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五】吞噬明月(更至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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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新宿决战后,五条悟和两面宿傩双双殒命。等五条再次睁开眼,却已经回到了一千年前。
更糟糕的是,宿傩也跟了过来。而这个时代的两面宿傩,依然存活。
一个是未尝败绩的诅咒之王,一个是只剩一根手指力量的千年后亡魂。
五条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很好。
他再次成了这个时代的六眼——只不过是个没有咒力的。为了活下去,他成了藤原家的病弱公子,而跟着他一起穿越的宿傩,则阴差阳错成了他的随从。
五条悟对此适应良好。
两面宿傩显然不这么认为。

第一章
牛车在山道上走得很慢。
昨夜看来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没有干透。木轮压进泥里,留下一道深深的辙痕,每每碾过泥水下的石块,狭窄的车厢便跟着重重一颠。
五条悟在第三次被晃醒以后,终于睁开了眼睛。

外头的道路,一旁立着高大的杉木,而另一旁,越过山间的草木,还能隐约看见寥寥无几的低矮农家。
“公子。” 赶车的人忽然收紧缰绳,回头问道: “身体还撑得住吗?前面还有一段路,若是不舒服,我们先停一阵,您可以歇一歇。”
五条没有立刻回答,他正隔着竹帘望向外面。
他并不需要掀开这片薄帘,六眼仍能忠实地把外面的一切送进他的脑中:赶车人背上被汗水洇湿的布料,行路的黑牛从鼻端喘出的水汽,甚至道路旁腐叶下面才聚起的一团秽物,正在水洼中搬家的蚂蚁,全都清晰无比。
“不用,”五条开口,“继续走吧。快下雨了。”他听见了天边远处的雷声。
“是。”

五条往后靠回车壁。目前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唯一能说得上好的地方,恐怕就是再也不用遮蔽双眼了,毕竟这里比现代要安静得多。
人烟稀薄,没有车辆、电子设备、没有密集的建筑和川流不息的人群,生命的气息和咒力的痕迹反而更加分明,不会有海量信息纠缠到一起。能够清晰地感受到淳朴的世界,也不是什么坏事。
如果他再乐观一点的话,甚至不介意将这趟当作一次农家乐体验。
可惜,那是不可能的,并不是因为他不够乐观,问题的最大根源,来自于现在就坐在他正对面,同样抵在背板上闭目养神的那一位。

想到这里,五条叹了口气。
宿傩依旧没有睁开眼,只是发出低沉的声音:“干什么。”
五条又叹了一声:“我后悔了。”
宿傩睁开眼,看着他。
五条的语气是掩不住的惋惜:“你说,我要是第一个就把你埋了,你是不是已经死翘翘了。”
宿傩目光一沉,五条一脸遗憾:“要是早点给你填土,再下这么一场雨,你坟头都能长草了吧。”
宿傩听完也笑了。
他伸开因为车厢狭窄而微屈的腿,肩背向后一靠: “五条悟。”
“嗯?”
“这就是我和你的区别。” 宿傩的嘴角带着轻蔑的弧度: “你总是差那么一点。”
车轮恰好压过一块石头,车厢轻轻一震。五条脸上的笑没有完全消失,片刻后,他歪了歪头:“你这话说得,难道你最后赢了?”
这一下,宿傩嘴角的弧度停住了。
五条又笑了:“你那么厉害,”他拖长了声音,“怎么现在也到这了?”
宿傩闭口不言,看他的眼神变得更为冷峻,五条心情却好了一些,重新闭上眼。半天前发生在山谷里的事,又一点点浮上他的脑中。 ⸻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细细的水声,不知道是从哪一侧山石后面流过;再然后是虫鸣,藏在树叶和泥土之间;最后才是他的痛觉。
五条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丛林。顶上是一片高大的杉木,枝桠仿佛把天空分割为几个碎片。
五条躺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天色看来,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这种时候还躺在一片陌生丛林地上,可不是什么好选择。但他确实提不起劲,只能默默地等待自己身体上的各种机能知觉恢复。
至于记忆,倒是没什么可恢复的,毕竟清楚得不需要回想:新宿决战,宿傩,斩击,身体被切开的瞬间。
他死了,这一点五条很确定。
所以现在还能开眼是怎么回事,真是地狱笑话。
不对,应该说,这里就是地狱吗?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积攒够了力气,撑着身坐了起来,五条注意到,就连自己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决战时穿的那一套了。
衣袖和下摆被血和泥弄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布料却还不错,不像便宜的东西。腰间原本应该佩着什么,眼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截断掉的系带。
五条低头看了一会儿,接着试图调动咒力。
毫无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依旧没有。
这一次,他的神情终于淡了下来。
六眼还在,这大概是不幸中的万幸,他甚至能感知到身体中的咒力回路,力量恐怕没有真正消失,只是一时半会,还没找到调动的方法。

事已至此,五条只能扶着旁边的树先站起来,只是一个起身的动作,胸口便一阵发闷,眼前黑了几下才恢复视野。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肩膀和腰腹,居然都摸不出什么锻炼过的痕迹。
五条好不容易稳定住气息,开始沿着土坡往下走,走了不远,就看见了一辆翻倒在地的牛车,车轮已经脱落,拉的牛也倒在了地上,没了生命迹象。
各种物件散落一地。地上有不少血迹,还有尸体。
一共三具,都是男人。
这几个人的衣料也比较粗糙,款式简单,五条看看他们的着装,又看看自己身上的,大概猜到了一点。这群人应该是跟着“他”来的。至于他是谁,那就连五条也不知道了。
值钱的东西显然已经被拿走了。散落的物件里还剩些衣物和打碎的器皿。也有不少药粉翻倒在地,发出令人舌头发麻苦涩的气息。还有一面铜镜,镜面裂了一角。五条随手捡起来,下一刻却停住。
镜面里的脸虽然有些模糊,但他不至于认错自己的模样,是他本来的长相,这下问题更多了。
五条直起身,环顾四周。
牛车,衣着,陌生的山林,还有空气里那些浓得异常、却又与他过往经历过的截然不同的咒力痕迹。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什么年代?
五条靠着翻倒的车厢,把“生前”又回想了一遍。
宿傩的斩击确实穿过了他的身体,他也没有给自己留什么死后还能复活的“后手”——例如将灵魂分成七龙珠,或者像宿傩那样分成二十份,凑齐了还能拼回来。真有做这种准备,他绝不至于现在都想不起来。
五条很认真地回忆着决战前夜,还有什么事,什么流程,可能会跟眼下的状况有关。
决战前夜做的事——想到这里,五条忽然停住了。

手指,宿傩最后的手指。
决战前那一晚,他确实对那根手指动过一点手脚。毕竟那是他们最后的一张牌,也是唯一还能牵动到宿傩灵魂本体的部分。
考虑到宿傩老奸巨猾,如果让他察觉到这根手指可能成为威胁,恐怕会主动切断跟这根手指的灵魂联系。所以,不但不能让宿傩发现这根手指的所在,更不能让宿傩施加阻断联系的术式。
于是五条当晚给这根手指加了几道“保险”,方法还是他从乐岩寺老爷子那里问来的。虽然连老爷子自己都没试过,只说是以前留下的古法。
五条用自己的咒力对手指做了处理,叠加好术式,所谓尽人事,听天命,赌一把,当时的想法就是这么简单。
不过现在……
五条沉默地回想着,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他没有把握,也想不明白。

五条看着依旧横躺在地上的尸体,算了,一时半会想不明白,那就先不要想。这些如果都是原先跟着“他”的仆人,就这样让他们暴尸荒野,那未免不太人道。
他挑了一个高一点的地方开始挖坑,用的是一把铲子。这些人说不定是在搬家,带的随身行李还不少,甚至还有铁铲犁头这种农具。
他挖得很慢,才劳作了一阵,呼吸就越来越重,不过这死去又活来的身体,效能减半再减半也是很正常的,五条中途停了好几次,有一次甚至坐在土坑边,认真思考起来,暴尸荒野,是不是也算一种回归自然的形式,不能说他不够良心。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做做停停,埋好了两具尸体。
最后剩下一个身材最壮的随从,五条拖得格外费劲,好不容易把人弄进坑里,开始往里面填土。 第一铲,第二铲,土已经盖到胸口。
五条正准备落下第三铲,六眼忽然捕捉到什么——有动静。被他刚埋到土里的家伙,在动。
难道这家伙还活着?
五条的脸色剧变,扔下铁铲蹲在坑边,把刚刚盖上去的土往外扒。
“喂。”他喊道。
坑里的人没有回应。五条又扒开一层。还活着?不可能吧。他的六眼还在,这个男的刚才的确死透了。
这个念头才刚从脑里冒出来,一只手猛地从坑里伸出来,准确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五条整个人僵了一下,被他埋了一半的男人睁开眼——陌生的脸,陌生的眼睛,可那股令他本能生厌的气息,他根本不可能认错。
两面宿傩。

这家伙怎么也过来了?还占了这个随从的身体?

刚刚浮起来的那点“居然还有活口”的欣喜迅速从五条的脸上消失,坑里的男人也看清了他,神情同样难看。
五条立即松开刚才还在刨土的手,平静地捡起刚被扔到一边的铲子,口中振振有词,“我什么都没看见。”
宿傩:“……”
一铲,“你继续躺吧。”
又一铲,“大不了我明年给你烧香。”填土的速度明显比之前快多了。

宿傩的手在坑的边缘用力一撑,猛地跳出坑外,随即就抓住了五条的衣襟,将五条一下掀倒在地。五条的后背重重摔到了地上,他本能地展开无下限,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宿傩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空气骤然断掉,宿傩低头看着他,这是一张五条从未见过的脸,可眼神完全属于五条认识的那个人。
“呵,五条悟。”
宿傩当然也认出他来了,他喊着五条的名字,看着五条因为缺氧而微微收紧的瞳孔,嘴角上扬,“看来,你又要死在我手上了。”
五条说不出话,却还是艰难地笑了一下。
宿傩手上力道骤然加重。
五条的六眼也看得很清楚。宿傩如今的力量和新宿时当然远不能比,可即便只剩一根手指的程度,对大多数咒术师而言也绝不是能够轻易应付的东西,更何况现在的他根本调动不了咒力。
如果宿傩要杀他,现在就能办到。宿傩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宿傩居高临下地盯着五条,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这个千年后的最强者、敢与他正面厮杀到最后的五条悟,现在连挣开他的手都做不到了。

就在这时,林外忽然传来声音。
“有人吗——!”
宿傩的动作停住了。
五条也听见了。
“有人吗——!”
从脚步声听起来,来的不止一个人。
“牛车在那边!”
“看见了!”
宿傩听着这一串动静,仿佛陷入了思考,过了一会,他忽然松开了掐住五条脖颈的手。
空气重新灌进五条的肺里,五条偏过头,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立刻就推开了宿傩,艰难地站起身。
那几个人已经从山坡上跑了下来,看见翻倒的牛车、地上的血迹和满地狼藉,脸色一下变了。
“我在这里!”五条突然用力大喊了一声,然后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
几个人几乎是跑着冲到五条和宿傩的身边。
“是,是藤原家的公子吗?”对方的声音急切。
五条抬起眼。
藤原。
好吧,至少名字的问题解决了一半。
“我们来晚了。”那人看着周围的情形,声音里全是懊恼,“若是能再早些过来接您就好了。两位受苦了。”
另外的人已经迅速去查看翻倒的牛车和周围的尸体。
“遭贼了?”
五条又咳了一声,点点头。
“幸好公子保住了性命。”那人显然仍旧惊魂未定,“我们先出去吧,既然出了贼,谁知道还会不会回来,我们在外面还备了车,公子请过去吧。”
跟五条说话的人,应该就是这些人的领头管事,他走过来扶住了五条,其他人则去收拾散落的行李,五条又咳了几声,喉咙火辣辣地疼。他看向宿傩,宿傩站在他侧边,与他保持距离,还在沉默不语。
这时,领头的人也注意到了站在一旁观望的宿傩。宿傩衣服上满是泥污,看上去比五条狼狈得多。
“这位就是……公子的随从吧?”那人看了看宿傩身上的伤,“真是遭了不少罪。能舍命护着公子活下来,真是辛苦你了。”
宿傩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有说话。
五条倒是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十分中听。
“是啊。”
宿傩侧过脸,五条迎上他的视线:“我们真是主仆情深。多亏他舍命保护我。”
宿傩眼里的凶光一瞬间就冒了出来。
五条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于是,他们坐到了现在这辆牛车上,跟在他们身后的还有两三辆车,一行人在山间行走了好一阵。
就在这时,牛车忽然停下,五条忽然听见有人敲了敲他的车门,开门的是领头的管事,后面的车辆也随之停下。
“公子,今天实在晚了,前面有馆舍,我去问一下客满没有。您受了伤,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五条点头:“麻烦你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山路重新安静下来,车厢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个。

五条眼睛定在宿傩身上转了几回,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宿傩现在的脸,五条估计,说不定就是他本身的模样,但是宿傩的体格却没有变回过分高大的原身,只比现在的五条稍高一点,大概是不想过分显眼。
五条打量完毕,又开口了,语气懒洋洋的:“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停手,为什么不杀我,和这些人,”五条停顿了一下,“以你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办到,不是吗?”
“你这么想死?”
“倒不是想死,”五条伸了个懒腰:“谁让你这么诡计多端,阴险狡猾,我不放心也很正常,也不知道你在计划什么。”
宿傩啧了一声,没有再搭理五条。

过了一阵,牛车重新动起来,应该是馆舍同意收留他们。
道路两旁的树木在夜色中都变成深黑的影子,再往前,前方终于开始出现零星的灯火。
五条掀起竹帘,山风从外面吹进来,凉意落在了他的脸上和手上。六眼越过夜色,看得更远,村落里人们的生命气息,山野间的咒灵,还有更远处,强大的术师们留下来的咒力痕迹。
比现代更浓郁,也更加鲜明,这是一个咒术仍然繁盛的时代。
五条看了一会儿,“喂,宿傩。”
宿傩没有理他。
五条仍旧望着车外:“这是平安朝吗?”
宿傩还是没有回答。
五条继续问道:“你能感觉得到,这个时候的你——”他顿了一下,“还活着吗?”
宿傩迎上他的视线,过了一会, “当然。”五条听见宿傩说:“所有人都臣服于我。”
远处村舍的灯火,渐渐在他们的眼前显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木轮滚过山路的声音。
这个时候的两面宿傩,正处在他一生中最强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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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馆舍的院子不大,也很安静。昨夜的雨断断续续下了大半宿,到了清晨才稍微停下来。五条悟坐在榻上,一名侍女在替他更衣。
看来这具身体真的扛不了事。
昨天不过是走了一段路,拿着铲子挖了几个坑,今天一早起来,浑身各处就没有哪里不疼的,掌心被磨破的地方还结了一层痂,弯一下手指都觉得有些刺痛。
侍女的动作很规矩,一直低着头替他整理衣领,直到不小心抬眼,看清五条的脸,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五条也看着她。
小姑娘愣了片刻,脸一点点红起来,很快低下头。
“失礼了,公子。”
“没关系。”
五条倒不觉得有什么,这种事以前也时有发生,不过那时他经常还戴着眼罩或者墨镜,现在的眼睛没有遮蔽,这种情况说不定会更频繁。
侍女替他收拾完毕,端来一杯茶水放在五条面前。五条拿起喝了一口。还不错,喝得出是上品,如果能稍甜些,没那么苦涩就更好了。不过身处这个年代,甜品大概就不指望了吧。
想到这里,五条心里之前的那点“农家乐到此一游”的念头也消失殆尽。如果真要在这个乌灯黑火、连甜品都吃不到的世界里过一辈子,又有什么意思。

侍女拿着换下的衣物走到门边,才推开门就吓了一跳。五条的视线越过她,看见宿傩高大的身形靠在门边,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过来的,宿傩正盯着他看,脸色也阴晴不定,侍女见状赶紧快步离去。
五条干脆以眼还眼,也观察起宿傩的脸,继而发现宿傩的脸居然跟昨天有些不同了。
虽说变化不大,还看得出是同一个人,但是原本锋利的眉眼似乎刻意收敛了一些,轮廓也自然了一点,气质没有那么生人勿近了。若是只见过一面的人,恐怕都不会意识到他的相貌有了变化。
不愧是有两副面孔的家伙,想变就能变,真是狡猾。
可是话说回来,这里几个人应该也没见过宿傩的真正相貌,经历过昨夜山林里的那场变故,谁又会去记一个满身泥血的随从长什么样。
宿傩非要折腾这一出是为了什么。
想是这么想,五条却没有问,毕竟问了也是无用功,宿傩是不会给他真话的。

过了一阵,领头的管事过来探望:“昨夜睡得可还好?”
“还不错。”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哪里都不舒服。”
管事脸上顿时露出担忧的神色。五条看见他的表情,补了一句:“放心,暂时死不了。”管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点头。
五条把茶盏放回桌上:“正好有事想请教,我们还要多少天才能到达。”
“估计还有十天左右。”管事回答。
“这么久?”
“是的。如果能走近路,只需要五六日,可惜现在不太合适,不能走。”
“不合适?为什么不能走?”
管事的表情有些为难:“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只是……”他犹豫着,过了一会:“那几个村子,前些日子刚做完祭祀供奉的仪式,送走了祭品。”
“送走了祭品,所以呢?”
管事见五条没理解,又解释道:“祭品,是给那一位的。”
五条看着他:“哪一位?”
管事有点压低了声音:“诅咒之王。”

屋里安静了一瞬。五条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前面的宿傩,宿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管事说的事与他毫无关系。
五条收回视线,又问:“既然都完成了,为什么我们还要绕开?”
“公子毕竟是藤原一族,”管事态度恭敬,“这次的几个村落,都已选择供奉那位多年,若是让人知道您去了,不知会不会有风险。如果和祭祀有牵连,传出去恐怕也不太好。”
五条有点听明白了:那里的人既然选择依附宿傩,对藤原一族的态度究竟如何,是不是抱有敌意,估计就不好说了。但是绕路还要耗费多一倍的时间,五条也觉得有点麻烦。而且他昨晚也从众人的谈话中得知,自己的出身是藤原的旁系,这次不过是上京拜见家主。这样的身份,应该不至于引起注意。而当地人到底是怎么供奉宿傩的,他也想亲眼见识一下。
“那些祭祀,真的有用吗?”五条忽然发问:“可以保他们平安顺遂?”
管事愣了一下:“这个……不太清楚。”
“如果没有用,为什么要一直坚持多年?说不通吧。”
“这……”
“祭祀的地方是在哪里?”
管事脸上的为难顿时更明显了:“公子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最近的一个村子看看,之后再回来。”
“可是——”
“没事,祭祀不是已经结束了吗,我只是想去看看供奉的场地。”五条打断他,“你们不用跟来,在这等着就行。”
“那怎么行?”管事当即拒绝。
“一大帮人过去,反而容易引起注意,”说到这,五条指了指宿傩:“放心,我会带着他一起去。”
宿傩冷冷地看着他,五条朝他刻意地笑了一下,又转向管事:“你也知道,我的随从很可靠的。”
管事顺着他的视线往门边的宿傩看过去,联想起了昨天宿傩“舍命护主”的英勇表现,表情稍微松动了一些。
五条继续说服:“我们这就出发,傍晚回来,只是去看一看。”
“那……小人去准备。”
“劳烦你了。”

管事离开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五条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到门边说道:“你听见了吧?”
没有反应。
“喂,我现在可是你的老板,主人,知道吗。”
宿傩终于侧过脸看他,露出一个看傻子的表情。
五条也不介意宿傩的臭脸:“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不好办的,对吧。”
宿傩嗤笑一声:“五条悟,你现在不过是个废物,你出事,跟我有何关系?”
五条笑了:“你如果真觉得我没用,早掐死我了不是吗?口是心非的家伙。”
他自顾自地说道:“如果你想要好好利用我,我活着总比死了好用些。”他歪着身子,倚在门边,“所以这阵子,你就好好给我当保镖,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宿傩“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五条倒是很满意,他慢慢地走回去,继续喝那杯已经快凉透的茶。

车夫得了管事的吩咐,没有把牛车赶进村子,在离村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岔路口就停了下来。五条下来之后,管事也下了车,来到五条的身前:“公子,从这里一直往前走,很快就能看见。”
说完,他仍旧有些不放心地提醒道:“公子若是觉得身体不适,千万不要勉强,请务必往回走,我们就在这里等您。”

山路不算难走。
昨晚的雨停了以后,雾气还留在林间,草叶上全是水。只是五条现在的耐力有限,才走了一段,呼吸便开始有些重。
宿傩始终按自己的节奏走在前面。五条走在后头,看着宿傩的背影,过了一阵,实在跟不动,忍不住喊道:“哪有随从把主人丢在后面的,太不像话了吧。”
见宿傩不回头,他继续喊道:“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宿傩仍旧没理。
五条干脆停下脚步,过了一会,宿傩总算也停下了,他转身走回五条的身边,眉头紧皱:“为什么不走?”
“哈?你以为我不想走吗,走不动啊!”五条抬眼,看着走了这么久还一脸气定神闲的宿傩,心情愈发不爽。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于是笑道:“这种时候,你知道忠心耿耿的仆人会怎么做吗?”五条神情挑衅地指示道:“你蹲下来,背我过去。”

宿傩冷笑一声,他看了五条片刻,忽然嘴角一勾——五条一看这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但没等他反应过来,宿傩已经走过来往下一蹲,手臂一抄,直接将他扛到了肩膀上,转身就走。
这速度明显比之前快了无数倍,五条的头朝下,腰腹顶在宿傩的肩上,被宿傩扛着穿行在地势高低变化的山林间,觉得自己的胃都要被颠出来,血液往头顶冲得他两眼发黑。
就在五条忍不住要破口大骂的时候,宿傩刹住了脚步,将他随手扔到地上:“到了。”
五条措不及防,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他一手撑在旁边的树干上,缓了好一会,才压下了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
“你这家伙——”五条咬牙切齿地瞪着宿傩。
宿傩站在一旁,好整以暇:“不是你让我背的?”
“有这种背法?”
“怎么就没有?”
“你——”五条起初看起来气得不轻,然而过了一会,他却盯着宿傩,忽然笑了一下:“行啊,至少,你还是听主人吩咐的。”
看见宿傩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五条的心情才好了点。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往前看去。

刚才给宿傩折腾得头晕,都没来得及观察四周,现在一看,五条才意识到他们已经到了村子的外围。山间散落着几户屋舍,田地里还能看得见正在劳作的村民人影,并不是五条原以为的阴森森了无生气的恐怖片氛围。
路旁高耸着几根木杆,杆上系着几排被雨水打湿的纸垂,不远处还能看见没来得及撤下的木制摆台,祭祀的时候人们一般会在上面盛放贡品。
五条用六眼扫过四周,在村落的四周,盘踞着一股浓稠的咒力,这股咒力,五条自然也不陌生,于是他斜眼看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宿傩,问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不记得。”
五条想了一下:“那……我去问个路?”
“不用。”宿傩说完也不等他回答,径直往前走。
五条耸耸肩,没有追问便跟了上去。五条心下明白,如果宿傩真不想奉陪,哪怕他死缠烂打,宿傩也完全可以置之不理。这会既然同意来了,多少也是有他自己的打算。

这时,有几个村里人发现了他们,朝他们投来意外的目光,不过很快又埋头做自己的农活。五条的着装并不张扬,刚进村的时候还特意带了顶斗笠,旁人看不清他的相貌,宿傩也只是一副普通的随从打扮,因此也没有引起注意。

两人往前走了一阵之后,树林逐渐茂密。狭窄的小路的尽头是一座神社,外面的木头颜色已经很陈旧了,但还算干净,看得出来有人在日常打理,门前的石盆里还积满了雨水,水面上漂着几片叶子。
五条站在神社前观望。他能感受得到,属于宿傩的残存咒力在这里最为集中,同时也看得出来,这座山林里就隐藏了不少咒灵,阴森幽暗的力量相当浓郁。按理说,诅咒之王的本尊驾临,应该有不少咒灵早早现身朝拜才对。但这一路过来,宿傩连一丝一毫的咒力没有泄漏出来,刻意让自己和普通人无异,不知又是出于什么考虑。
宿傩眼下的力量虽然不如原身,但以他的术式水平,想把自己装得和普通人一样,并不是什么难事。当然,跟需要隐藏咒力的宿傩相比,自己却是真的咒力空空如也,连隐藏的功夫都免了,也算省事。

五条刚准备进去,却发现身后的人停在了几步之外,看起来完全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你自己的神社,没兴趣去看一眼吗?”五条挑了挑眉。
宿傩没有回答。
五条看了他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你是不想去,还是不敢去?”
宿傩抬眼望他,过了几秒:“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以?”
“没有必要。”
“呵,真是无趣,”五条摇了摇头,刚准备转身,宿傩忽然问道:“五条悟,你真的一点咒力都没有了?”
五条脚步一停,他眯起眼睛:“我有没有咒力你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要问?”
他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得到回答。

五条走进神社之后,发现这里的内部比从外面看起来宽敞不少,但是高大的祭台上却没有供奉神像,供桌上反而只摆着几块看上去普普通通的木制神牌,旁边还有已经干掉的酒、谷物和一些日常的供奉品,空气里有着一股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桌面上没有尘埃,当地人是确有在认真打扫祭拜的。
五条再往前走了几步,很快便定位到了咒力的来源——摆放在最中间的那块神牌。
五条走过去,一手将它拿起,木牌的质感冰凉,按理说已经过去比较长的时间了,附着在上面的咒力的存在感却依然不弱。他垂下眼,思考了一会,神色凝重起来,低声说道:“原来是这样。”

宿傩留下来的这种程度的咒力,用来应付普通的咒灵已经绰绰有余了。属于他的气息留在这里,一般咒灵自然会本能地避开。就仿佛野兽留下标记,证明这个地盘已经有主一样。
落后的村落不比繁华的京城,在那里随时能请到高明的术师解咒驱邪,这里却不然。村民们选择了供奉“大魔王”,定期提供祭品,凭借宿傩的能力和声望,换取不受一般咒灵滋扰的生存环境。

五条又将木牌翻过来,背后什么也没有,他翻来覆去看了几回,没有发现异常,于是又将神牌重新放回原位,然而,就在指尖离开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六眼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原本安静附着在木牌里的咒力像是被他惊动了一般,荡开了一丝波纹,随后又归于沉寂。
五条死死地盯着它,观察了片刻,直到确信不会再有动静,才转身走出了神社。
宿傩还站在原地,连位置都不曾动过,像一尊雕像。五条看着他的身形,想到这神社供奉的本尊就站在这里,还一脸不爽的模样,就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他像是发现了秘密一样,朝宿傩喊道:“喂,他们将你的咒力当护身符用。”
“那又如何?”
“没什么。”五条笑道,“就是觉得你有时居然真有用。”
宿傩懒得理他。
五条从他身边走过去:“回去吧。不然管事要着急了。”

与此同时,遥远的另一处。
一位上了年纪的占卜师正跪坐在下首,低声禀报:“六眼的命格,断了。”室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就在数日之前,天狗食月之夜。”
“死了?”
“从卦象来看,是。”术师给出了肯定回答。
旁边很快传来轻笑:“这么多年都没听过什么动静,死得倒也安静。”
“这一代六眼,不过如此,”又有咒灵发话:“真要有了不得的本领,也不至于到死都没人知道究竟是谁。”
笑声混在一起。老术师没有接话,等那些声音稍微低下去,他才继续道:“还有一件事,希望禀报。”他抬首,望向正前方的高座:“旧六眼命格破裂以后,新的六眼几乎同时降世。”
方才还不以为意的纷纷抬头。
“同时?”
“是。”
“怎么可能。”
“上一任才刚死,下一任就出生了?这种事闻所未闻!”
“是不是卦象出了问题?”
老术师摇头。短暂的沉默之后,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就算又降生一个又如何,还只是个婴儿。”
“这次出生在哪?”
“不知道。”
又有咒灵提议:“将那日出生的婴孩都查一遍就是,送过来当祭品。”殿里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站在前方的里梅,脸色也越来越冷,于是出声制止:“够了,不准喧哗。”
室内顿时安静下来。里梅扫过座下的术师以及咒灵:“为了个刚出世的婴孩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众灵纷纷低下头。
正座上的宿傩一直闭着眼,方才那些争论似乎根本没进他的耳朵。直到四周彻底安静下来,他才慢慢睁开眼,开口说道:“区区六眼,不足为虑。”
下面的人立刻俯首:“是。”
事情似乎已经说完,就在里梅也以为告一段落的时候,忽然听见宿傩发问:“播磨的祭品,到了吗?”
里梅抬起头:“还没有,应当还在路上。”他顿了顿,“那边有异动?”
“神牌动了。”
里梅神色微变:“有人碰了?”
“嗯。”
“谁这么大胆?很厉害的术师?”
宿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嘴角勾了一下:“那倒不是。”
他重新闭上眼:“孱弱之极,一只野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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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这一次宿傩依然快步走在前头,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丛林中,也不顾五条独自在后头慢悠悠地走。五条当然也不是真的想这么慢,他只是确实走不快而已。不过现在不比来的时候,时间并不紧迫,因此他也由得宿傩了。
可走着走着,五条渐渐觉得不太对劲。
本来只是身体没力气,走不快而已,现在却总感觉双脚像是被什么缠在了地面上,抬腿越来越困难。
五条起初没在意。他知道这山里本来就阴气重,有咒灵也不奇怪。可现在凝神一看四周,才发现果然有数股咒灵的力量围聚在附近,之前都躲得远远的,现在居然这么接近了。
难道就因为宿傩走了,他一个落单,这群玩意就敢出来了?
五条以前没怎么在意过这些低级咒灵的行为模式,忽然看见这状况,一时间还真有些卡壳。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咒灵本来就能察觉人类的身体情况。之前宿傩虽然藏起了咒力,但毕竟看着就不好惹,身体素质也好得过分;现在就剩他一个,还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这群欺软怕硬的东西自然就想着柿子挑软的捏,趁虚而入了。
可惜的是,即使分析正确,也改变不了现状。
五条靠在了路边的一棵树上,伸手捂住口鼻,只觉得喉间泛起一点甜腥的味道。
完了。
要是传出去五条悟死于低级咒灵,那就真是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过了几秒,他松开手,一看掌心,居然咳出了一点血。

不是吧,等等。
这是咒灵的作用吗?还是说,该不会这身体的主人——有传染病?
传染病的话,这时代能治吗?
可能不能吧。
五条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觉得脑子越来越昏沉。他软绵绵地顺着树干滑坐到地上,已经没办法分辨到底是不是病了。
算了。
就算要死,也先睡一会儿再说。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五条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人抓住了,硬是被扯了起身。
他努力睁开眼,发现宿傩那张表情阴郁,眼神凶狠的脸。
受够了,是说,能不能不要每次眼看就要挂了,结果一睁眼还是宿傩。
“你在这做什么!”宿傩质问道。
“睡……睡觉……”五条迷迷糊糊地应道。
宿傩眉头紧皱,看着五条神志模糊的表情,他环顾四周,明白过来状况。

宿傩当然没有大发善心到去关心五条死活,但怨只怨他脚程过快,不多一会就移动到了村口,看见了还在村头路口等候着的管事一行人的身影。
如果只有他一个,自然没法名正言顺地回去。
于是宿傩只能站在原地等。结果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五条的身影。
岂有此理。那家伙该不会死在山上了吧。
待他一肚子火重新折返回去之后,发现五条居然就这么靠在树下睡得不省人事。
他火速将人揪了起来,可五条看上去依旧一副醒不过来的模样。宿傩再一看周遭,才发现居然是一群低级咒灵在作祟。
他冷哼了一声:“退下。”
诅咒之王的咒力骤然外泄,之前还藏在树丛后探头探脑的咒灵们顿时做鸟兽散,转眼之间,山上方圆数里之内跑得一只都不剩。

宿傩收敛了咒力,再次看向眼前仍未完全恢复过来的五条。
以五条悟目前的情况,确实不能单独下山,这次是他考虑不周,既然五条悟的命对他暂时还有用,就不应该犯这种错误。
话说回来,他也没想到五条悟现在的身体居然能弱到这个程度,难道接下来的这一路上,真要和这个吵闹的家伙形影不离,保他平安才行?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宿傩便觉得前所未有的烦躁。五条悟的强大对他毫无好处,但一个弱如蝼蚁、随时可能死在路边的五条悟,同样会拖他的后腿,必须要想个办法。

宿傩慢慢松开了抓住五条手臂的手,又过了一会,五条那双蓝色的眼睛终于渐渐地恢复了神采,但看起来还是没多少说话的力气。
宿傩等了片刻,看五条的表情似乎是想张口,却忽然又捂住嘴咳了起来,这一咳,倒总算把他自己咳清醒了,也让五条想起来睡过去之前发生的事。
他看着依旧站在自己面前,神色不善的宿傩,挤出一个笑:“呵,谢了哈。”
宿傩神色不变:“不是为了你。”
“那就不用谢了。”五条苦笑着,自己完成了从“谢谢”到“不用谢”的独角戏,又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迹,他忽然想到什么,于是抬头:“对了,离我远点哈,我这说不定是传染病,到时把你传染了,可别怪我啊。”
宿傩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神色怪异地盯着他,五条被他看得一愣,过了几秒,他自己也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蠢话,忍不住笑了出来:“抱歉啊,忘记你是诅咒之王了。”
让一个本身就代表诅咒和瘟疫的人间恶灵去注意传染病,着实有点好笑了。

这时,宿傩总算也开口了:“不是传染病。你的咒力回路一团混乱,不能凝气聚力,”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下,接着声音冷淡地补了一句:“反转术式也没有用。”
这番话完全出乎五条的意料,宿傩居然在刚才抓住他手臂的那么短时间里,就已经试探过他的身体情况,还尝试过给他用反转术式?
为什么?
试探他的咒力还可以理解,可尝试给他治疗又是图什么?撇开宿傩突发善心这种完全没有的可能性,难道是……
不行,还是想不到原因。

就在这时,五条发现宿傩的视线在附近的地面上来回扫动,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不明所以,不过也没出声,只是靠在树边看着。
又过了一会儿,宿傩从地上捡起一根约莫有两三个手指粗的树枝,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但似乎也不称心,于是随手扔掉。
没多久,他又伸手掰断了一根长得好好的树枝,看了看,又扔了。
然后宿傩的身影忽然就从原地消失,也不知道又跑去了哪里。
五条仍旧倚在树旁等着。
又过了一阵,他看见宿傩回来了,手里还多了小半截木板,那木板看上去脏兮兮的,像是不知从什么旧家具上脱落下来的部件,又在山里哪个土疙瘩里埋了好多年。

宿傩当然完全不管脏不脏,他抬手将木板从中切开,又再砍断,如是几次,木板的尺寸越来越小。五条靠在树旁,静静地看着宿傩的动作,越看越不是滋味,都说杀鸡焉用牛刀,起码鸡还是活的,你搁这用斩断世界的斩击做木工呢。
木牌很快就被切成几公分大小,然而宿傩似乎还是不够尽兴,又将上端两角削去,做成一个上尖下宽的小五角牌,还在顶端打了一个孔。
宿傩的自我欣赏能力极强,他看着放在掌心上的木牌,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随后,他将木牌往五条的方向一扔,五条伸手接住,六眼扫过木牌的瞬间,一下就愣住了。
这上面附着宿傩的咒力,就和刚才他在神社中见到的那块一样。
这一下,五条终于搞明白宿傩刚才在折腾什么了,这样普通咒灵大概也不敢近身了,可惜五条的关注点还是有点偏,他低头看着这木牌,看了一会,还是忍不住说道:“这是不是脏了点。”
宿傩的脸色当即阴沉下来:“不要就扔了。”
五条立即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把木牌往手里一收:“那可不行,”他笑眯眯地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诅咒之王给的护身符,多难得。”
说完,他又好奇地问:“这要怎么用啊?我要是对着它喊救命,你能听到?”
宿傩嗤笑:“你若是虔诚地向我祈祷,看我心情吧。”
“呃,那要是一不小心,把另一个你招来怎么办?”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宿傩用看白痴的眼神望着他:“我知道自己过去留下过什么,他又不知道这个。”
“什么你的他的,不都是你吗……”
五条嘟囔着,发现宿傩已经独自往前走出十几米,只得强打精神跟了上去。

五条跟宿傩回到路口与管事汇合,看着管事焦虑的神情,五条多少感到过意不去:“抱歉,久等了……在山里不小心迷了路。”本以为中午就能回来,结果被他在林中一睡,现下都快到傍晚时分了。
“唉,公子平安无事就好,”见五条回来,管事总算放下了心头大石,他看着跟在五条身后的宿傩:“不是说好要跟紧公子的吗?”语气中带着几分责备。
五条立刻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宿傩的神色,然后抢在宿傩的心情变坏前,赶紧解释道:“呃,别怪他,这次都怪我,全靠他把我找回来了。”
毕竟他现在也没能力阻止宿傩,要是宿傩一个不爽,管事随时脑袋搬家,到时候都不知道该找谁来领他到平安京。
况且五条这次的确是靠宿傩救回来的,这也是事实——至于是怎么遇到危险的就不要问了。

听见五条如此为宿傩说话,管事当然也看得明白,心想这俩位确是主仆情深,自己不好再多嘴,于是他朝五条和宿傩分别低首:“是我僭越了。”
管事如此识时务,五条也乐得不用解释,于是他话题一转:“那我们出发吧。下一个馆舍离这里多远呢?”
“依公子的打算,是继续往这边的村落走近路,还是绕远呢?”管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根据五条自己这天的入村经历,坦白说他并没有觉察出村民有什么敌意,不过这也是建立在没人知道他身份的前提下的。他们现在这么几辆车一行人,要想接连走过好些个村落都不留痕迹,那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倒还无所谓,还是不要让这么些人也一同冒险为好。
“绕远的吧,这样你也不为难。”

听五条这样讲,管事先向他鞠了个躬:“谢谢公子体谅,走远路的话,下一个馆舍在明石,离这里并不近,本来是要花上一整天在路上的,现在才出发的话,恐怕是晚了点……”
“所以,你是觉得……”
“不如先返回之前的馆舍,明天再出发,公子觉得如何呢。”
“好。”管事的提议没什么问题,五条当然同意了。

折腾了一天,又回到了出发地,五条只觉得腰酸背痛。早上替五条更衣的那名侍女也随车一道回来了。她不过十五六岁模样,干活却很伶俐,不等五条吩咐,便主动替他准备好了洗浴用具。五条换下脏衣服,又去洗了个澡,总算洗去了一身尘土。
换好干净的衣服,五条回到房里坐下,刚准备闭目小憩一会,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跳起来,喊住了正将他换下的衣物抱着往外走的侍女:“诶,等一下。”
侍女不明所以,看着五条走到自己面前,从她手中抱着的衣物里捣鼓翻找了一阵,过了一会,翻出来了一个颜色近乎发黑的小木牌。
“唉,差点忘了。”五条松了口气。
侍女看着五条手中的木牌,忍不住发问:“公子,这是什么?”
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不过她也感觉得出来,五条为人随和亲切,因此也没有太拘谨。
五条的表情倒是有些纠结,似乎不知道如何解释:“呃,这个,应该算是……护身符吧。”
“是从哪里买的吗?”侍女露出不解的神情。
这种卖相的护身符,怎么可能卖得出去,五条自然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不可思议,因此他也只得摇头:“不是买的,是……是捡到的。”
好吧,这个说法更不可思议了。侍女的神情顿时凝重起来,劝解道:“公子,也许是我多嘴,这种东西不能随便捡的,听说容易沾上不吉的邪力和污秽。”
五条点头,心想着这沾上的何止是不吉的邪力,是诅咒之王的咒力。
但是这话也不必跟这小女孩解释了,五条看了她两眼,忽然问:“你叫什么?”
侍女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道:“小萩。”
“哦,小萩。”五条点点头,转而吩咐道:“你帮忙找个合适的绳子来。”他指着木牌上方的小孔,“能搭配这个的。”
馆舍里条件有限,最终小萩去问过馆舍的主人,才找回来一截深蓝色的细绳。长度不长,绕在手腕上正好一圈,其中一处还打着个方便挂小物的绳结。

小萩看着五条把木牌穿上去,将细绳系在左腕。要论五条的气质和肤色,配一块剔透的白色美玉倒是合适,偏偏挂这么一块不值钱的小木牌,多少有点委屈了。
“公子,这东西又黑又旧的,也不好看,要不还是算了吧。”她忍不住又劝了一次。
五条不在意地笑道:“有用就行,”说完他似乎反应过来什么,手指抵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带着几分神秘的语气:“不要说它坏话,会被听到的哦。”
呃——小萩只得点点头,心想公子美则美矣,可惜脑子不大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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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pleading_face:好喜欢这篇,在隔壁就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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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喜欢:kissing_heart:

好有意思的设定ww很好奇后面五会怎么样和另一个宿傩遇上,期待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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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玩的一篇 宿五互动好萌 谢谢老师放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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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次日清晨,五条一行人再次从馆舍出发的时候,居然又下起了雨,明明前一天已经停了,可惜雨季的天气就是如此变幻莫测。
尽管经过一个夜晚的休息,五条还是感觉身体提不起劲,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不能再延误行程了,于是什么也没说。
山路被雨水泡了这么些天,原本就不算平整的路面更是泥泞不堪。牛车走得极慢,木轮时不时陷进软泥里,又被拉车的牛一点点拖出来,车身也跟着不断摇晃。
管事贴心地给五条找来坐垫和抱枕,好让他坐得舒服一些,于是五条一直懒懒地靠在车壁上,听着外面车轮碾过泥水的声音,偶尔掀起竹帘往外看一眼。
好在,上午的路程还算顺利,众人经过了一家饭馆,用了午饭,又走了一段,按管事的说法,很快就能到达明石郡的外围了。
就在这时,前方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的是一阵杂乱的说话声,还有赶车人不断驱牛的吆喝。五条往前看去,只见前方的路上有一辆别家的牛车斜斜地卡在道路的中央,一侧车轮深深陷进了泥里。好在道路不算太狭窄,即使这辆车堵住了道路的一半,也不至于影响所有车辆的通行。
五条的车队很快也走到了那辆车出事的地方,车队停了下来,管事过来请教五条是否需要帮对方一把,还是继续前行。
尽管希望尽快抵达,但看着也不差这点时间,五条示意管事带几个随从去帮忙推车。可惜事与愿违,管事领着几个人加上对方,有人推车,有人拉牛,折腾了半天,车轮非但没出来,反而越陷越深。

五条观察了一会,忽然开口道:“宿傩。”
坐在对面的宿傩连眼睛都没睁。
“你去帮一下忙呗。”
宿傩这才抬起眼,语气冷淡得像是在听什么毫无意义的废话:“关我什么事。”
五条挑了挑眉:“你明明动一下手指就可以了。”
宿傩不打算理他,重新闭上眼睛,显然打定主意要让那些人自己慢慢折腾。
五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也没继续劝,只是忽然伸手去掀车帘。
宿傩睁开眼,一把扣住他的手。
“你做什么。”
五条被抓着也不挣扎,神情反而理所当然:“你不愿意去啊,那就我去。”
宿傩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坏掉的人:“你?你这点力气有什么用。”
“呵,你怎么知道没用,说不定就差一点,差的就是我这点。”
五条的语气一本正经,看着真有要下去推车的意思。
宿傩皱起眉,五条的回答不在他预计之内。过了一会,他说道:“你把那些人喊回来,不用理那辆车。”
“不行,说了帮忙就要帮到底,才一会儿就放弃了是要怎么说,抱歉你们还是自生自灭吧?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啊。”
这是什么歪理。宿傩眉头紧皱。
外头的雨虽然不算大,不过五条现在这身体,昨天才走了那么点路,今早还不能恢复过来,他要是去推车,能不能推得动不好说,搞不好一晕倒又要返回原点,届时又要耽误一天。
如果换了别人,他大可以直接以性命相胁,但他现在不能杀五条,因此威胁对五条悟并不会奏效,只会显得可笑。
想到这里,宿傩更加烦躁,一方面,确实犯不着为这点琐碎多费口舌,接下来有更重要的事,但另一方面,五条居然可以借此在这等小事上拿捏他,这个发现也令他恶心。
他啧了一声,慢慢松开五条的手腕,忽然起身下车。
五条坐回原位,看着宿傩的背影消失在雨里,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外面的动静没持续多久。
宿傩下去之后,事情一下子变得简单多了。前方很快传来车轮重新转动的声音,堵住道路的人群也渐渐散开。没过一会儿,宿傩便推开门,回到了车厢内。
五条本来完全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情。
几句话就搞定了宿傩,让他下去推车,单是透过帘子看着宿傩不情不愿的臭脸就让他心情愉快。可等对方重新坐回对面,五条的视线在宿傩的身上停留了一阵,那点爽利的心情却莫名地淡了。

尽管宿傩的行动已经很快很有效率了,不过因为雨一直没有停,因此他也不可能不沾水,宿傩穿的还是管事那晚命随行人员找来的备用服,衣服本来就不合身,肩背窄,袖口也短,如今这粗布衣服又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
五条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点过分,有一点愧疚。尽管这样的感觉,连五条都觉得有些荒唐。但是说到底,现在的他,并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凡事都要仰仗他人,而宿傩,确实应该有选择不帮忙的自由。

想到这里,五条摸了摸鼻子,视线游离地望向天花板,神情多少有点不自然。
他忽然说道:“那个,到了明石后,给你换套新的衣服吧。”
宿傩抬眼看他:“什么。”
五条指了指他身上:“这个啊。本来也不合身,穿着也不舒服是吧,都湿成这样了。”
宿傩莫名其妙地看了他片刻,像是完全搞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不用了。”语气依旧不耐烦。
五条撇了撇嘴:“总之就这么定了。”他也懒得说服宿傩了,直接下了结论。
宿傩则重新靠回车壁,觉得五条悟这个人的脑子实在很难理解。前一刻把他支下去推车,一副明显在看好戏的样子,下一刻又好像改变心情了,一脸不自在地说要给他换衣服,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

牛车重新往前。雨声淅沥地落在车顶,木轮缓慢地碾过泥路。或许是昨晚本来就没睡好,再加上这一路持续不断的晃动,五条坐了一阵,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等宿傩再次看向他时,五条已经睡着了。
他的身体微微歪向左侧,肩背顺势靠在了车壁上。白色的发丝垂下来一些,遮住了半边额角,呼吸很轻,比醒着的时候看起来安静得多。
宿傩移开视线,合上双眼。

山路并不平整,每当木轮碾过藏在泥里的石块,车厢便会跟着轻轻一颠。绑在五条左边手腕上的木牌也会随之撞上车壁,发出一声轻响。
“啪嗒。”
车厢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一阵。
“啪嗒。”
又是一声。车子继续往前走,外头只有雨点落在树叶和车顶上的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车轮又一次碾过石块,木牌又一次随着车身的晃动撞上车壁。
“啪嗒。”
宿傩再一次睁开眼,目光落在对面睡着了的五条身上。五条对这些动静毫无反应。木牌随着他的手腕垂在身侧,只要车厢一晃,木牌就会再次碰上木板。
宿傩盯了片刻,终于起身,伸手将五条靠着的方向从左边推到了右侧。
五条被碰到时也只是很轻地动了一下,身体顺着宿傩的动作靠上另一边的车壁,很快又安静下来。
宿傩坐回原处。
过了一会儿,车轮再次碾过石块。车厢微微一震,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

宿傩望向车窗外。
山间的景色缓慢地往后退去。湿透的杉木、被雨水压低的草叶,还有远处时隐时现的农舍,都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掠过眼前。
宿傩还记得,千年之后,当他重新受肉醒来时,他曾借着那个小鬼的身体,见识过那个时代的交通工具究竟可以快到什么程度。
列车,汽车。那些东西以这个时代的人根本无法想象的速度穿过城市与道路,短短片刻,便足以走完马车牛车要耗上整日的路程。
他当然并不觉得有什么出乎意料。如果时间过去一千年,人类社会却没有丝毫进步,那才是让人吃惊的事,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变化罢了。
但是如今,重新回到这个他本该最熟悉的时代,坐在缓慢摇晃的牛车里,看着窗外几乎没有多少变化的景色,他反而第一次觉得,这样的速度竟有些生疏。
连他尚且如此。五条悟这个千年之后才出生的人,对眼前这个世界只会更加不适应才对。没有一切便利的东西,没有熟悉的建筑和生活方式,没有任何认识的人,甚至连走一段普通的路程,都要花上漫长的时间。
宿傩用余光瞥了一眼还没有醒来的五条。五条依旧毫无知觉,仿佛忘了自己正跟杀死过他的敌人坐在同一车厢里。

过了许久,又到了傍晚时分,车队终于停了下来,管事敲响了车门,五条从熟睡中醒来。
“公子,到了。前面有饭馆,我们先用饭,再进城吧。”
“好。”
管事退下之后,五条伸了个懒腰,发现宿傩在盯着他:“怎么?”
宿傩“哼”了一声,像是发现了极其可笑的事:“你睡得像一头死猪。”
五条当即抗议:“喂,不准污蔑我。我睡相不可能那么难看哈。”
“睡这么死,你倒是很放心?”宿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听出来宿傩话中的意有所指,五条挠了挠头发:“啊?那不然呢?我现在算是你的人质,你肯定又想到了什么狗屁计划了,要利用我一下。那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反正没到时候你也不会下手,不是吗。”
宿傩听这回答倒是新鲜:“呵。五条悟,你这是认命了?”
五条打了个哈欠:“你懂什么。我这叫养精蓄锐。”

几个人进饭馆用餐,才上菜不久,管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公子这次落脚明石,要去拜访前田家吗?”
五条有些愕然:“前田家?为什么?”
管事的表情看上去比五条更意外:“之前耳闻,悟公子跟前田家公子相识多年,难道传闻有误……”
五条悟一听这话,顿时停了夹菜的筷子,深感大事不妙。

这几天他也有努力旁敲侧击,想要从不同的人嘴里了解一下,原来那位名为“藤原悟”的公子,到底都有什么喜好,生活习性,或是经历过什么事。
可惜这一行人都只是奉命来接人上京的,跟藤原悟此前没有直接接触,因此也打探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这前田家的公子既然是熟人,那岂不是聊两句就会露出马脚。主动和原先的熟人接触只会增加风险。不过要是这样下去,岂不是要跟所有原来认识的人都保持距离,听上去也不是很现实。倒不如说,既然前田家的公子是原本的熟人,能从他的嘴里打探出更多有价值的消息。

想到这里,五条将筷子放回桌上,向来阳光的神情仿佛蒙上了一层阴霾,变得忧郁凝重,他向管事说道:“实不相瞒,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公子,请说。”管事也有点紧张起来。
“那天晚上遭贼之后,我一直浑身疼痛,身体不适,你是知道的吧。”管事点了点头。
五条继续说道:“其实,并不单只是身体上的疼痛……我现在有很多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了,就连那天晚上贼人的模样,我都记不起来了,每次希望想起什么来,脑子就会剧痛。”
五条语气痛苦,他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一边诉苦,一边从指缝间观察着坐在一旁的宿傩,所幸宿傩的神情毫无变化,看上去对他这套把戏没有兴趣。
管事听完五条的一番话,露出了同情的神色;“公子……你这听着像是惊吓过度,不过没关系,京城里有许多高明的大夫和术师,只要你将情况告诉主家的各位大人,他们一定能找到高人解决的。”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五条神色欣慰:“那届时,也劳烦你和前田家解释一下。”
“当然,我会和那边提前打好招呼,说明情况的,让他们对公子的现状心里有数。”
用餐结束,管事去结账,餐桌上剩下五条和宿傩两人。

宿傩斜眼看着五条,慢条斯理地说道:“演完了?”
五条的表情松弛下来,恢复了嬉皮笑脸:“呃,怎么样,演技还行吧。”
“差劲。”
“是吗,那我争取像你一样,多加练习。”说完五条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他们说这几天刚巧是夏祭,晚上的集市挺热闹的,到时候去给你买身新的衣服。”
宿傩不屑一顾,他想了想,干脆地双臂抱在胸前,望着五条:“五条悟,你不用做这些多余的事。我不会改变想法,也没有能和你交换的好处。”
“什么啊?明明这样做对你没坏处吧。”
“对我没坏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我乐意,这就是我的好处。”
“不明白。”
“不明白就对了,我做我想做的事,就是我得的好处,不用你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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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舒服的文风,五埋葬尸体的时候就特别原著啊心软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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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夜幕降下来以后,明石比五条想象中热闹得多。
确实如管事所说,这几日正赶上夏祭,街边比平常多了不少摊贩。道路两侧挂着各式灯笼和烛台,将周围的夜色染成一片暖黄色,卖小食、布匹和杂物的摊档一路延伸出去,人群来来往往,白日里一直没有停过的雨也终于在傍晚暂告一段落了。
五条换了身衣服出来,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宿傩走在他旁边,身上依旧是那套不太合身的粗布衣服。
“去给你买衣服呗。”
“不用。”
“不行,我穿这样,你穿那样,还走在我旁边,别人见了还以为我虐待你。”五条一边说着,还晃了晃自己的袖子,他身着的浅蓝色的浴衣,一看便是上好的绸缎料子,银白色的头发在夜里尤为抢眼,站在被灯火染成暖黄色的夜市中,就是整条街上最光鲜亮丽的一个。从旁经过的人总忍不住朝他多看两眼,视线在五条的身上停留片刻,然后又被他身边的宿傩气场所摄,很快低下头走开。
宿傩懒得理会五条的心血来潮,他不愿多费口舌,于是干脆闭口不言。两人在街上走了没多远,一个蹲在路边的小女孩举起手里的灯笼,看准五条的方向吆喝起来:“好看的公子,要灯笼吗?”
五条停下脚步。
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岁出头,守着很小的摊子,旁边放着几个竹篓,她的手里提着两盏灯笼。
“只剩最后两个了。”她的声音稚嫩,语气认真,“卖完这些,我就能回家了。”
五条低头看了看,手一摆:“两个我都要了。”
宿傩瞄了他一眼。
小女孩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谢。五条付了钱,自己拿了一盏,将另一盏顺手递给宿傩。
宿傩没有接,五条又往前递了递:“拿。”
“不要。”
“买都买了。”
“那就扔了。”
“怎么能在小姑娘面前做这种事,”五条索性把灯笼的竹柄塞进他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
宿傩低头看了一眼被强行塞过来的灯笼,冷哼了一声:“我说过,你不用给我搞这套,就算你特意示好,也只是徒劳而已。”
五条却叹了口气:“你这家伙,活得好累啊。总要算计别人不想吃亏,还生怕别人对你好都是另有企图。”说到这里,他忽然顿了一下:“不对,谁要对你示好了,恶不恶心?你不拿的话,我就腾不出手去买吃的了,你以为人人都有四只手吗?”

五条说完也不看宿傩的表情,转身就走。没料到才走了几步,却忽然听见宿傩在他身后说道:“不是最后两个。”
“嗯?”
宿傩朝后面看了一眼,五条顺着他的视线回过头。
刚才还说只剩最后两个的小女孩,手里又摆出了两盏新的灯笼,满脸真诚地朝过往行人吆喝:“要买灯笼吗,最后两个了。”
五条:“……”他的表情僵住了几秒,宿傩讽刺地笑出声来:“呵。”
五条只得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往前走。

挑衣服倒是没花多少时间,毕竟宿傩从一开始就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站在店外,五条也没有打算问宿傩的意见,因为他笃定宿傩不会回答。
明石往来的行商不少,能买到的成衣比五条之前在馆舍附近看见的小商市丰富得多。既然宿傩本人毫无兴趣,五条便干脆替他挑了一套尺寸合适的深色衣物,又让店家多挑了两套作为替换,店家用方巾将衣服包好递给五条的时候,宿傩依旧抱着手,看起来丝毫没有要拿东西的意思,五条只好把包袱挂在自己的手肘上。

刚走出店门不远,空气里飘来一阵甜味,五条脚步立刻停住。甜味来自路旁的一家摊贩,浓稠的麦芽糖浆盛在小陶器里,泛着琥珀色。五条凑到摊前看了几秒:“老板,我要一份。”摊主舀了一小份装进陶盏里,又递给他一支小木勺。五条接过来尝了一口,甜味很快就在他的舌尖化开。
甜食入口,五条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刚吃了两口,路口的前方就传来一阵鼓声,抬着祭祀用具的一队人正从街中经过,周围的人纷纷往两边避让,原本就拥挤的街道变得愈发混乱。
等队伍过去,五条再回头时,已经见不到宿傩的身影了。他左右看了一眼,还是没有找到。
宿傩一直有意藏起咒力,现在的五条没有办法感知到宿傩的方位和气息,不过他也没有很在意,以宿傩的能力,走不走散又如何,说不定过一会儿那家伙自己就会出现。
五条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继续往前走。

另一边,宿傩与他隔着一段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
五条手腕上的木牌留着他的咒力,在宿傩的感知里,那种气息就像黑夜里的火光,虽然不至于毫无限制,但在眼下这种距离范围内,只要五条将它带在身边,他就能定位到五条的所在,因此也没有时刻紧跟其后的必要。于是他提着那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灯笼,远远地走在后头,直到他察觉到五条忽然停了下来。
五条才把最后一点糖吃完,就有些后悔了。到了这里之后吃甜品的机会实在难得,早知道应该多买一个。
他想了想,就打算原路折返,结果一转身,肩膀便撞上了旁边经过的人。
“喂。”
五条停下脚步,回过头。
被他撞到的男人,身上带着很重的酒气,张嘴就是质问:“撞了人,就这么算了?”
“啊,抱歉。”五条道了歉,准备继续往回走。
男人却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路:“等一下,你这是什么态度?”

对方旁边还跟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显然也喝了不少,脸上都带着酒后的红,神情醉醺醺的。只有最后一个看起来还算清醒,个子比另外三人高出大半个头,肩背宽阔,站在那里明显要壮上一圈,五条看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人多半是这几个人里领头的。
最开始被他撞到的酒鬼伸手拦住五条,上下打量:“没见过你。外乡来的?”
五条没有回答。
“连个随从都没有?”
五条抬眼看了他一下。那人的目光落在他的衣料和装扮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了味:“看着倒是个有钱的。”
五条眉梢动了一下,他笑了笑:“所以呢?”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刀疤男笑道:“这么有钱,分我们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就这么几句话的工夫,他们已经把路堵住了大半。夜市本来就人多,旁边不断有人绕开,很快便有人不耐烦地喝了一声:“别挡着路!”
刀疤男顺势朝旁边的小路偏了偏头:“到那边说吧。”
五条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是主街旁边的一条窄路。虽然知道对方不怀好意,但他也没兴趣站在人堆里继续拉扯,索性遂了他们的愿,往旁边走去。
四人也跟了进去。

宿傩跟在后面,五条还带着那块木牌,因此这边发生的冲突,他也感知得一清二楚。
换作从前的五条,这种地痞流氓连碰都碰不到他一下,但现在不一样,只是一个没有咒力,甚至连身体力量都所剩无几的五条悟。
宿傩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确实有了几分兴致,想看五条悟会狼狈到什么程度。

这条小路比五条想象中要深。拐过几个弯之后,前方终于出现一处相对宽敞的巷子。站在这里,主街上的喧闹声已经远得几乎听不见,好在高处的墙上还挂着几盏大灯笼,昏黄的光落下来,不至于让整条巷子陷进黑暗里。五条停下脚步,将手里的小灯笼和包袱放到墙下,这才转过身,看向跟在后面的几个人。
“我今天心情还行,你们现在就走的话,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他语气平淡,几个人听得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那酒鬼也是个胆大的,他上前几步,就要伸手去碰五条的头发。
五条侧身躲开。
男人脸色一沉,一把朝他肩膀抓去。五条让开半步,避过那只手,同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顺势一拧,男人的身体被带得向前一倾,五条脚下一绊。
“砰”的一声,那人已经重重摔在地上。
五条松开手,一边活动着手关节,一边往前走了一步:“都说了,我今天心情还可以。你们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另外几个人脸上的笑顿时淡了。

地上的男人骂骂咧咧,正挣扎着要爬起来,刀疤男已经挥拳冲了上来。
五条偏头避开,拳头擦着他的脸侧掠过。他抬手架住对方的手臂,同时一脚踢向膝弯。刀疤男腿下一软,身体踉跄,五条紧跟着又补了一脚,把人踢得向前跪倒。
第三个人几乎同时从侧面扑了上来。五条刚转过身,便用手肘架住他的手臂,借着对方前冲的力道往旁边一带,狠狠撞上墙面。
男人闷哼一声。五条抬手,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
对方身体一晃,也跟着倒了下去。
一连解决三个人,五条终于停了下来。以他现在的力量和身体素质,当然远不能跟以前相比。好在实战技巧没有丢,经验也还在。只要对方是这种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倒不至于真的应付不了。
只是这样的运动量,对现在这副身体来说显然也是过了头,五条的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五条抬起眼,看向最后那个一直没有动的人,也是四个人里身材最壮硕的那个。
大汉原本就堵在巷子的出口,此刻终于朝五条走了几步。他低头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几个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起来:“呵,我喜欢有脾气的美人,驯服起来带劲。”
五条沉默了两秒,脸上露出一个明显作呕的表情。
“驯服?跨物种交流,我跟你们语言不通好吧。”
大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下一瞬,人已经逼了上来。五条侧身,躲开了第一下。第二下,也没有碰到他。他的判断依旧精准,对方的动作和角度,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可是接连躲过几次攻击以后,他的腿脚越来越沉,连出手都慢了下来。
这副身体正在警告他。

下一瞬,大汉再次逼近,这一次攻向他的侧面。五条依旧看得很清楚,可身体反应却比他的判断慢了一拍。
腰间骤然一紧。大汉从后面箍住了他,五条几乎立刻抬肘向后撞去,对方只是闷哼一声,随即另一条手臂横过他的胸前,将两只手臂一并死死锁住。
五条咬紧牙关,猛地沉下身体,试图从对方怀里挣出去。可单论力气,他现在根本不是这个男人的对手,更何况刚才接连动手,体力已经耗去了大半。更糟的是,刚才倒下的三个人也陆续爬了起来。
看见五条被制住,几个人顿时笑了起来。最开始招惹他的酒鬼捂着膝盖走到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倒还真有两下子。”
五条抬起头。对方一把扯住他的衣领。五条下意识往后避,却被身后的男人牢牢箍着,根本退不开。下一刻,前襟已经被粗暴地扯开,露出颈侧以及胸前大片白皙的皮肤。
四周顿时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身后的大汉顺势将手摸了上来。
五条的脸色一下沉了。
刀疤男也凑近了一些,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方才不是还很有本事么?现在呢?还不是废物一个?”
五条抬眼看着他,反而点了点头。
“是比你有本事啊。刚才不是一下就把你打趴了?”
他嘴角微微一扬,笑意里全是讽刺:“我如果是废物,那你算什么?”
紧接着,一巴掌重重甩在五条脸上。
啪!
五条被打得眼前发黑,头猛地偏向一边,半边脸顿时火辣辣地疼了起来。
难看。
难看死了。
明明只是几个普通人,如果是以前——哪怕没有咒力,哪怕只剩下原来那副身体的力量,都不至于狼狈成这样。

五条喘了口气,闭了闭眼,下一刻,他将手探进衣襟。
刀刃出鞘,几乎没有半分停顿,就刺进了男人箍着他的那条手臂。
“啊——!”大汉惨叫出声,手臂一松,五条立刻从缝隙里挣脱了出去。刀疤男刚要扑上来,五条将手中匕首横着一划。对方急忙后退,还是慢了一步,手臂被刀锋带出一道血口。剩下几个人的动作也因此停住。
离开馆舍之前,五条特意找管事要了一件防身的武器,最后拿到的就是这把匕首。宿傩虽然暂时需要他活着,却也仅限于不让他死而已,他自然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当然,五条本来也不想动刀,一旦动刀,就像是在承认,现在的自己连这种程度的家伙都对付不了。
他握紧匕首,呼吸依旧凌乱,刀尖却稳稳地指着面前几人。一时半会,没有人再敢上前。五条格外留意着那个被他刺伤的大汉的动静,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退到巷口,才迅速转身。

快步拐过了两三个弯,直到能隐约听见主街的喧闹声,五条才终于放慢了脚步。再往前走几十米,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宿傩正站在前方,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五条走过去,背靠着旁边的墙,长长吐出一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开口道:“热闹看够了?”
“还可以。”宿傩不置可否。
五条翻了个白眼。他的半边脸还红着,衣襟也被扯开了,颈侧和锁骨附近留下几道明显的红痕。
宿傩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最后视线落到他手里的短刀上。
他忽然问道:“为什么不早用?”
五条沉默了一会:“不想用。”
这样的回答,理所当然地换来宿傩的嘲笑:“蠢货。”

五条懒得跟他争。他靠着墙慢慢平复呼吸。过了一阵,感觉缓得差不多了,才从怀里摸出手帕,把刀刃上的血擦干净,再收回刀鞘,随后又抬手碰了碰自己还在发烫的脸。
宿傩的视线顺着他的动作,看着五条手腕上挂着的木牌,露出一个揶揄的笑容:“呵,怎么不喊救命?”
五条顺着他的视线,看了手上挂着的木牌,也想起了他们上次的那番对话——“我要是对着它喊救命,你能听到?”
“你若是虔诚地向我祈祷,看我心情吧。”

五条叹了口气:“我刚才要是喊救命,你会来?”
“不会。”宿傩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
五条于是翻了个白眼:“所以我才不浪费力气。再说,这也喊救命,我很丢人的好吧。”
宿傩沉默了一瞬,过了片刻:“对。”
他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这模样,没有力量的话,确实麻烦。”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也容易丢人。”
五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宿傩话里的言外之意。
他狠狠瞪了宿傩一眼,正要反驳,却忽然想起了什么:“等下……不对,你的衣服……”
五条在原地回想了一下,这才记起,刚才他把手里的灯笼和包袱都放在巷子里了。他又叹了口气,随后认命地转过身,又往刚才那条巷子走了回去。

这一次,他提前将匕首握在手里。
巷子里的四个人都还在。
有人捂着手臂,有人扶着墙,脸色难看得厉害,看见五条居然又回来了,眼中都是戒备和诧异。五条也没再故意去招惹他们,他表情平静地走到墙边,捡起了包袱,拍掉上面的灰,又拿起灯笼,转身离去。
几个人只是死死盯着他,没有再动。

再次回到宿傩的面前,五条直接把包袱挂到宿傩还空着的那只手上:“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好。”
宿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五条。
五条没再说别的,径直往前走去,很快,他的背影就消失在路口。

过了片刻,后面巷子里也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和人声,几个人压低声音咒骂道:“妈的,大意了,今天出门没带家伙,他哪来的,赶紧去查清楚,明天给他住的地方放一把火……”
“都是你们没用,刚才我按住他的时候,你们早点过来帮忙,不就得手了?”

宿傩面无表情地听着,随意抬了抬手。
下一瞬,几道斩击无声掠过,巷子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一切转瞬即逝,在火光中化作尘埃。
宿傩慢悠悠地朝五条离开的方向走去,手里还提着五条硬塞给他的灯笼,灯笼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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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在隔壁追呢(❁´3`❁)这篇会不会进展到有色色呀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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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帅哦,可恶的路人,全部给你们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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