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五】银杏树下你和我

五条悟是这样讲的,讲惠的爹给人砍死之前是他同事,跟他讲自己还有个私生子,这就是惠。惠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总之他能肯定自己不是五条悟的小孩,这一点毋庸置疑。毕竟追根溯源实际上是惠把他捡回家来的。那晚上叫人想起来都后怕,若不是轮到他值日,在学校留得晚,五条悟总归该给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就说他命大到一定程度,吐得一塌糊涂但仍旧保持呼吸通畅,也难免要给冻死在那个晚上的。按理说应打报警电话,但惠也没敢打。打了就一定要被问你父母在哪里,这就要害自己进福利院里去了:他爹那个时候已经好久不出现,只留一张银行卡,里头的钱不少,甚至还在一日日地往里进,只是进账较少,只能让那余额的后几位勉强跳一下。他把五条悟给拖回家里去了,很胡乱地拿水冲过一遍,等这个人醒过来。五条悟后来解释说那晚上ktv刚刚关门,往日里生意还算不错的,这两年经济下行,都不再来,关门前喊所有熟客最终聚一聚,不留神就聚成这个德行。那年头这种人不少见,因前两年遍地开ktv,这两年ktv又成片地倒闭。惠对他讲,没处可去的话就留下来吧。他家里正缺一个不至于叫社工把他送去福利院的成年人。但实际上他没敢把这句话给说出来,怕人欺负家里只有一个小孩。那时候他已经上高中,只对外谎称自己实际上是个上班族。他也是这样给五条悟讲的。五条悟的目光瞥到床头的照片,问上面的女人是什么人。他说那是夫人,前两年刚刚去世。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喉咙里泛上来一阵苦意,因此他下意识地做吞咽的动作。希望津美纪不要怪他。她确实去世不久,在此之前为逃避社工,跟惠两人扮夫妻。他们两个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莫名长得有几分神似,伪造过的那张结婚证上使用大头贴伪装证件照,证件照不止一次给人讲“长得好像”。
五条悟的眼睛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一圈,最终笑一下,告诉他说那真是太感谢了。隔天他把家门钥匙留给五条悟,说你多配一把就好。五条悟说送到你公司里去么?——不知是不是惠的错觉,总以为这话问得非常恶意。他回答说不用。五条悟就把那钥匙塞回他口袋里去了,拍拍他的胸口,跟他讲那还是算了,不大方便。他讲他回来的时候你俩一定全都回来了。
家里住了一个人,作业就不方便在学校里写。惠后来在课间赶作业,他脑子好使,竖着课本在课上低头赶过几日要学到的课程作业。老师懒得管他。然而这样子赶,也架不住邻近放学发下几张卷子。他就只能谎称加班,坐到KFC里去,要一杯可乐,无限续杯,坐在那里写他的作业。他是没想到五条悟在那里,隔几步路,敲隔壁卡座的玻璃。隔着一扇玻璃两个人只靠手语讲话,笔画一圈,六百五百三百四百,最后那个人从卡座里站起来走出去。他们两个人贴在一起,忽然把整条街都变得很扎眼。惠把头低下来,又在心里想其实应当低头的不是他。不论如何,他躲在卡座后面,把填空题的根号描了三遍。
说五条悟这个人也算是时运不济,早前在ktv坐钟也算红人,嘴么确实贱了些,但好在脸实在优秀。他倒是不缺客源,男人女人都不缺,大约女人更多一些。他给惠抱怨讲还是接女人的活好做,男人就麻烦,遇着下面那位还好些,当女人哄;遇着上面那位就坏事儿啦,总归得赔半条命进去。惠心里想他属实是活该。男人当然喜欢高位身份,从古到今救风尘的把戏也不知道演过几次,总之自己一定就要做那个顶厉害的大英雄。五条悟倒好,不知吃什么长得,身高猛得窜上一米九有余,脸又漂亮得像个女人。他这样一个人,但凡要是学会闭嘴,卖个乖也好,偏偏嘴又贱得很,可不就被往死里折腾?他不想听了,就讲,你那么几年没攒两个子下来么?落到这个地步?那种人拒掉就好吧?
五条悟愣一下。五条悟说确实没有。他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有点伤心,不过很快振奋精神,问惠要不要出去烧烤。惠说不要。他说你那钱是都拿去吃烧烤了么?是啊是啊。一个人?当然大家一起去吃,开两瓶啤酒,然后叫我回去吐。你还真没用啊。有点伤人了吧?
实际上那时候没有什么大家,陪他出去喝酒的就一个人。当然这酒喝得也不痛快。这关系说起来就很奇怪,讲朋友不算朋友,讲仇人也不算仇人。十几岁出来坐钟的时候他俩还真算好朋友呢,好朋友了三个小时,就开始为抢客人打架。抢到脸上挂花,谁也别做,只能勾肩搭背地出去喝闷酒,把前两天赚来的那点银子全送排挡老板。这种鸡毛小事恩恩怨怨拧在一起,连包公都算不清。到后来跳槽换人,还演这一出。他的钱全拿去叫夏油杰的钟,总之对准要把对方往死里折腾。夏油杰给这么折腾一通,必然报复回来,一来二去两边老板进来拉架说你俩到底什么关系?这样搞下去除了收税的国家没人赚得到钱!
这话现在给五条悟断章取义拿出来讲,说当然没钱,那钱全都上交国家了。惠就对他翻白眼。
他不是没见过夏油杰。五条悟游荡的地方少得很,鬼使神差,他就老去那几个地方写作业。广东仔开的茶餐厅里坐一群人,聊股票嫖娼家长里短,只有他一个学生仔坐在那里写该死的物理试卷。五条悟来的时候他轻轻把头抬起来一点点。夏油杰很好认,虽然到很久之后他才会知道那个人叫夏油杰。每一次他过来,两个人都不讲价。有时候五条悟回来脸上还是挂伤,一看就是在哪里打架。五条悟讲:我俩不对付。
夏油杰比他好运一点,喜欢他的女人多过五条悟,愿出钱资助的也多,因此盘下一间铺子,前厅做茶室,后室供给楼凤,后来就半转行去做老鸨。五条悟实在很看不起这行为。总而言之他俩互相看不起,也不知道为什么到如今这个地步还在互相找茬。
他做生意从头到尾不挑人,男人也好女人也罢,总归是都可以,当然也不挑夏油杰。一周下来吃饭住宿的钱倒也不缺,全扔到惠那里去。惠说用不着。他打心眼里恶心那些钱——虽然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把那些钱像宣战一样全都扔回去了,跟五条悟说你做什么我管不着,但是不要拿这些钱给我好吗?他事后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好笑,指着AMT机里那点仅存的余额跟五条悟讲我有钱!我包养你可以吗?!
那时候他确实有点太寂寞,寂寞起来不至于死掉,只是可能脑子不大正常。他实在是很需要这屋子里有一个人,这个人最好像津美纪,但是又最好一点也不要像津美纪。他实在是很想她,一点也不想记起来实际上她已经不在了、也一点不想要谁来取代她。五条悟盯着那个账户看了一会,又很令人讨厌地笑起来。
那钱当然消得很快,尽管努力规划,但没什么用处。到那个时候惠又开始有一点怨恨五条悟。他心想你这个人真是该死,一定早就看出来我不是一个工作的社畜。五条悟一言不发,只是等他坦白。他抵死不从,于是开始在便利店里打工。到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五条悟到底为什么非得走这么一条路。便利店的工资实在少得可怜,且没有多少自由时间。但他仍旧不想就这样投降认输。因此——这方面来讲他确实是被五条悟给带坏了——也开始学五条悟去敲人窗户。敲到一半警察过来问他在干什么。他实在没什么经验,也摸不出证件,感觉万事皆休。五条悟从另一头跑过来找他,讲不好意思家里高中生找人,把证件递过去给警察看。你看那张臭脸也不像出来卖的嘛!他说,谁要啊你说是不是?警察看他一眼,把帽檐压低了,跟他讲管好你的小孩。
惠说:他认识你。五条悟说是啊,你以为我在这里混了多久啦?他背着手在前面走,踢石子,惠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踩他影子的脑袋。那么一点距离,沉默差点没把人给逼疯掉。
五条悟就又开始做那种事情。他经由夏油杰认识许多人,林林总总,时常在外面过夜。惠实在是很恨他这个样子。但是每回五条悟把钱拿给他,他又变得很无话可说。这沉默叫五条悟好开心,这开心又叫惠很恼怒。他到后来为报复五条悟,真又去敲别人的窗户,然后拿钱去找夏油杰。五条悟见到他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些震惊,但仍旧让他进门了。
那天晚上他记得好清楚。他原本想要去报复五条悟,先同五条悟做爱,再告诉五条悟这买他一晚的钱实际上来自自己的初夜。然而一进门他就开始发抖。他想其实他确实没法面对这种事情。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上面的他不会,下面的发生过一回,叫他想起来就害怕。两个人对着沉默了一会儿,五条悟问你今晚作业写完了没有?他们用几个小时写作业,然后五条悟就带他出门去。半腐烂的白果从树上掉下来,在脚底下爆开了。路边有小孩在放烟花。五条悟跟他并肩在街上走。走到路尽头又给他一些钱,很恶作剧地同他讲:算我买一晚上啦,赶紧回去吧!下回别做了,听见没有。

8 个赞

大家…大家都在一个大妓院里呢,这世界就是一个大妓院。

1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