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羂五】完璧之心

*古代背景,羂索潛入五條家偷走了剛出生的六眼,並將其養大成人……文長4.4萬。

*基本上是夏五二人的故事,羂五作為不可忽略的前提而存在;有乙骨對五的單箭頭。

十二月七日,大雪,是赤色山茶被隨風紛飛的純白捎走、打落至地的日子,亦是能翻覆此世的神子降生之日。祈福的幾柱香燒盡了,連氣味刺鼻的煙霧都散滅在屏風的丹頂鶴與松樹紋樣間,那襁褓中的嬰兒始終安逸又默然,如楊柳垂下枝葉般自然地閉闔雙目,與屋外雪花相同色彩的睫寧靜地重疊著,毫無初誕之人應有的吵嚷哭鬧。靜謐到有些寂寥的奇特孩子,換做在平時大概會被視為一種古怪吧,可此刻端坐於一方空間裡的人們——不論是血濃於水的氏族親屬、抑或僅為賺取溫飽而甘願服侍這一家系的僕從,無不知曉——這名瑰異奇麗的嬰孩,將會擁有能夠顛覆世界之理、命運之道,甚至是……一切事物的,力量。六眼,千百年來不斷墜入凡人腹中、取得血肉之軀,以此生存、盤桓於世的一樣術式……怪物般的天外來客,正化成最為無害的模樣凝鍊於這小娃兒身上呢。

夫人……偌大的五條家中,夫人所屬沒有話語權的旁枝,也並非能以一己之力改寫處境的強悍術師,可「六眼」誕生的剎那,家族未來的掌權人、家主之位,便已塵埃落定——與在場所有人如出一轍,隨侍在側的家僕目不轉睛盯住那懷中幼嬰,暗自思忖著。一夕從泯然眾人的家族成員躍升為將來領航者的父母……貼身陪侍的我,是否也能一同平步青雲?

雪夜之中燭光搖曳,明明滅滅照映出室內各個打著算盤的臉;神之子的降世是多麼純潔凜然一樣事,其中裹挾的利益卻不可避免成為撬開潘朵拉魔盒的一把鑰匙!估計在明早——不,也許這根蠟燭燃盡以後,寫滿鉅款數字的懸賞令便會如冬雪般飛揚於街巷之中。那纖長無瑕的眼睫尚未睜開,碧天般的藍眼仍被懷藏,就已在白茫的世間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天意向來喜好弄人,這回又怎會輕易讓燭火邊遠慮般的盤算稱心如意?於是,夜深以後,月光銀銀盈盈灑落進寢室裡,鋪墊整齊的被褥上沒有神子的蹤影,像一片鵝毛被風吹走那樣了無痕跡。徹夜守候床邊的家僕無法相信這過於湊巧的事故——自己不過在疲倦之際閉目養神十來分鐘,比列隊中不慎摔跤出岔的工蟻還要輕微的疏忽,那個關乎多人來日命途的小娃娃便消失無蹤。誠然,咒術界情報流通迅捷如箭,可新生的六眼僅僅誕世幾個時辰,竟能如此快速的鎖定目標並竊盜嗎?

足跡、氣味、髮絲,種種可供追緝指認犯人的枝微末節,那名樑上君子一個都沒有留下——就像冬去春來,覆蓋大地的皎白雪裳化為暖水、從此蕩然無存般。

初遇五條悟時,夏油還以為碰上了淒豔的深林怪談。

那日,他不過是攜帶著方收入麾下的「夥伴」行至冷僻的山泉邊,打算進行些除自己以外無人可做的「實驗」……一隻嫩綠皮膚的扁面蛸——大概是趨近藍調的若葉色,無論如何,本該仰賴深海鹹水存活的迷你章魚如今會端坐於夏油傑掌心這件事本身便蹊蹺,也沒必要琢磨牠身上色彩的正常與否了。更為弔詭之處在於,扁面蛸雖袖珍而沉靜,卻不至於晃悠旁人面前仍被視而不見,頭頂如兔子耳朵翹起的肉荳更奠定其惹眼的特質;而夏油傑自上週將牠收為己用後,這不安份的小生物數度從少年杏黃的衣襟中探腦露面,有次施施然就在夏油父母面前浮游著旋了一回,大搖大擺的,竟也沒人察覺詭怪——除了牠那慌得沁汗、捏緊手中氣韻的支配者。妖異的,夏油傑發現周遭無一人能瞧見這隻青草色的章魚,唯有自己可看、可觸、可與之聯繫,甚可把牠揉成一粒無機質的球體,成為近似「飼主」——不,該說是提線木偶的「操弄人」才更加準確——的存在。

從前夏油意識到眼底映出的世界不同尋常,總比他人更加喧擾、動盪,也只當是民間傳言中並不稀見的「陰陽眼」體質,可隨著年歲增長,愈漸成熟的心智、判斷力與閱歷告訴他,那些徘徊不去的晦暗存在非但不是常人所理解的亡魂,對於有著將之馴服、操縱、為己所用能力的夏油傑來說,好似既為敵人又是盟友。

我至今為止身處的、所習慣的一切,全然不可被稱為「我應當熟諳的世界」。夏油傑心裡時時蕩漾這般想法,暗自猜測著,在他未曾見過的天涯,會有同樣活於世間潮濕面的人,同樣卓爾不群的稟賦,也對那些怪誕的孽物很有辦法……興許只是在尋求一名假想朋友,希冀有個毋須經過解釋便能知曉他在說些什麼的對象;這原先只是不符合實際的、虛無的妄念,然後……

那個人用狂風呼嘯之勢闖入他無限傾斜的生命,將所有浮雲般、隨時會散去的臆想變作現實。

——彼時將扁面蛸帶至林間溪流,他想驗證這小妖怪與凡俗生物究竟相去多遠……家中僅能容納一人的木造浴盆之於海生動物,想當然是不夠的。攀至險峻的陡坡處對夏油傑來說不大困難——並非因具備過人的體能或登山本領,而是底下一隻雙翼不用於徜徉水浪間、反倒翱翔天際的粉魟過於任勞任怨,乖順地扮演馱獸。是了,他的珊瑚色魟魚與那烙餅似的小章魚相同,屬於常人目不可視的山精野魅。夏油感覺自己像是偷摸地豢養一批魍魎,胸膛毫無理由升起絲絲罪惡感。

情況在小插曲似的一瞬間驟然失序——夏油傑於清澈見底的山溪邊駐足,自魟滑溜的鱗背上俐落躍下,落腳處是受泉水洗禮而濕漉、表面粗礪的大石。喚出那過於好動的扁面蛸,夏油盯住輕車熟路停留在他掌心的小傢伙,思忖著是否該直截了當地將其擲入潺潺波濤中,而後——從未遠離他超過五公尺距離的黏人寵物,飆飛的箭筒般朝著某個方向、某個未知目的地前進,眨眼間便連殘象也模糊不清。夏油傑沒給章魚起名字,茫然不解之下只能邊高喊「你要去哪裡——?!」邊邁步追趕——所幸小東西身上挾帶的獨特氣息鮮明非凡,要循著足跡跟隨簡直易如反掌。

踏過被秋風大力撫弄的如茵綠草,身側綿長河流的詠唱比先前更加高亢,夏油傑平穩規律地吸氣、吐氣,心頭緣由不明地一陣悸動——反常往往帶來變化,而「變革」……正是他軸心偏離的生活最需要的調劑。

在前方佇候著我的,會是姍姍來遲的應許之地嗎?

「那是……?」搖曳的視線驀然闖入一抹銀白的、因遙遠而朦朧的身影,夏油電光石火般斂起步伐,今日格外敏銳的第六感正大拉警鈴——不要貿然接近。挑了棵依據形貌少說也有五十以上樹齡的杉木、半個身子都藏進枝幹的暗霾之中,他瞇起原就狹長的雙眸凝神細看。白色,雪一樣的白,服裝、毛髮,乃至於衣衫……無一例外。周遭是碧草連天、被蕭瑟秋意緊緊裹著的山林,本不該有這等純潔的一筆鐫刻於此,可那樣毫無雜質的白……卻唐突又理所當然的浮現,像半開半闔的蚌裡閃著微弱暉光的珍珠。難不成是——雪女?淒婉、哀麗卻不失駭人色彩的冬季怪談,是山神之女,也是易被情愛浸透心骨的細膩之人。夏油傑憶起曾在街巷中瞧見兩條尾巴的貓——貓又,同樣耳熟能詳的鄉野誌異,竟也渾身散著僅有他能感知到的氣息。彼時的他尚未適應降服「怪物」所需流程——擊倒以後吞下,方可收為己有……若只看這般描述,簡直輕鬆得像是童話,但——夏油必須嚥入腹中的那些球狀物質,滋味惡劣得令人咋舌。或許這正是「代價」,所謂必經之路。

沒把傳聞中聰敏狡詐的貓又納入囊中固然惋惜,可在這段以結果來說過份寡淡的奇異經歷以後,夏油傑確信了那些口耳相傳、悚人聽聞的「怪談」,是自己能夠觸碰、甚能馴服的存在。眼前這名綠林中筆挺的銀白人影,倘若真是「雪女」,那便也沒有忌憚的必要——

「……唔!這是怎麼了?啊、那傢伙……牠是不是接觸了『雪女』?」正將思緒有條有理的編織起來,陡然間,陷入紊亂的空氣寡情地將其打斷,讓夏油猛一想起自己行至此處的原因——不聽話的寵物——仍在十幾米外的天地間逍遙,似乎草率的向身份成謎的白影靠近,然後……發生了一些搗亂周圍氣息的事。

……雖然,夏油不至於對一隻捕獲沒多少時日的獵物投注過量情感,可眼下氛圍詭譎逼人、謎重成團,腦中揮之不去的是——催促他上前一探究竟的念頭。

好奇心害死貓。

唉,即使凶多吉少……也只能順應自然。夏油傑無聲的嗟嘆一口氣,立誓一般。而後,他遵循心底焚煙飄逸的方向,儘量不發出動靜地往那片雪色挪去。一粒頑石奇詭的生在扎人腿腳的野草間,足足兩公尺高,恰恰是此時此刻夏油最求而若渴的遮蔽物——他悄悄將身子隱沒其後,再緩緩昂首、頷首,對緘默的巨石致以感激,額前一縷烏髮輕黏上面頰,彷彿正在懼怕……懼怕將要面臨的一切。

稍稍挨近以後,那道銀影的輪廓、身姿、面容,愈漸變得清晰而真切……啊,原來並不是「雪女」。夏油傑不知這時該失落、抑或慶幸——著一襲皎潔白衣的是名與他歲數相近的少年,體態輕盈修長,五官清麗端正,雙頰曲線圓滑、又在下顎與脖頸連接處收成瓜子狀,整個人像雨後的天空那樣乾淨,以男性來說著實……不,那的確就是一張女相的臉,只是寬闊的肩、分外高挑卓立的身形、未被衣料遮掩之處的肌理線條,巧合般稀釋了他臉面難以忽略的陰柔,假使自背後望去,應該全然是一名氣宇軒昂的俊公子吧?不過,僅從後方看他的話也太可惜了——那雙彷彿揉合著月色、星暉與碧波萬頃的藍眸子,如同永夜的極光、幽穹裡以爆裂換取短暫光彩的煙花,美得磅礡雄渾,竟令人不由得……望而生畏。只可遠觀的美麗。

夏油傑的心臟像鐵夾中的困獸一樣祟動、顫慄,五臟六腑似乎都要擠作一團,膽汁和胃液會順著畸變的器官淌下,疼痛,酥癢,愉悅……或許,年少時初綻的情意就是這樣黏膩、噁心,卻也動人無比。他立於原處,像是愣住,又像被人狠抓雙足般動彈不得,只能木然的遙望著眼前人的一舉一動。

「……章魚咒靈?看著還真弱——果然,沒有半點攻擊性啊。不過……」懸浮半空的扁面蛸被五根纖長的指箍住,銀髮男孩出聲時語氣隨性,如接過遞來的早報那樣稀鬆平常,湛藍的瞳卻浮出幾許玩味——「你怎麼會靠近我?明明是雜魚等級的咒靈,卻不懂得害怕嗎?還是說……有誰派了你來?」

他的絳唇上翹,彎成弦月般昳麗的形狀。一陣焦灼順著腳底逆流,夏油傑犬齒滑過、嚙過嘴邊的乾澀,不合時宜地思索著——我是不是該選在這時候露面?

「啊,找到你的主人了哦。」紅粉的笑容像冷泉沖進心畔,令人舒適的涼意。

「哇、哇啊!」頃刻後,那塊遮掩夏油的巨石便被削去三分之二——不,與其說是「削」……它像是憑空遭人碾碎,揉捏成將要灑入料理的鹽巴狀。原先穩當籠罩住他的陰影轉眼間湮滅,只餘一道倩麗身影盈盈的落在岩石斷面上,居高臨下。那人方才正浸足於溪,和服下擺被高高捲起至腿根,清泉淺淺撫摸泛紅的踝,恍然間生出一股旖旎之意——他甚至未著下袴……而今,稀薄的秋陽穿透光裸的雙腿打在夏油愣神的面龐。

好像也不是多壞的事。夏油傑想著。

「我說,你……嗯?那隻章魚去哪了?」銀髮少年甫一發話,才察覺體型嬌小的扁面蛸早已自鬆散的掌握逃開,他心覺疑惑,原先睥睨夏油的神態微妙斂起少許,轉動圓眸搜索沒了影子的小生物。

夏油瞄見半空中一粒草綠狡詐的逼近——就在對方背後不遠處,不偏不倚。他挑了挑眉,故作懵懂與沉默。然後——素淨的人影在一陣失重的晃曳中跌跤,投懷送抱般落進下方一雙狀似無措的臂膀間;微涼的肌膚貼上來、依上來,如夢似幻。夏油傑敞懷展臂,手掌越過身上人的脊背虛抱著,有些放肆的勾出一抹笑。

貪玩愛鬧的扁面蛸妖精,終究還是任他擺佈——先前還擔憂小傢伙被評為「雜魚」級別,是否有足夠能力撂倒那人,想來也不能太過低估鬼怪的潛能與乘虛而入的奇效。眼見一對藍虎眼石般的眸子掀起波瀾,夏油都能感受到從中溢出的不甘與驚詫,也許該因此而升起若干危機意識,可他並不是見人嗔怒便會退縮的類型——

「不好意思啊,這位小郎君,我的『雜魚』寵物——力氣似乎比你想像得還要大呢?」

反倒萌芽出不只一點的煽動興致。

夏油已經做好毫無防備的面龐會挨揍的準備,當然,他並不打算逆來順受,虛摟於對方後腰的手便是最有保障的自禦之道——他對自己的握力信心十足。只要能在出拳的剎那看穿哪邊臉頰要率先遭殃,擋下以後,再臨機應變……會有不少反擊的時機。

更何況,這面容姣好的小公子也不過是個體型與他難分軒輊的同齡人。

「……喂,你叫什麼名字?」

參雜怒意的拳頭與熱辣的痛楚並未如期而至——有著碧藍澄眸的少年仍然安坐夏油傑胯部,只是……他垂下了皎白小巧的腦袋,緣由未知地壓低音量問道。

「傑,夏油傑……不錯啊,讀音與我的名字竟有幾分相似。」俊逸臉孔染上顯著的雀躍、閃爍銀暉的長睫毛彷彿將要飛揚而起,名喚五條悟的年輕男孩情緒似貓,分明不久前才生生捻碎夏油用於藏身的大石,一副氣焰洶洶模樣,此刻卻裡外漫出符合其年齡與稚嫩相貌的好奇心。他們不再以方才那般交纏的動作黏著彼此,而是率性地坐臥於澗流邊戳人的草皮上,就像一對情同手足的知己——誰能看出二人相識的時間仍不足半日?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畢竟,夏油傑適才一股腦傾倒而出的話語,除了面前這名眼底蹦著星子的銀髮雪膚少年郎,還有哪個人能夠聽懂、能夠心領神會,甚至在這方面了解得比他更多呢?咒術、咒靈、咒力……陌生卻等候多時般的詞彙,自粉潤的、翕張的唇一句句吐出,五條悟切切實實、徹頭徹尾,是屬於「那個世界」的人。

目中所見異物並非純粹逗留凡間的亡魂,而是更貼近於「詛咒」的存在……想當然爾,夏油傑也不是民俗童謠與話本裡所說的「陰陽眼」。咒術師……在他不曾真正踏入過的天地間,「同類」般的人不計其數。

而五條悟,作為他所結識的第一個「同類」,是夏油傑迷濛之中的引路人,領著傾斜的他走進這命定之中。

這項事實讓他胸口沒來由的鼓譟,如有一股熱流竄過,將情緒挑動至亢奮。

「五條悟……悟,唸起來跟『砂糖』(さとう)很相似呢,跟你的相貌倒是頗為符合——」禮尚往來般,夏油傑也輕喃出五條的全名,在驚喜感驅使下半開玩笑道出他的小小發現——而後,話剛脫口便意識到,最後那句實在過於像是撩撥對方了。糟糕,我可不想被認為是滿眼只盯著臉蛋、還要出手戲弄的壞傢伙……他心頭一緊,趕忙又淡下語氣、一本正經地道:「剛才的話,我沒有別的意思——五條君。」

出乎意料的是,五條冰藍的眸果然滲出些許不滿之意,卻不是因夏油方纔沒來得及懸崖勒馬的話語。

「『傑』,你剛剛是怎麼喊我的?再說一次嘛。」

開口時的語調……比起不悅,更像故作姿態的貓輕甩尾巴正撒著嬌。好似心有靈犀,夏油傑領會了那飄忽言語的弦外之音,於是,連張嘴的幅度都有如應和一般——

「……嗯?『悟』。」

聞言,五條才心滿意足流露出像是烈陽醃漬過的燦爛笑容。夏油看著,感覺連自己的眉眼都因欣喜而上翹。他已大致摸透這人的秉性、脾氣與感情波動——身分的非比尋常致使五條帶著同歲孩子沒有的異質感,少年心性卻也很好地生長茁壯,使得夏油傑每每預感將被刁難,又總能出奇從容的哄好對方。比起能在片晌間捏碎結實硬物的強大術式,這方面或許才是最令人著迷的。

「悟,」千絲萬縷的疑問積於心中,夏油傑謹慎地將其道道抽出,向眼前這名初交似老的碧瞳男孩逐一拋去——「明明……最開始,你一看見我,就弄碎了被我拿來藏身的岩石,怎麼一下又改變態度了?還毫無保留地把……與咒術有關的一切全盤托出。」

提及「咒術」一詞,語句微不可察的停頓剎那。這一名詞於他而言仍然生疏。

「唔~這是因為——我對你的術式很感興趣。咒靈操術的擁有者……我還是第一次見。方才向你提到的『御三家』,還記得吧?裡頭有個稱做『十種影法術』的祖傳術式,其形式、用法和傑的咒操就有點相似;不過,十影法與其名如出一轍,所能掌控的是自影中召喚而出的式神,和必須在外捕捉咒靈的咒操使有根本上的區別。」五條悟答得頭頭是道,話鋒又扭回此前他扮演說書人般娓娓道來的咒術上;夏油有些暈頭轉向,他自認腦袋運轉得比大多數人迅速,但……短時間內汲取過多生僻領域的資訊,心智都快被名為知識的洪流給淹沒。現在,能稍稍記住自己的術式名稱就足夠了吧?他暗自想著。

「說到這個……我一開始對你的態度,算得上很凶嗎?雖然,見到那隻章魚時,下意識就認為是虛晃一招的暗算,不過啊~感受到傑的氣息後,這樣的猜測就消去了幾分——對我全然沒有殺意的目生術師……感覺已經許久未見了呢。」

五條悟道出這話時,口吻仍舊稀鬆平常;反倒是夏油傑擰起了眉,彷彿能看見被衣襟、皮肉層層包覆、遮蔽的心臟——也正微弱絞痛。

「悟……身為天生的咒術師,也很不容易啊。」

「……不,我並不是——這麼說吧,以我目前的能力,要神不知鬼不覺脫離我的『父親』、遠離這種處處埋伏的環境,也並非天方夜譚之事。只是,出於某些原因,我暫時不能允許自己抽身——我是憑著個人意志留在家中的。」五條的回覆倒是完全出人意料。他的藍眸似乎捲起諱莫如深的漩渦,陷入短暫混濁,輕易便能看出這是先前不曾坦露過的事。這般異狀僅僅維持數秒,瞬息間又恢復了原來的清亮。

「誒?悟是想……離開家嗎?我還以為,父親作為自幼授予、訓練咒術知識與能力的人,會是被你視作『保護者』的存在……」

……為何突如其來的談及「父親」?在這之前的對話,有任何必須提起親人的導向嗎?夏油傑內心不解,思考著、細嚼著,毫無理由的,忽感惴惴不安。難不成……悟是隱晦的在傾訴家庭問題嗎?

但是,悟明明被養育得既強大又聰慧、性格驕矜又果敢,整個人是純然的意氣風發,一看就是被當作寶物細心呵護、受盡寵愛長大的。即便是青春期難以抑制的叛逆,也不至於鬧僵到如此地步吧?夏油傑近乎絞盡腦汁,將目光落至五條悟潔淨細緻的面龐、質地不菲的衣著,依舊沒能解出個所以然來。

不斷揣測他人的家庭狀況也頗為失禮,還是先擱置一旁吧。

「你的話倒也沒錯。嗯……我的情況比較複雜啦~不太容易解釋,也不是很重要。比起這個——」

五條悟自臥榻一般的草皮上挺起身,使得那青綠的扁面蛸挾著濕漉迎面撞上他的胸口。薄且輕的衣料頃刻鬆落,少年胸前並不豐盈的白皙便這般赤裸了幾許,夏油看得面上一頓燥熱,忙不迭斂起視線。

不知五條悟一雙湖面般清澈的藍眼,是否能發覺他過於恣意、又過分冒昧的思緒。

「我對傑收集的咒靈更感興趣哦。除了這頑皮的小家伙,你還有什麼寶貝?給我看看吧……啊、哪天你打算去『狩獵』的時候,能不能也帶我一起?」

……想來是把注意力全放在其他事物上。著實是個純粹之人啊,夏油傑想著,心裡不住喟嘆。當然,他把那點玄妙的念頭審慎隱藏起來,分毫不讓五條知道,面上只管著附和、應允,點頭如搗蒜。在漫出雀躍與期盼的玲瓏面孔跟前,夏油用與以往別無二致的方法喚出——悠然懸浮於半空中的粉色魟魚、似蠍又似蟹,樣貌凶狠的甲殼動物、彷彿生於遠古時代的巨型毛毛蟲……五花八門、形形色色,給身邊的小少爺看得直樂。

「哇啊……好多!真的全都和被馴養的寵物一樣聽話,也不會見到我就嚇得逃跑……甚至有點黏人。都能拿這些開個咒靈動物園了吧?」

平時總被當作交通工具使用的魟似乎對五條一見傾心,滑溜扁平的軀體如馴化過的犬般貼上、磨蹭他肩頭,五條悟對此笑得合不攏嘴,弧線上翹的眼角都要滲出幾滴愉悅的淚珠,夏油傑卻無端感到陣陣害臊,熱意自頸項蔓延至兩頰,他幾乎是慌忙的喊回那不知分寸的傢伙,再換上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伸出手,替五條理好被蹭得鬆垮的衣袂。

五條沒有躲開他的碰觸,依順的維持同一姿勢讓夏油輕輕捏住、攏起自己的領口。發燙的指腹不可避免地擦過較常人冰涼一些的肌膚,霎時間,二人皆被凝進這份柔膩的窘迫中。

「一般人都見不著的咒靈,這樣的動物園會有顧客上門嗎?」夏油理完衣領便不敢多作停留,收手只在轉瞬之間。他迫使著面部肌肉擠出一抹笑——比日光下曝曬三天的香菇乾還枯澀,一邊轉移話題道:「悟你……見過、收拾過的咒靈應當不計其數,比我的收集不知要多上幾倍。為什麼對已經習以為常的事物那麼感興趣呢?」

五條悟皮相潔白、骨相深邃,面頰一旦暈上紅潮便會暴露無遺,恐怕他以雙手掩面都遮蔽不了昭然若揭的赧態,於是他索性不做無謂的藏匿,掛著張泛熱的臉,一刻未曾迴避夏油傑的目光,使得對面侷促倉惶的模樣有幾分滑稽——傑,處世之道和我截然相反的人啊。五條無比坦然的勾起櫻唇。

「重點不在那些咒靈本身啦。更噁心、更強大……或格外愚蠢的我都見過,但會對人類百依百順的……比發生在同一地點的日全食還難遇上吧?」

「那我真得感謝自己的術式了——不僅能使鬼推磨,還可以討你開心。」

「哈……你說話可真上道!」

見五條悟神色自若,夏油傑也褪去方才的倉促彆扭,報以一個真摯又輕鬆的笑。好奇怪,和悟相遇以來的短短半天,所發生的一切都……如夢境般悖離常理,像是將過往對未知世界的遐想,小心翼翼揉作一團,再全數具現於五條悟這一個體上。作為同齡玩伴、抑或身份相似的同類,他完滿得好似受人精細雕琢而成的藝品。

好奇怪、太奇怪了。是無獨有偶的巧合,還是冥冥之中的宿命?

或許,正解也不是那麼重要。生而為咒術師、作為與凡間必然有所脫節之人……總得面對比無窮無盡的咒靈更加難以計數的謎團。

五條和夏油大概始終把彼此視作情逾骨肉的至交。初遇的那處險僻山間,清泉瀉過的一方草地,儼然已成為二人心照不宣的碰面場所,夏油傑總在學堂散會以後匆匆告別校裡同儕,與夕陽的下落速度賽跑般趕至那半山腰間的隱密天地。更多時候五條會晚些來,在橙紅轉為靛紫的剎那現身,餘暉一樣;偶爾,他也會早早便枕於溪畔稍大的石塊邊,等候多時般向迎面而至的夏油傑高舉手臂、大力揮動,鐫刻山茶紋樣的白色振袖隨之晃曳不止。夏油心中屢次升起詢問的念頭,悟來見我前都在做些什麼呢?卻一次也未脫口說出,只知道無論如何,五條悟總如稻荷的白狐那樣纖塵不染。

或許一直盲目的認為這段友誼如俳句中的文人豪情般,純粹、不參雜質,於是許多細小的差錯被自然而然忽略,一如初見時像熟成蘋果般赤紅的臉與透過接觸洩出的體溫。

又或者,正是不該將相同質量的情感再按類別加以劃分。如人賞花、賞雪、賞月,也鮮少把相似的愉快滿足分門別類、爭其魁首;適逢青蔥年華的大腦在這方面尤其敏銳、卻又分外稚嫩,友情、愛情、親情,像濃湯裡被奶油浸淫的佐料般,繡上了青春的氣味,此後入口,即便其本原全然是相異的事物,便也盡是被染指過後的滋味了。

恐怕不去破壞這份一致性才是正確的。人格未經磨鍊摧折過的少年,若是妄圖插手、妄圖去攪亂……

竟使得日後這份盲目被毫不留情敲碎一事,都顯得理所當然。

「……啊。」夏油在黏著些微濕氣的石磚地上頓住腳步,若有所思地輕歎一聲。

「傑,你也感受到那傢伙的氣息了吧?就在咱們要去的那間和菓子鋪屋頂上躲著呢……恰好挑在客潮少的時候出現,倒是方便了我們。」五條開口時已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樣,仍然說悄悄話似的放低音量。

「嗯,格外稀薄的味道……不,它是將自己的氣味和存在感巧妙地掩飾了?想來是個實力匪淺的咒靈。不過,收拾起來應該不會太困難。」

「完全不是我們的對手啦~」五條悟輕快的眨眨眼,額前、眉梢與白樺叢般的濃睫像要顫出銀暉。末了他又補上一句:「除了『收拾』……你不打算『收了它』嗎?畢竟也不算太弱。」

「那當然,所以——待會可別彈指就把它化成粉末了,悟。」夏油傑頷首應道。

「唔嗯——那就簡單的揍兩下好了。」

兩人雖總選擇在相同地點碰上第一面,那之後的行程反是比夏油囊中咒靈要更加琳瑯滿目——超乎常人的力量讓他們輕而易舉的漫遊四方,不論翻山越嶺抑或行遍鄉城。此時此刻,少年正心繫著某間糕餅店的醬油味三彩糰子——準確來說,真正興致高昂的只有自小嗜甜的五條一人,而夏油僅是樂呵著隨行在旁,為友人精緻面孔上的一顰一笑、碧瞳裡流轉搖曳的情與韻牽動心神。橘得令人生不出物哀之意的碎霞拉長地面人影,店鋪就在幾個街口外,然而……像是為老邁古市的陳舊感加油添醋,本該寧靜的暮色中殘存著孽物的痕跡,源頭正巧位於二人此行的目的地。咒靈真如漫生的野草一般,烈火燒不盡。

當然,將所到之處的咒靈鏟除肅清,對出類拔萃的咒術師而言只是舉手之勞——畢竟,沒人會不樂意做執劍天涯、仗義天下的俠客。有時,就連夏油也察覺不到五條方才又動動手指便祓除幾隻潛藏暗處的倀鬼,每每投去驚詫的目光,五條總是習以為常的應道:「這種事從小就在做,都要變成直覺反應啦。」

而這回的咒靈比以往碰見的要強上許多……非常具有收藏價值。

五條悟遵守事前約定,三兩下在咒靈泥漿似的皮囊上造出幾個窟窿、轟飛幾粒濕黏眼珠後便收手,比他嘗試不用術式在河面上打出三個連續水漂還要輕鬆;再由夏油傑給予避開要害、痛楚感卻不容小覷的最後一擊,讓它幾近嚥氣又求死不能。

一番折騰下來那咒靈已是奄奄一息。原先滴溜溜瘋轉著、興許是許多孩童對「惡夢」構想的數顆眼球,此刻只像粒粒毫無威懾力的杏仁實,連最孱弱的風都能將其刮下。

五條自散逸的煙塵中探出腦袋,連細微物質都不能近身的術式使他在漫天髒污之中仍舊潔淨,夏油則避無可避的沾染塵土和敵人碎屑狀的身體組織。

眼一抬就望見同齡友人依然紅潤乾淨的雙頰……而自己面上僅有散著鏽蝕味的可怖血跡,夏油傑難以抑制的升起一絲具攻擊性的難為情,他別開臉,不願讓灰不溜丟的模樣與心中鋒利被五條悟通透的眸捕捉。

「傑,髒兮兮的哦~這個給你,拿去擦擦臉吧,之後不用還給我。」

所做一切顯然皆是欲蓋彌彰的鴕鳥行為——擁有著「六眼」、視線敏銳過人的五條,大概在向夏油偏過頭的那刻,便已將對方灰頭土臉的狼狽狀盡收眼底。他右手探進繡有緋紅山茶與燕鳥展翅紋樣的振袖之中摸索,從裡取出一只薰衣草色的雅緻布包,靈巧挑開綁繩後,抽起一條薄而輕的布巾塞進夏油手中,笑意盈盈、幾分調皮。

那是與五條悟同樣素白純淨的一方手帕。軟呢貼至掌心的同時能嗅到如酸甜味之於檸檬水那般隱約的花香,是鈴蘭、玫瑰或者茉莉?無論如何,整個人漫溢著青澀的少年人怎能承受這種程度的親暱,頃刻間本就動搖的心臟恍然就要被小鹿撞破,連方才異質的難堪感都消失無蹤。

「這、這……這是你的手帕吧?我怎麼好意思收下……待會找個有水的地方洗把臉就好了,悟還是拿回去吧。」

「咦~怎麼這麼客氣嘛!這條可是全新的哦?畢竟我不怎麼有機會用到,所以才想著乾脆送給你……」

五條微微皺起的眉眼間盡顯詫異,語調明晃晃的帶著疑惑;夏油對此更是百口莫辯,畢竟,連他自己也難以釐清這份顫慄般的心悸緣由為何。

「即使如此,還是太……」

「等等、傑,那傢伙!它要逃——不、是想自爆嗎?為了不被你吸收……!」

五條悟向來輕快的神態忽地劇變,清瞳驟縮,出聲提醒時不忘抬手帶起幾堆稜角尖銳的碎砂,子彈出膛般射向地面詭譎蠕動著、散逸出陣陣白煙的咒靈軀體。

直至前一刻還不斷升溫、熔岩一樣向四周化開的機靈鬼,徹底了無聲息。

「越是強的咒靈就越是狡猾。這傢伙大概是想報復把它揍成爆漿番茄的我們吧?打算神不知鬼不覺的把自己炸開。」五條朝那又有更多眼球往旁滾去的一地狼籍靠近了些,凝神細看,才轉頭向夏油說道:「它現在沒了動靜,但我方才稍微收斂了力道……所以,只是暈過去而已。接下來該你啦~傑。」

「啊、嗯……謝啦,悟,幫大忙了。」

氣氛在須臾之間驟變,夏油傑感到腦袋像鏽蝕的、相互咬住的齒輪一般,如何使勁都紋絲不動,只得順著五條盈滿盼望的眼神運轉咒力,將連垂死掙扎都無法辦到的咒靈揉成掌中一粒黑球。

「嗚哇~真的變成球了!這是我第一次看傑收服咒靈……就算同為咒術師,也不免感到驚奇呢。」

「我倒是覺得自己的術式挺樸素的。不像悟,每個招式都五光十色的,總令人覺得大出風頭呢。」

「你的關注點太奇怪了吧——!」

夏油傑嘴上一刻也不閒的、故作鎮定的逗著貓,卻是藉此掩飾內心山雨欲來風滿樓般的踟躕焦躁;我還沒有在悟的面前、在任何人眼前吞食過咒靈球,從來都是確認了四下無人,才能咬緊牙關咽下那令人作嘔的……

那副德性,真的適合公諸於世嗎?即便觀眾唯有一人。我想,即使旁人無從得知咒靈球的滋味,僅僅是望著我將其吞吃以後的面部表情、一舉一動,也只會心生反胃而已。

一點也不想讓悟見到我落魄不堪的模樣……當初他說想親眼見識我如何將咒靈收為己用,應該編個理由拒絕的。此時此刻,我已經沒法回頭。

「傑?在想什麼事情嗎?」耳畔朦朧響起的熟悉音色正輕喚著他的名字。

於是,彷彿有道緊鎖著的匣門被撬開,夏油在那雙澄澈碧瞳的注視下,如往常一般的張大嘴、逼迫自己將有著穢物氣味的圓球塞入口中、艱難卻習以為常的感受食道被碾過。厭惡感、不適感、羞恥感。五臟六腑裡肆虐翻攪著的並非胃液與血液,而是種種有辱尊嚴的心緒。夏油傑就像一條血肉之軀將要爆破前擱淺於岸邊的鯨。

好噁心、好難吃。倒胃口。

悟現在是什麼表情呢?還會像剛剛那樣,眼底躍動星河似的欣喜嗎?

被反胃感淹沒咽喉的夏油憶起早些時候五條遞來的白手帕——被他置於外衣與內襯的夾縫間,是整套服裝中最為牢靠安穩之處。而今,濃重的嘔吐欲望伴著哆嗦的肉身不斷攀升,那條質地細緻的手絹恰好能夠派上用場。

五條悟抹上月色般無瑕的臉,依稀地閃過腦海。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怎麼能讓悟贈與我的禮物沾染污穢不堪的……現況就已足夠窘迫,假使如此,我會再也無法對他抬起頭的。

「……傑、傑!」不住顫動的手被倉惶卻堅定的力量握住。

像木製家具裡早已爬滿蛀蟲的糜爛、像過期食物送入腹中才使人絞痛的腐敗——若是你從未目睹過這副慘狀就好了。

「喂、傑!你……看著我!」那份力道似乎參進了些許怒意。

似蒼穹又似滄瀾的色彩映入眼簾——那是一對明亮透淨、奪人心魄的美眸……適才猖狂涌現的作嘔感俄頃間蕩然無存。夏油傑黏著冷汗的雙頰被五條悟輕捧住,柔呢觸感連同暖意透過十指滲入蒼白的臉,如冬日嬌陽般融去心裡堆積的霜與雪。

真是一雙不曾為家務所苦的手啊……細膩柔嫩,連蟬翼一樣的、最薄的繭都未曾生長其上。夏油一面神遊似的逸想,一面感受那被絲絨溫和包覆般的碰觸。這樣細軟漂亮、保養得當的雙手,不論照料到哪個部位肯定都舒適無比……不對,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麼啊?悟、明明只是我的朋友,怎麼能——

是方才幾乎被頹喪消沉佔據大腦的副作用嗎?

想進去,悟的裡面。想觸碰他,也希望他回應——把純真獻身於我,一如他毫無留戀贈予的那只白手帕。不管哪兒都好、只用溫潤如玉的手撫慰我也好,只要是悟……

感受袴間倏地繃起的夏油難以再織出謊言說服自己,心死般捏起羽織下擺掩住腿間異狀,才渙離地對上五條仍盈滿焦急的雙目——運轉精密如機械般的六眼,也能察覺到人類源自本能的、可恥的欲求嗎?但願不是如此。

「傑,現在……好點了嗎?雖然不知道你心裡究竟被什麼給折磨,但——」

「……我可以吻你嗎?」

「什麼……?」

萬念俱灰、破罐子破摔的脫口而出,夏油已經拋卻「將這份關係維持於真摯單純的友誼」諸如此類責任感,僅僅是想得知——五條會如何回覆這樣一個使人為難的剖白?自己心中理想的「五條悟的答覆」又該是何種面貌?

「我想和悟接吻,嘴……對上嘴,的吻。但是,你不願意的話,也沒關——」

近在咫尺的澄亮藍眼如同皎皎滿月,僅是孤寂的懸於那處便能挑起無限嚮往,蘊育出危險的、此前並不存在的戀慕之心。幾個瞬息流淌而過,五條悟卻仍未對夏油方才的支吾其詞有所應答。

只是毫不猶豫的傾首、垂眸,將緋櫻色的輕軟雙唇貼上去。

滴嗒滴嗒。不知何時開始,周遭奏起了喧囂的雨聲。

迷糊昏脹之間二人已勾住彼此的手、乘坐魟魚咒靈滑翔於半空中。感到腦袋發暈的興許僅有夏油傑一人,拼了命按捺探出舌尖、回味唇邊餘香的衝勁,而身側的五條悟回握他緊收五指的手仍然從容不迫——不過,原先雪片般無垢的臉頰悄悄爬上了俏麗的微紅,平添幾分嫣然之色。

就在方才——在四片唇瓣正纏綿依偎、共享著每一次加速的呼吸時,空中飄起了破壞氣氛的蕭瑟秋雨;從冷風細雨到烈風暴雨,只消幾個眨眼的瞬間,那傾盆而下的、紛擾的水聲已沒法忽視,本就人跡罕至的舊市集這下連一片鳥羽都找不著。所幸五條的「無下限」構成了穩當牢固的屏障,如魚似水傍在一起的兩人,並未沾上半滴天空的眼淚。

不過,一旦下了雨,外頭就毫無樂趣可言。

「雨下得這麼大啊……和菓子店肯定也沒有做生意的興致啦,真可惜~我們這次就先撤了吧?傑。」

挑人情慾的觸感自嘴角剝離。五條率先從那小心翼翼的吻中抽身了,額尖卻仍撒嬌般的倚著夏油,把一搓生得奇異的長瀏海擠至歪扭變形——無下限要惠及他人,必須透過肢體接觸。想來五條悟是打算扮演一把可靠的小傘。

「啊、嗯……回去吧。坐我的咒靈。」夏油腦袋還全然沒有釐清此前發生的一切,神態依舊侷促,只能愣愣順著五條的話向下接續。

「……!」

反射動作似的,伸手拉起五條悟纖瘦的腕。

被不帶猶疑的、輕快的回握住。被回應了。

「有『無下限』擋雨才不會淋溼,今天我就送傑到家門口吧~五條大人的雨天特殊服務唷!不過,還是得搭乘你的咒靈就是了,嘿嘿。」

五條被夏油揪住衣袖與手臂拉上魟背時,仍擺著雙臂滔滔不絕,甚至句句在理。羞澀、無措、難以正眼直視對方——五條悟全然沒有經歷過一段感情質變後應有的樣貌。就彷彿……他和夏油傑依舊是稱兄道弟的好友,依舊只是如此。是出於他對浪漫的認知與常規有所偏離,抑或兩人的心境波動本就錯位?

悟、明明剛才還在和我接吻,這副悠然自得的樣子是怎麼一回事……被當成玩笑話了嗎?還是……為了讓消沉的我振作起來,所以無條件答應我的要求?

夏油心中的焦躁不安如破蛹的蝶般被釋放。他不願去瞧與自己交握著手、漫出陣陣暖意撩弄人心的五條悟,只要對上那張總是赤忱爛漫、耀眼奪目的臉,內心的恥辱感便會蠻橫的侵略全身。夏油毫不質疑五條在友情之上付出的真心,可自己發了瘋想索取的並不僅止於此。

於是,像匹脫韁的、不曾對受束縛的日子有過一絲念想的野馬,他再也難以自抑,一步步的跨越那道線、那堵目不可視的高牆。

「……悟,雖然你有無下限,但……在暴雨天裡一人登山,還是有點危險吧。你不是住在那陡峭山坡的最高處嗎?今晚我父母都不會待在家,要不要留宿一晚?」

——一個蹩腳至極的理由,拙劣到夏油都能想像會如何直截了當的被回絕。五條悟,在日本現有一眾咒術師中也是佼佼不群的存在,那足以動盪世間的、無與倫比的強悍,自己再明瞭不過。替他憂心雨夜獨行時的人身安危,反像在以蔑視實力的方式挑釁他。

「咦?當然好啊!那就打擾囉~沒想到第一次拜訪,就可以住在這呢。傑要先帶我去哪兒參觀?」

沒料到五條答應得爽快果斷,點點星芒躍動在藍得令人心顫的瞳眸,像隻對某樣事物產生極大興致的貓。

……悟,當真沒有察覺我的意圖嗎?

又或者,他依然在遷就著我的索求?

此時此刻,夏油傑比從前任何時候更想捏緊胸中怦然亂跳的心臟。

傑……莫非,是個笨蛋不成。

五條悟柳眉微皺、略帶不滿的瞇起藍眸。眼下他正被夏油傑以跼蹐不定的力度輕按於床榻上,往哪瞟去都是那張掛著虛汗的臉;對方雙頰紅得像要滴出血,下著上的隆起又分外惹眼,卻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連垂首與懷中人親暱都做不到。

完全沒做好心理準備的模樣啊……不就是想抱我嘛。

於是五條撐起被鬆垮衣物半掩著的上身,把蟄伏於面前卻鏽滯一般的夏油推搡至與自己視線齊平,而後,一雙素手開始解人褲帶——一絲不苟、聚精會神的;輕而薄的布料沒了繩綑後,如枯葉隨風飄散般草率的落下,露出內裡被膨脹的性器繃死緊的襯褲。

五條悟俯身趴下,蒲公英一樣的腦袋旖旎地貼上那處熾熱。夏油盯著身下人靡漫之中仍然清亮的眸,感到前端窩囊的泛出幾點白濁。

「……悟?你、你這是……」掌心於錯亂間撫上對方蓬鬆軟呢的頭頂,夏油此刻不管說出什麼都像此地無銀三百兩。

「我要用嘴幫你解決呀。傑從還在外面的時候就硬得不行呢,應該忍得很辛苦吧?」——如果這樣就能夠撫慰你、讓你不再深陷苦海之中的話。五條在厚實的手心與燙人的硬挺間來回摩挲著,像隻因被人觸摸而歡欣不已的貓——僅僅如此,他便感受到身體的一處私密也漸趨亢奮。

潮濕、滾燙。

……不趕緊處理的話,連我都會淪陷進去的。

「全都被你發現了啊……」一切掩飾在六眼之前皆為徒勞……夏油羞赧得無法自已。

「並不是需要感到愧疚的事哦?傑……因為我,變成這樣……其實我也覺得、有點,高興……」

「悟……」

話音未落,五條兩手捉住面前阻擋著鼓起的最後一層布料,施施然將其拉下,然後,終於了無阻礙的堅挺柱身相當失禮地打上清麗脫俗的面孔——可以說是大力的拍了一下,頭部的幾許黏稠覆上濃密睫毛,惹得貓嗔怪的喚了一聲。他玲瓏小巧的臉蛋還沒有夏油傑脹大的性器長呢。

蛋殼般細滑潔白的面龐此刻暈開一片朱紅,方才猝不及防的那次撲打又在其上留下一豎紅痕,兩人還什麼都沒做,就已凌亂無比。

悟,對不起啊、悟——夏油滿是歉意的言語化作流過耳邊的泉水,滲進五條悟愈漸敏銳易感的肌膚、融入血液,身下再度掀起一股隱密的酥癢——伴隨著源自慾潮的飢餓感,他耐不住地以腿根磨弄了一會。與此同時,柳條一樣的細指撫上那樣貌猙獰的翹起。好大、好硬……五條雜感紛呈的感嘆一聲,便是兩手一握、兌誓般的自末梢處含入口。

……好撐。傑、真的,好大。被漏著黏液的頂部抵到上顎時,他不由得心裡腹誹——適才吃得有些操之過急了,口腔塞得滿滿當當,險讓那尺寸堪比凶器的玩意順勢滑進喉管。五條是在將其稍稍推開後,才就著恰好拓開他雙唇、又不至於嗆得人腦袋發燙的納入程度,抬起舌開始舔吮。

馬眼,會輕易吐出白液的脆弱小口……舌尖輕巧的在洞邊打轉、按壓、刷過,不斷有濃而濁的漿液一點一點湧現,不討喜的味道如落雨般淌進咽喉時,五條悟向上勾出弧線的眼角也微泛淚花——心理上,他並不抗拒連同對方分泌出的東西都一塊收下,於是身體便只能受點折騰了。

連腦袋都快被性器的口感觸感給填滿、瀕臨暈眩的幾個片晌間,五條忽地憶起不久之前,夏油傑食下咒靈化作的黑色球體、昏頭欲嘔的模樣。不可思議的,那副搖搖欲墜的姿態在唇偎著唇以後幾乎蕩然無存,卻並非透過類似於咒術的超自然力量……五條尚未讀懂箇中原因,只知道自雙唇體會到的柔軟與溫度,令他心扉也如迎春的花卉般歡欣無比。

源自身體接觸而明瞭的喜悅……或許,口交也是一樣的。思緒至此,五條悟加深了吞咽的幅度、雙唇緊收,在遍佈青筋的柱身上出力吮著,蘸滿唾沫的前端戳到喉頭時,仍不能自已的嗚咽了一聲。

淅瀝水聲自口腔與腰下密處響起。

完全、濕了,濕得……一塌糊塗、雙腿發軟的。我分明、只是在替傑……

「嗚……!悟的,嘴巴……好濕、好舒服……」因過於羞慚而以手掩面的夏油洩出幾次低喘。眼下情況著實令人不可置信——趴伏於他腿間、口裡深深含著陰莖的五條悟乖順異常,白璧般的面龐因沾上幾點濁精而顯得情浪勾人,腰肢與腦袋隨著抽送的韻律,可愛地輕擺著……為什麼、悟是出於什麼原因而甘願委身於我?還這麼專心致志的做著,讓人想揉頭誇讚他「好乖」的做著……

……而且,口腔內部既濕漉、又柔嫩無比,被這樣一個濕軟的穴嚴實包裹、接納,悟用櫻色的唇費勁吞著的樣子,還如此……誘人。我、我都要懷疑,上輩子是不是做過拯救世界的壯舉了……?

思緒在快感翻湧中愈漸紊亂,迷離縈繞之際,夏油傑目光穿過指縫,投向五條悟春色般盈滿嫣紅的小臉——同一時候,親密貼住性器的、粉而薄的唇瓣倏地緊縮,半截都入了口,一次近乎於焦渴的吮弄以後,他感覺到下體在嘴中進得深而滿,深得抵上了喉口。

咽部的阻力柔韌而單薄……前端在五條的前後擺動中屢次蹭弄上那處狹窄,伴隨身下人含糊濃情的咕嘟聲,夏油傑感到心頭有千萬隻熱鍋燙過的螞蟻疾爬而過,搔癢得要將人逼瘋。

喉嚨……喉裡既緊緻又窄小,也會是同樣的潮濕,甚至更……全放進去的話,可能會有點困難,但是、悟的話,肯定瓣得到吧?

飄然恍惚中手掌早已覆上那顆軟絨的腦袋,愛撫似的。

操進他喉嚨裡。

「悟、悟,我……我想進去,讓我……」

「咕嗚……?」沒有開口餘裕的五條悟因頭頂的觸摸而輕哼出聲,染了情慾的冰藍眸子倏地向上瞄去。夏油倉惶的言語近似囁嚅,指尖撥動雪絲的力度也滿懷猶豫,與……歉疚?五條的視線因濡著一層淚而朦朧不清,仍忍不住狐疑的睜圓眼,試圖從身上人的神色中明瞭大概。

夏油雙頰漲紅、熱汗涔涔,額前的髮參差錯亂的晃曳、或藉著濕意黏於皮肉之上,狹長的眼半開半闔,好像盛著龐大的舉棋不定。

傑,像是想做些什麼、卻又躊躇不前的表情呢。難道是希望我舔舔其他地方?真是的,在床上怎麼總是要人猜測想法——

「——!」

已梳出條理的思緒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動作給無情撕毀。髮間安撫般的觸摸一瞬轉為毫不克制的按壓,五條泛紅的面龐撞上夏油傑小腹,連帶著將粗而長的性器嚥至了根,囊袋刮磨下頜,泛著珠光的唇在陰莖邊上繃緊、顫慄,熱辣滾燙,彷彿要出火——絲絲縷縷的鐵鏽味與徬徨的淚一同溢出,縈於心尖的僅有懵懂和迷茫,五條悟像隻猝然被扔至陌生環境的小貓。

喉口那處柔軟被輕而易舉頂開,頭部與一小截柱身順水推舟般溜進去,半晌後,那勉強才擠入的部分莖肉竟把喉管作為通道,頻率急躁的挺動、抽插著。

咽喉每被頂弄一下,五條悟的淚液便會湧出一點,滴滴灑灑沾濕了夏油的腹部與胯間。

等一下、傑,慢一點……不、不要……他亟欲泣喊出聲,可口裡被外物全然的填滿,只能漏出可憐的抽噎。

「嗚、嗚……咕唔……!」澄藍的眸愈發如同波光流轉著的水面了。

「抱歉、悟,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我、我就快射了……」

夏油見到五條驚惶失措的模樣也陷入慌忙,閒下的手撫過對方抹上了白精與淚液的頰,又驚愕的發現那彎月般漂亮的唇已裂出赤色的縫——他似乎過於低估自己尺寸所造成的壓迫。喉道內的空間太窄、太小,以致於沒進那處的半段性器,就像被一口緊緻小穴貪婪的吮咬著,本就快被這張宣淫的嘴推至最高峰的夏油到底是難以抗拒,雖對面色蒼白的心上人感到無比內疚……此刻也只能加快節奏的、毫不間斷的送進去,讓這場快感繚繞、心底卻又交織著折磨的性事能更快迎來結尾。

「悟,我要、射——呃……!」

沒來得及退出便已在深處繳械——自頂端恣意噴湧而出的白漿,很大一部分徑直的射進了五條咽喉中,而在夏油匆匆抽開時性器仍持續釋放,一陣一陣的,竟使被大大撐開的口腔、與胯部肌膚緊貼的面龐,皆澆灌般被射上了為數不少的濃稠,精液半是落下、半是糾纏的掛在髮絲眼睫上,五條悟那標緻如人偶的臉孔彷彿一張受玷污的純白畫布。

「咳、咳呃!嗚呃……」五條捧住自己蛋粒似的小臉不住猛咳,淚流整面,卻是在將滿嘴滿喉的稠液吃勁地往裡送——他打算把注入口中的精液全數吞下嗎?察覺這點的夏油內心如雷擊般劇動,忙不迭扶起仍迷糊趴在腿邊的白髮淚人、摟進懷中,輕緩的撫摩著背脊。

「別吃了、悟,吐出來……吐出來就好。」夏油像愛憐一隻濕透的落水貓般柔聲說道;我實在是太愚鈍了啊,他想著,悟那緋櫻一樣、粉而薄的嘴,怎麼可能適合做深喉這種事呢。

必須待他如待一株初長的櫻芽那般溫柔才行。

「咳、呃……閉嘴。」

然而五條並沒領他的情——抬起一隻尚黏著體液的手,冷不丁就按上夏油侷促之情滿溢而出的臉。張嘴道出冷峻中略帶稚氣的二字時,夏油傑瞧見他殷紅口腔裡未吞下的白液,模樣曖昧非常……頓時又有赧意爬上心尖。

同時,自五條覆上來的根根纖指間,他嚐到幾許腥鹹濃郁的……源於自己的味道。那著實不是會令人情願被射滿一嘴的味兒——夏油的耳根愈發灼熱了。

「悟,對不起嘛……我是不是太勉強你了。」

他攬住五條悟如柳的腰肢、腦袋埋進對方肩窩時,失重感與情事以後的鬆懈感交錯混雜,兩人雙雙倒進軟綿的臥榻之中。

「哼,一開始連那話兒都沒好意思掏出來,最後竟然變得那麼……那麼……唔、總之,傑你就是個混蛋臭小子!」五條面帶不悅的揪起夏油頰肉,語氣比起慍怒卻更似嬌嗔著在撒潑。他舉起一雙修長勻稱的腿,蛇纏樹般勾上對方背部。

我——其實,我並不介意替傑吞,甚至深入喉嚨也願意嘗試……但是,剛才那樣實在太過份、太突然了,直到現在口腔仍在隱隱發痛。傑還是剛開始那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最有趣啊。

現在……再逗他一下,也未嘗不可?

「我錯了、悟,是我錯了……你說得對,我就是個混蛋臭小——唔?」

夏油討饒般的話語被一次淋漓的親吻給打斷——像是懶於和人耗費唇舌,五條貓科動物似的捉住他脖頸,給了一個象徵從此不再計較、原諒的吻。與那並不黏膩、反如旭風撫過般輕柔的接觸分離之後,夏油箍住五條的臂膀不由得又縮緊了些——作為戀人、作為友人,都過於惹人愛惜、過於美好了。生怕他會如同掛於枝梢的秋葉,輕易被周遭一切帶走。

此刻夏油的心,恐怕比他未綁束時的髮還更紛亂無序。

「味道比傑方才射進來的東西好多了。」五條悟吐出一截如今已乾淨無物的紅舌、水色的圓眼珠一眨一眨,十分壞心眼的評價道。末了,他又噙起與平時無異的甜美淺笑,摟著對方後頸的手隨性把玩披於那處的髮,開口:「我可沒說我不喜歡混蛋哦?」

「悟……」夏油低垂著首、深陷進五條胸脯之中,悶悶喚道。語調像是自責,又似感激。

二人於榻上纏綿相擁、緊緊相依,兩副年少的軀殼之間,除了並不厚實的布料外全無空隙——大概連靈魂也是如此。

於是,夏油傑很快便察覺身下人那於他而言毫不陌生的異象。

「你也……硬了呢?悟。」

五條悟總身著一襲與他肌色相似的縞素和服,飄揚的振袖處、掩住半個身軀的下擺處,會以精巧的繡技刺上山茶、燕雀、珊瑚珠……一點豔色似的鮮紅紋樣,總令夏油傑望而神馳——從上至下僅有白與藍、這般屬於天際的色彩,如此潔淨脫塵的人兒身上,被落下濃麗華奢的紅……恍然間竟有一種侵占之感。

正如此時此刻,夏油捏住白中帶紅的細緻衣料、無比慎微地撩起身下人雙腿的遮掩,若非五條望住他的清眸中那份繾綣綿綿,恐怕也會酷似傷風敗俗之事。

連內裡的襯褲都是將與肌膚融為一體的白。腿根處的潮潤早使棉質的布料濡濕、滑溜而下,小段性器因挺起而探出,薄紅的頭部被褲邊勾住、羞怯地往旁傾扭,仍能看出那是一根全然處於勃起狀態的……

「悟居然也這麼興奮……」夏油額上湧出些許燙汗,他感覺到鼻腔深處有一股極為相似、卻又更為激昂的聳動。

「……你啊,就不能少說點嗎?即使是我,也會感到……羞恥的啊。平時都是我比傑更愛說話、更喜歡捉弄人,難道你把口舌都留到床上用了?真是個悶騷男……唔。」

五條不以為然的抬腳輕踢上夏油胸膛,卻被拽住泛粉的踝、兩腿置於對方的闊肩與頸之間,滲濕至半透明的內襯旋即遭剝下,只消他一聲小喘的片刻,那色澤較常人要來得淺的柱體,便完全的、哆嗦著的暴露於空氣。

「這裡,居然是粉紅色的……好漂亮、不,應該說可愛……?」鼻道裡的熱意越發洶湧——適才已解放過一次的下身又緩緩抬起頭來。

「唔,不——不要那麼認真的看那邊、還說『可愛』什麼的……啊、呀!」

話音未落,夏油便笑意滿盈、扳開五條原先內側緊貼的腿根,像是想鉅細靡遺觀察那生得格外標緻的股間之物。而後,在身下的貓邊拿膝處夾住他脖頸、邊佯嗔似的驚叫一聲時,他也倒吸了一口長氣——約是出於驚喜的一次屏氣。

五條悟的性器因沉淪愛欲而完全地朝上挺立,致使藏在下方不遠處、囊袋底邊的那豎縫也袒露無遺——是個與小巧嘴唇同樣雅緻的櫻粉色、卻正嬌氣的泌出清液打濕衣物,因而顯得浪欲無比的一道口子。夏油清晰地瞅見,方才五條仍在挪動雙足時,那濕透小嘴些許黏膩地翕張,一開一合,內層的嫣紅褶皺也風姿綽約地敞豁、閉起。

像女孩子一樣的、會湧出清透液體的……悟,是男孩,卻像女孩,不論五官、肉體……

啪嗒。鼻腔裡雄雄翻滾的灼熱終於化為幾滴猩紅,斷鏈首飾般零落地滾下,沾染上五條悟未被衣襟掩蔽的雪白胸脯。

夏油連拭去那可恥的血跡都顧不得。只是直愣愣的、目不轉睛的,盯住如蓓蕾般含苞待放、卻隱約漫溢出靡艷之感的小穴。

他的下體早已不再垂軟,似曾相似的衝勁正向脹大的前端徑直游去。

「……有這麼驚訝嗎?」密處受人瞻仰的五條耐不住出聲質問夏油,本想再拿跨於對方肩頭的足輕輕踢弄,想起底下的口子大概會隨動作而如沒有鎖上的門扉般張張合合,便又心生恥意、暈紅著臉開口了。

「不、我——我只是覺得,你真的好美、好特別……」夏油神色幾許癡纏,顫巍巍的臂膀像在猶豫是否該出手染指身下的瑰麗之人。

「果然,和我猜的一樣……傑,完全是個笨蛋耶?」

五條雙眸彎成湛藍半月,一抹訕笑忍俊不禁般微綻開來。在夏油仍舊拘束的視線中,他伸手朝下探去,幾根靈巧玉指如同撫動洋紅花片般撥開濕穴,洞開的唇瓣之間牽起晶瑩液絲,只教人心癢難耐、遐想無邊。

「雖然……傑傻愣愣的模樣很有意思,但是、也別讓我等太久啊。」為給卻步不前的夏油足夠推力,他索性扔棄無謂的忸怩羞怯,將本就鬆垮的上身布料也一同拂落,胸乳間的粉嫩隨之失去遮蔽,嫵媚動人,如同春寒料峭時的點點紅杏。

徹底地對面前這名三千髮絲皆攪弄進春色旖旎的同齡少年開誠布公。

……好羞恥,我怎麼會對人擺出這般姿態?就像在隱晦又熱烈的「邀請」……但是,要鼓勵傑的話,就必須做到這種程度才行吧。我已經豁出去了——

「……全都被你看光了呢。」呢喃細語般,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五條音量壓得極低極輕,彷彿一陣羞澀的風掠過耳際。

——你不會還忍耐得住吧?

「悟……!」在夏油抓取獵物似的俯身撲上五條、將他更深地按進褶皺滿佈的床單中時,因勃發而龐然的性器不可避免擦過半敞的洞口,僅僅如此,那兒便如饑似渴的再度吐出小股清泉,五條悟感到腦袋熱烘如高溫爐灶,比他過度使用六眼時更加眩暈。

想要得不得了,快昏過去了——若是被傑弄壞就算了……我、我可不想在開始之前就失去意識,那跟雜魚有什麼區別!

「……雖然和我年紀相仿,卻總覺得悟……在這方面,與運用咒術時一樣,相當擅長。你老是弄得我心臟發瘋似的亂跳……」夏油潮熱的臉在五條白皙的頸窩處摩挲,一雙手替他解腰間繫繩、褪下早已沒法蔽體的衣裳,直至那了無瑕疵的妍麗胴體一絲不掛。

沒料到的是,那發自肺腑的感嘆竟成點燃導火線的一簇焰苗。

「啊、嗯……」仍乖順躺在夏油臂彎中的五條突地冷下聲,臉上淚痕未乾、眼角紅暈猶在,可直至剛才還滿面繚繞著的熱烈與情欲卻蕩然一空,只餘下依舊懾人心魄的端麗容姿與乍然黯下的神采。

「……畢竟、這樣的事情,我差不多也習慣了。」

「什麼……?習……慣?」

夏油自對方細軟潔白的頸項間抬首——又有一滴從鼻腔冒出的血灑落其上,不合時宜到過分的地步。恍若有飛電直落心扉,他吞嚥著唾沫吐出問話時,感到包圍二人赤裸身軀的空氣僵化而凝結,如同酷寒嚴冬的冰川與霜雪。

……不,即使不作詢問,他仍能理解五條那番話的箇中含義。

這樣的明知故問,與引火自焚又有何區別?此刻,夏油傑只希望自己眉眼之間並未作形似雜枝的皺起狀。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的……在這個節骨眼上突然談論這種話題,心裡會很不好受吧。抱歉,傑。」五條面上笑靨依舊,卻在床榻上別過了臉、迴避夏油目光的意圖昭然若揭。

像是一朵以絲綢與塑料堆砌而生的人造花——永不凋零,分明不懂得開花的本意,仍如真正的芳華般怒放著。

「我的……『第一次』,差不多是在十二歲……左右?這樣算下來的話,其實也就是幾年前呢。」

第一次。再稀鬆平凡不過的字眼,利劍一樣扎入夏油傑胸中——那個他本以為將在心悅之人身上、在五條悟身上得到的……

如今,他只能拼命維繫住堪堪斷裂的理智,抑制如洶湧浪濤般翻滾而來的怨意,強逼自己聆聽五條悟娓娓道出……那已然遠去的純真。

他並不明白這份幾乎要孳生出怒氣的怨懟之情是否合乎常理,也不知如此深邃的、如同詛咒一般的情感究竟該由誰來承接。或許,像他這樣歲數的、還未經歷過多少春去秋來的少年人,總會對「純潔」有所執著;偏執地認為應將最青澀赤誠的模樣獻身般交予彼此,卻又將其視為理所當然。

悟,在那麼小的時候……就已經和人互訴情衷、坦誠以待,用如同現在臥於我懷中的模樣繾綣過了嗎。那是一個怎麼樣的人呢,是與我相似的類型、抑或大相逕庭?後來發生了什麼事情,此刻他才會選擇許身於我、而非那名帶走他純真的傢伙?

為什麼、為什麼,悟的「第一次」不是我呢?

為何……又要殘忍的以最天真直率的面貌,出現在我面前、教人心生錯覺?

「你實在是太過份了……」——簡直是在仗恃美麗施予酷刑啊。夏油緩緩道出一句幽怨時,清晰地感受到眼眶愈漸濕熱、發酸——他竟然顧影自憐到清淚兩行的地步。可那遲了一步生出的恥意,並不能抹去他對身下人因愛而生的憤懣。

明明我已經準備好了,要把所有的第一次都給你的……

「……」像是被對方的滴滴熱淚燙著心臟,五條悟雪片般的眼睫微不可察的輕抖幾下,一語不發,起身便想自夏油的臂彎之間離開,卻被一道滿含著不甘願的力量捉住腕處,生生按在彷彿將兩人囚困於此的床榻上。

夏油對他使的勁並不多,好像在無意識間便收束成挽住一隻逃跑動物的力道,擁有無下限術式的五條本能輕易擺脫。

可他卻容許了這份有所把持的無理。

「你沒有別的話要說嗎?悟。」夏油十指摩挲著撫上底下泛有粉暈的一雙素手,填進每一根比鄰的指頭縫隙,如膠似漆的相扣糾纏,分明是如此纏綿悱惻的動作,卻讓更多的酸澀自終究是無法嚴絲合縫的掌與指間漏出。

「……傑想聽嗎?」

「嗯。」

事到如今,他們只能將錯就錯。

「我認為……與其說那是『第一次』,倒不如說,是在此之前、在遇到傑以前的……每一次。」

五條又將淡粉色的唇勾成了彎月狀的淺笑。夏油指腹上難以忽視的薄繭如鼠嚙般啃咬他手背,致使他極力維穩於平淡的語氣仍微微顫慄。與對方承滿哀傷的雙眸四目相覷時,其實很難去責怪他對於純真的執念、妄念。只是……

昔日他不願去相信的、「父親」戲謔一樣說出口的話,此時此刻,全都化為現實。

「從前沒向你提起過,我口中談到的『父親』……與我,實際上並沒有血緣關係。我是被他自一個古老的咒術家族中帶出來的,從仍是襁褓的時候就……所以,不管是因過於久遠而記憶模糊的孩提時期、還是如今,我的生活總與同一名男人有著緊密聯繫。」

「不是……親生父親?」意料之外的話端讓夏油只能愣愣複讀五條所言,同時,心尖如有一根廢棄水管橫在那裡,隱隱的不安與緣由未知的懊悔從中漏出,隨時都能演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五條悟對他輕輕頷首,笑態依舊,夏油卻感覺那雙半眯起的海藍寶石,也堪堪要化作一灘有著鹹澀滋味的泉。

「從小,除了養育與培訓外,父親平素對我雖不甚親密,卻也從不因我搗蛋或闖禍而給予懲罰——你知道的,我很愛惡作劇。直到某一日……」

五條闔上藍月般的眸子、若有所思地深吸一口氣,又倏地睜眼,直勾勾把夏油傑盯得心顫。我不該讓他說的,夏油想到,為了填平那一文不值的好奇心,逼得悟要自揭傷疤……我實在太卑鄙、太無恥了。

「……我和以往一樣溜進廚房,偷嚐了幾塊家規裡寫了晚飯後才能吃的茶點,那個男人——我父親知道以後,反常的說,我已經長大,到了犯事該有所處分的年紀了。」

「悟,別、別再說……」

夏油懸崖勒馬般出聲遏止,雙手捧住對面烙印上笑意的臉,可五條那對如蒼穹孕育而生的雙眸好像眺望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對身邊人的呼喚置若罔聞,微溫的軀體也彷彿一具空殼。

「那時候我連身子都還沒抽高,完全就是個矮冬瓜——很難想像吧?父親就坐在他平日辦公時的軟墊上,把我的頭按進去……那東西對當時的我來說,太大了、也完全不懂得怎麼吃,不管是上面的嘴,還是——」

彼時,那樣事物滿盈著口腔的陌生腥味,喉管與下體幾乎要脹破的堵塞感,被射入污濁液體的屈辱……至今皆仍記憶猶新。僅是回想就令五條胃中翻湧,口交、性交、匍匐在他人身下,被視作承接慾望的工具,他真確的明瞭自己對這些行為有多麼憎恨,卻無法斷定是出於對「性」本身的嫌惡,抑或不滿於那男人掠奪時毫無柔情的態度?

否則,他怎麼就心甘情願被夏油傑擁進床第之間呢?

……我從不明白「性愛」的感受為何、意義為何,因為——「父親」對我做的那些,怎麼能算得上「愛」呢?

興許如此,我才會想著——在被傑抱的時候,我便能真正感受到……

「——不要說了,悟……悟!」

夏油張口嘶喊時聲調沙啞,他垂首埋進五條光裸白淨的肩,方才就已呼之欲出的淚,此刻一滴一滴、珠落玉盤般溶進懷裡人微顫的玉體。五條悟見狀笑意加深,伸手摟緊他髮絲散亂的後頸,慰藉似的撫摩輕揉——雖說真正需要慰問的人想必不是夏油傑。

「……是我不好。和傑待在一起的時候太開心了,幾乎不會想起這件事嘛~我早該考慮到,你應該會對此感到介意——」他開口,語氣和神態一派輕鬆。

似乎已是許久之前的記憶……「父親」在又一次將他生吞活剝以後、道貌岸然說出口的話,此時此刻,像永無止境的夢魘般在五條心裡驟起波瀾。

——悟的初次被我拿走了呢。年紀尚幼、卻早已不是完璧之身的你,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很難與人心意相通吧。或許成人以後,會遇上閱歷豐富、又能在這一方面諒解你的人,可於那之前……悟,在最風華正茂的年紀,就算結識了很愛、很愛你的人,肯定也會預想你是個處子吧。

有著潔淨容貌與澄明雙眼的你,卻無法滿足追捧這份純真的人……那可笑至極的妄想。只要打碎對方的癡念,便不會再同從前那樣愛你了;若是坦白自己被我侵犯的故事,他可能哀憐你的遭遇、痛斥我的行徑,卻同樣地……不願意再抱你了。

在世人眼中已經骯髒不堪的你、成為父親所有物的你……除了早早便把你據為己有的我,其餘旁人——只會在虛無的遐想一次又一次被毀掉之後,毫不猶豫的拋棄你。

男人道出幾與惡魔無異的話語時正一股腦往五條悟腹裡傾注,一隻手重按他額前毛髮還未長過眉梢的腦袋,將少年壓進悶得人喘不過氣的枕褥中、推進晦暗孤寂的往後餘生裡。那人抽出去時,被操至糜爛的穴潮噴如嘔吐,濕黏的精、溫熱尿液與觸目驚心的血,相當譏諷地在這不因歡愉而迎來的高潮中排出。

——我才不相信這一派胡言。憑什麼無法反抗暴行的人要被世俗界定為「骯髒」?從始至終,真正污濁不堪的人……只有你而已,「父親」。

等你不再存於世上時,那些你自以為天衣無縫的道理,還會有一丁半點的立足之地嗎?

——啊、是啊……那個時候我是這麼認為的。可如今——父親那套自作聰明的想法,正一條一條應驗於我身上。或許他看透了世間荒唐又愚昧的本質,才想著以此蹂躪注定要扭轉這一切的我吧?

我……從來不曾覺得自己「髒」了。

但是,傑他……好像要拋開我了。

「不,不對。不是這樣的——」

爾後,夏油的舉動幾乎使人措手不及——倏地昂首起身、像是電光石火間下定某個決心,將仍在想方設法安撫他的五條悟拉進前胸與臂膀之中,如同愛護一盆柔弱嬌嫩的鮮花那般攬抱住。情緒將將溢出的眼眶濡濕依舊,卻不再庸懦的淌下。

「傑……?」

懷裡,五條軟絨上翹的銀髮根根掠過夏油的脖頸、下顎與胸坎。

「我、我才不介意,一點也不!我承認,最開始……的確難以接受悟的初次已經給了別人,那時候的我實在太自私、太自負……可是,可是……知曉了你的經歷以後,怎麼可能還會在意這種事?我只能不斷的責怪自己,為什麼要逼迫你說出那些苦難的過去?」

夏油一字一句、聲聲泣血般的在五條耳邊告白。這些話語能夠撫平少年深深埋藏著的、傷痕累累的心嗎?他無法肯定。所以,他想做的也不僅僅是吐露心聲而已。

「我現在……只想溫柔又珍惜的疼愛你,讓悟在被抱的時候心裡是洋溢著幸福的。我……好想讓你明白,兩個人的身體,在緊緊相依的時候應該歡暢、愉快……應該要是舒服的。」

「傑……」

「……可以嗎?悟。」

「啾」一聲,乾涸了幾道淚痕的面頰被一片輕柔拭過。五條在夏油傑臂彎裡探頭,天青色的眸揚起宛若初遇時鮮活飛舞的神采。他潔白勝雪的臉赧紅得厲害,像是因過分羞澀而斂起的一朵赭色嬌花,又似出於喜悅而展露出了婀娜。

「那麼……一切就拜託你啦?傑。」

「唔……嗯,傑,好大……」五條輕啃著被自己緊摟住的夏油肩窩,唇齒間洩出幾聲細密的嚶嚀,宛若清淺細流潺潺淌過川底碎石;身下那處嬌嫩含著夏油憑藉濕潤緩緩送入的一點頭部,僅只如此,便有一股令人發軟的癢意在體內騷動翻攪著。

這種……尺寸,全部放進來的話、不,大概只要一半,一半……我就會沉溺到昏過去吧。

「悟、會痛嗎……?是不是太撐了?嗚,好緊……」夏油一手撫愛著五條不住微晃的腦袋,另一手在對方潔白單薄的胸乳上游移揉搓,每每蹭弄至櫻桃掛於枝梢般的那點粉暈,懷裡人早已淋漓的穴與舒展開來的雙腿便敞得更為熱烈,鼓動的腰肢彷彿會把僅插進入口處的性器給貪食的嚥下。

五條股間一道縫生得窄小,得虧是那稍有親暱之舉便汁水豐沛、情動伸收的敏感特性,夏油才能在性事之初輕而易舉的滑入半點——不過,內裡甬道與預想中的同樣緊緻逼仄,受欲潮淹沒的肉壁更是近乎急迫的吸附上那小截柱體,被四周酥軟緊咬著的粗物,再多潤滑的瓊漿澆灌都難以在裡頭移動半步。

……一進去就被用力地吮住了。這是悟自己的意思、還是身體的情難自禁?啊、啊,好可愛——被悟這種程度的喜歡著。但是,動不了的問題該怎麼辦……

「呼、做這種事情……不撐的話,就沒意思了吧……?吶、傑,你也別太小心翼翼啦——我不會那麼容易受傷的,你可以用點力插進來。」牙齒輕擦過夏油已被啃出星星點點紅痕的肩,五條邊將十指探進瀑布般垂下的烏髮之中、煽動似的把玩著,又就著淺淺埋入他的性器微微晃曳下身。

頭部被緊含住他的媚肉挑逗地蹭弄邀請、外處柱身在細嫩腿根的摩挲撫觸下更為膨大,夏油感到自己像根乾渴的肉刃牽強地嵌在花穴開口。眼見五條立起的男性性器也隨這旖旎風韻咕嘟吐出白液,他的確全無按捺住歡愛慾火的理由了。

我想進去。想讓悟漂亮柔軟的小穴包覆我,也想要悟因為我……而舒服到什麼也無法思考。

「那……那我就,插……疼了的話,悟一定要告訴我哦?」他撫上五條黏著幾許汗珠的柳腰,動作之間流露著的是愛惜與謹慎,卻比任何時刻都要更堅定。

「嗯……不要磨磨蹭蹭啦——傑~」

五條的碧瞳瀲灩粼粼水光,像是感性與情慾揉合在裡,盈盈笑意竟使身心赤裸的他更顯嬌豔欲滴——被夏油傑倏地滿握住腰、往其胯部攬去時,又甜膩軟綿地「呀」了一聲,像隻不講理的貓般伸爪刮上黑髮少年厚實的背。

「唔……!」這一下夏油從五條意願頂得深,半截以上陰莖全然沒入,卻耗費了比料想之中更甚的力道——他無論如何都想溫和的、循序漸進的照料五條,可方才挺身進入的剎那,一道位於淺處的、意料之外的未知阻礙使他難以為繼——彷彿有層柔韌的薄膜橫在那裡,止住了覺悟不夠深刻的造訪。

夏油傑別無他法,只得心一沉、下身更為使勁的向前一撞,同時往懷中人白玉顏色的脖梗子上重重留了吻。被雙唇壓得下陷的肌膚上,近似圓形的紅痕混著潮濕唾沫,好像兩人於肉體高度結合的須臾間,連同心智魂魄也如晨曦與露水、黃昏與夕色那般,相濡以沫、不可分離。

進去、了……在悟的裡面,進得很深。

有什麼事物在幾乎透徹五條內裡時被撕開。

「……嗚、啊啊,啊……!」

那絕非情欲所驅使的黏軟嬌啼,而是……發自肺腑的吃痛叫喊,伴隨幾許慌亂的泣聲。同一瞬,夏油背脊一陣彷彿刮在心扉上的刺疼——臂彎之中騷動輕嚎著的五條,稍長指尖一內收便在他背部留下幾道細細抓痕。

「……悟?對、對不起,我弄痛你了嗎?悟!」夏油慌了,顧不得自身還爬著隱隱細痛的後背,原先捏緊五條腰際的手轉而捧住那張淚跡斑斑、艱難喘息著的小臉。

「唔嗯……」在夏油因倉惶而模糊的目光之中,五條悟湖面般的藍眼氤氳如薄霧覆蓋,光裸的、被對方種下深淺不一吻印的頸項上,並不顯眼的喉結哆嗦著滾動了幾次——他似乎憑藉嚥下唾液促使自己神智清明。

——啊,又是「那個」……撕裂開來了。真麻煩,每次都得痛這麼一回……不過,這次是傑,所以……不會再被修復成「什麼也沒發生過」的樣子了。我還是先安撫傑吧——他也太大驚小怪啦。

像隻被暴雨淋得渾身濕的落魄小狗呢。

「沒事的、傑,我沒事。只不過是……身體比較敏感而已。我才要問呢,是不是一個不小心把你的背抓疼了?」被夏油擦去滿眼淚液時,五條又把直至方才仍在吁氣的雙唇彎成月牙,嫣然笑著,雙手以近乎包容的姿態環住對方哆嗦不已的肩與背——那搖搖欲倒的震顫幅度,就像被外頭風雨搔得嘎吱作響的窗。

「但是……我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絕對不能讓你痛的、不能再使你……因為這件事情而感到痛苦了。我……」下邊硬挺性器幾乎全部填滿他人甬道的夏油傑本人,正以與現況相當不符合的洩氣模樣向五條告解。他未免也太心思繁複、又太容易受挫了吧?體內痛楚早已如退潮的浪般遠去的五條悟心覺好笑,可轉念一想——他深知自己往日遭遇著實不似凡人,而夏油作為在結識他以前與咒術世界過於剝離、並不深諳其殘酷常態的存在,總會輕易對超出認知的慘烈懷抱愛憐、甚至救助之情。

……也好。畢竟,除了傑以外,這世上還有誰能像他一樣,像憂心蛋殼破裂那般……擔憂我會受傷呢?

「……別再用這種充滿歉意的語氣和表情對著我啦。要容納傑的那根……那麼大的東西,我會稍微有點疼,不是很正常的嗎?真要哄我高興,你不如——趕緊動起身來?」

五條婉轉如歌唱的低語仍在耳邊尚未消散,夏油便感下身一陣觸電般的緊縛感——原是那已然纏裹住性器的潮潤肉穴,在五條悟腿根往內夾的動作驅使下驀地收縮,相當煽亂人心的一絞——五條彷彿在以一種靡豔之姿向夏油傑撒嬌。

撒嬌著、索求著,要他快點兒操進來。分明是嬌痴嗔笑、濃情款款的央求,迴盪在夏油腦中卻如命令一般。

成為讓理智與自持崩毀殆盡的那一根稻草。

「啊——唔、嗯……!」

滿滿當當佔據體內、將狹窄花徑堪堪撐開的那事物驟然往後退去時,五條悟情難自抑、纏綿的喚出一聲,再次把夏油的背部當貓抓板似的劃了幾下——這回施力倒是溫和不少;下一秒便是探進更深處的頂弄,麻癢之意隨著甜蜜的酸脹感一同洶湧而來,滿溢於喉頭的愛慾本也該化為次次繾綣柔媚的呻吟,卻旋即因狂烈堵上嘴的兩片唇而變得含糊。夏油傑俯首親吻他,齒牙間與交合之處皆滿盈泥濘的愛意。

好脹、啊,啊……好深,被填滿、了。傑……下面,動得真快,就連這個吻也……又急迫,又熾熱。你一定忍了很久吧?傑……

……啊,舌、舌頭……傑的……

「嗯唔……嗚——!傑,嗚……」

「悟……好可愛,裡面、好軟,一直在吸我呢……悟、喜歡我嗎?覺得舒服嗎?」

「嗯,嗯……喜、唔,傑……傑……」

一陣灼熱撬開他涎液晶瑩、如掛珠玉的唇瓣——夏油傑在一次水聲作響的抽送時,舌尖滑入五條毫無防備的口腔;這一舉動似乎挑動了本就迷亂地沉淪其中的少年,五條悟不再清亮璀璨、卻美麗依舊的藍瞳半垂著,像是羞於直視周身一片縱情紊亂、又迫切的想將戀人面染愛慾的模樣盡收眼底。他嬌哼著在唇舌糾纏的間隙中輕喚對方名字,好像除此以外腦裡再無他物。

好快、啊、好……舒服,感受最強烈的地方被傑不斷碾過……好喜歡,要、要變成傑的,形狀了……

「我……想再進去一點,可以嗎?悟……」

「進來、嗯……快,進……」

在五條感到連唇邊的皮肉都要在猛吻之中紅腫、如同身下受性器與囊袋反覆碰撞拍打的花瓣般變得燙熱時,夏油在一次往深了插的片刻間,雙臂像緊鎖的鐐銬似的使勁箍住五條,將他因亢奮欣喜而擺盪不停的腰肢往懷裡按;內裡早被拓得能使夏油飛快進出的五條悟,只覺整副軀體倏忽一沉,然後,那話兒便穿入、塞滿穴中最為幽深之處。

啪啪幾聲,大小同樣不凡的精囊在他圓潤臀部上留下深淺不一的印子。像凋零的紅山茶,片片落至雪地的皎潔純白。

「啊、啊啊啊——去、去了……」當洪水般洶湧而來的高潮將身心盡數淹沒,五條悟聲聲嗔叫千嬌百媚,那雙修長的腿也禁不住踢蹬痙攣、兩臂如無尾熊緊擁枝幹似的回抱住夏油傑。

「……悟、裡面濕得好厲害啊,我是不是……應該退出去,讓你流出來、緩一緩——」汨汨湧出的愛液將埋入深處的性器濡濕,本就細嫩的肉褶受水分浸淫後更為潤滑酥軟,稍稍挪動便會響起彷彿在心尖上撓抓、惹得人搔癢難耐的淅瀝聲。雖說被潮熱密處吸咬著的感覺令夏油欲罷不能、如造訪桃花源的漁人般戀戀不捨,心底依舊憂慮五條會被堵得難受,遂向仍攀在自己臂窩中軟聲喘息的少年提出詢問。

「呼……不、不要,傑不是……還沒射嗎?別、嗚、別拔出去……繼續吧。」五條回覆得相當勉強,垂首於夏油肩頭、抹去凝脂般面龐上的生理性淚水時,還因情事餘韻帶來的敏感而冷不丁打了個顫——僅僅是面積極小的肌膚相接,便使他連一聲輕呼也變得軟呢動情。

「但是,你看起來很難受……而且,悟已經高潮過了,我怕再做下去的話……會讓你覺得不適。我、我的問題,待會自己解決便是——」夏油邊說著,一邊就要扶住床榻、緩慢謹慎地自五條處處泛紅的身體裡抽出。緊噙著性器的花唇與幾乎整截沒入的柱身間,那微不可察的小小空隙,幾許蜜液從中漫溢——又是陣陣惹擾人心的流體聲響……五條悟吹出的水份量可觀。

「什、唔……喂、傑,我並不覺得難受……!你不要拔……不要拔啊,我、我想要你……」意亂情迷之中,五條的言語早已沒了平時的靈巧狡黠;他堪堪挺直背脊,勾住夏油傑脖頸的雙臂陡然向己身收束、緊擁——原先正慢騰騰褪去的、勃發性器鑿進體內的滿脹感又在頃刻間充盈穴裡小徑,五條也因這份並不輕緩的衝擊而「啊」一聲跌入夏油懷抱、以居高之姿跨坐於對方的……陰莖上。

「嗚……唔啊,好深……!插到、底了……那裡、被、被頂到了……」裡頭層疊的褶皺一與外物接觸便迫不及待緊抱住,就著五條方才滲出的瓊漿蜜液,性器不消多時便被花穴整根吞下,頂部將將挨靠上位於最裡邊的一處小口……一層柔韌卻堅實的肉環,哆嗦著在迎合外來之物的到訪。

莫非是,能夠孕育生命的……?悟的……這副尋常男人沒有的器官,構造竟然如此完滿嗎?

「小心點……唔,好濕、好熱……你真的沒問題嗎?悟……」夏油輕揉著五條貼上他大腿的兩片雪白臀瓣,底下被情慾洶洶的穴肉猛絞住、舒暢酸麻的快意襲遍整身,幾乎要自薄霧瀰漫的眼眶迸出幾點淚花——他按捺住就此溺斃於愛潮之中的念想,又開口向不斷拿著自己柔軟之地刺激他硬起的五條悟詢問。

「我沒事……裡、裡面,好像又濕透了。喜歡……我、喜歡,傑,插在裡面——射出來以前……都不要拔,好嗎?」五條悟滿面緋紅,鶯燕啼叫般軟聲細語的偎住、纏住了夏油傑,柔若無骨的腰肢、奶白色平原似的坦然腹部,像是迫切要將深埋裡頭的那根東西推至情愛慾火之頂峰,依著肚皮上被頂出的微弱凸起、要強地前後搖動,卻因敏感點再次被莖肉擠過而顫慄雙腿、漫出些許清液。

被騎著胯的夏油自然是難以遏止這引火燒身似的求歡——難以阻止,也無法昧著心拒絕。於是他昂首,在那混合著唾沫、燙汗與迷亂淚水的櫻唇上壓下一吻,熾烈、痴愛又深沉的一個吻。分離時,二人的舌齒之間牽起成絲涎液,宛若藕斷絲連。

「……悟,你這樣……絕對會讓我克制不住自己的。」他在五條同樣染上紅暈的耳邊低語,聲音像石礫被馬車輪胎碾碎時的爆鳴那樣啞。

「……傑想怎麼做,我都是願意的哦?」

五條悟的輕笑如同微風拂過銀鈴,清脆中帶著唯有一人能解的濃情馥郁。

沒想到悟給我的手絹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

夏油幸運地在散落一地的衣衫之中翻找到那條素淨布巾,小心翼翼自尚未沾灰的寬袖內層取出後,再次爬回狼籍一片、皺亂床褶上淌滿體液的臥榻。

歷經雲雨之歡的凌亂被單裹住了膚白透紅、渾身濕漉的纖瘦美少年。五條悟兩手緊攢被褥,細碎的喘息聲如同甫從破裂蛋殼孵化而出的雛雞,一見攀上床的夏油便嚶呦喚著他的名字、伸長雙臂,碧潭般的眼眸漣漪不斷。

「傑……你下床做什麼去啦~?」

「找點東西替你清理一下……看,是悟不久前送我的手帕哦。」

夏油一手繞進五條臂膀之下的腋窩、掌心摟至腰腹,將甜膩地索要擁抱的貓圈入懷,被情韻染指的雙眸隨著微傾的頭顱一同垂下;另一手探向因濃烈性事而輕顫不已、短時間內難以攏起如初的雙腿之間,無比專注、無比細膩地,以乾淨如新的軟布擦拭那處柔嫩——穴口唇瓣在力度不小的交合廝磨中彷若成了殷紅的、怒綻的一朵玫瑰,教造就這幅豔色的人見了也得赧顏汗流;更何況……那仍舊翕張著的小嘴正湧泉般噴吐淫液——純白黏稠的與清透潤澤的,緩然汨出的模樣像極藏有內餡的糕點被戳開,比最栩栩如生的春宮畫還煽動人心。

夏油傑禁不住憶起數分鐘以前,懷裡人嬌吟羞泣連綿不絕、自己承載了狂熱與覺悟的粗喘也一刻未止的時候,他在層層肉摺的擁抱下蹭向最裡——頂部輕撞上、抵上宮口,而他又在五條口齒含糊的容許下插入、甚而釋放在那用以孕出新生的深處……

……悟,居然會允許我操進子宮和留在裡面。在床上幾乎不懂拒絕的樣子真令人擔心……那麼隱密的地方,即使有快感肯定也免不了疼痛吧?也不知他是真心喜歡這樣,還是被愉悅沖昏頭而忽略了不適感。不過,上了頭便喪失自制力的我也有很大責任……若有下次,決不能做出這樣粗魯的事了。

「啊、呀……哈哈,好癢、好癢哦~」

被人細細拂拭私密之處的五條悟,笑得如有彩蝶將從面若桃花的臉蛋翩翩飛出,與心底千迴百轉思量一番的夏油傑大相逕庭——想來是在方才的魚水之歡中獲得純然的饜足。少年人無可避免的急躁與過量情熱,始終掩蓋不了那隱晦卻揮之不去的、縈繞於夏油心頭的憂懼,他兩臂緊摟五條、如同呵護一捧隨時都會自指縫流逝的泉,生怕自己不經思慮的言行會挑起對方的瘡疤。

悟……我全心全意所愛之人,為我那愚蠢的好奇心而揭開傷痕累累的過去,即使深受刺骨之痛,也全不怨我、不怪我……這份近乎疼溺的心意,我怎麼能……不負起責任守護他、回應他呢?

思緒至此,環住少年濡濕玉體的手不由得收緊。這會兒五條正擺動幾根纖指把玩夏油紛亂的髮,暈紅發燙的腿根間仍冉冉漫出稠密津液,素淡色澤的絹布很快便淋漓黏膩。夏油傑打算將其反摺翻面、物盡其用,卻在攤開染滿體液的一側時滯住呼吸。五條那彷彿吸入過多貓薄荷而傻樂沉淪的模樣終歸是表象,他幾乎在身旁人如枝葉被細風吹歪般微蹙起眉的那一刻,便敏銳捕捉到氣氛的陡然驟變。

「怎麼啦?傑,突然就皺起眉頭——啊。」

沾滿混濁汁液的棉布上淌著一絲灼眼的紅。

「悟,你……受傷了?為什麼不告訴我呢,明明約定好了、如果覺得疼的話一定要說——我在你心中,是這麼不值得信任的人的嗎?」

「等等、傑,我真的沒事呀?先冷靜下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嘿,你仔細回憶一下,剛放進來時,是不是有在淺處碰到一層阻礙?」

夏油那危如累卵的模樣,像不安終於衝破未能閉緊的發鏽鐵門,一瞬便成疾風暴雨中艱難攫住建築物的一面旗。又將纖瘦輕盈的五條沉沉放倒在床,鎖與匙般緊扣彼此的五指滲出倉惶的汗,窘迫的水珠順著掌心,也爬過了對方皎白皮膚透出的血管脈絡。但五條悟並沒有隨之冒汗,暖意充盈的手透出撫慰人心的安穩感。他伸長閒下的另一手,輕磨夏油骨骼分明的臉,如同一陣細雨拂掠而去。

「……唔,確實是有這麼一回事……薄薄的、軟軟的,稍微進去一些就被我頂開了。」聞言,夏油在五條柔緩的撫觸之下若有所思,片晌後面色卻更顯驚惶。「難不成,就是在那個時候傷到……悟不是還吃痛的喊出了幾聲嗎?我——」

「不對、不對~別老給自己戴上傷害了我的罪名啦?笨蛋傑!」五條似是對夏油的執迷不悟無言以對,揉麵團般兩指捏住對方半張頰肉,沒好氣地把人擰出觸雷似的一聲「啊」,才再換上一如往昔的輕快笑臉。「在你插入時順勢被頂開、亦即手帕上那點血跡的來源——是我的『膜』哦。傑該知道那是何物吧?我就不再多做解釋——」

「膜……?可是,悟你,怎麼會有……」夏油無心顧慮一邊臉上出於不手軟的愛人留下的那點熱辣,只是聽過一番說明眼色卻迷茫依舊——甚而陷進更為幽深的不解之中。然他卻不敢、也不願將完整的問句脫口而出。

——悟的身體,長年來承受父親的剝削與侮辱,怎還會保有未經人事的象徵呢?

……我無法將這樣的疑問說出口。

「啊——也對,傑現在心裡肯定覺得疑惑,為什麼我仍然有著那樣一層薄膜呢……這又得說回我『父親』啦。」五條悟的笑容像蔚藍明空暈開一朵雲,寧靜之中無端的一抹俏麗;扯住夏油立於他身側的雙臂,少年身軀稍沉,沒有防備,便倒進五條懷裡溫雅的淡茉莉香;愛作弄人的貓勝者般吐舌輕笑,由下至上將夏油纏裹、緊擁入自己的軟和曲線,雙足再次勾上那緊繃不已的腰背。

嬌粉的唇鮮花盛開般翕張,吐氣如蘭。

「我和你講過『反轉術式』,還記得吧?是能夠把身體損傷恢復如初的咒術……現在的我還未習得,但總有一天能學成的。那個人倒是已對這項技能爐火純青。從他第一次對我出手,便會事後運用反轉復原我的肉體……回回不忘。原因不得而知,我也不打算去探究那種禽獸心理。」

——所以才會留有那樣一副與經歷並不吻合的羞澀身體。

「悟,我……我真的,對你感到很抱歉。」夏油在五條溫柔鄉似的擁抱中垂著腦袋,往四周披散開來的髮真如三千煩惱絲,隨他消沉的心緒而更顯紊亂。「又是因為我,你才必須憶起那些糟糕透頂的往事。明明下定決心不再讓你受到傷害……卻不斷、不斷的,在疤痕上撒鹽。」

……明明是與我年齡相仿的花季少年,生命力蓬勃又驕傲可愛,卻被迫承受毫無道理的侵犯、甚而強行恢復,就彷彿一切只是場渾噩的夢。

「哎呀,你別老是向我道歉嘛~必須懷有罪惡感的人,根本就不是傑呀。都是些早已習以為常的事罷了……我也說過,終有一日,我會自那傢伙身邊脫離——不、興許會是『除掉』他。」夏油總對自己負荊請罪的態度,五條感到既動容又哭笑不得。他一手枕在蒲公英般的後腦勺下,另一手俏皮的敲敲夏油因愧疚自責而震顫不已的背脊,爽朗笑道:「所有荒誕的罪孽,都會隨著那個男人的消逝而不復存在。待我不再受父親所掌控……屆時,傑也會站在我的身旁嗎?」

「咦……?」

「那個、傑,接下來說的話,你可別取笑我……!要不然,我可真會對你發脾氣。」

……何止是生氣呢?大概會覺得在註定獨行的漫漫長途中,妄想找個至死不渝的旅伴……這樣的我,真是天真到可笑吧——五條乾澀的眨眨於月光照拂下更顯絢爛的藍眸,心扉間像有棵方才抽高的樹苗,勉強地在毫不留情的大風中晃來蕩去。他與夏油滿溢著迷濛的視線相接上,盯得很用力,像是要透過對方的眼珠找到深埋於裡的自己。

「如果……我說,在不被父親阻撓與控制的將來——全然自由的未來裡,我想和傑一起生活……或許是一輩子。你……會不會覺得我很幼稚?」他嚥下唾沫宛如吞一顆苦杏仁進喉,今夜頭一次感到心焦。

「……開什麼玩笑?」而夏油,那個直至不久前還頹然縮在戀人大方的胸脯間的少年,握住五條悟與月色相似的一雙素手時,竟是堅如磐石般的不容置疑。「怎麼可能會覺得『幼稚』呢?這種事情……我簡直求之不得。我甚至,恨不得現在就帶你遠離那卑劣的傢伙……就算拋卻自己原來的人生也無所謂,我只想和悟在一起……只希望你能幸福。」

「……!」

年少青澀的嗓音既堅定又虔誠,彷彿要在眼前人因情意而發燙的掌中,立下之死靡他的誓言。

「……是嗎。」五條依舊淺笑嫣然,端麗的眉眼間卻顯出一種心潮起伏之色,好像必須拿徹夜的沉靜來研磨出最後的頓悟。他濃密銀白的睫低成楊柳,埋首進夏油溫厚的肩頭,低聲耳語:「——有你在……」

「悟,你說什麼……?」

此刻無聲勝有聲。五條悟並未對這句問話開口回覆,只當是把答案藏進幽遠夜幕與滿天星辰閃爍的眼中。

——有你在的話,我就不會是一個人了吧。

「送我到這裡就可以啦~接下來的路,我自己走便是。傑也快快回去吧,你還得趕去學堂上早課,不是嗎?」

足下草履踩上的地面悄然改變,從表面隆起無數個小坡般凹凸不平的石磚地,逐而轉為濡染濕意的整片翠綠——二人已行至山腳。五條輕巧鬆開夏油執著牽握住他的手、連蹦帶跳越至他跟前,像隻林間歡騰雀躍的小鹿。

「唔……那個、悟,我真的可以收下這個嗎?要不然,我洗乾淨以後再還給——」夏油懷抱一團質料不菲的純白布疋,細膩滑順的表面以精練的工藝繡著幾朵山茶,如血殷紅與毫無雜質的雪白交錯,分外惹眼。那是五條昨日所著華美衣物,今早,在雄渾的雞啼聲與烘烤人的朝陽中睜眼以後,他便像想起什麼大事般嚷嚷著要上市集。

而今,五條悟被一襲蝴蝶與黃桔梗花樣的簡便和服包裹著,束縛於腰際的綁帶是淡藍的青海波紋,隨性披於肩上的羽織倒是簡練樸素,僅有純然的黑。自早市採購的幾件服飾,衣料全不及前一日那套山茶雪裳的細緻名貴——畢竟夏油居住於不至衰微、卻也難以稱上繁榮的一處村落,自是無法從當地商販那尋得上乘的紡織物——五條卻對這身廉價常服甚感滿意。興許是因他喚著夏油一件一件給自己選揀著物,對方倒也富有浪漫情懷、樂在其中,黃桔梗花紋的和裝便是思其友誼永恆的象徵,幾乎不假思索就挑中了它。

五條穿戴打扮得煥然一新,原先那套可說是量身訂作的精巧華服被褪下、作為「贈品」來到夏油傑手中——說是昨夜翻雲覆雨、兩小無猜,衣裳上糾纏糅雜的咒力殘穢,如同床第之間的二人般繾綣難捨,若被五條那有著可怖掌控欲的父親察覺……恐怕凶多吉少;索性當作「定情信物」,留在夏油那兒。因此,盛放朵朵紅花的雪色衣衫一路上被夏油捧著、抱著,在他心底卻始終有股無法弭平的誠惶誠恐。

我……從沒見過這麼高檔的布料,更遑論想著去擁有它了。這麼貴重的物品,也不該隨隨便便就……

「當~然可以啦!上頭都還有笨蛋傑昨晚的幾滴鼻血哩。而且,殘留的咒力可不是用清水和肥皂搓搓就能除去的,再怎麼努力洗都是白忙……你就放心收下嘛——因為是傑,我才敢大膽的把私人衣物送出去哦?」五條俏皮伶俐地眨眨單隻眼、探出幾根白中暈粉的纖指,「啪」一聲在夏油額上不輕不重彈了一記。

——真是的,傑……在床上時明明那麼熱烈激情,連能不能射在裡面都對我問出口了,怎麼這會兒又一副優柔寡斷模樣呢。不過,也算是他的有趣之處……或許,我就是愛上了這一點?

「悟……」話已至此,再以推辭婉拒答覆這般盛情,多少也有些不識相了。於是夏油俯身向前、敞開雙臂,將臨行的銀髮少年輕擁入懷——腦袋埋進那帶著淡雅清香的白皙頸窩,微不可察的鼻息拂上未被衣領掩住的玲瓏鎖骨,仍有星星點點昨日纏綿的吻痕鐫刻於上。「你總是對我這麼好。」

「畢竟,傑……是我的朋友嘛——唯一的一個。也是唯一想共度餘生的人哦。」五條嘴裡噙著淺笑,紅粉的唇蜻蜓點水般啄吻夏油傑,從黏著幾絲黑髮的額角、蟬翼一樣薄的眼皮,再到被日光烘成暖洋洋的臉……彷彿在一次又一次地給予真摯祝福。

和「父親」截然不同……只有在被傑抱、被傑愛撫的時候,我的胸口會盈滿滾燙熱意……與洶湧澎湃的、像要淹沒整顆心臟的浪潮。

我的心和身體……我的全部,傑想要的話,我全都願意給你。

「那我走嘍?傑。」自夏油些許固執的擁抱中脫身,五條連揮手別過的幅度都輕快無比。對兩人來說是一如既往的告別方式,與尚未掀開那層目不可視的薄紗時並無差異,夏油卻因那沐浴在暖融秋陽下的、熟悉無比的銀白倩影,無端感覺心頭一陣刺癢熾熱。

沒有來由的不祥預感,像酸性雨水挾帶塵埃,恣意隨心地滑過面頰。

「……悟,悟!」夏油傑開口,語氣中是不符氛圍的迫切焦躁、不知不覺汨出的汗液於晨曦的傾灑下晶瑩:「我們還會再見到面的,對嗎……?」

「……傑也變得喜歡說笑了呢~」五條悟笑靨更加深邃、藍眸鬼靈精怪的彎成半月,與衣裳上略顯鮮豔的黃桔梗、青海波相映成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不過,我也經常……該說是每次分別的時候,都想和傑說這麼一句——『後會有期』呢。不覺得別具情致嗎?」

「咦?嗯……!」

「那麼,後會有期啦——傑。」

五條悟舞者般靈巧地旋過身、頭也不回的,踏過林徑上繁密滿佈的片片落楓,發出牙齒咬碎餅乾似的嘎吱聲響;直至搖曳生姿的桔梗花振袖,隨愈漸遠去的少年而隱沒於山間叢生的植被草木後,那句響亮、歡快,又掩藏著微小不捨的「後會有期」,仍如餘音繞樑般迴盪在夏油傑心底。

「……『後會有期』,嗎。」

那如星星之火般隱晦燒灼的壞預兆,似乎並非全無來由。

翌日,五條悟並未現身於那慣例的會面地點。夏油傑在溪邊拿碎石打水漂,手臂無數次作拋擲狀又猛地收回、一成不變向下流淌的川面綻開漣漪朵朵,直至橙紅的夕色被整片的漆黑吞噬,心裡仍在想著——若是有悟的術式,就可以彈更多下了。

又過一天,夏油照舊等候至連晚霞也黯然失色的時候;隔日亦然。

一週後,他的母親邊笑意盈盈的問著「這是哪戶人家的姑娘送你的呀?」,邊將那件已被洗滌、晾曬乾淨的山茶紋雪白和服,縫製成能讓他套進手臂裡披著的羽織——夏油和五條那微乎其微的身高差距,徑直穿上對方的服裝也是暢通無礙,可他內心總不免感到羞澀,唯有改換形式,才得以將這份戀人的心意穿戴於身。而布料上雅緻瑰麗的紋樣,似乎讓父母誤以為他是被哪位城裡的豪門千金給看上……不過,讓他們就這麼認為也並非壞事吧。

穿著這件羽織去見悟的話……他應該會高興得不得了吧?說不定還能聽他誇我一聲時髦呢——揣著這般心情,夏油比前幾日要更加殷切的攀上峻峭山坡,卻依舊等得一場落空。

沒能見到五條悟的日子飛逝如彈指,一週半、兩週、兩週半……整整半個月時間,夏油傑那漂亮開朗的小情人都未在熟悉的河畔綠草地上露面。

……我做了什麼惹悟生氣的事情嗎?可他分明在離別前笑著說出「後會有期」、又肯定了能夠再見面的問話……就算我渾然不覺中犯了蠢、讓他發火,也不至於像這樣避而不見吧?

莫非是悟身體有恙……啊、難不成是,和我做了那些事之後才不舒服的?這可就糟了啊。

……悟是不會存心迴避我、不來見我的。那比青空還更悠遠湛藍的明亮雙眸,根本不懂得欺騙人……我如此堅信著。

好想念你啊,悟。令人眷戀的不僅僅有依偎進我懷裡時的柔軟與純真,就連略顯鋒利的、稜角不平的性格,以及苦痛之中堅忍生長的頑強意志……你的一切,都使我魂牽夢縈、難以忘懷。

所以……若是你無法同往日那般與我相見,我也只能——

喀咚、喀嚓。

連半絲蕭索的風都未刮起的、格外寶貴的恬靜夜晚,怎麼會有漿果敲擊窗面般的微小噪音呢?若是哪個詛咒師聲東擊西的偷襲技倆,手法也未免太過笨拙了。

於是,五條悟自黑底白金線的龜甲紋羽絨被底下探出頭——依然沉重迷糊得不像話,彷彿有人持著勺、把他的腦漿視作仍需發泡的鮮奶油,毫無憐憫地翻攪搗弄了一番。真該死……像是預測到我不可能自溢、拿生命作為報復的燃劑,短時間內又沒法了無牽掛自這方囚籠脫身一般,那男人賜下的懲處從不心軟。既傲慢又得瑟的傢伙——他尤其不悅地在心裡發著牢騷;不過,縱使胸中燃燒的力量不復以往熱烈豐盈、五感與反應力遲滯下來,要擊退幾個擾人清夢的雜碎術師……對「六眼」來說,總歸是易如反掌。

「下次暗算他人前,可得小心別讓漿果打到窗上哦~」

五條在驅使咒力扯開全掩著、卻沒仔細上鎖的窗櫺時,掌中已凝聚出與眸子同樣色彩的蒼藍光斑,璀璨奇麗,又透著令人悚然的冷硬,宛若一把雕花鑲玉的精美兵器。

——這下就算不出手攻擊,對面的小嘍囉也會被我嚇得魂飛魄散吧?

「……咦?不是漿果……你是——」劍拔弩張的氣氛卻在俄頃間化為泡沫似的消散無蹤。自大敞著的窗悠悠滑落進房的,是一隻草綠色皮膚、身形小巧精緻的扁面蛸咒靈……似近若遠的記憶倏地如漲潮般湧來。「你是傑的那隻章魚吧?怎麼會……唔,又瞞著主人偷偷跑來我這啦?」

「悟——!終於、終於見到你了!」……想來也並沒有「瞞著」。那熟悉嗓音少見地藏不住亢奮情緒,夏油一如既往束得嚴謹的丸子頭出現在全無阻礙的窗框邊、蒼穹之眸現下有些衰弱的視線裡。沒等五條反應那過分唐突的招呼,他逕直踏上窗沿、輕盈俐落的爬進了對方臥室,雙臂一攬,摟緊了難得陷入傻愣狀態的戀人。「還以為你出了什麼事呢……這下就能放心啦。我——我是認真的,想你想得飯都快吃不下了。總覺得……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看見悟、碰觸到悟……」

誒?不對……?傑,怎麼會在這兒?雖說越過陡峭斜坡、攀上山頂,對咒靈操使來說輕而易舉,但我分明沒告訴過他居所的具體位置啊——難道是跟蹤?不、不可能,被尾隨的話,「六眼」會立刻告訴我的;況且,傑又有何理由幹這種事情……

……啊、不,現在的重點、最該擔憂的事,壓根不是這個。

「……傑。抱歉,這段時間一直杳無音訊,讓你擔心了。還有,雖然很高興能見到傑……但這兒並不是適合任何外人拜訪的地方、也不宜久留,你最好還是趕緊離開——」五條輕巧迅捷地掙脫那將將溢出情熱的擁抱,碧藍的瞳孔並未如昔日那般躍動著神采晶光,反倒囤滿了倦怠、苦惱,與一絲怏怏不悅。仔細一瞧,還能瞄見銀色眼睫下斑駁暗沉的幾點黑圈。

「悟,你是不是……生病了?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夏油對五條方才忠告般的勸言置若罔聞,只是探手撫上那圓潤依舊、相較平時卻更顯蒼白的面頰,言語裡滿是愛惜,撫摩對方臉龐與如雪髮絲的動作,就像照料一匹負傷的小馬駒;剛擺脫了摟抱的纖瘦軀體,又被夏油徐徐地包進臂膀之間。

……好溫柔。犯規。只要被傑這樣觸摸,腦袋和心臟就會化成燒開的水,熱烘烘的……可是、可是,不行的啊,現在可不是沉迷於這種溫暖的時候……傑不能待在這裡,得讓他乾脆的走掉才行。

五條悟心扉如有疾雷驟雨般晃顫,強行塞入籠裡的小鹿就快破障而出,身體的疲乏脫力與動盪的、堪堪斷裂的心弦,使他全然沒了素來的冷靜沉著。

「這、這種事情,根本一點都不重要……!我不是讓你快點離開嗎?別再說那些甜言蜜語——唔、啊!傑,你……」近乎失態地嘶吼出聲、想再次拽開夏油那令人陶醉的溫度,反被環抱住腰放倒至床鋪。抓握五條腰肢的勁道仍然柔和,病懨懨模樣的白髮少年卻喪失渾身力氣般不再做抵抗。

「怎麼會不重要呢?我……就是為了悟才出現在這裡的,僅此而已。別再說『自己的事一點都不重要』,這種……令人心痛不已的話了,好嗎?」湊近耳畔的喃喃既細碎又低沉,真如他所說那般,為五條的話而肝膽欲裂。「在趕我走之前,能不能告訴我……這段時間,與悟有關的事情呢?我真的、真的,好擔心你呀……」

邊在有些乾澀的粉櫻色唇瓣上,落下了羽毛一樣的輕吻。

「……你好狡猾……」軟聲細語果真有效——五條眼角那微微泛出的濕潤似是羞憤,卻又帶有不容忽視的欣喜之情。他總算願意直起上身,藍澄澄的眸子望進夏油的滿腔愁緒、滿腹誠懇裡。「唉、算了……拗不過你。私闖民宅的傢伙先說吧,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是我的咒靈帶路,牠還記得悟的味道哦。啊、是不是嚇著你了?我、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太急著想見到你——」夏油邊說邊把那隻身形小巧的翠綠章魚喚回,神色些許窘迫。五條秀麗的臉寫滿不以為然:「我像是會被這種小把戲嚇到的人嗎?倒沒有很意外……明明是隻章魚,能力卻像小狗一樣呢。」

片刻沉寂。五條心知其意,明白接下來得由自己先開口。於是他又無可奈何的嘆口氣,側過身、拉開床頭櫃匣門,從裡掏出一罐裝有鵝黃色迷你藥丸的橢圓玻璃容器——果醬瓶、糖果罐似的形狀,卻任誰都看得出內容物絕不是那種討小孩子歡心的玩意。

「悟,這是……」出聲以前,夏油感到一陣刺骨的焦灼滑過喉頭。

「嗯——是防止懷上小孩的藥哦。傑也知道的,我的肚裡有子宮嘛……總之,這是『父親』給我準備的藥,以防萬一,每次做完那檔事之後都得吃。」道出這話時,五條悟神色如常、輕描淡寫,彷彿僅是在分享晚飯菜色般的閒聊口吻,平靜得令人後怕:「那天回來以後,我也服用了避孕藥,然後……出現了從前沒有的不良反應。吞下沒多久後便陷入很長時間的暈厥,自昏睡中甦醒時,已經過去好幾天……直到現在,腦袋還是被拌成一團漿糊似的暈乎乎,咒力也雜亂得詭譎——我猜,是父親在這藥裡下了毒。」

「啊、我並不是排斥懷上傑的孩子!只是,我、我才十幾歲呢,總不能……」突地想起什麼似的,五條慘白得幾無血色的臉頃刻間染上赧紅。話音未落,便被夏油滿是憐惜的環抱入懷。

「……這種事,不用說我也知道的啦……雖然悟生的寶寶一定很可愛,可我怎麼捨得讓你年紀輕輕就……對不起,悟為了我,又得吃那種本就傷身的藥。但是,你父親為何會在藥物裡下毒呢?是『懲罰』……嗎?」

「唔,八九不離十吧?對於我擅自交了個男朋友、擅自被除他以外的人抱了,這種可笑至極的理由。」那雙清亮澄澈的藍眼洩漏出明晃晃的不屑:「不小心落入那人佈下的陷阱,我本來還在嘔氣的——不過,一想到他會對我正與人相愛這事氣急敗壞,心裡便不由得……感到痛快。」

一直以來視作人偶、能夠隨意擺佈玩弄的對象,有朝一日扯斷牽線、發出象徵不安定因素的訊號……縱使工於心計如你,也沒法不感到愕然與憤懣吧?「父親」。

這使我寸步難行、元神大損,無法如以前那般輕易與傑見面的「懲罰」,就是你因忐忑而動搖的證據。

詰問自己、或者猜忌我的一舉一動,儘管猶疑不決吧。

「可是,他如何能得知我們倆的事情……?」夏油傑讀不透五條機械般精密運作的心思,只是揉了揉銀白髮絲底下光裸細膩的後頸。定睛一看,彼時在情愛之事中餘下的滿身紅痕、吻印,早已隨時間消去……彼此袒露相待的那一宿,真是過了許久。

「他大概也是憑藉著假設與論證……畢竟我在外邊過了夜、家中無人知曉去向,在我返家之前,那人肯定設下層層圈套、陰謀,這藥裡的毒僅僅是其中之一——而他只要觀察我的不適反應,就能猜出那夜我究竟做了什麼。」

「……那男人,簡直是個惡魔。」夏油滿心滿胸的忿忿不平,與五條相異的深色眉宇皺成紛亂糾結的藤蔓,撫摩著對方後腦勺的五指又內收一些,像攢緊一顆隨時會融成血水的心臟。

……全然不能稱之為「人類」——他想著。向來總是言辭端正、思想循規蹈矩,此刻也不得不變得狠戾。

「可不是嘛……唔~傑,你那有沒有什麼東西都能吃下肚的吞噬型咒靈?替我喚出來一下唄。」甫道出駭人推測的五條倒是神色泰然,病態掩不去的清靈面容靜如止水——想來早對幾可說是危機四伏的日常司空見慣。他曲起幾指、捏住自己白瓷般的兩頰,一副若有所思模樣,話題轉換得唐突。

「嗯……?這種咒靈我有不少呢,悟打算拿來幹什麼?我給你叫個最厲害的吧。」夏油一面吐出問句,邊不加思索就驅動一隻敞開血盆大口的蠶蟲咒靈——與其說是嘴、不如將之視作小型黑洞的口子內,甚而有著劍齒虎四的粗碩獠牙,以及鯊一般失序遍佈的細密尖齒。

「哈、光看外表就頗有氣勢呢……那我便能放心的把這玩意——連著罐子一塊扔了!」五條寬慰的輕笑一聲,彎月般的唇勾成迷人的形狀,而後,掄起內容物仍有半滿以上的透明藥罐,隨意又精準地擲入咒靈那似乎從不閉合的巨嘴之中。

喀滋……同為硬物的玻璃與齒牙碰撞出宛若嘶吼的粗嘎聲響,數秒以後便返於寧靜。蠶蟲咒靈像豬籠草消化囊中獵物那般,憑藉本能讓方才還以實體存在著的事物歸為虛無。

「乾乾淨淨,太好啦。」五條俏皮地伸出一截舌子,直立著翹起的二指作拍照慣用的V字狀,飛速眨了幾下的藍眸彷彿要迸出星砂。末了,他補充說明般加上一句:「我想父親約略對整瓶藥都投了毒……已是廢品一個,索性連帶容器一起丟棄,省得我看了也心煩。多謝你啦~傑,幫大忙了。」

「可、可是……沒了藥的話,悟你不就……」夏油以暖意充盈的掌心包覆住五條淘氣擺動著的兩爪,愁緒順著顴骨爬上雙眼,倏忽間又是因愛人而胸中絞痛的神態。

「唔~這點倒是不必擔心……我又不是經常犯錯而得接受處罰的類型。而且,我父親已經良久未對我做那種事了——說不準是因為……對已經脫離絕對的稚嫩、具備些許成年男性氣質的我失去興趣呢?他就是這種令人髮指的變態。」五條說著說著便撲進夏油傑臂膀之中,以稍稍被悶住的、卻掩不住鬼靈精的聲音呢喃道:「倘若對象是傑……就能好好決定什麼時候該讓我懷、什麼時候不該——」

「打住、打住,悟!你有時候還真口無遮攔……!」夏油慌忙把蒲公英般的腦袋往懷裡按、整張臉羞得像顆燙熟的番茄,五條似是對這反應十足滿意,伏進對方肩頭笑得花枝亂顫,聲如銀鈴。

……悟這傢伙,性格根本和小孩子沒兩樣啊。可實際上,卻是背負著深沉到難以想象的命運活著的……如果說,那樣燦若春華的笑顏、皎如秋月的眉眼,能夠全無負擔、像飛鳥般自由的綻放……

「五、五條大人……晚飯,已經做好了哦?您還是沒有胃口嗎……?」

叩、叩,心思恍惚間,偌大寢室緊鎖上的房門另一頭,傳來因隔有一面牆而含混不清的話語——伴隨木製門扉被人輕敲的低悶聲響,那是道陰柔又怯弱的音色,對夏油來說無比陌生。

「啊、今晚是憂太下廚嗎……我會去用餐的,你稍等我一下哦~」五條倏地自與夏油的玩鬧中醒過神,旋過身、半趴於床——徑直伸展的修長雙足竟隨興地搭在了對方大腿上——朝著幾步以外的那扇門揚聲喊道。

夏油幾乎耗盡畢生自制力才沒有出手握住那截細白腳踝。

五條應答完外邊仍舊怯生生、卻在他開口以後明顯變得欣喜的嗓音,待一陣匆匆的步履聲湮沒於長廊間,才又扭過頭;鋒利的、直勾勾的,彷彿降了溫度的冰藍眼眸與夏油傑四目相接,與方才歡快輕率的模樣判若兩人。

「傑,現在真的得走了呢。這個時間點,我父親差不多該從外頭回來……絕對、絕對,不能讓你跟他碰上面。你應該……沒有其他話要告訴我了吧?傑。」把夏油低垂的袖口揪得老緊,步步往大敞著的窗口逼近,沉著理智的神態似鷹,倒是和他那能使人聯想霜雪與星河的無機質美貌頗為相適。

縱然如此,最後不自覺吐出的那句問話依然氾濫出思戀。

……怎麼可能沒了啊。對於悟,我大概恆久地有著無窮無盡的話語想傾訴,有著比一望無垠的汪洋穹頂還遼闊的探究心、好奇心……胸口像瀕臨坍塌的水壩般,衰弱地佇立原地,被不知消停的洶湧心潮沖蝕、侵襲、直至毀壞。

卻又面對著能把觀者捲入群青色漩渦的那雙眸子,服軟地笑出聲後微微頷首。

或許篤信來日方長是種謬誤……可也只能這麼做了,不是嗎?總不能給悟添太多麻煩。

「唔——還有件事……傑,你待會一定要照著我的話去做,好嗎?」五條悟的心在此時似是全然懸起的,夏油傑那勉強擠出的笑意並未使他有一絲一毫的鬆懈:「雖然不知道我父親能循著咒力殘穢追蹤到何種程度……但以防萬一,你今夜不能回到自己家裡、也不可以毫無防備的睡著。藏進幽深可怕的山林中也好,在無人的的街巷間遊蕩也罷……總之,要時時保持警惕。傑的父母今天也不會待家中嗎?」

「嗯、嗯……!他們最近比較忙碌。放寬心吧,我會按你的話去做——相應的,我對悟也有個小小的要求……」夏油兩手包覆住五條如雪的纖指,彷彿試圖將撫慰人心的暖意藉由肌膚遞送,又像是在思索些什麼:「剛才門外的那個孩子,似乎努力替悟準備了晚餐……要盡情享用哦?你是不是許久沒有好好吃飯了?」

「唔、啊,那是……憂太是我這邊的人,這段時間,只有他掌廚的料理我才敢吃下肚,家裡其餘傭人全是父親精挑細選過的,我可不會再自投羅網了。」五條那張總如驕陽般璀璨的臉罕見地露出苦笑,像濕滑的魚隻溜出狩獵者掌心似的抽回手,又輕拍夏油背脊示意他快走。

「悟,我……」模樣好笑地攀在窗沿、正準備縱身一躍的夏油驀地又旋過頭,臉色遲疑,一雙幾近濕潤的細長眸子含情脈脈。

「……幹什麼?哭了的話,我可沒功夫安慰你。」見他這副猶豫不定、舉棋難下的滑稽樣貌,五條悟禁不住嗔怪道。

「不、我只是……只是覺得,分別以後,我會很想念你。」

「……!」

「……嗯,我也是。傑,你要保重。」

沒想到這段對話最後是由我來結束……傑,為什麼會冒出那樣的問題呢?而我……又是為什麼會如此回答呢。

直至比尋常房間要來得寬敞的寢室全然歸於寂靜、身側床褥只餘下被人坐過而壓出的摺痕,五條悟仍恍惚地在心底研磨這樣一個無解的謎題。

炸蝦天婦羅、淋滿蜂蜜咖哩醬的豬排蓋飯、鹽烤竹莢魚、漂浮著鮭魚肉塊與白豆腐粒的味噌湯、胡麻風味生高麗菜絲……用膳的矮桌琳瑯滿目擺上快要溢出木緣的餐食,即便身份尊貴如五條悟,也不得不對這一桌子飯菜嘖嘖稱奇。

「憂太啊,你在烹飪這方面的天賦……說不定跟咒術才能一樣出類拔萃哦?不過,怎麼一頓飯就如此豐盛?」五條邊說邊拿瓷筷夾住一尾如麥穗般金黃色澤的天婦羅送入口中——酥而鬆的麵皮被咬碎後,便能嚐到內裡的鮮甜綿密。

「因為您最近老是不好好吃飯嘛……心裡一直掛念著這件事,一不小心就準備了太多。」名喚乙骨憂太的少年說話總若有似無地帶有侷促感,像隻尚未適應嶄新環境的、可憐巴巴的流浪犬,與五條交談時卻又會明晃晃的流露出愉悅。

如今隨侍五條身側、有著安居之所的他,最開始的確也與漂泊的棄犬別無二致——遭極為猙獰歪扭的詛咒纏身,因而被親人毫無留戀地割捨,若非彼時與受託處理咒靈所造災禍、行至附近的五條有了一面之緣,恐怕今日已是生死未卜。而察覺他作為術師,與五條是相似的天縱英才、又常年對救命恩人懷抱著純粹卻有些異樣的劇烈情感等等,便是後話了。

「哼哼……我看憂太是想把我養胖呢,可不能讓你得逞——你忙前忙後了那麼久,自己烹煮出的飯菜是一口都沒吃過吧?所以……這個,就給憂太吃吧~」

未等乙骨誠惶誠恐、畢恭畢敬地將拒絕說出口,五條就稍起一塊與天婦羅同樣色澤金亮的豬排往他嘴裡送。許是見他那仍舊瘦削乏力的雙臂、總佈著深色黑暈的耷拉眼尾,讓五條不由自主地便想這麼做。

「很好吃對吧?味道足夠鮮明又不至於油膩,你果然很擅長做飯呢。」

「您、您過獎了……!」

嘎吱——二人全無主僕關係應有模樣、正於飯桌上鬧鬧哄哄時,一陣悠長、刺耳,金屬與木料擦撞、被扭動開來的聲響,彷彿作為信號用途的鳴槍般迴盪於耳畔,幾乎攪碎了原有的閒適氛圍,挑釁似的拉緊五條心底警鐘。

是父親……回來了。跟預想中的時間分毫不差,所幸我早一步讓傑先走了——不知傑此刻已經離去多遠了呢?他暗自思忖著,等待那名惡魔般的男人踏上木質地板的腳步聲,然後,飯廳那畫有雲紋圖樣的竹門會被拉開,他必須惺惺作態地圓睜雙眼,張口道出一句「歡迎回家」……

可那已從慣例演變為自然之舉的行動並未如期而至。邁步聲如往常一般規律、輕盈、毫無滯疑,卻徑直向長廊另一側的深處走去,視若無睹的越過五條所在的飯廳。他不可能沒從咒力的律動察覺五條悟此刻的位置,也不可能忽略確認五條是否安份。

異樣感像同時破繭而出的蝶般拚命在胸中飛竄。

不對勁——這家伙想搞什麼鬼?

於是,五條顧不得滿桌還未吃上幾口的晚飯與飢腸轆轆的胃,踩著緊湊又無序的步伐,彷若一顆在曲折路面上磕碰、滾落的石礫,尾隨舉止反常的男人直至廊道盡頭。僅僅是以較為迅速的步子行進,銀髮少年那尚未自毒素侵害中復原的軀體便些許不堪負荷,五條悟感受到雙腿不聽使喚地哆嗦,而「父親」連在家中移動都如獵食者般靈敏、悄無聲息——他究竟有哪一刻是不打著算盤的?

蒼白的腳在全然掩上的竹門前滯下,有著湖水之色的雙眼盯住上頭悠然展翅的丹頂鶴畫像,下定決心把釘子捶入牆中般,抬手撫上門把。「父親」甫一返家便遁入他用以辦公的書室——那個五條平素絕不會主動去造訪的房間,他總在裡頭將空蕩的書卷點上墨跡,也同樣於裡將孩童無瑕的軀體濺上腥羶白濁。

五條記不清自己幾度赤身裸體的跪伏在那裡、仰臥在那裡,唯一能奢望的僅有懸著吊燈的茶色天花板,無動於衷地遙望無數場盛大的玷污,以從不改換的面貌安撫始終沒能適應那樣事情的少年。

唯有頭頂上亙久不變的茶褐色是熟悉的……這般想著,五條悟拉開惟妙惟肖到令人生厭的白鶴竹門。

「您今天可真是反常,竟然不與我共進晚餐,急急忙忙就溜來書房了呢?『父親』。」房裡是整片亟欲吞噬一切的幽暗——紺青色的六眼螢火般閃爍微光,五條凝神細看房裡那早已不如自己高挑的成年男性,恍惚間錯以為對方額上刺眼的縫線也明明滅滅發著亮。

「……是悟啊。你現在倒對我反常的熱情,不是嗎?叛逆期的冷淡小少爺。可惜我今晚沒有餘裕回應你這份積極——馬上就得再外出辦事,忙得很呢。」他悠悠地旋過頭,在漆黑之中開口,嗓音森然:「況且——我們悟珍貴的身體,又被那討人厭的雜種味黏上了……這可怎麼辦才好?」

「你……!」被雪色髮絲遮蓋的額角幾乎要迸起一根青筋,向來理性的五條竟因「父親」的敏銳與尖利而感怒不可遏;索性連裝腔作勢的敬語也連同沉著的面具一齊撕下,話裡帶刺譏諷道:「比起這個……我更想知道,你這與平時大相逕庭的打扮——不,應該說『變裝』?是為了什麼呢?有哪個場合是必須穿成這副模樣的……『羂索』。」

瘦削臉蛋上咧得滲人的笑、眼角邊如水紋般漫延開來的淺淺皺痕、高大結實的中年男性身軀……平日因身份職責總著一襲寬大狩衣的「羂索」,此刻身披源於西方的筆挺洋服——襯衫、尖頭皮鞋與雙色領結,全然不是一名咒術師應有的穿著與姿態,倒似行腳此處的外國商人。

這個人正在編織一道極為拙劣的謊言。

五條直截了當地戳破騙局可不是為了惹惱對方。話未說完,他便以迅雷般的速度凝集咒力,作為媒介的指尖朝房中看似毫無防備的羂索指去——可累贅孱弱的身子偏偏要在這一刻使絆,飽含攻擊性的一次外放以失敗告終,片晌後,他纖白的頸項被一隻粗糲有勁的手緊掐、壓制於地,彷彿捏著長脖子掌控待宰的肉鵝。

「……悟真的好不聽話哦。教我這個做父親的心裡很難受啊……」羂索一邊怪聲怪氣地在五條耳畔低語,閒著的那隻手邊順勢而為般探進身下人皺起的衣擺。

覆上一截顫慄著的、白皙如玉的腿根。輕輕一勾,棉質內褲便會如凋零的花苞般輕易落下。

「……住、手!」不甘示弱、也不願就此被褻弄的五條悟,像隻因不速之客而變得暴戾的小獸,張嘴就往攢緊自己脖頸的大手咬去。緋紅滾燙的液體淌下,羂索卻像痛覺神經早在漫長的人生中磨損消逝,不僅未如常人般吃痛收手,五指反倒擰得更緊。

五條悟沙啞地咳出聲,紊亂失序的大腦開始被層層朦朧白霧覆蓋。

「哈……想為在外頭交上的小男朋友守身如玉嗎?相當高尚的情操呢。但是悟……明明已經是顆佈滿裂痕的珍珠了。我可真好奇,你在他面前是放蕩的騷貨還是純真的稚子?」用力在光潔的大腿上留下刺眼紅痕、滔滔不絕的嘴幾乎要附上少年耳邊,羂索又假惺惺地作哀痛愀愴貌:「真令人惋惜……我還是想念悟只能對我張開雙腿的時候。」

氧氣如退潮的海流般急速消逝,眼前的茶色天花板在模糊中忽而轉為深黑與蒼白。半點熟識的、使躁動的心臟也能安穩下來的事物都不存在了,五條甚至無法判別下身是否正被羂索輕慢。

「……如果讓『那個人』消失的話,你就會回到我身邊了吧。」

在意識全然歸於一片死寂前,僅有一句惡徒的言語滲進腦內。

自幽閉而深沉的昏睡之中甦醒時,五條額間還掛滿意味著苦痛的冷汗,便率先於緊繃的腹部上使勁擠壓數下——腿間並未溢出可疑的外物或液體,不幸中的大幸。半晌後,才發覺一旁緊攢住他慘白的手、似乎守候床邊許久的乙骨憂太——大概也是雙眸帶淚的他,將當時暈厥在地的五條悟挪回寢室的。正想探出手撫上浪犬般的蓬亂腦袋、給予些許慰藉時,卻又直勾勾瞧見乙骨過分迷茫清澈的眼。

……是啊,這個男孩什麼也不知道。頸項上的瘀痕肯定給他嚇得不輕,心裡僅有萬般陌生與疑懼,對我來說卻像是銘刻魂骨的血印。

羂索還未返回這位於山巒之巔的居處……據乙骨所言,五條陷入了約莫半個時辰的昏迷。他很快就決定動身——理由未知、目的地未知,僅僅是覺得不可坐而待斃。他從來不是願意蟄伏的人。

傑、傑,此刻你身處何方?是否遵從了我的吩咐,正度過一個清醒的黑夜……

方纔瀰漫於思緒間的濃霧至今仍糾纏不散——五條凌亂蕪雜、竭力維持才不至趨於空白的腦袋,唯一明晰的只有記憶中夏油傑的身影、以及想與心上人見面的迫切之情。他不得不嗔笑自己的幼稚與草率,儘管十七、八歲應是仍能對白日夢高談闊論的年紀呢。

不知在幽邃的、伸手不見五指的山林之中,漫無目的步行了多久。身為出類拔萃的咒術師,他從未懼怕過黑暗,只是始終難以釐清……夜幕究竟是歸宿、抑或將自己吞蝕殆盡的深淵。

迷離不定中連無下限術式也顧不得開啟,腳尖撞上深植於地、些許潮濕的一柱光禿樹墩,本就搖搖欲倒的修長身軀便倏地就要往前跌——然後,腰一傾撲進了再熟悉不過的暖意之中。

「小心點啊……沒想到能在這時候、在這裡,見到你……悟。」夏油傑不偏不倚托住再晚半秒就要重摔於地的五條——原來,恍惚間又自然而然行至往常會面的地點,那處不分春秋與晝夜皆能聽聞溪水吟唱的草地。二人不約而同現身於此,五條心感驚奇、又隱約有著不祥預感,索性偎在夏油膀子中思量片刻後該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卻因夏油傑抬起手、以無盡憐惜的力度輕撫頸上瘀印的動作,觸雷般的心頭一緊——五條像隻將要痊癒的傷口驟然復痛的小鹿,在溫柔的懷抱裡退縮,伸手覆住那觸目驚心橫在白皙頸子上的痕。

「傑,這是……」幾根纖指於微涼的空氣中顫慄。

「……我知道的哦。悟也吃了不少苦吧……對不起,都是因為我。」夏油再次挽住他驚疑不定的手,嗓音柔緩沉靜,堪堪向上擠的眉宇和嘴角卻牽強無比——不含純粹喜意或款款濃情的一抹笑,彷彿戴上一只用以迴避的面具。五條在堅毅的牽握中吁出一口氣,終於徐徐地抬起碧色眸子——卻旋即連呼吸都要遲滯一拍。

「傑……你傷得好嚴重,發生什麼事情了?怎麼會……是不是很疼?我給你包紮一下、止個血吧——」

夏油黏滿塵土與細砂的額上有著猙獰的赤色窟窿,猩紅流體堂而皇之順著面部輪廓滑落,在紛亂糾結的髮絲間凝固、在滑溜的眼球表面上徜徉,彷彿一座可怖瘆人的血色飛瀑。五條悟早已無暇顧及脖上痕印,關切話語脫口而出的同時,拿著身著衣物的寬大袖口就要往對方慘烈患處抹去。

「不……別浪費了你這身漂亮衣服,多可惜。不必顧慮我的傷勢,它差不多也該結痂了。」夏油傑卻果斷止住這般動作,自己又抬起手拭掉淤積於眼窩的幾點血塊,反使那張面具更顯迢遠與寥寂。五條柳葉般的眉睫一皺、貓科動物似的尖牙一咬,並未不聽勸的執意要給人擦淨血漬,卻不服氣地輕喚出聲:「我的衣服哪裡比得上傑重要?你……至少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雖說此刻氣氛格外嚴肅凝重,五條大概全然沒有使珍珠顆顆落地般潸然而淚下的念頭,卻令人禁不住猜想——他那對有著深海之色的澄澈藍眸,是否也能捲起陣陣波瀾、泛出朵朵漣漪,淚如雨下的濕潤?

「我……」於明亮雙目的注視之下夏油繳械得幾近迅速——生鏽似地緊鎖上的心門被輕易撬開,他翕張著乾澀龜裂的、狼狽不堪的唇,沉聲道:「……我所居住的那個村落,被人蓄意破壞——被毀了。父母也好、同儕也好,沒有半張熟悉的面孔存活下來。」

……什麼?五條那藏不住情緒的瞳孔猝然收縮——羂索離家是意圖獵殺夏油這件事屬料想之中,畢竟他臨行前甚而拋下了「讓『那個人』消失」的預告,可在五條悟的認知裡,他並非如此魯莽行事、會將目標以外的對象悉數捲入屠戮之中……這般毫不避諱後續麻煩與禍果的人。

莫非他是下定決心,即便未順利取得夏油傑性命,也要弒其所愛、毀其人格嗎?

「最開始,我按照悟的叮嚀……並未返回家中,而是躲在能清楚望見底下村莊的半山腰,靜靜觀察有無異狀——原本是一切如常的,卻在我幾乎鬆懈下來時……刺目的、駭異無比的烈火,於極短的頃刻間熊熊燃燒……沒有人知道那是怎麼辦到的。後來,我、我就——」談及方才那瞬息間的夢魘,極力想保有冷靜的夏油仍如喉裡堵有萬千苦果,語無倫次、張口結舌。

「傑,慢慢說就行……有我在這呢。」五條拉住哆哆嗦嗦、快像頹唐石牆那樣傾倒而去的夏油,呢喃一般柔聲道,像在撫慰瑟瑟發抖的犬隻。

此刻傑的內心,肯定既驚恐又惶亂不安……我必須成為他的力量、他的避風港才行。全都告訴我吧——傑,你的每一字、每一句,我都會用心傾聽的。

似是從五條平穩的話語中獲得慰藉,夏油遲疑不定的神態稍稍舒緩一些——深色的眉不再像佝僂的老樹般歪扭皺縮了。他深吸一口氣,好像要連同心跳的韻律也隨吐息一齊調適,才冉冉開口:「我……一看見燒灼村子的大火,就什麼也管不了、不加思索地帶著咒靈往下衝——把悟謹慎交付的話忘得一乾二淨,實在是太蠢了。接下來的事,你也能猜中吧……趕到時已經無力回天,映入眼簾的僅有遍地屍首和地獄般的祝融之災……啊、對了!那個時候,我、我在狂烈噴吐著的火海之中,瞧見一個……身穿洋服的男人。他——」

身著洋服的男人……五條悟忽覺心頭一陣顫慄,像枯朽地掛於枝梢的葉被冷風拂過,岌岌可危。他巧妙掩去了這份動搖,盯住夏油的冰藍色眼瞳仍然澄明如鏡。

「……奇怪的是,他分明與我有段距離、周圍又混亂不堪,卻在斷垣殘壁間……扭過了頭,看向我。然後……一粒格外稜角分明、幾乎可說是凶器的錐形石子就砸中這裡。根本找不到閃避的時機……」夏油擺著手指朝向那悚然血洞時,勾起一抹無奈至極的笑:「雖然不知道這場噩夢究竟為何而發生、那個人又是誰,不明白當下該做些什麼……但是我逃跑了。在更多意圖取我這條命的攻擊到來之前,落荒而逃了……像是把過去的自己,也一併埋葬在那化為灰燼的回憶中。」

「我茫無頭緒地在這座幽暗卻安全的林中遊蕩,心裡不斷、不斷地想著悟,想著……除了悟以外,我什麼都沒有了。沒想到,真的會在老地方碰見你……」

安身之所、親人、同伴……夏油傑的一切、至今為止的人生,通通被羂索粉碎、摧毀了。

「……傑!我……」五條倏地傾身、緊擁住夏油頹喪垂落的雙肩,銀色眼睫像折腰的白樺樹叢般耷拉著,語調盡是沉痛與自責:「對不起……我,沒能提前阻止我父親前去掠奪你的人生、你的一切……明明我最清楚了,若是與我扯上關係……就會成為『把柄』、遭致不幸——」

倘若傑並不是「五條悟」的至交、並不是「六眼」的愛人,便也不必領教這恍若煉獄的光景了。興許會與家人、友人們,攜手共度平凡而幸福的一生吧。

「……不對,不是這樣的。我不打算聽悟向我道歉哦?因為我……從來沒想過要責怪你呢。」而夏油反常的、直截了當地打斷五條那帶有悔咎的自白,回抱時的勁道也漫出異樣的執著……異樣的,獨佔欲。「最令我惘然無措、百思不得其解的,除了這亂作一團的一連串事件,還有——在清晰地認知到,我的父母、朋友與家,已經早一步離我而去時……心裡最猛烈、強勢的念頭,竟不是撕心裂肺的悲慟、也並非對那名暴徒恨入骨髓的怨意……」

「凌駕於哀傷與怒火之上的,是一種……如釋重負。我竟想著,自己會和原先熟捻的事物、即為普通人的世界徹底脫節,悟……變成了我的唯一,所以,能夠了無牽掛地握緊你的手了。」夏油的嗓音顫顫巍巍:「……怎麼辦。悟,我是不是很怪異、很令人害怕……?你會接受這樣的我嗎?」

一滴神子的淚珠輕落在夏油膝上,晶瑩而濕潤。面如白雪的少年未對那凌亂的提問有所答覆,只是紅著眼角竭力點著頭。他又何嘗不是除了夏油傑外什麼也沒有呢?

「……傑,你接下來要怎麼做?」不具試探企圖、也非安慰之語的一句話——僅僅是那對如櫻的美麗雙唇,在心潮翻湧之際恬靜地脫口而出。

「我……老實說,我不知道。或許我會嘗試成為一名真正的『咒術師』……就像悟一樣。啊,有件事……大概最適合在這個時候說了吧——方才,我滿腦子都想著見你,也是為此而來。」舉棋不定、狐疑不決……可如今,他哪還有優柔寡斷的權利?只能賭上未來,牽起心愛之人的手——「我啊,肯定會離開這個不再值得留戀的地方……可是,絕對沒辦法忘掉悟。你不是說過,想和我一同生活……一起度過一輩子嗎?不如就從現在開始——」

邊說邊撫摩著五條柔美的背脊曲線。白日夢一樣不切實際的提議,可身處意氣風發的年華,比誰都更具資格談空想、談虛妄。

「不可以哦,傑。抱歉——我實在不願意拒絕你,也確實每天都琢磨著離家的事情,但……」卻沒料到五條會回絕得如此乾脆、斬釘截鐵。夏油愣住了,原想進一步說服的言辭生生吞回腹中。「……我說過的吧,我必須除掉我的父親。在那以後,我才能真正意義上獲得自由——」

「就不能為了我而忘記一切嗎?」夏油電光石火間併出這麼一句,他輕握住五條兩肩,與滿腔激昂相較之下更顯鎮定的話語,彷彿正透過斷裂的電話線傳遞。

我並不打算為了誰——甚至是自己,而對那罪魁禍首的男人進行復仇;也再不會懷戀……遇見悟之前的往日種種。你難道不能變得和我一樣嗎?為什麼、為什麼呢?

「才不是那種問題啊……!」五條的情緒似乎在某一刻被催化、點燃了——他低低的嘶吼出聲:「傑,我是真心夢想著你所規劃的未來……但是,你難道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被我父親盯上了的事實嗎?並且,那男人雖本就是惡魔,可今日之舉並非他慣常作風。不惜大張旗鼓、鬧得天翻地覆也要奪你的命……倘若,被投射了控制欲的我,和作為標靶的你一同奔逃……也只能一輩子作為他的獵物而活、永遠不得安寧。」

又是一片了無生機的死寂……就連吵嚷的鴉雀也不願啼叫一聲。下定決心般,五條抿緊泛著珠光的優美絳唇,彷彿要在淡色的柔軟上咬出幾許鮮紅。

「所以……傑,你想做什麼、想去哪兒,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做吧。縱使需要花上五年、十年,甚至更多……待我將罪惡之源斬草除根,馬上就會去見你的——會想方設法在廣瀚無邊的世界上找到你。請相信我吧。」

「六眼」青藍的微光在如墨夜色中本該幽異滲人,此刻卻流光溢彩般絢爛無比、也堅毅無比。

「……是嗎?」夏油脫力地鬆開攢住對方肩頭的手,呢喃自語、卻缺乏被適才那番表白打動的跡象:「……畢竟,我本來也就不覺得,悟一定會答應跟我走……」

——想來,只能在無數個孤寂的日夜裡,拼了命別去想起你了。像忽視發炎疼痛的創口那樣,淡忘你……

「傑,你……是不是認為,若我不隨你走,肯定會在沒幾年過後……就把你給忘掉?在你心裡,僅有這般寥寥無幾的去路和可能性嗎?」五條的話語卻像未出鞘的刀刃般輕滑過心扉——一字未錯。夏油傑開口,眼底的晦暗深沉好似無法望穿的黧色漩渦:「……那麼,悟倒是告訴我,像雪蓮花一樣美麗的你、有著無與倫比力量的你,要如何在漫長的往後餘生中,記住猶如過客般的我呢?」

「……!」

不……不對。傑在我心中,壓根不是什麼「過客」。我——要怎麼做,才能使你信服我?

「就用這個……如何?」悵惘之間,五條將手伸進以銀絲繡上蜻蜓圖樣的靛藍振袖內摸索,半晌後,動作輕盈地取出一柄……刻有飛燕與雲彩紋路的、溢出凜冽寒光的匕首。如往常一般悠揚悅耳的嗓音,他緩聲說道:「這是『父親』在某一年生日贈予我的禮物……用以防身。可對擁有六眼、無下限術式的我來說,並無實際用途——也因此,這片刀刃至今滴血未沾,只是為了迎合那人心情,才總是隨身帶著。」

「悟,你想做什……」

「倒不如……就讓傑拿著這把短刀,於我的身軀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記……如此一來,每當我瞧見肉身之上的傷疤,便會一次次的想到傑、回憶這段短暫卻璀璨的時光、憶起自己亟需兌現的誓言,永誌難忘。這樣……你能夠相信我了嗎?」平穩嫻靜的語調。全無溫度的淒冷兵器已被塞進夏油傑掌中——紺青色的六眼並未洩出半分懼意,反是夏油染滿塵埃的雙手顫慄不止。這麼做是正確的嗎?謎底顯而易見——為保證自己能在戀人腦海中、心房中長存,為虛無飄渺的「至死不渝」,不惜損害對方的肉體……究竟能獲得什麼呢?

他深深望進墨藍雙眸裡悠悠流轉的甜意。

「……悟,你當真不會後悔嗎?」

據五條所言,這座深山棄廟……曾供養過一隻強大咒靈——準確來說,是具有高度智商、能言善道的它,誘使村人將自己奉為神明,藉此巧取豪奪、燒殺劫掠,直到五條行至此處、彈指間便將其湮滅,才逐漸歸於如今冷清卻寧靜的樣子。

此刻,兩名容貌青澀的少年正於空蕩破敗的神龕前面面相覷——一人手裡緊握鋒利短刀,五指卻與哆嗦著的眼球以相同振幅顫動著,彷彿連及肩的烏髮都將叫囂著打起抖;另一人有著如被新雨洗禮過的脫俗臉孔,五官卻了無波瀾得猜不出情緒。五條悟便以這副陶瓷人偶般的潔淨模樣,在夏油傑如坐針氈的視線中寬衣解帶——先是赭色的束腰被靈巧迅速地拆解、取下,而後是本就幾近鬆脫的兩邊領子自肩頭滑落……白玉一樣的胴體、曲線優美的薄肌,如同破繭的蝶,在簡單的衣裳盡被卸下時一覽而盡。

「在這樣的地方做這種事……如果不是了解背後情況的咒術師,總感覺令人心裡發毛呢。」光裸著的五條讓夏油不由自主把目光向旁轉——即使並非第一次見、甚至曾緊擁那細緻無比的身軀共度春宵……卻仍會為此而燥熱不已。心臟跳動的頻率與急促的呼吸旗鼓相當。

覆滿蜘蛛網的供桌上仍有著稀落的紙盤碎塊與半截焦黑蠟燭。夏油暗自希冀對方不會把舊廟宇的故事展開述說。

「嗯~我反而覺得,在這種地方做的話,誓言的效力說不定會更加強韌呢!」五條漫不經心將衣物扔往一旁、邊隨口冒出一句像是胡謅的話語。見戀人舉手投足間皆如素常那般從容,夏油那忐忑的心也變得安然不少——即便指間那柄匕首依舊冷硬得使人發慌。

他並不畏懼握刀、也非忌憚飲血,只是……一想起這片毫無情感的銳利,會劃破五條完璧無瑕的肌膚,將那勝雪的白染上鮮紅,便不由得口裡酸澀、胸中絞痛。親手摧殘摯愛之人的肉體,聽起來就像一場狠毒的噩夢。

可是,無論如何也不願悟在多年以後遺忘我。不甘做個僅能餘下小小缺憾的過路人……我只想雋永地蝸居在悟心底。

從前未曾察覺,自己原是如此可憎之人。

「啊、那個……那一件,就別脫了吧?悟。」出聲制止時,通體赤裸的五條正順勢將被飽滿腿根撐著的內襯褪下——露出與脖頸那圈淺紅相似的掐痕。夏油心裡雖如欲倒的牆被碎石子砸中般晃顫,卻刻意略過了這一處,僅是讓人別再將僅存的蔽體之物也除去。

「哦——沒想到,傑你這小子還是個紳士呀~!」正當夏油無聲苦笑著「這是什麼老奶奶的語氣啊?」,便被五條捉住手腕、向地面上平鋪著的衣衫栽倒過去。唰唰兩聲,原就帶著些許挫損的膝蓋並未撞上飽具殺傷力的磚地,他環著銀髮少年如柳的腰枝半跪於一方軟墊上。

「……哇,這兒竟然還有坐墊?」

「不能算是坐墊啦……是當時人們以跪姿向『神』祈福時,用來墊於膝蓋下方的。你說這咒靈也真聰慧,把人類的傳統習俗模仿得淋漓盡致呢——」五條搓揉著夏油因失重而臥進他胸中的腦袋,輕笑著又說道:「不過是名『偽神』……卻能把一大群連它相貌都見不著、搞不清楚的老百姓,騙得團團轉呢。我所祓除過的咒靈裡,它並非實力特別突出的類型,卻肯定是最狡詐、最能鬧騰的一隻了……所以,我才會覺得在這裡,誓約或許更能奏效哦。」

「是嗎……?」

話音剛落,五條便攥住夏油提刀的手,蜻蜓點水般的,緩緩抵在自己乳白色的胸膛——彷彿他是一條待宰的鮮魚。這會兒,悟的確也是任人宰割——不,該說是「任我宰割」……夏油傑垂眸,盯著身下那副微微泛出粉暈的、完滿得好似雕塑的軀體,不合時宜地生出此念。

……仍是遲遲沒敢動手。他當真具備在五條悟的肉身與靈魂之上,烙下難以磨滅印記的權利嗎?就憑年少輕狂時候,與生命力同樣強勁湍急的愛……?夏油傑沒有勇氣去想像,倘若那激昂的、不顧後果的情欲如潮起潮落般退去——

五條悟挑了挑柳葉形狀的眉。

——遲滯下來了呢,傑的動作。無論是現在也好、打算抱我的那時候也好,你總是徬徨又動搖……我啊,在性格上大概與傑有著不小的差距,所以——不容易理解、領會這份舉棋不定。既然如此……索性就以「煽動」來打破局面,這樣的話,我也能……更靠近傑的真心了吧?

「傑……你快點嘛,時間可是很寶貴的哦?你想弄什麼圖樣都行……給我刻漂亮點便是。這種事情……你是能瓣到的吧~傑?」似是耐不住夏油的躊躇拖沓,五條拖長尾句、挑起眩惑勾人的語調,覆在對方早已羞赧赤紅的耳邊,輕喊出聲。

「呃……!」僅剩的理智與愧疚感,俄頃間被懷中溫柔鄉給悉數帶去了——夏油粗重的、勉強的吁出一口,受冷汗浸潤的光滑刃片終於向下鑿入半吋——圓潤的、沒有稜角的弧線,和他方才在腦中描繪、排演了無數遍的圖像如出一轍……紮眼的殷紅滴滴汨出,像是以霞色作染料的露珠。五條悟探手攀上他披著紊亂烏絲的頸子、十指緊收,舉措與面上的泰然自若相異,帶有幾不可察的灼熱,卻並未因這皮肉之苦而唿痛、也仍將櫻色的唇維持於迷人的半月形狀。

「這就對啦……做得很好哦,傑。」五條讚許地眨了眨將將蒙上氳氤的眸子,眼底的澄瑩蔚藍彷若也將搖曳著暈出赤色。

刀既已下,便再無翻悔餘地。夏油傑想著,刺於心瓣上的釘子終於也被捶進。

刀尖沒入純白、冷硬埋入柔軟,由相牴觸的兩樣事物提煉出的裂口,那一顆一顆液態的珊瑚珍珠滾下、淌下,匯聚成帶著炙意的茜色溪流,在白雪皚皚上恣意又規律地馳騁著——就好像它是顏料、是畫筆,而包覆五臟六腑與血肉的乳色平原是幅空無一物的畫布。

……怎麼可能會是空無一物呢?悟在這裡,我也在這裡。

「悟、會痛嗎?」這次繪下的是筆直悠長的豎線——半片吃了血的鼠灰色刃面冉冉向內剜,在盈滿鐵鏽味的直線完成之際、刀片抽離傷疤的那刻,懷裡一直過份沉靜的少年,才若有似無地吐出幾聲輕喘、肩頭小小幅度地顫著。下刀的位置,夏油選在了左胸——最逼近五條悟心臟的一處,於是,那宛如生機一點一滴流逝的猩紅之泉,此刻已順著起伏不大的身體輪廓蔓延至小腹、染滿二人底下褥墊,綿長而漠然。

「不、不會……」齒牙之間漏出斷音……只能慌忙將其拼湊成完整字句——怎會有不痛的可能性呢?五條已難以辨別,夏油傑究竟是發自肺腑的關切、抑或明知故問。

「……悟說謊了呢。明明是連被抱時都會耐不住叫出聲的、相當敏感的人,再怎麼按捺住,情緒也總寫在臉上……怎麼可能是感受不到皮肉之痛的類型呢?」又割劃出一撇鮮紅的線,是與上一筆相去甚遠的彎繞圖形。
……真美。蠶食悟的性命而而蘊生而出的妖異之美……想來,我已是罪無可赦。

夏油眉睫低垂、嗓音嘶澀,五條沒能看清他專注於手上工作時是什麼樣的表情。

「這……這種時候,你還要欺侮我嗎?傑……意外的有點混帳啊。」五條喘著聲嗔怨道,拿稍利的指尖在對方後頸上戳來刮去——這雙手也曾在夏油的背脊留下精彩紛呈的畫作。床上嬌氣的貓,下爪卻從來不留情面。

「不、我並不是……在欺負你。我——」冷峻的刃突地自縱橫遍佈的瘢痕處抽身——卻並未徒留數道口子一股股吞吐鮮紅,取而代之的是……五條再熟稔不過的軟呢觸感,依偎上來、貼附上來。夏油傑像貪食的野鴿般,低下頭啜吻淋漓如雨的刀痕,彷彿隔著一層肌膚愛撫心臟。「我只是……希望悟,不要在我面前隱藏痛苦、隱藏自己罷了。」

……說來也是諧謔地好笑。分明向來都是夏油在藏匿自我,這回反倒要人坦懷相待了。

「哈……!」刺痛、搔癢……卻力度溫柔。被吮吻著傷跡的五條以手覆住燙熱面孔——深海之色的明眸被掩起,僅能見到艱難向上勾起的兩片唇瓣。嫣然一笑般的神態,卻又好似正飲著泣。

……傑,果真壞心眼啊。這教我該如何是好呢?

爾後的時光,五條幾乎在心躍神馳中度過——並不清楚刀刃分裂血肉之際,他是否因痛楚難耐而嘶嚷出聲;也無心推算時間流去多久,僅是在那一下下像要將心扉一併剖開的、雕琢藝品般的割劃……終於步入尾聲時,自迫近暈眩的思緒之海中脫出、甦醒,急不可待地垂眼細看——

那是一朵由數根紅線精密編織而成的蓮,氣韻生動、巧奪天工。

「……是蓮花啊。你很擅長這個呢,真是按照我的要求,刻得相當精巧漂亮……傑,你喜歡蓮花嗎?」開口時,連向來朝氣的嗓音都趨於孱弱——就像連精神也隨那潺潺的血河一同流逝般。夏油動作微乎其微地搖搖頭,沉聲道:「只是覺得……與悟很相襯。似近若遠、不可輕易親近的蓮……卻又純潔無瑕得令人渴盼染指。」

啊,傑是這麼想的嗎。真是……如同詛咒一般的情感呀。除了我之外,也再沒有人能承接這份企望了吧。

「是嗎?不錯嘛~我喜歡這個寓意,嗯、啊……」五條正輕笑著把玩夏油低垂的、凌亂紛雜的髮,旋即又破碎成含糊不清的噫語——一隻手撫上他濕漉斑駁的左胸,小心翼翼的,像被一片鴻毛緩緩拂過,卻仍引得少年一陣嗚咽。

掌心粗糙的紋理全然沾染猩紅。胸膛的血洶湧不停……止不住。這樣下去,悟若是失血過多……

……全是我的錯。他想著。世上無人擁有資格去染紅一塊純淨的美玉,更遑論是出於私欲與貪念了。

「……傑?不會吧,莫非是——暈血了?」見夏油傑遲遲未做反應,五條悟相當勉強地疑惑出聲,些許迷濛的藍眸茫茫眨了幾下。

「悟……」

「悟,你說,我……是不是很人渣?不、不對,我知道的,你肯定會回答『不是』……所以,我、我……」五條纖瘦蒼白的軀體倏地被奮擁入懷——冷汗與淚液齊齊淌上細滑光潔的肩,頭顱深深陷進溫香軟玉之身,夏油像一匹要把人啃噬殆盡的餓狼,卻又渾身顫慄得如同將被捨棄的犬隻。「我……是發自內心的認為,胸前綻放了一朵紅蓮的你,是世界上最絢麗迷人的事物——同時,也是我最珍貴的所有物。分明傷害了你,卻為這種事情感到滿足……」

……一點也沒有先前曾對悟立誓過的愛惜之情。

「……這樣的我,就算被悟給徹底忘掉……也不足惜吧。」他的聲音低啞嘶澀,字句之間晃盪著昭然若揭的痛苦、自譴,瀕臨崩潰,彷彿頃刻後便會瓦解、碎裂,化為泥地上一灘不起眼的石砂。銀髮的美少年在臂彎之中靜默不言,那幽深的瞳孔似是要將戀人淹沒於蒼藍的波濤裡。

——啊、又來了呢……直至最後一刻、於早已沒法挽回的情況之下,仍然百爪撓心般的矛盾糾結嗎?倒是極為符合傑的秉性。於我而言……是相當耐人尋味的脾氣,卻不知對常人來說,會是怎樣難纏的性子呢?

不過,或許……或許,誘使傑以破壞肉體的方式來標記自己,這樣的我……同樣背負離經叛道的錯誤。正因如此,才能締造這份刻骨銘心的情緣吧?

於是,五條悟垂下那被疲憊浸透、卻依然玲瓏精緻的腦袋,「啵」一聲淺吻上夏油前額……然後,他捏住對方愁悶密佈的面頰、彎起泛著珠光的櫻色唇角,笑意盈盈、如花似月。

「不、可、以、唷——因為這道美麗的傷疤,我已經無法在腦海中、記憶中,將傑抹去了……沒辦法遺忘你了呢。所以,往後的日子裡,傑也不能把我忘掉哦?這是屬於我們的『約定』。」

「悟……!我、我知——咦?唔……」

如夢初醒般,語焉不詳;話未說完,便已躺於五條雪白的肩窩沉沉睡去。

「祝你好夢,傑。我唯一的朋友……與愛人。」

皎潔月色穿越舊廟殘破的門扉,灑上少年光裸著的胴體。一個無比虔誠的誓約,似乎也正於這場洗禮中逐而鐫進二人靈魂深處。

「沒想到不久前隨手師得的『一秒內把人弄暈術』,竟會在這時候派上用場呢——憂太你說,我是不是也能考慮當個先知?」前胸被浸出淡赤色的紗布緊裹住的五條悟,正仰臥於式神里香一雙平穩可靠的掌中,洋洋得意著。

「嗯……」作為聽眾,乙骨的態度可說是聚精會神——卻顯然把目光投向了截然不同之處。「五條大人……唔、我是說——老師,接下來的問題或許會有些冒昧……但我認為相當必要。」

「……您口中的那名『戀人』,當真是愛著您的嗎?倘若如此,又怎麼會答應那種提議,答應……損害老師的肉體,藉此在您心中刻下痕跡?」乙骨深吸一口氣,再補上一句:「如果是我的話,就絕對不會這麼做。」

他還未從方才目睹五條渾身赤裸、又血流不止的驚愕中恢復過來。作為貼身隨從……及修習咒術的弟子,此前只知道老師今次是來送別戀人,奉敬愛之人的請求悄然尾隨其後、伺機而動,本以為是行護衛之責,卻沒想到再次見到五條悟,竟是那般虛弱傾頹模樣。

於是,便對那名僅出現於五條之口的對象心生嫌隙。

「這個嘛……我只會給你肯定的答案哦?不過,對憂太來說或許不容易搞懂吧。」話音剛落,五條便用他那清麗面孔哈哈地大笑出聲——由於身體負傷,甚而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愛是世界上最扭曲的詛咒……我是這麼想的。」

夏油傑醒時,正偎著行商馬車上的稻草與木箱而坐。相貌和藹的車伕老伯解釋道,是一名面容姣好的藍眸子少年,與另一位頂著一頭黑髮、神情陰沉的年輕男孩,一齊將昏睡中的他送上即將前往大城市的商車。

說是額上受了頗為嚴重的傷,亟需卓越的醫療資源……

抵達目的地時,秋意恰好已被嚴冬全然覆去——凍人刺骨、卻潔淨得令人心生嚮往的雪花,乘著風片片飄飛。

使他不由得憶起故人。

將那人喻成雪、喻成月,抑或出淤泥而不染的鮮花……都不為過吧。

終有一日,會在與此刻同樣靜謐、同樣純粹的雪地之中……再度相見。他如此堅信著。

end.

9 个赞

好喜欢这个设定,又强又病又美的5。。。也许会有后续吗:pleading_face:

謝謝~:blush:後續這部分我其實也是有構思過的,但又覺得真寫出來可能看著會有些平淡,不如就直接留個懸念更適當!我能想出來的後續只有重逢以後瘋狂做的劇情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