想來是上一名到訪者並沒有足夠細膩地將門稍上,而是漫不經心鬆開緊握門把的那隻手,讓勤勞吹拂的風將它蓋上,就像罐頭包裝被封住那樣。又或者,這是處處珠璣的解謎遊戲,關得不完全的大門其實是給予後來者的提示——狼煙般的、信號槍般的,彷彿用歡騰的嗓音聲聲呼喚著:快來吧,我就在這裡。
夏油傑緊緊攢住被歲月磨得斑駁鏽蝕的金屬門把,聽天由命似的旋轉它、向前推動,門扉敞開時伴隨著刺耳的刮地聲響,他不假思索地信步向前,踏入掩蓋於後頭的穹頂之下。高處總是不勝寒的,而初春早晨的冷意更是呼嘯而來般悍然,堪堪凍入人類皮囊裡的骨髓與血液,夏油傑輕捏耷拉著的制服袖管,口中呼出幾團白霧,無可抑制地打了兩個顫。
他從沒想像過屋頂之上竟如此遼闊。地板因鮮少有人探訪而蓄滿肉眼可見的塵土,越過頭頂高懸著的淒冽清空銜住幾片雲,澄藍和蒼白無窮無盡地向外延展,一望無際,彷彿校園是用規範及課業鍛造而成的囚籠,而此處是唯一能卸下鐐銬和學生身份的避難所。
天台邊緣想當然爾的被成列鐵製欄杆環繞著,約有半個人那麼高,一根根佇立得像朝會時分被迫挺直著立正的學生。有著纖長身段和棉花糖般後腦勺的背影,亭亭盈盈地倚在那肩並著肩的金屬桿子上,直勾勾映入推開門的夏油傑眼簾,彷彿掛於空中的明月將倒影投至水面與人間。
——不會錯的,這兒就是屬於他的應許之地……家入硝子告訴他的話,一句也沒有胡謅。
「五条……同學!」他連額間如雨般落下的汗液都顧不得擦去,開口說話時因先前的使勁爬梯而顯得七零八落、上氣不接下氣,仍然難掩語中欣喜之意:「終、終於找到你了,呼……爬樓梯可真累人啊。」
「……傑?你怎麼會來這兒?」夏油剛開口喚出姓氏,俯臥於杆的貓很快地便挺直背脊、身子往後方旋去,語調不如平時那般輕盈靈巧,含著一絲意外,雪絲般的銀髮也在寒風包覆中略帶訝異地抖擻著。他白潤的脖頸委身於那條厚而暖的雪球鳥圍巾中,饅頭似的雙頰卻依舊像碾碎漿果那樣泛染出薄紅。雖然五条同學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卻令人禁不住想他會不會凍得很難受呢——少年長褲底下繡有雲杉紋樣的翠綠色毛襪悄悄露出一截,沒有讓乳白的纖細小腿暴露於刺骨空氣中,卻被夏油傑眼利的盯住,腦海裡剎那間飄過這麼一句。
「唔、這是……我……一到學校,看見五条同學不在隔壁的位置,心裡就感到像長了疙瘩一樣奇怪……因為想趕緊見到你、我還去問了家入同學。是她告訴我你喜歡待在天台上的。」——此刻的五条悟像隻隨時會受驚遁逃的小兔子,夏油傑如履薄冰般邁出無聲的步伐,有些彆扭地將前因後果從實招出。坦白地說,「想見你」並非曖昧不明到需要他如此謹慎的一句話吧?無論親人、友人……抑或戀人,只要是能透過貼近而升溫的兩顆心,以「想見你」作為這段關係的註腳都再適合不過。可夏油傑心中千思萬緒滾作一團,如綿密纏繞的蛛絲,他沒法釐清自己與五条悟間的交情是否足夠與這句話相匹配。
「啊、啊——原來如此,傑是想我了?」五条悟的貓臉褪去方才的詫異之色,語調恢復成熟悉的歡欣雀躍,與身後藍天同樣清朗的色彩在眼眸裡悠悠蕩漾,溫潤通紅的雙頰像春天的第一枝櫻在他臉龐盛放。
「差、差不多吧……」夏油傑對那雙率真清透的藍眸沒有半點抵抗力,害臊感如熾熱的焰般燃起,言詞和唇齒都變得黏糊又含糊。
「好開心呐——傑君為了見人家還大老遠跑來頂樓~☆」五条悟模仿著電視劇裡女高中生說話的調調,竟絕妙地仿出了嬌嗔到令人心癢的精髓,像一隻毫無理由向飼主討食的貓。夏油傑把半個身體都倚靠在隔絕地面與虛無的鐵欄杆上,五条悟便往他的方向撒潑似的擠過去,二人被冷風醃得發涼的手肘隔著幾層衣料依偎著,極近的距離,幾乎可用纏綿悱惻來形容。
「沒什麼……反正我也沒有其他事好做,難得不必上課的時間,光是拿來唸書也太沉悶了。我倒是有點好奇,五条同學為什麼沒事就往天台上跑呢?」夏油傑警覺自己不應再被牽著鼻子走,否則最後走向肯定又是被五条悟給耍著玩,於是他像外壘手般十拿九穩的承接那飛躍而來的話稍,以簡短的兩三句替其畫上句點,然後微不可察的將話題引至另一方向。
「因為這裡既寬闊又安靜嘛~學校裡到處都是人,鬧哄哄的,而空無一人的頂樓只會有白鴿們溫柔的振翅聲,很容易就能讓心寧靜下來。而且,站在天台向下俯瞰的話,所有人都會變得非常渺小,像一隻隻排列在道路上的螞蟻……不覺得很有趣嗎?閒來無事喜歡觀察螞蟻的也大有人在呀,或許就是著迷於這份遙遙凝視另一種生命體的感覺呢。」五条悟毫不吝嗇的向夏油傑開口,分享自己寄託於這處的情感。夏油對此感到些許詫異——原來五条是在紛紛擾擾生活中追求片刻安寧的人嗎?還以為他只要在熱鬧人群中便能汲取足夠能量了。
「唔……這樣,我算不算是闖進了你的『祕密基地』?五条同學來到這兒,應該不是打算和人聊天的吧。真不好意思……」恍然間,夏油傑發覺自己身為「不速之客」,心頭升起一股羞赧之意,面帶窘迫地、五指並用地輕撓丸子頭底下同樣漆黑的後腦勺,幾縷烏絲被他摸得從髮帶的綁縛中叛逆脫逃,原先規矩的髮型變得稍嫌凌亂,彷彿照映了他的心理活動。五条悟在旁近乎目不轉睛的盯著,藍眼珠裡的那片湖翻湧著不容忽視的犀利,像鎖定了目標的野貓一般——頃刻間,他幾乎像是要伸長爪子,去揭開緊捆住夏油傑一頭亂翹長髮的束帶,拆卸那人用於埋葬真我的好學生形象,如同他拆解一道又一道繁瑣艱難的數學題。
——然而,五条悟最終並沒有探出手,只是任憑烏黑如墨的髮絲凝結於凍人的空氣中。
「……嗯……不會啦。沒關係的——應該說,是傑的話沒關係。」五条悟淡紅的面頰藏進茸茸的圍巾布料中,開口時他反常地沒與夏油四目相交,澄澈的眸子向迢迢的、沒有盡頭的遠處眺望,彷彿要與那同樣藍得令人目眩的天空融為一體。「傑應該有看見我桌上那隻紙飛機吧?本來是想把它拿來這兒玩的,但我摺完以後先在教室測試了一會,居然完全飛不起來呢~好奇怪,我明明摺得非常標準呀!」
「哎?真可惜,那個紙飛機的形狀既漂亮又工整呢。」話鋒再次被五条帶偏,夏油傑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只得依從地回應對方。但,他在唐突調轉的話題中捕捉到了微乎其微的羞澀——五条悟與他交談時,向來都是圓睜美得過分的雙眼、像對自己的討喜有著清晰認知的小動物般瞧著他,可方才在道出「是傑的話沒關係」時,五条少見的撇過頭、別開雙目,像要掩蓋什麼似的那樣靦腆忸怩。思緒至此,夏油傑竟不由自主的溢出些許得意,眼中的五条悟彷彿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嬌花。
「……傑,你那是什麼表情啊?愉悅~?怪滲人的。」夏油傑那洋洋自得的神態果然被眼尖的貓給揪住,五条雙頰上桃子色的紅暈依舊,卻毫不留情的挖苦了一番。而後,他很快便又勾起了慣常的、春日暖陽般的笑意:「唔——不過,你能夠這麼高興也算好事一樁。」
「誒……」縱使早已看慣由五条花瓣似的粉潤雙唇所構成的彎月狀微笑,夏油傑的心跳速率仍隨著他嘴角抬起的弧度而不止,陷入短暫的茫然——實在太可愛、太過動人了,笑起來時的嘴唇就像雨後天晴的彩虹一樣啊。若我能被他允許的話……不僅僅只是看著,而是體會到那想必如棉絮般柔軟的觸感的話……
反正這兒四下無人?
「喂、你又在打什麼壞主意了?眼神越來越猖狂了哦——」五条悟調笑的話語碾碎不切實際的幻想,圓溜溜的眼珠率真無比的瞅向夏油傑,雖然嘴上嬉鬧不止,卻全然沒有察覺對方在剛才那一瞬萌生的不可告人念頭。一陣澎湃的恥意自腳底往上飛竄,很快便將夏油混濁不清的思緒啃咬、舔舐、全數嚥下。
——我剛剛究竟在盤算著什麼?是想在沒人能看見的地方……未經同意的親吻五条同學嗎?這、我……雖然我最後什麼也沒做……幸好如此。
「……對不起。」——我真是個令自己也羞愧不堪的傢伙啊。
「……等等,我是開玩笑的啦?!天啊,你怎麼突然這麼消沉……不需要跟我道歉哦,傑?」五条悟被夏油突如其來的、如不定時炸彈被引爆般的沮喪感嚇得不輕,直到方才還饒富興味嬉笑著的貓臉瞬間亂了方寸,連濃密的眼睫都隨之撲朔發顫。彷彿是想緩和凝重的氣氛和夏油傑的低落,他旋即又擺著手、晃悠著腦袋提議道:「說到壞主意……我有個好玩的點子,是只能在天台做的事情唷~不過需要一個人陪我才能實行——傑,你願意幫個忙嗎?啊,可能會把你嚇一跳就是了。」
「唔,可以是可以……不過,你想做什麼?」光是被那對炯炯有神的雙眸滿懷期待看著,夏油傑便盡數失去了招架之力,他也顧不得像情場失意的喪家犬那般自怨自艾,略含疑惑、卻不帶半點猶豫地回應五条悟的問話。
「這是秘密~嘿嘿。這樣才有驚喜感嘛!傑你不要馬上又擺出一副興致缺缺的表情!我會告訴你該做些什麼的——」夏油傑聞言擺出意興闌珊的模樣,用以對付五条悟的故弄玄虛——總不能讓這隻淘氣又愛鬧的野貓次次都佔據上風。這一辦法似乎奏了效,五条雖沒將保密於心的「點子」脫口而出,卻很快便準備進入正題——
他拉住夏油傑原先安置於橫條欄杆上的臂膀——夏油對此似乎有些發愣,十根指頭僵硬地微微瑟縮,還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五条悟便古靈精怪的眨眨眼、吐出半截舌頭,迅速進行至下一步驟——二人華爾滋起舞般旋轉一圈,徐徐微風掀起屋頂堆積的塵埃與枝葉,恍然間恰似落英繽紛。數秒之後,對兩名男高中生來說都相當輕盈的一次繞圈動作被畫上休止符,五条悟那被布料皺摺模糊了曲線的脊背和後腰脫力般靠上鐵製圍欄,貓臉直愣愣面對著脖頸面頰全數漲紅的同班同學,纖柔身軀夾在傳來涼意的鐵杆與夏油傑散發熱意的軀體之間,他好像要將自己推進無處可逃的路數。
「五条同學、你這是……咦?」如此黏糊的距離讓夏油心跳頻率再一次亂了拍,耗盡畢生魄力擠出半句問話,甫一開口就又因五条悟的舉止而喪失言語能力——那曾在琴鍵上優美跳躍的細緻雙手,輕牽住夏油傑相較之下顯得陽剛的腕處,然後輕巧地將其搭上自己的腰肢——雖是極輕極柔、半點力氣也沒使出的一次觸碰,可掌心與每一根手指都在五条悟腰際的衣料上留下摺痕,夏油傑心想,底下潔白脆弱的肌膚會不會也被捏得塌陷一片呢?那樣可就糟糕了。我好像在握著一件珍稀又易碎的珠寶製品。
「天氣這麼冷,傑的手卻暖融融的呢。」五条悟喃喃自語般低聲感嘆,他已鬆開捉住夏油腕部的手,姿態悠然地垂落在身體兩側。夏油傑的掌心寬厚、覆有幾許令其觸感粗糙的薄繭,手背零散爬著幾根凸起的、形似枝條的靜脈血管,毫無疑問是一雙剛毅的手,環繞住五条悟如柳的腰時卻含蓄無比、謹慎之至,生怕一使勁就會把人揉碎似的。他拋卻方才乳臭未乾般的慌張,用沉著許多的語氣問道:「……這就是五条同學口中『好玩的點子』嗎?」
「——當然不是!傑把我當成多無趣的人了?不過,現在差不多可以開始啦~你可別被嚇得心臟漏跳哦?」
「什麼意思……?」
「三、二、一……嘿!」
五条悟在涼風中咧開與春櫻同樣粉潤的唇,露出嫣紅口腔和裡頭白得發亮的貝齒,笑得爽朗又狡黠。然後,就在夏油傑還完全沒弄懂那顆蓬鬆軟柔的貓腦袋究竟在打些什麼算盤時,本就比他要高上幾公分的五条突地踮起腳尖,厚質的運動鞋底與地板之間從服貼到抽離僅花費幾秒鐘時間;五条悟整個人騰躍般傾落,實際上他也的確耗費力氣往後蹬腳了——不要命似的縱身向後,於是夏油傑感受到那輕盈的軀體像掙脫羅網的魚般自兩掌之間滑落,他的身段實在太過修長,天台的鐵質圍欄僅有一個小學生那麼高,根本阻擋不住恣意墜去的高個少年。
「喂!!你是瘋了不成?!」所幸,在發生無可挽回的離地、脫節、墜落之前,夏油傑以迅雷般的速度及虎豹咬合似的臂力將五条緊擁入懷——不過,與其稱之為擁抱,不如說是把人給牢牢地鑲嵌在臂膀之中,像彈珠卡在汽水瓶口一樣動彈不得。夏油傑的髮帶在方才的頃刻間鬆落,因束縛而變形彎曲的髮絲散亂地疏開,如楊柳垂枝般散在懷中人軟呢的胴體之上。他幾乎將半張臉都埋進五条悟那被他掐出深痕的腰間衣褶中,鼻間充斥使人目眩的淡香,假若發生在日常或戀愛喜劇肯定是會被封為「幸運色狼」的橋段,可此刻夏油傑心中僅有五条悟幾乎要在自己面前墜下的驚懼,冷汗涔涔沁濕對方包裹腹部處的制服,看起來就像他把頭藏進五条悟襟懷之中淚灑了一場。
「哇……傑,你好激動……」五条悟半段身子還虛浮在連雲朵都不會緩然飄過的凌空中,雪色髮絲被不可抗的地球引力驅使著向下耷拉,這副情景與電影裡及時拽住意圖輕生者的場面別無二致,兩人卻把這樣的畫面展演出駭人的情愛感——黑髮的男孩千均一髮的、嚎泣著摟緊折翼天使般只能往下墜落的愛人,銀髮少年在半空中晃曳,粉紅的臉蛋仍在悠悠地綻放笑靨。詭譎的片場裡孵育出一絲浪漫之意。
夏油傑將全身力氣凝聚於臂膀,肌理分明的皮膚上彈起根根異色青筋,他彷彿要將畢生的專注與蠻勁於此刻獻出般,奮力地、憤怒地將五条悟懸空的軀體拉回安穩的地面。五条剪裁合身、沒有再經修改的基本款貼腿褲管輕輕擦過他,然後落足在屋頂的磁磚鋪地上。像是害怕對方再次胡來似的,夏油傑緊掐住五条悟腰桿的十指尚未鬆動,宛如一只囚住小獸的獵器;那瓷器一樣潔白的膚與皮肯定已被過於激烈的觸碰弄得慘不忍睹了吧,可方才的情況根本沒有給他留下溫柔的餘裕。確認了此時此刻五条悟安全無虞,夏油傑渾身失力般的連站姿都難以維持,寬闊褲腿下的雙足患了懼高症似的顫慄,連頭顱也哆嗦著匿進五条悟略顯單薄的胸坎處,僅有與對方肌膚相接著的手掌仍紋絲不動。
「……傑,你……哭了嗎?對不起哦,我沒料到你的反應會那麼大。」五条悟垂下眼,白樺樹叢般的眉睫輕緩地覆蓋上冰藍色瞳孔,他以一種憐惜又歉疚的神色,凝神注視著將他當作憑依而死死黏住般攬牢自己的夏油傑。
「……我沒有哭,悟,我沒有。」夏油傑聲調筋疲力竭似的低沉沙啞,茫然之中將五条悟名字裡最能表述親暱的三個音節脫口而出,語氣中卻未帶有含糊不清的鼻音或泣音,足以印證他所言屬實。五条悟聞言,少見地陷入沉默——直覺如豎起寒毛般告訴他,現在不是自己該開口說話的時候。
「告訴我,你為什麼要做這麼不要命的事?」夏油傑的質問疲憊、衰弱卻堅硬無比,彷若野獸的低吼。
「因為這種懸浮在半空中的感覺很刺激、也很有趣嘛……所以我才需要傑的幫忙啊。」五条悟坦白的模樣有些神似大鬧一場後不得已認錯的幼童——當然,他的神情比小孩子要自洽從容許多,道出這話時嘴角還噙著淺淺的、花蕊般的笑意。
「那麼,為什麼不事先和我說……這裡是頂樓,若是我反應不夠快、沒能即時拽住你,或者力氣不足以支撐你全身重量的話,真的會送命……這可不是能與『驚喜感』放在同一個天秤上衡量的東西吧?」
「如果傑沒有拉住我,我肯定會手腳並用的卡上這道欄杆,或者——唔,鉗住你的腰也是可以的吧……別看我這樣,在迅速反應方面我還蠻在行的哦?而且,這棟大樓的旁邊恰好就是學校的游泳池,即便真從這裡掉下去了,也只會墜進水池子裡——」
「——不要隨意就做出這種假設啊。」夏油傑的語調仍然苦澀,可他終於情願釋放重重捏在五条悟腰間的那雙手,抬起烏髮凌亂披著的頭,以近乎決絕的目光逼近那對深不可測的海藍,直至二人的心臟都快要透過緊貼的胸腔黏稠地相連。夏油做出此一舉動以後,五条悟晶亮的眼神陡然增添幾分繾綣之意,本就泛著薄紅的雙頰像要浮誇的滴出鮮血,視線在頃刻間微不可察地往旁飄移,似乎不願與這矮了他幾公分的同班同學四目交匯,陷入了難得一見的心慌之中。
「悟,你……對『自己絕對不會喪命』一事,為什麼能夠如此的胸有成竹、信誓旦旦?我無法理解……明明是不確定因素這麼高的事情。」夏油傑的雙手搭上五条身後的鐵欄杆——他並沒有碰觸到對方,僅是以近似於環繞的方式讓人無處可逃。
「……因為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五条悟開口時,音色比平時歡快的調子要低上幾分——他是一個很容易分辨出什麼時候處於嚴肅狀態的人。
「這份情感你應該要給對你來說既重要又特別的人才對。信任就和性命一樣,是不能隨隨便便就投擲出去的東西啊。嗯,我說過的……說我希望你能夠好好的活著,這當然也包括了不拿自己的命開玩笑,悟你應該能懂的吧。」
——不僅如此,最使我惴惴不安、滿腹猜疑的是,我……真的擁有能讓你交託信賴與生命的權利嗎?為什麼是我?你為何而選擇了我?
「喂,你……」五条是近乎乖順的被夏油傑圈困在臂彎與鐵杆之中的空間裡,可在聽聞夏油略帶勸告意味的語重心長後,原先鎮靜沉著的神態赫然一變,轉為有些氣憤的模樣——在此之前,好像從未見過他在任何時候、任何人面前表露出類似於發火的情緒。一對如月的唇翕張時卻只湊出幾個急促的短音,在迎上夏油傑倦怠的、寫滿疑惑的臉以後,先前的怒意與將欲傳達的話語也嘎然而止了:「……不,沒什麼。」
「悟,你能把衣服掀起來給我看看嗎?呃……不是要做奇怪的事,只是……剛才抱你抱得太用力,我想確認一下有沒有弄傷你。」夏油傑緩和了語氣,收回用於限制住五条行動的兩隻手臂,也不再擺出咄咄逼人的態度——提出要求時,甚至還含有一點赧赧之情。畢竟,即使是兩名同性,突然地讓人褪去衣物、坦誠相待還是不可避免的會覺得窘迫,更何況自己對五条悟的感情非比尋常——
「唔,怎麼又把我想得這麼脆弱?不過當然沒問題啦~客倌請看!」或許五条悟坦然的應允是最使人感到侷促的——畢竟,只要他不覺得難為情,懊惱的就得是別人了。他用玩角色扮演般嬉笑的姿態捏住不夠平整的制服下擺——連肚臍和褲頭附近的尾扣也在方才的紛亂之中脫離了拘束——然後,神色自若地拉起遮掩腹部的衣料。
「哇……真好笑。」
「……悟、這……我……」
白皙溫潤的小腹上橫著一道紅中帶紫的、雖色調淺淡卻顯得格外刺眼的掐痕,五条悟的腰肢纖瘦,被兩掌抓握而留下的印跡幾乎能環繞他正、背面整整一圈——最使人心中忐忑的是,那微弱的創痕看起來並不像施暴的證據,估計也不會蔓延出痛楚折磨身體的主人,卻彷彿是某種劇烈愛撫留下的餘溫,生在少年人純真無瑕的胴體上,像被夜鶯之血染紅的白玫瑰,滲出些許曖昧與豔情。
「對、對不起……我真是太粗魯了。悟,這裡會疼嗎……?」夏油傑小心翼翼地探出一隻手,輕觸那潔白之上星星點點的碎紅,像牛乳被灑上蔓越莓果粒,不夠適配卻能碰撞出別樣的韻味。雖說在方才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確實沒功夫去控制抓握五条悟的力道,可見到親手在一副清瘦身軀上造就的痕跡時仍令夏油傑倍感自責,摸過那片細膩光滑的指頭都在不住哆嗦。五条悟在他的輕撫下像打著呼嚕的小貓般咯咯笑著,把眉眼眯成了色澤純潔的雪片,樂呵地說:「完~全不會痛哦,倒是傑摸得我有點癢呢……啊哈哈……」
「……但還是得給淤傷的地方抹個藥才是。放著不管的話,也難保它不會突然刺痛起來——我送你去醫務室吧?悟。」夏油傑發現自己無法將視線從那煽情的紅痕上移去,於是輕拍五条揪緊衣角的手示意他鬆開。有了一層制服布料的遮掩以後,同班同學的身體好像也不再如剛才那般煽動人心,他才勉強尋回一些理智與言語能力,向眼前仍在毫無來由傻樂著的貓提出建議。
「哎呀,都說了別老把我當成一碰即碎的瓷娃娃啦~而且,如果去醫務室的話……肯定會被問這道傷是怎麼來的吧?我該怎麼回答呢,說傑欺侮我嗎?哈哈哈——」那張紅潤的貓臉蛋笑得沒心沒肺,卻是一副因夏油對他關切有加而心花怒放的模樣,夏油傑聞言則心頭一震——那種形貌的傷痕,恐怕不會被旁人視作欺凌與暴力行為結成的果,而是被誤以為他倆曾不可告人、不明所以的有過纏綿,無論如何,都並非世俗眼光中兩名同齡男高中生應與之相關的詞彙。
「你也覺得我說的對吧,傑?所以別太在意啦。你的心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纖細呢,不過,與我相處的時候自在一點也是可以的哦?就把我當成……嗯……那種,童年時候會一起捉蟲子、在河邊戲水,夜裡一同躺在草地上仰望滿天星星的玩伴!」五条悟道出此話時滿臉的眉飛色舞,眼中光輝熠熠,就好像他在年紀尚幼時切實的與對方度過無數個春夏秋冬、有過無數甘美芳醇的記憶般,那樣純摯而稚嫩的情感彌足珍貴,卻令夏油傑止不了地納悶、禁不住地狐疑——為什麼五条悟會對自己抱有這種閃爍的情意?說到底,兩人也只不過是換了位置以後才逐漸熟絡起來的、連「普通朋友」都難以稱上的同學關係罷了,若是追溯到在音樂教室裡初次的閒聊談天,甚至能發覺五条打一開始展現出的態度與親暱程度,處處充斥著不合理性——不,不對,完全不對。
是我自己選擇沉溺進那雙眼中廣闊無邊的藍海,亦是我的腦子瘋魔似的、揮之不去地浮現白髮少年的身姿,就連此時此刻與悟的相處、二人之間黏稠又危險的距離感,不也全都是因我擅自闖入他本應獨自度過的閒暇時光所造就的嗎?我……既無法自拔地狂戀著似乎遙不可及的存在,又屢次迴避對方努力想抹消的那份「遙不可及」,難道我只是想如信徒般供奉一名僅可遠觀的神祉嗎?倘若如此,悟那份與凡人無異的情愫該何去何從?
——五条悟腰際那道繾綣的、嫣紅的印記,雖已被層層布料遮蔽掩蓋、目不可視,卻像審判罪狀的證物般銘刻在夏油傑心底。而後他又想起,當自己委婉卻鋒利地向五条道出,他應將「信任」給予對他而言更加特殊、更值得託付的對象時,那張貓臉上微微揚起的慍怒與驚愕。
或許……或許我確實是一個卑鄙至極的人。
「……正因為對象是你,我才沒辦法變得草率啊。這不過是我的個人想法……但,你不應該被任何人粗糙的對待。沒有人可以那樣對你。」夏油將不知為何而生的酸澀連同唾沫一併嚥入腹中,滾動的喉結像在洗去愁緒,他垂下被幾縷髮絲遮擋住視線的眸子,模樣像極了被滂沱大雨洗禮過後有些失意的流浪犬。
「……等等?傑,我不是那個意——」五条似乎因他的話而生出些許心慌,開口時語氣變得匆促,連頰邊的兩抹嬌紅也被塗上蒼白之色。
「抱歉……對你說了很多奇怪的話。我們回去上課吧,悟。」沒等五条悟把話說完整,夏油傑便探出一隻手牽住了他的,動作輕柔且謹慎;兩片被寒風滲得冰涼的掌心相吻般貼合,竟也孕育出些許宛如雪中燭火的暖意。起初,夏油能清晰地感受到五根纖指在擒握之下的不安和躁動,可在二人推推拉拉、步伐緩慢地踏進天台通往下一層樓的階梯時,五条悟已在不知不覺中懷著某種安定的情緒回握了他,在既漫長又過於短暫的歸途之中沒有人開口說話,長廊間四面八方湧來師長授課聲、學子喧鬧聲與窗外的蟲鳴鳥吟,似乎都無法參入這片毫無雜質的寂靜中,直至一人鞋尖輕敲上教室緊閉的門扉,發出沉沉的、警示般的「哐」一聲,兩雙眼眸不約而同地向對方瞧去。
深不見底的靜謐凝結成模糊的依戀,此刻交握的手便是無法輕易斷去、捨去、離去的蓮藕絲,在毫無旁人紛擾之處沉默地纏綿交織。數秒以後,五条悟淺淺地噙著彎月般微笑,率先將不斷迴盪於二人心中、卻誰也不願承認的話語脫口而出:
「……差不多該鬆手啦,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