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五】富士山来信

富士山来信

-Not better, not worse, just older.

Summary:半生只余三件事,看山看海看极光。

Cp:乙骨忧太/五条悟

Warning:战后咒力消失if。有部分本人xp放出的暂时性五感尽失。全文1w6。

——

1

大寒过后便是春,春雨无声,是去年积雪消融后留下不甘寂寞的精魂。

五条悟把手缩在袖子里,他的制服还是那一套,不过显得有些宽大了,手腕的骨节就在春风吹拂的衣袖下若隐若现。他倚靠着教室的门框,教室里的三位学生正在完成他们在咒术高专的最后一次答卷,他们将成为这所高专最后一批学生,这座不少咒术师的起点马上就要更名改姓或是被荒草覆盖了。

虽然眼罩于他已经无用,况且,如今他戴不戴眼罩都是一样的,但是在一个新的习惯出现之前,经年累月的旧习很难被改变。

四个人的心思其实都不在教室里,虎杖悠仁草草写完了走个流程的卷子之后就开始折纸团扔给伏黑讨论接下来去哪里聚会,钉崎野蔷薇看到两个同期插科打诨后将目光移到窗外已经开放的早樱上,风吹得她脸上的疤痕泛来一丝痒意,顺着五条悟的朝向看去,那里正好能看到富士山一角,山顶尖细而别致。

冷风吹过的时候伏黑惠下意识看向了倚着门框的老师,他像是淋了雨的野猫一样轻微地抖了一下,接着坦荡地把手伸出衣袖,用那种热情的语气拉着长音说道:“惠——帮老师收一下卷子。恭喜你们毕业了哦。”

于是伏黑惠有条不紊地把三份卷子收起来,在虎杖悠仁画满涂鸦的卷子上停留了几秒目光,接着将卷子的每一个角都对准,送到五条悟手上。他还是有些不想面对这位和他相处多年亦师亦父的人,大抵是他总是见惯了五条悟不可一世的模样,眼前的五条悟和他认知中的产生了些许的错位,叫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五条悟刚才朝着他说话,但是并没有把目光投射到他的身上,他只是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罢了,不过他这个人有一种很特殊的力量,大概是那种热情扩散成了一个磁场,以至于他并未和人面对面交流,伏黑惠却觉得这个人就是在注视着自己一样。

有时候伏黑惠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会想,这个人大概是天生就和他们不在同一个维度,所以他们可以急流勇退平淡地感知到咒力的消失,成为简单却幸福的普通人,而五条悟却总得透支什么,好偿还天赋这笔根本算不清的无赖账。

不过好在一切都在好转起来,他的老师是前不久才回到高专来的,因为如今身体已经恢复了大半,已经可以品尝到和果子的甜糯,听到春鸟的报信。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知名的某天,他能彻底恢复,重新睁开那双眼睛。

就他所知道是,在那之前乙骨忧太一直跟在五条悟的身边。乙骨忧太在咒力消失之后去带着五条悟去给里香送过一次花,那时候五条悟还处于五感尽失的状态,倒是很放心地跟着人去了,完全不担心自己会不会又被熟悉的面孔坑骗进另一个狱门疆。

后来这位前辈就开始重新准备考试,目前在京都的大学就读,离五条本家也很近,他并不住校,上完课之后就回到五条本家。当时咒术界也有风言风语猜测这位菅原家的后代是不是也想要分御三家最后的辉煌一杯羹,但是伏黑惠很明白,乙骨忧太压根不在意那些,更多的他不愿意再多去思考,他也不想去揣测两人的关系,作为局外人,他只能希望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而去。

他把卷子递过去触碰到了五条悟的手,五条悟似乎还停留在去年的冬季,春风没有带给那双手一点温暖,这让伏黑惠心里有点发苦。这时候另一双手接过了那三张轻飘飘的白纸,伏黑惠于是将目光转移到突然出现的青年身上,乙骨忧太隔着黑色的碎发笑着看他,他已经不带刀了,穿着一身休闲的羽绒,“给我吧。我帮老师拿过去。”

五条悟大概是早就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虽然他刚找回他的听力不久,但因为如今看不见,身体的敏锐性就代偿给了耳朵,“忧太今天休假吗?特意跑过来?”

伏黑惠松了手,他用复杂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两人,五条悟是看不到他的眼神的,他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乙骨忧太的方位,然后像是没有骨架的一块毛巾一样搭在这个人身上,乙骨忧太站得很直,就像他那把刀一样。伏黑惠是个挺敏锐的人,一眼就看得出在他所不知晓的岁月里这也成为了一种经年累月的习惯。

“辛苦了。”

他一路目送乙骨忧太无奈地站在五条悟身边把自信满满结果走到花坛里的男人拉回了主干道,五条悟这人真的很神奇,一般来说看不见之后总会犹豫和畏缩,但是他并不,照样自信,即使会磕碰跌撞。五条悟也并不恼,只是笑嘻嘻地问我没踩到花吧,他的前辈便答非所问地说老师怎么不和我打一声招呼就跑到学校来,五条悟便打着哈哈说最后一次最后一次。

确实是最后一次了,或许他也是来和自己漫长的执教生涯道别的,就如他们颇具仪式感又没有任何意义的毕业考试一样。

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鬼鬼祟祟地也扒拉着门框过来,“怎么了怎么了,有什么八卦?”

伏黑惠淡淡地说,“没有八卦,各回各家。”

最后还是在虎杖悠仁和钉崎野蔷薇拉着他的袖子下妥协去了新开的商厦,路过教工区的办公室时他听到五条悟闷闷的笑声,大概是乙骨忧太又说了些什么逗他发笑的事情。他们并未关门,伏黑惠只看到五条悟坐在他昂贵的椅子上优哉游哉地伸了个懒腰,乙骨忧太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就像留堂的老师与学生。

五条悟把红笔给了乙骨忧太,趴在桌子上,“因为老师现在看不见,就辛苦忧太念出来啦。”

乙骨忧太便念着他们写在卷子上的答案,五条悟随意地报着加十分加五分,接着乙骨忧太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虎杖同学画了一个戴着眼罩的大猫,五条悟笑了一声,“不严肃对待考试扣十分——不过我很喜欢,加十分。”

“希望大家能够一直保持联系,像普通人一样一起去爬山,去看大海。”

五条悟疑惑地说:“什么?”

乙骨忧太说:“这是虎杖同学在他的杰作下的标题。”

“那就帮我写:悠仁的愿望太过简单,等到老师好起来了就带大家去北欧看极光。”

伏黑惠没再听下去了,他被两个同期裹挟着推搡离开,离开之前他最后看到的是乙骨忧太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然后托着下巴看向他的老师,而他的老师开始手舞足蹈地谈论他们从前在世界各地出差时看到的景色。他只能看到一个背影,看不到这位还算令人尊敬的前辈的眼神,不过他在心里想,大概是很肆无忌惮的。

在五条悟看不到的日子里,在伏黑惠能看到的日子里,他得出一个结论:乙骨忧太不再像当年他刚入学那样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五条悟阴差阳错地帮他找到了那张被卷起来放入时间胶囊里埋下的人生信笺,他身上有一种同为特级的肆无忌惮和自信自傲,他相信自己,就如同五条悟相信自己一样,这是他们的本性。

只不过从前也好,如今也罢,他在自己的老师面前总是会下意识保持着那种仍然具有学生气的特质,因为那是五条悟所更熟悉的,这是他们二人的舒适圈与安全区,就像是给自己定下的束缚,在制约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安心,这是一弯无风的港。

2

乙骨忧太在走神。

按理说他不该在五条悟面前走神,他也基本从未在五条悟面前走神过。或许是他的老师话语里谈及的那些过往回忆触动了他的某个记忆阀门,还是说人们,特别是战争过后的人们,到了一定的阅历和年龄总爱追忆过去的缘故。他开始顺着五条悟的话语一路回想起他们曾经在天地间自由自在的时光。

他第一次和五条悟单独出去的时候被吓了一跳,那时候他出任务还得跟着两位辅助监督,一方面他是特级咒术师,另一方面他又是被监管的死缓人士。他没有固定的辅助监督,似乎他像是一件商品被摆放在市场里,任由咒术界的人来去匆匆地评估,有时候他觉得压力很大,因为他本身不是个很爱和陌生人交谈的人,那种冷淡的目光让他觉得很不好受,当和一个人已经熟悉起来后,那人却又会离开,和一个人熟悉的成本太高了。

他印象里五条悟自己很少开车。只有那一次五条悟开了一辆很是拉风的哈雷在高专门口等他,他呆在门口,五条悟摘下禁锢住他一头张扬的白发的头盔,挥手喊:“忧太——出任务——”禅院真希便推了他一把,笑着说:“那笨蛋来接你了,托你的福我可是第一次看见他骑摩托,他居然还会骑这个。”

他第一次坐在五条悟身后的时简直都不知道手脚要摆放在哪里,这似乎已经触及到了一片他未知的海域了。他满腹疑问,知道今天有一个任务需要自己处理,可是他没想到会是五条悟亲自来接他。

他觉得得说点什么,虽然五条悟心情很好,不知道他没有营养的话语会不会扰人兴致,在一路风驰电掣中他似乎还能混着风声听到那人在愉悦地哼歌。他心惊胆战地看着五条悟把油门到底之后带出一串尾气,在盘山的道路上甩出一道车辙,一副要飞蛾扑火的样子,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抱向了老师的腰,他并没有被无下限拒绝。

这让他稍微安了心,“老师——我们去哪——”

五条悟说:“大声一点忧太!我听不见——”

骗人,乙骨忧太在心里腹诽,他明明就听见了。

可是他还是灌着风喊出声,可能也有这些日子的一股怨气,他确确实实觉得五条悟没有欺骗他,在这里他不会孤单一个人,但是咒术界的上层同样让他觉得很有压力,不过他很早熟,知道不给别人添麻烦,五条悟已经为了保他做了很多,他不想让老师再奔波了,老师没有义务为他这么做,只有这点的话,他完全是可以承受的。

“我说!我们去哪里——”他觉得畅快极了,仿佛在那个瞬间他不用再顾虑着自己的力量,因为自己的老师能够压制一切,他就在自己的身前,他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安身法。

“不是知道任务地点吗——”

可是乙骨忧太觉得不是的,五条悟并非是来带着自己出任务的,他像是一时兴起,又像是蓄谋已久。在驶出山道之后他们一路沿着富士山山脚的弧线在郊村阡陌里横冲直撞,后来五条悟放慢了车速,到末了,一辆摩托车被他开得像是代步的单车。到了任务地点,一个废弃的道场的时候,乙骨忧太的脸已经快被吹僵了,他的老师也是,于是下车之后很好笑的,第一件事是两位特级摘下头盔揉自己的脸。

那时候他才觉得好像是在云霄走过一遭,他有些顾虑是不是又会给老师添麻烦,他不想因为自己给任何人添麻烦,“小野先生那边……”

五条悟随意地甩甩手,“被我打发走了,对于那些老橘子你不用那么尊敬,总有一天你会站得比他们高的。你可以俯瞰他们,但是不用驼着背。”

乙骨忧太把笔还给了他的老师,那支红笔在他的指节间灵动地转动,乙骨忧太说:“老师那时候真的很任性。”

“我现在也一样任性。不过我从不说谎,忧太后来确实站得比他们更高。”他的老师很是自豪地将笔转到了另一只手上。

五条悟当年不仅打发走了乙骨忧太的辅助监督,也打发走了自己的辅助监督。咒术界上层那时候被五条悟这种莫名其妙的举动吓得不轻,试想一位特级咒术师不顾辅助监督完成任务之后直接翘班,顺带还拐走了另一位特级咒术师,然后两人失联了整整一天是一件多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

乙骨忧太不知道的是,在来接他之前,五条悟还和另一位特级九十九由基有一场愉快的谈话,最后两人相约下次一起赛车,然而这件事传到高层那里俨然已经变成特级准备抱团颠覆咒术界了。

他后来明白老师大抵那段日子也心烦,百鬼夜行的收尾工作很麻烦,再加上他和夏油杰的关系是高层能抓到的一个把柄,总之五条悟也有他的不自由,不过他是不会大咧咧地告诉你我很累的,这是属于五条悟的骄傲。他找九十九由基也好,找自己也罢,看似是特级咒术师们的私会,其实只是作为五条悟这个人的排遣与消解,是他小孩子赌气般的一种反抗,没有威胁力却能折腾人的一种张牙舞爪。

不过他的老师也的确注意到了自己的情绪低落,因为那时候老师曾经和他说。

“有什么不高兴的就在这里发泄出来吧,我会帮你收尾的。”

他只记得自己那时候发了狠,五条悟甚至没有开帐,就在满地狼藉之外看着自己的学生操着一把日本刀像是踢馆似的在道场里杀得木屑横飞,他的对手,那个同样拿着刀的咒灵发出尖锐的哀嚎。在结束一切之后五条悟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说,辛苦啦。

他至今不知道这句辛苦是单独对他说的,还是同样对消散的那咒灵说的。

他们很没有风度地蹲在无人问津的小道马路牙子边吃饭团的时候五条悟说,道场的主人似乎曾经是这一带非常有名的世家武士,是个强大孤傲的人。

乙骨忧太吃着饭团,问,也是特级咒术师吗?

不是,他只是个普通人而已,他收徒、经营自己的道场,发扬自己的流派,一生空有雄心壮志,死在一个冬天,并不是自然死去,而是被当地的另一支守旧派打压,联合了他的徒弟,他是惨死街头的,万剑穿心,血流成河,化作了怨灵,也就是忧太刚才祓除掉的。

乙骨忧太放下了饭团。

五条悟淡淡地说:“在可惜他吗?”

“……觉得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刚才和它对战的时候,有一种很割裂的感觉,有时候,它希望置我于死地,有时候却又像只是在和我比试……不过如果是真的强大的话,也许就不会这样了吧?老师觉得他哪里做错了呢,我觉得也许是太相信自己的徒弟了吧。”

“我倒是觉得他什么也没做错,他只是死得太早。忧太能够感知到他的情绪吗?”

乙骨忧太摇摇头。

“不是愤怒,是遗憾。忧太知道我有一双还不赖的眼睛,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个可怜的咒灵大叔并不怨恨自己死于非命,而是在遗憾自己没有看到接班人。这个任务本来应该是由我来解决的,不过我觉得或许会更适合你,因为你们同样用刀。这家伙最后死得应该挺高兴的,他放下了他的刀,你明白一个武士放下了他的刀意味着什么,也许是变成咒灵之后已经不再清醒了,还以为看到了接班人吧。”

他那时候突然像是被开了窍,又或者是他的老师身上难得很明显地流露出了一点名为寂寞的气息,和去年高专的一场雪不谋而合。武士咒灵是过去,他有些不理解五条悟为什么在这过去的死物上共情到了一点微妙的触景生情。五条悟的视野里看到的东西总是和他们不一样,很多时候他们难以理解他的思路,可是情感总是相通的,比如彼时彼刻他就清楚地知道,扒开饺子皮之后他看到了一碟被囫囵包裹的醋,他的老师五条悟,这个看起来就没有不高兴的时候、同伴嘴里热情到让人不适的笨蛋,这会儿不是很高兴,就像来这里之前的自己一样。

老师的安身法在哪里呢?他食不知味地嚼着饭团想。

乙骨忧太那时候还太年轻了,他尚不知道他的老师在烦恼什么,在咒灵身上看到了谁,他的思维很简单,从自己的身上迁移,他以为只是五条老师太强大,就像是从前不知山高的自己一样,他也需要一个能够压制他的人来当他的同伴,或者不是压制,仅仅只要并肩就好了,有一个能够为他收尾的人,有一个能容纳他的情感的人,仅此而已罢了。

接着他又胡乱想着,也许是老师的眼睛的错。因为太清楚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太清楚,太清楚的东西就太锐利,会让人像一条支流一样远离芸芸大海,然后在干涸的沙漠里被蒸干。倘若五条悟和自己一样,认为这位武士是怨恨而死,或许就不会为此觉得落寞了。

于是他反问:“老师在可惜他吗?”

五条悟被他问得有些怔愣,大概是今天的乙骨忧太大胆到让他有点不知所措了,简直像是被什么夺舍了一样。“倒也没有。”

乙骨忧太说:“我也觉得并不是他的错。是他的徒弟的错,既没有努力到让自己的老师看到接班人,也没有理解自己的老师,反而背叛了他。”

“我想他或许也没有抱有徒弟就一定要理解自己的心思吧,这样的话一生或许也找不到几个学生,不是更寂寞了吗?不是离自己的目标更加遥远了吗?”

他的学生笑笑:“所以并非是他的错,是他的徒弟的错。”

“……或许用对错来谈,有点太极端了吧。”

乙骨忧太已经忘记后来他们谈论了什么了,只记得他们谈论了很多,他看到了很不一样的五条悟,有别于他最强的头衔和守护神一般的咒力,他在摩托上和任何一个叛逆的机车小子也没什么不同,青春、活力,过着自己年轻张扬的人生。而他大概也让五条老师看到了很不一样的自己,他那时候的胆大妄为就已经稍显端倪,他依然记得自己最后说过一句话。

他说,我不想要自己成为这样的学生,所以我会努力,至少要做到某天可以和老师说,不高兴的话就在这里发泄出来吧,我会为老师收尾的。

如今听来简直像是春日的情话,但是当时他的老师当时奇怪的思维甚至不在他的内容,而是夸张地问自己忧太怎么变得这么大胆,老师好高兴,以后还要多带着忧太出来走走。

自己是怎么回应的呢?

五条悟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一圈,“你当时说,因为老师听不见,让我大声点,所以我就说出来了。忧太不仅是阴暗的家伙,而且也是任性的人哦。”

3

五条悟给虎杖悠仁的卷子上写了看极光这件事,乙骨忧太心里有些不太舒服。倒不是说极光是很特殊的事情,只是极光对于他来说意义不太一样,他一生看过两回极光,都是和他的老师,一次是在他出国前夜,一次是在五条悟彻底五感丧失之时。

五条悟和他去过这世界上很多地方,在他出国之前。他知道六眼无下限咒术的顺转用法之一就是瞬移,有时候遇到紧急的任务来不及开车或者飞机的时候,他的老师就会直接瞬移过去。不过那也并非是突然闪现地点,这样的话,人生对于五条悟来说可能就更像是大型的游戏而已罢了。

苍的原理是压缩,五条悟瞬移的路径上如果有障碍物,就只能用自己的身体去撞碎了,即使开启了无下限,那种高速列车一样的感觉也会让人觉得身体像是要散架一样。乙骨忧太知道他甚至有一张专属的航线地图,和世界上所有的航班都错开,方便他有的时候懒得走程序办签证的时候直接飞上云端。

就像飞鸟一样。

五条悟曾经和他分享过自己的趣事,大概是他第一次尝试用超远距离瞬移结果失败的事,他问是什么原因,五条悟说一只北飞的鸟把他撞得晕头转向差点直接摔海里了,他那时候才十八岁,不过后来他就渐渐熟悉这种撞击了,再到后来新宿,他从八千米的海中顶着水压和游动的鱼群咒灵同样能面不改色地冲出来。

“忧太会害怕疼痛吗?”

会的。乙骨忧太那时候说,是人类的话,肯定会害怕疼痛吧。即使那时候他已经领悟了反转术式,深可见骨的伤口也能愈合,但是那种疼痛是留在大脑皮层上的,学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仍然也会感受到疼痛。

“小时候能感受的疼痛,和如今能感受到的疼痛,差别已经很大了吧。”

是的。乙骨忧太想,是这样。小时候他曾经被割破过手指,那种隐隐作痛曾经让他一晚上都睡不好觉,疼痛会让人有一种委屈的感觉,然而现在他已经不会了,这种水平的伤早已不值一提,哪怕是切下手指的疼痛,他也只是会皱皱眉而已。

“所以说,人类是适应力很强大的动物。疼痛是可以无视的,但是有一种东西是无视不了的,就是疼痛带来的冷。”

五条悟曾经也不适应高速移动带来的撞击,即使开启无下限也有一种卧轨一般的冲击,物理法则就像是磨盘一样碾过身体,就如哪怕如何自由自在,人同样不可能藐视重力的存在。不过渐渐地他甚至能适应从东京一路瞬移到京都,再到后来从东京一路瞬移到东非。并不是苍的原理有多么精细高妙,只是五条悟的身体变得更加适合这种蛮不讲理的卧轨自杀罢了。

他那时候找到一种制热的术式,五条悟得知之后若有所思了一会儿,接着笑了。

他的老师那个时候笑得非常恶劣,活像是回到了作天作地的十八岁,让乙骨忧太觉得恍惚又新奇,五条悟一直给他的形象都是很靠谱的老师,和他如今表现出来的大相径庭。可乙骨忧太又觉得这样就很好,他见过五条悟不作为“五条老师”的那一面,这是他不会对他的学生展露的,他有时候在想,那时候的老师眼里的我是作为一个学生,还是特级咒术师,还是单纯是乙骨忧太呢?

“忧太放心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我吗?如果敢的话,我就带你去看极光怎么样?”

他甚至没有思考。

被五条悟挡在身后穿梭在空气之中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想起来当年坐在那辆哈雷上直入云霄的感觉。他的前方传来莫大的阻力,但是都被他的老师轻轻化解,狂风吹得他看不见,他努力想要睁眼,五条悟却和他说,没关系,不用害怕,在我身后闭眼吧,很快就到了。

并不是,老师。我只是想要记住这种感觉而已。如果感觉会转瞬即逝,至少我亲眼见过的成像不会被遗忘,它们永远在我的记忆里有一亩三分地。可是高压还是让他难以睁眼,等他觉得风声寂了,他们已经站在冰洋之上,天边是一道道苍绿色的极光,像鱼群一样在扭动着鳞片一般的丝带。他们站在天穹之下,却像是站在深海之中,也化身成了一尾永远不知方向、永远奔流的鱼,在无尽的黑暗里朝着射入深海的光芒之上奔波又奔波。

乙骨忧太很难表述出那种感觉,他的词汇量有时候贫瘠,但是他知道就在那时候,他好像处于一个地球的极点之上,处于一个宇宙的奇点之中,寒风凛冽到疼痛,疼痛到快要失温,于是他调动身体里的咒力,一阵暖流就像是洋流拂过了北冰洋。五条悟就站在他的身边,他的手也冻僵了,那时候他们的周遭只有彼此,还有天边的飘带。

五条悟说,这也是他头一次来这个地方。乙骨忧太问,老师没有自己来过吗?他的老师把脖子缩进事先准备好的围巾里:“因为无下限不会隔绝冷,就算是我也会觉得极点很冷哦。”

那天夜里他们去过好几个地方,最后回到东京的人间烟火,五条悟拜托他出国去操办一些事情,夜深灯暗的时候乙骨忧太想起五条悟说的话,在他问起自己敢不敢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的时候似乎就已经先把他的砝码交付,当然,他也同样有能力在他们冻成冰雕之前再飞回来,不过这种长途跋涉倘若没有见到想见的人或者物,对于五条悟这样的人来说,不也太扫兴了么。

五条悟问他自己一个人出国会担心吗,没关系,他叫了米格尔来接应。乙骨忧太于是想到去年在新宿街头被五条悟赤手空拳打得在地上翻滚的黑人男子,不由得好心情地笑出声。

“也不用害怕,毕竟我们是征服过世界的人了,还有什么做不到呢~”他的老师很臭屁地晃悠了一下手指,“今天是值得纪念的一天,我要写到我的日程本上去。”

乙骨忧太翻开手机地图,上面乱码一般显示他刚才的时速达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他们去过了北极点,去过了南极站,确确实实是“征服世界”了。在失去咒力的时候他曾经想过咒术师的半生带给过他什么,后来他想,成为咒术师让他失去了很多,但是同样带给了他很多。他本会像一口浅浅的井水过完一生,但是有人大刀阔斧地开渠引水,从小溪到湖泊,从湖泊到大江,最后是大洋,百川东到海,他见过了很多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的世界。

五条老师是个很任性妄为的人,在国外的时候他偶尔会收到老师的来信,问他明日是否有空,他们去爬山怎么样。五条悟的话语有时候很难理解,乙骨忧太尚且还想不出来他们在地球两端要如何爬同一座山时,来日的晨光之中他出门便见到了一身登山装的五条老师。

他嗨嗨地打招呼,然后带着已经就轻驾熟的学生瞬移到乞力马扎罗的山脚下。乙骨忧太乘坐飞机来的时候曾经远远地看过这座非洲的屋脊,可他从未想过自己能踏在这山脊的土地之上。登山很辛苦,不过他们都是身体很好的咒术师,即使不使用咒力,常年被咒力浸润的身体也能适应这种高强度的运动,他们登顶得很轻易,三月中旬仍然是登山的黄金季,他气喘吁吁地在山顶上弯腰的时候被自己的老师无情抓拍了一张。

白发的、笑得很开心的青年,他的眼睛像是在这片雪顶之上的冰湖;黑发的、因为寒风有点岔了气气喘吁吁的青年,他的眼睛像是冰湖旁边结晶了的那块孔雀石。

五条悟后来在他的社交平台上发了这张照片,配字是“三月,乞力马扎罗的雪”。歌姬似乎在下面吐槽过他又跑出去瞎玩,而且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寓意。他猜那位前辈是拿那部关于死亡的小说在说事,她向来和五条悟不太对付,免不了要刺他几下。五条悟很委屈地回复他已经做完了任务了,乙骨忧太为他佐证,即使他压根不知道五条悟到底做没做完任务。

他只知道他的老师把自己摔进雪里的时候好像放下了一切,有那么一瞬间那白发的咒术师仿佛灵魂出窍一样不在这个世间了,这让他又惶恐害怕眷恋,又虔诚衷心祝愿。

4

一开始是嗅觉和味觉。

他们察觉到的时候咒术师的咒力基本已经消散完了,只有五条悟一如既往地规格外,一切咒具的监测都显示六眼的咒力没有半点消失,他仍然充盈得像是东海的一碗海水。这一结果有人欢喜有人愁,大多数人并不希望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有这样的人。在他们尚且还是咒术师的时候,他们需要这样的守护神,在咒术成为一抔黄土的时候,守护神就成为了不详的遗物。

不过很快他们就大松一口气,五条悟也并不是个例外。某天醒来的时候他一如既往用手环监测了咒力(那手环是咒术协会联合了政府推出的,毕竟五条悟是一颗定时炸弹),上面显示他的咒力已经消失了整整五分之二,那时候五条悟本身还没有觉得有什么感觉,对于自己也像所有人一样会沦为平凡他也不抱有多大的爱与恨。

没有咒力,他同样可以过得很好,他甚至可以过得更好。倒是他的学生们反而有些不太适应,大概他在学生们面前表现出来的形象总是最强的咒术师,他们很难想象五条老师失去咒力会是什么样的,这一度让他伤心了一会儿,不过他也很快和解了,他可以用实际行动证明给他可爱的学生们看,哪怕没有咒力五条老师也是great teacher gojo。

他的饮食很不规律,因为大多数时间是在出差的路上,所以很多时候都是囫囵吞一口,对味道也不是太挑剔,喜欢甜点一方面是喜欢甜的,另一方面是纯粹因为高效,久而久之就成为了习惯。没有吃早饭,中午是乙骨忧太他们那一届的毕业聚餐,他换了一身衬衫就匆匆离开了居室。

蒸汽氤氲之中他渐渐感觉到不对劲,他闻不到半点食物的香气,捞起的食材在口腔里也吝啬地带走了所有的美味,他只能堪堪地分辨出食材的质料罢了。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脸色有点怪异,乙骨忧太悄悄和家入硝子换了个位置,偷偷问他:“老师,不舒服吗?”他的学生那时候已经知道他的咒力正在消失的事情了。

没有第二个人听到他们的谈话,五条悟这时候很感谢乙骨忧太的细心,他得慢慢消化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在那之前他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于是他说:“没事。我去一趟洗手间。”

他对着镜子有些发愣,这是他第一次搞不明白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背叛了他。他尝试用反转术式,可是没有一点用。或许是大脑出了问题,于是他又想起当时和诅咒之王对战的时候的做法,他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咒力是否还经得起自己这么折腾,总之先试一试,他不是畏手畏脚的人。

乙骨忧太敲门进来的时候五条悟正在用水冲洗台面上的血迹,水流带走了一树又一树绽开的山茶,在他的学生看不到的管道里还有更多的血渍,因为五条悟感到了一丝恼火,在发现哪怕是损伤大脑也修复不好之后,他开始变本加厉地折腾,在自己的身体里翻江倒海地搞破坏企图寻找到病根,可惜他失败了,接着他只好验证是不是反转术式出了问题,他用咒力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出一道伤痕,疼痛,然后发冷,然后反转术式兢兢业业运作,它很快愈合。

乙骨忧太抓住他的手腕的时候五条悟看向他,他其实听见了学生的脚步声,但是他现在因为缺血有点头晕目眩的,所以大脑反应地慢了一些。乙骨忧太的声音里有一些怒意,“老师,你在干什么?”

他要怎么说呢?五条悟有些苦恼,总不能说因为我吃不到甜品了所以我很生气所以我把这里搞得一团糟?简直像一个逻辑强盗。他又不会撒谎,所以只能实话实说,“我在修理我的身体。”

修理这个词语让他的学生听着格外刺耳,可是他此刻又有些颓然,因为他不知道五条悟成功与否,但是显然失去咒力之后他已经失去了作为一个赤脚医生的可能性。家入硝子是在那时候过来的,她倚靠在门边,“五条,也许你该看看现代医学上的医生。”

五条悟那时候只是无言地把目光移向这位在门口站了不知多久的同期,又看向了门前的标志,她嘴里还叼着一根女士香烟,“……硝子,我希望你是走错了。”

女人呵呵笑道:“你们再不回去两位前特级的洗手间故事或许要传出八个版本了,不要小瞧毕业的学生们的八卦心。”

五条悟在那之后又多了个称号,叫天外来物。很搞笑,因为他学着像普通人一样找了私人医生之后那位成果丰硕的中年人给他做了一个大全套,最后在五条家的死亡凝视里表示五条先生现在还活着简直是个奇迹,他的身体构造和他这半辈子理解的都不一样,简直是天外来物。

最后自然是无果,查不到病根,不过五条悟也逐渐习惯了这种感觉,虽然吃不到甜点让他很伤心,不过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他仍然在锲而不舍地使用反转术式搞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最后甚至感觉时光穿越,回到了他刚领悟反转术式的时候那样,变成了一种与己斗的其乐无穷,他的居室里逐渐被一种除不干净的血腥气笼罩。

不过他不再有当年那样不断试错的资本,他的咒力已经开始消失,就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沙漏,注定会漏空。虽然显示他的咒力自那以后仍然稳定在五分之三,不过他明显感受到反转术式发动的效率变慢了,如果是现在的自己话,大概是做不到从八千米的海底下蹦出来吓人一跳了。

乙骨忧太自那以后毕业,毕业他便回到了五条本家附近准备着大学考试的事情,五条悟知道之后直接把本家腾出来的空房间给了他,笑嘻嘻地说忧太和老师好见外,就住在附近的话为什么还要花钱租房子呢。

他是不敢和五条悟说他其实不想看见老师的,不想看见老师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他闻不了五条悟的血腥味,那简直像是一种慢性毒药,可是他又不想离老师太远,因为太远的话,或许真的出了什么事就赶不回来了,就如同当年涩谷事变他在海外那样。新宿之后五条悟曾经问过他最想要的能力是什么,他犹豫着,还是说老师的瞬移,五条悟好奇地问为什么,他说因为这样的话,当时就能很快赶回来了。可惜他曾经复制不了老师的能力,因为六眼的独一无二,因为如今他也不再具备这种能力了。

年初的时候五条悟养了一条狗,虽然打了疫苗,但是还是得了病,很难治,最后死了。不过大概是猫狗都有灵性,它们死之前会离开自己曾经的居所,然后在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里蜷成一团默默地沉睡。是不是动物也知道自己死前是丑陋的,所以才要把自己掩藏起来呢?他们不得而知。

只是在埋葬了小狗之后,早春下了一场春雪,春雪比冬雪更冷,在那之前他曾经偷偷抱怨家里很冷,今年春天特别冷。乙骨忧太和学生们给他弄了毛绒绒的大全套,不过似乎并没有什么起效。五条悟的手环第二次发出警报,五分之一,他那时候感觉到身体逐渐麻木,不过好事是他并不觉得冷了,他的学生们亲自织的东西没有派上用场。

乙骨忧太后来才想通,大概那时候老师并不是真的冷,只是很痛,但是他已经失去了痛觉,所以只留下痛带来的冷意,到最后连冷也感知不到了。他感觉比五条悟本人更为挫败,他甚至想不明白五条悟怎么就这么平淡地接受了这一切,有时候他躺在五条本家的木塌上半梦半醒之中会梦到当年他们还是咒术师时像风一样的前半生,这个人,与他一墙之隔的这个人,曾经是咒术界的巅峰,他们去过南极、去过北极,他们的脚下任何一个方向都是北方、南方,他们爬过赤道巅峰的山,乞力马扎罗,好一场春雪。

可是转醒的时候他又想到春日的细雪从他的老师的指缝间消逝,流下刺骨的雪水,而五条悟置若罔闻,那肌肤泛红、泛肿,已经近二十多年没有好好工作的免疫系统开始重新归位,然后运作。

五条悟大概不知道乙骨忧太温顺的羊毛背后是一匹饥饿的野兽,极富攻击性。他的学生是一个爱恨都异常分明、情绪浓烈到甚至会诅咒他人的人,他的学生经不起失去,倘若要失去,一开始就不能给予他。

乙骨忧太那时候听着廊檐的雪声,漫上他心头的是一种恶毒的怨愤,他不明白他的老师为什么没有得到一个好结局,哪怕没有一个好结局,就连一个平庸的结局都吝啬给予他吗?

倘若他的前半生是一张被透支的支票,那被他带着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我是既得利益者,我能帮老师还一部分债务吗?

这世界上乙骨忧太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就像是他们第一次出任务的时候,五条悟问他在可惜那个武士吗,他也不明白老师心里在想什么。只是他这些年已经越发大胆了,所以他敲门进去的时候五条悟停下了正在书信的笔,笑着问他怎么过来了。

他说老师我不明白。五条悟问他不明白什么,他又不说话了。不过他的老师只是叹了口气,伸出了双手,“来拥抱吧?喔……像闪电狗一样贴贴脸颊怎么样?我感觉得到。”

即使如此,五条悟的拥抱还是给人一种很安心的力量,就像瞬移的时候在他的身后一样。他这时候已经不再开启无下限了,这些日子他逐渐放弃了开启无下限,似乎是提前适应这种生活,一开始有点难受,一些家里的人走过的时候碰到他甚至会吓他一跳,不过现在已经逐渐习惯了,你看,人是适应性很强的动物。

只是乙骨忧太觉得把头埋在那件传统的羽织上时攫住他的是一种委屈,他并不是为了自己委屈,他只是为了五条悟难受,可是末了他又想他为什么会为自己的老师难受呢,他也不明白,他失去了诅咒他人的能力,只好诅咒自己了吧,或许这已经成为了对于他自己的一种诅咒。

收拾好心情的时候他看向五条悟的书信,那是他作为五条家主的笔迹,他是知道五条悟的笔迹的,像他本人一样的狷狂,这份信笺的开头几行的字迹发飘,似乎它的主人在尝试着驯服这只不听话的笔杆,不过后来逐渐又回到了五条悟的风格,他已然已经适应,正是如此,五条悟是不会被任何东西篡改的。

听力消失的那天夜里他们正在一起扫雪,他的老师似乎冥冥之中有预感,笑着说忧太再叫我一声老师怎么样?乙骨忧太说,五条老师,老师。五条悟点了点头,缓缓眨了眨眼睛。他听到耳边传来一种火山爆发一样的轰鸣声,狂暴地吞没了乙骨忧太的话语,他看向了富士山顶,想着那东西爆发了也大不了是这种动静,尔后就是一片死寂,安静地像是无量空处。

手环闪烁了一下,乙骨忧太心里一颤,五条悟继续自顾自扫雪,他的眼底还有笑意,“我听不到啦,忧太,如果要和我说话的话,可能需要你去准备便签本了。”

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是什么时候?乙骨忧太觉得他的人生里黑暗的日子和光明的日子恰好能打个平分秋色,五条悟在这之间都占有很大的戏份,他简直像是不顾导演死活的那个任性妄为的演员。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说话,因为五条悟听不见,曾经的同伴都陆续知道了这个情况,聚会的时候乙骨忧太就尽心尽责地承当翻译机的工作,渐渐的,五条悟和他似乎都有些乐在其中,家入硝子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奇怪的人。

那时候五条悟只剩下最后五分之一的咒力了,这需要他用什么代价去偿还呢,乙骨忧太不愿意去想,虽然最后的答案指向也只剩下一个了。那个星期五条悟忙忙碌碌,他委托伊地知帮自己办好了签证、机票,是从丹麦回来的。他问乙骨忧太,如今还愿不愿意把自己的性命交付给自己,他想要来最后一次身为咒术师的瞬移旅行。

“七海以前和我说,丹麦的海滩能够看到很漂亮的极光。不过我想一定没有北极点和南极点的极光好看,本来还想去一次,趁着我现在也不怕冷,不过回来的话会很麻烦呢。”

他第一反应竟然是高兴。最近他总害怕五条悟会像他养的那只早夭的狗一样在雪夜里无声离开,可是他没有,他说了回来的事情,他的老师是一个遵守诺言的人。

乙骨忧太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也许是五条悟用一块块拼图把他拼成了如今的模样,他从前甚至走不出日本的一条街道,他的童年就在那片街区兜兜转转,然后他成年,然后他来到东京,然后他在日本全境完成任务,然后他出国,然后他去往世界的极点。这就像是极限运动的运动员会上瘾一样,他已然成为了另一种意义上的饕餮。

他不知道五条悟如今还能不能感受到,但是他知道老师能看到,于是他把自己的手伸向那双冰冷的手,他用自己的行动告诉老师,武士的弟子离开了道场,但是他一生都是武士的弟子,他从不背叛,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接班人,他早已失去了咒力,恐怕丧失了资格,但如果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他不是惧怕死亡的人。

这一次的瞬移已经有些吃力了,五条悟仍然尽心尽责地开启着无下限帮着他挡那些气流,不过还是有一部分被他承受。等他们落地的时候两个人身上的衣服都要被刮烂了,他的老师笑,他也笑,多好笑呀,两位特级咒术师,用一种世人匪夷所思的方式降临在这片美丽的海滩,落地的时候像两个流浪汉一样。丹麦的极光和他们当年看的北极光和南极光都不一样,那时候有一种天地无我赤裸裸的压迫,而在海滩上人声鼎沸中的极光更像是戏剧落幕的最后一笔水彩,既绮艳,又糜烂。

五条悟在注视着那流动的光带,乙骨忧太在注视着他眼中流动的光带,手环最后微弱地熄灭时他看到那双赤裸的眼睛像是万古的琥珀一样铭刻了名为北极光的化石,一层层裂纹像是打破了那滩湖水,苍蓝已经消逝,灰败的蛛网开始缠绕。

他的老师很平静,乙骨忧太不知道为何,竟也有些平静。他的老师看向他的时候眼底似乎还流转着那绮艳糜烂的极光,乙骨忧太说不出话来,五条悟在他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下,然后笑着把护照签证和机票都递给了自己最信任的学生。

他眨眨眼,虽然已经看不见,但是他表达的是一个意思:我的一切就交给你了。

就像当时乙骨忧太套上了高专的制服,他的一切,就交给五条老师了。

他的学生在那个海滩说了很多他这辈子都不敢说第二遍的话,他的头顶是极光,他的脚下是冰洋,他的身边是他的老师,他的老师不可听、不可看、不可闻,安静地就像是当年在狱门疆。

5

“已经过了大半年了吧……从老师逐渐恢复到现在?”乙骨忧太把下好的面食捞出来挤上酱料后放在桌面上。五条悟很熟稔地拿出餐具,精确地拿起自己的那一份,“我开动啦——”

“是这样没错,一开始是重新能吃到甜品的味道了!简直感动哭我了。”

“那也不是老师一天吃了二十家店的理由。……之前是什么感受呢,一定很不舒服吧。”

五条悟歪歪脑袋,思考了一下,“其实还好?不得不说我还挺习惯那种生活的,而且算不上很长时间吧,我在狱门疆里呆得时间体感更长一些呢。”他笑笑,“不过我个人以为比起在狱门疆里好很多哦,因为那时候虽然期待,但是也担心大家,而且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现在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所以完全没有那时候那么焦躁了。”

“嗯——就像歌姬说的,我其实是个还算自恋的人,我喜欢咒术师五条悟,也喜欢身为普通人的自己。哪怕以后带着一身病,我也会很喜欢这样的自己,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值得同情或者可耻的事情。之前惠曾经拐弯抹角地关心我,其实完全——没有必要!如果说现在的生活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最多是楼梯会踩空出门会踩到花草吧?”

乙骨忧太说:“我也喜欢老师,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说出口的时候他们同时怔愣了一下,五条悟觉得分外有趣,“忧太在说什么?”

乙骨忧太只是下意识这么说的,在五条悟听不见也看不到的岁月里他已经习惯了在另一人的沉默中表达他不会得到回应的情感,或许正是这种不会被回应才愈加助长了他的恣意妄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五条悟大叫一声,“前面那句!”

乙骨忧太只好庆幸这时候他的老师还看不见,“……我也喜欢老师。”

他安静地注视着自己的老师,从初见到如今,他们已经走过一段算不上漫长也算不上短暂的岁月,有些人即使惊鸿一瞥,也能在人生中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与五条悟远超惊鸿一面的程度,他的老师很大程度是他的人生的分割线之一。五条悟并未对他的情感感到不好意思的尴尬,他非常坦然地接受了这种正向的情感,正如他曾经非常坦然地接受了所有负向的负担。

“眼睛,还是没有好起来的迹象吗?”

五条悟没什么所谓,“没关系啦,能吃到甜品就够了,我以前烦起来的时候最好自己看不见,现在真的看不见了,也算如我所愿?”

“六眼的视角下,世界是怎样的?”

五条悟回忆了一下,笑了一声:“忧太看过那种电子舞吗?就是关了灯,然后在四肢和头上绑着灯带的那个舞。我当年还在上学的时候曾经和我的朋友想玩过这个,结果吓到了夜蛾校长。我蒙眼的时候大概就是这样吧~咒术师都像是在跳电子舞,咒灵就像是在跳被单舞。”

“那普通人看到的风景在老师眼里是怎样的?”

“如果不蒙眼的话,就会和咒力重叠在一起,像电脑绘画一样很清楚又很无趣。如果蒙眼的话,只会有一个朦胧的轮廓,就像热成像一样?不过也不完全是这样,我很难描述出来。”

乙骨忧太起身,“老师今天有空吗?去爬山吧。”

五条悟愣,“去哪里?”

“我们现在就在富士山脚下。”

那时候是夏季,七月一日富士山开,五条悟的社交平台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他失去一切之后不再碰那些东西,大多数时候在本家休养,他被迫隔绝在自己的世界里。乙骨忧太拿出那套登山服的时候他摸到了那个感觉,有些无言。

“我感觉忧太入侵了我的生活……”

“老师现在才察觉到有点太晚了啦。是之前帮着整理老师家里的时候翻到的,因为对这件衣服印象很深。”

乙骨忧太推着单车在前门的时候五条悟好奇地摸了摸那东西,“单车……好久远的记忆啊。”他的学生好心解释,“因为我还在考驾驶证。”

让一个一米九的男人挤在单车的后座实在是有些憋屈了,不过五条悟对此乐此不疲,他好像回到他十八岁那年了,他的学生说,老师要扶稳了,于是他就哇呜了一声抱上了乙骨忧太的后背。乙骨忧太那时候想到很多校园电影里青年人,单车载人似乎对他们而言总有一种十七岁绿色的太阳一般奇妙的化学反应,不过对于他们早已过了那个年龄段的人来说似乎只有一种照猫画虎的山寨感了。然而,没有谁的人生是被天生划分了段落,从现在开始从来不算晚。

登山的时候他拽了好几把他的老师,因为他的老师看不见,总是踩到奇奇怪怪的地方上去。对于他们来说这简直是件平生难事,登到山顶的时候他们差点摔倒在沙场上。

“老师累吗?”他穿着粗气问。五条悟那时候已经不像是当年带着他在乞力马扎罗的山道上飞驰的游刃有余了,有汗水在他们的额头上滑落,他的老师嘴上抱怨,他却听得出五条悟其实很开心,“很累哦。汗黏糊糊的啦。”

下山的时候去温泉吧?

乙骨忧太偷偷拍了一张照片,他的老师今日没有蒙眼,那片被封锁的冰湖上隐隐约约还能透出一点极光来,他在富士山顶上看到极光。不过他忘记了关闪光灯,五条悟哎了一声揉了揉眼睛,缓缓睁眼的时候那道极光已经因为不合季节而悄然离开,他懵懂地眨了眨眼,就像当年六眼降世时睁开了那双凛冽的眼睛。

老师?

五条悟晃了晃脑袋,闪光灯刺激得他流下了生理性的泪水,这双眼已经一年余没有见过这个世界,就像散了瞳一样朦胧不清,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原来是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这是他第一次用裸眼看到日本的富士山,在前半生他因为出任务来过无数次这里,偶尔也会飞到山顶,从未有哪一刻像如今这样混沌不清又朦胧秀美,像是一幅文艺复兴年代的古早信笺上的油画火漆,沉默、庄重,又蕴藏着新的生命穷穷无尽的能量。

6

伏黑惠正在付款。

蝉时雨,淅淅沥沥。

手机里突然跳出一个久违的更新提醒,他有些疑惑地点进去,是乙骨忧太的社交平台,定位在富士山,这张构图他似曾相识,有些眼熟,过了一会儿另一条提醒出来,五条悟沉寂了近两年的账号重新更新,他转载了乙骨忧太的那张照片。伏黑惠这才顺着他的相册找到了当年那张“三月,乞力马扎罗的雪”。

这张照片上黑发的男人看着镜头,在远处是一个白发的男人正在抖着头发上的砂,冰湖已经解冻,孔雀石也裸露了出来,乙骨忧太配了字。

“七月,富士山迟来的信。”

——end——

Life doesn’t have meanings, life is meaning.

我们的一切,璀璨如金,璀璨如今。

100 个赞

太喜欢了…… :face_holding_back_tears:

3 个赞

太美好了,纯爱万岁!!!

2 个赞

骨子哥呜呜呜呜呜呜呜呜乙五纯爱万岁!!!看哭了

2 个赞

终于等到您ToT

1 个赞

看到老師五感盡失好捨不得,他的天賦真的太卓越了失去的時候也不會是平平凡凡。乙骨要一直陪著老師喔!

4 个赞

写得太美了:sob::sob:

1 个赞

好优美…能在一众r18里挑出老师的文是我的幸运

8 个赞

仙品仙品呜呜呜

1 个赞

神作…如果最后五条活了下来,大概也只有乙骨会这样偏执的陪他吧,五条生来六眼看不到正常的世界一直是一把隐藏的刀,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去享受生活本身吧。

5 个赞

纯爱战神,明媚忧伤四个字用在骨子身上才叫不ooc。

2 个赞

我天我是何其有幸看到这篇神作,感觉以后能回味无数遍

2 个赞

果然肉文只能放任焦躁的欲望,只有直达心灵的文字,才能抚平叫嚣着愤怒的心灵。毕竟我喜欢的是五条悟,而不是披着五条皮的骚货。

12 个赞

神作,,看到五五感尽失失去能力,内心很惆怅很酸涩,他却比我更看得开,宝宝你是一个特别豁达,内心很平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