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五】LET’S NOT FALL IN LOVE

存档ag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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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骨忧太下飞机的第一个想法是,洛杉矶的八月好热。
第二个想法则是来接他的人应该迟到了。
这个时间接机区人不多,却没有看到父母向他描述的那个人。说是白头发蓝眼睛的高个子男人,在人群中应该很好认。
于是乙骨忧太收起行李箱的拉杆,抱着书包坐在了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十分钟后符合特征的人才从扶梯上下来,摘下墨镜后目光落在他身上。

乙骨忧太犹豫了一下站起身,男人把墨镜捏在手里,对着他招了招手。
这大概是不打算过来的意思了——乙骨忧太背起书包拉好行李箱,朝着他的方向走过去。
懒得多走几步路的人打招呼的方式也很特别:“好腼腆啊,小朋友。”
腼腆的小朋友招架不住这种自来熟的类型,只能选了个规规矩矩的称呼打过招呼。
五条悟带上墨镜,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饿不饿?想吃什么?”
“不太饿,”乙骨忧太咬咬嘴唇,“吃什么都可以。”

于是五条悟就带他回家,路上买了麦当劳对付一顿晚餐,乙骨忧太跟在他后面听人介绍这里是餐厅这里是厨房这里是你的房间,捏着书包背带的手忍不住紧了紧。
五条悟似乎是注意到了他这个小动作:“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乙骨忧太想了想:“五条……先生,和我爸爸描述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五条悟打开他房间的门,“长相?性格?还是别的?”
乙骨忧太选了一个不会引起不满的说法:“性格不太一样。”

五条悟就眯起眼睛笑,像是看到有趣东西的猫,乙骨忧太看着那个笑容抿抿嘴,没说出来的话是哪一点都跟描述中的他不太像。
在乙骨忧太父亲的描述中,五条悟是他们家几乎素未谋面的亲戚,辈分上算他母亲那边的远房表兄弟。于是乙骨忧太就觉得他应该会是个有些无趣的中年男人,长相平平,没有什么爱好,大概会穿普通的Polo衫和休闲裤。
然而五条悟一来就勾走了机场里百分之八十的目光,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符合乙骨忧太的推测,小朋友回想一下镜子里自己的脸又看看五条悟,这个远房亲戚,应该比他想得要更远一点。

这种小小的误差让乙骨忧太稍微有些紧张,连带着对自以为准备万全的交换生活也有些慌乱,第一天上学的时候闷着头按照课表换教室,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敢讲。
然后就在中午休息的时候碰到了五条悟:“感觉怎么样?”
满打满算才上了半天课,乙骨忧太想了想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按部就班地回答还好,没觉得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
五条悟又摸他的头:“那就好。我办公室在三楼,下课来找我一起回家。”

于是乙骨忧太鼓起勇气进行了留学生涯的第一次社交,问餐桌对面的同学关于五条悟的事情,得到的回答是五条老师是二年级的辅导员,要找他记得在校时间去,下班之后会找不到人的。
这样啊,乙骨忧太突然觉得松了口气,终于从先生、叔叔和表舅这种放在五条悟身上有点尴尬的称呼中找到了一个微妙的平衡点,在家里也会叫他五条老师。
“也可以,”五条悟说,“我好歹在学校混了六七年,叫老师也不是不行。”
乙骨忧太听到这个数字有点吃惊:“这么久啊?”
不然呢?五条悟乐不可支,我都三十五岁了。
乙骨忧太就算了算:“那老师只比我爸爸小五岁。”
“怎么,”五条悟拿勺子戳了戳碗里的冰激凌,“看不出来?”
“是啊,”小朋友老实回答,“老师看上去最多二十五岁。”

五条悟就很愉悦,奖励他晚上可以吃垃圾食品。可惜乙骨忧太说的不全是从外表判断的年龄,至少有百分之七十是在形容心理年龄。
毕竟乙骨忧太的父母把他托付过来并不只是找个地方住,作为寄宿家庭来说五条悟至少要负责他的衣食住行。但他明显不是那种会早起一小时给寄宿的小朋友准备便当的人,最多也就是出门时塞给乙骨忧太一点钱让人家去餐厅买饭。

好在学校的饭不难吃,乙骨忧太看着盘子里的汉堡叹了口气,只能说有点不健康,偶尔再吃点沙拉勉强算饮食均衡吧。
而且交换生的生活也没有其他人担心的那么难以适应,周围的同学相当友好,虽然有一部分示好的人不是冲着他来的,而是看到他和五条悟一起上下学才来打听的。

乙骨忧太放学后就突然想起那个问题,拉开车门看了看驾驶座上等他系好安全带的五条悟:“五条老师,现在是单身吗?”
“……严格来说不算,”五条悟愣了一下,“怎么了?”
“生物课的同学问我来着,”乙骨忧太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她问你有没有女朋友。”
五条悟耸耸肩:“没有女朋友。”
乙骨忧太没有料到这个答案:“这个年纪还没有女朋友?”或者说这样的长相怎么会没有女朋友。
“是啊,”五条悟说,“因为我是gay。”
这么说未免有点太坦率了,乙骨忧太立刻扭过身子去拽安全带,有点想不通五条悟对他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也很难形容他听到这个消息时有点别扭的心态。

没想到五条悟还有更重磅的消息:“但是法律意义上我也不单身,和我的前任丈夫分居中,目前还没有办离婚。”
乙骨忧太莫名感觉被噎了一下,只能顺着话题继续往下说:“那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五条悟摇头,谁也不跟谁说话。
好像小朋友在闹别扭,乙骨忧太莫名觉得有点好笑:“你们这样多久了?”
五条悟算了算:“七年。”
“七年?”人生才刚过去十六年的小朋友哑然,夫妻就算分居,七个月不联系都算夸张了吧:“分居了七年,为什么还不离婚?”

不知道,五条悟突然笑了。按理来说他没有拖延的习惯,即使偶尔犯懒也不会把一件简单的小事拖这么久。然而这一件事,只有这一件事,他们当初只是说要短暂地冷静一段时间,没有想到就此过去了七年。
于是五条悟用一个非常随意的理由解释了这个问题:“可能是都拉不下脸来联系对方吧。”尽管只是为了说一句我们去办理离婚手续。
“不是,”乙骨忧太偏过头来看他,“是因为你们都没有再遇到想要结婚的人。”
算是吧,五条悟挑挑眉,这是个浪漫的说法,但不是错的。仍有一纸文书的联系就说明还有可能回头,不能操之过急地斩断所有退路。

这句话带来了短暂的沉默,五条悟放慢车速停在红灯亮起的路口,乙骨忧太看着禁止左转的标志突然又回到了原先的那个话题:“所以你现在可以约会吗?”
“可以啊,”五条悟说,“也不是没有过。”
其实这是个有点多余的问题,因为乙骨忧太见过五条悟的约会对象,只是在今天之前不太能确定他是在和人家约会。毕竟那个金发男人看起来是非常严肃的成年人,都不像是会和五条悟做朋友的样子,更别说像是会和他约会的样子。
他也不是没问过五条悟那是谁,而那时五条悟回答得不像今天这么坦率,只是模棱两可地解释说是上学时的后辈,一直保持着联系。

而现在想想确实能看出那是一句敷衍,毕竟五条悟一点没有做前辈的样子。甚至可以说是没什么身为成年人的自觉,寄宿家长该做的事都是勉强完成,赶乙骨忧太出门上课的时间起床,穿着T恤裸着两条腿从卧室里晃出来,脸上还留着熬夜后的黑眼圈和没刮干净的胡茬,打个哈欠从冰箱里拿出牛奶。
乙骨忧太坐在桌子前面自己吃早餐:“老师今天好漂亮。”
五条悟又打了个哈欠:“哪里漂亮?”

这样的反问让小朋友有点始料未及,捏着勺柄对上五条悟的目光,后者朝他笑了一下,端着杯子转回料理台的方向。
白色的牛奶倒进透明的玻璃杯,五条悟伸手打开柜子找麦片,棉质的衣摆上微微有一点褶皱,睡醒时翘起的发梢还没来得及压下去。
乙骨忧太咬咬嘴唇:“就是……很漂亮。”
五条悟拆开麦片包装:“真的吗?”
乙骨忧太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低声嗯了一下算是肯定,五条悟也许没有听到。

不管有没有听到,五条悟都没有再追究那句话,他从来不追究这种隐晦的暗示。就像他自己不经意间透露的信息一样,一种巧妙的模糊,收下礼物后随手放在一边。
乙骨忧太倒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有些话不是为了被回应才说出来的。

但是五条悟自己却是那种需要回应的人。从十月中旬就把某个学校活动的宣传单摆在桌子上,最中间最显眼的地方,生怕乙骨忧太看不到的样子。
小朋友就顺着他的意思拿起传单:“这是什么?”
“万圣节派对,”五条悟趴在桌子的另一边,“忧太要去吗?”
乙骨忧太歪过头:“老师去吗?”
“当然不,”五条悟说,“有联合会的家长在场,老师不去也可以。”
“那我也不去,”乙骨忧太把传单放回去,“没什么好玩的。”

于是五条悟接下来几天都在搓磨这件事,说忧太去一下嘛,你明年六月就要走了,这种节日在这边更有氛围,错过了多遗憾啊。
乙骨忧太不吃这一套:“想做的事情错过才会遗憾。”
不一定,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有些事情错过的时候不觉得遗憾,二十年后会后悔的不得了。
乙骨忧太停下脚步:“老师这样后悔过吗?”
“当然了,”五条悟回头看他,“不然为什么叫你去。”
于是乙骨忧太最终还是去了。不算特别精彩的一晚,但放在人生经历里倒是能说一句有趣,不至于像五条悟说的那样,二十年过去再后悔的不得了。

派对结束的时候五条悟来接他回家,和往常一样迟到了八分钟,手腕搭在方向盘上,垂着眼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乙骨忧太拉开车门就听到他在抱怨:“早知道让你自己回家。”
那不还是来接我了——小朋友没回应这句话,只是系好安全带调好副驾的座位,做出一副玩累了不想说话的样子。

两个人难得一路无话,一直开到家门口五条悟才嘟囔了一句好困。都这样了乙骨忧太理所当然觉得五条悟一到家就会睡觉,没想到不靠谱的大人难得及时做一回家务,打着哈欠去收拾客厅里的一片狼藉,把乱丢的纸团和空掉的饮料罐扔进垃圾袋。
于是乙骨忧太也不去睡觉,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原来是为了支开我才劝我去玩的啊。”
“才没有,”五条悟不承认,“成年人就不能过万圣节吗?”

成年人当然可以过万圣节,只是同样的节日不是同一种过法。小朋友有小朋友的派对,成年人有成年人的酒局,但剩下的酒瓶不多客厅里灯也暗昧,看起来不像是那种大规模的聚会,倒像是只有几个人坐在一起小酌。
于是乙骨忧太又去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的五条悟。

穿的衣服不太一样,领口很宽松的羊毛衫,隐约透出肩头的一抹红痕;透出的神态也不一样,除了薄醉的湿润的眼角,还有略微肿起的嘴唇。
乙骨忧太就问他:“老师今天和谁在一起?”
五条悟站在料理台前找酒瓶的盖子:“……朋友。”
“哦,”乙骨忧太听上去像是认可了这个说法,站在他背后指了指桌子上的酒瓶,“我能不能喝一口?”
“不行,”五条悟拒绝,“未满21岁怎么能喝酒。”

那好吧,乙骨忧太有点得寸进尺地贴过来,一直靠近到摸得到五条悟身上的味道:“那老师今天有没有喝酒?”
五条悟歪头:“没有。”
乙骨忧太贴到他肩膀上闻了闻:“……撒谎。”
五条悟没有拒绝这种明显越界的肢体接触,像是纵容也像是忽略,避开乙骨忧太凑过来的脑袋,继续收拾桌上散落的东西:“我不喝酒的。”
乙骨忧太哦了一声:“为什么?”
“为什么?”五条悟拍拍小朋友的脸,“避免酒后乱性。”
酒后乱性啊,乙骨忧太看着他肩头的那个吻痕,看来五条老师今天喝的是事前酒。

桌上东西太杂乱,五条悟把所有东西扫进垃圾袋就懒得再整理,随手给袋子打了个结,开始支使白吃白住的小朋友:“忧太把这个丢出去吧。”
乙骨忧太很听话地接过袋子,五条悟两手撑在料理台上往后靠,宽松的衣服掉到肩头,发梢落下来掩着微醺的眉眼。
乙骨忧太顿了顿,迈出去的脚犹豫一步又收了回来,五条悟偏过头看他,喝醉的人微微眯起眼:“怎么了?”
大概是忽然想起那天早上没说完的话:“老师……今天也好漂亮。”

“是吗,”五条悟突然笑起来,“那不要爱上我了。”
他这样笑起来时肩膀会轻轻颤动,贴在肩头的衣服摇摇欲坠得更加危险,半张脸都埋进暖橙色的阴影里,蓝眼睛显得更加透亮。
乙骨忧太捏着袋子的手紧了紧:“那老师为什么总做出想要被人爱的样子?”
喝醉的人似乎消化不了这句话,或者只是故意悬置了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五条悟仰起头重新看向关着的吊灯,抛出一句模棱两可的回应:“是吗?”
是啊,乙骨忧太这样想。

除了偶尔越界的两句话,乙骨忧太基本上算是乖小孩,五条悟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会听一听。不许他喝酒就不去看客厅里的酒柜,不许他乱跑就真的在周六下午也待在家。
还要问一问准备出门的五条悟要去哪里,比真正的成年人更像家长。
“少管我啦,”五条悟站在落地柜面前挑挑拣拣,“我回来晚,你自己早点睡。”
回来得晚啊,乙骨忧太心不在焉地盯着手里的遥控器:“老师是要去做什么?”
“见朋友,”五条悟最终挑出两件外套,转过来拿给乙骨忧太看,“哪个好看?”
乙骨忧太指了指右边那件长风衣:“是七海先生吗?”

五条悟不承认也没否认,直到五分钟后有人来按响门铃,乙骨忧太透过客厅的玻璃窗看到七海建人站在门口,一样穿着长风衣,突然有点后悔帮五条悟选了那件衣服。
五条悟拿起桌上的钱包要出门,嘱咐乙骨忧太记得吃晚饭。
乙骨忧太没有回应这句话:“那我晚上不给老师留门了。”
五条悟隐约有点恼羞成怒:“少管我的事啦!”
多管闲事的小朋友就笑起来,看着五条悟砰地一声关上门离开,看着七海建人在车道上替他打开车门,看着五条悟挑起眉毛,也许是说了一句揶揄的话。
跟这个人出去,乙骨忧太曲起双腿窝进沙发里,老师就不会迟到啊。

当然这一次的准时不是五条悟区别对待,仅仅是因为这样的小约会是对方来接他,要是磨叽一下还得让人家进来等,一来二去说不定又出不了门——要是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可是有小朋友在家呢。
好在小朋友对他每周的固定约会没有什么看法,习惯后甚至不用五条悟出门前跟他打个招呼。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乙骨忧太每次都不太乐意,故意锁上门让忘带钥匙的五条悟被关在外面。
五条悟坐在车里等他半个小时,乙骨忧太还是没有接电话,不知道为什么被针对的成年人开始生气,扣上安全带喊七海建人立刻开车。
另一个被针对的成年人很无奈:“不再等一下?”
“不等了,”五条悟磨牙,“让他自己在家饿死吧!”

于是七海建人又开车半个小时带他回家,下车的时候看一眼油表有点心痛,毕竟不是每个社畜都像五条悟一样家里还放着大把财产,不想上班就可以去夏威夷度长假。
偏偏五条悟对此毫无自觉,从后面粘上来用脑袋撞他,说晚上还没吃饭,肚子好饿,要点外卖。

可惜五条悟想吃的外卖最终还是没有点到。
成年人的娱乐方式太多,稍微一个晃神就错过了打烊的时间。七海建人穿好衣服给五条悟煮了面条,没吃到披萨的大猫披着毯子窝在沙发里抱怨:“早知道不跟你回家。”
相处这么久七海建人已经习惯于忽略他这种小小的无理取闹,把碗放在桌上喊他来吃,五条悟伸了个懒腰站起身,光着脚从灯光昏暗的客厅里溜达到桌子旁边。

遵循健康生活原则的七海建人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打开平板随手翻出今天的新闻,眼镜的边缘反射着地灯的暖光,五条悟拿筷子搅搅碗里的面:“我们为什么不住在一起?”
七海建人仍然偏头看着屏幕:“住在这里你上班太远了。”
五条悟用脚尖勾他的腿:“那你搬来我家住。”
反正这间公寓也不像是被精心布置的样子,除了基础的家具以外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可能是主人准备好随时离开,也可能是在等待另一个会装点的人住进来。
“那还得再等等了,”七海建人伸手拍拍五条悟毫无边界感的腿,“你家里不是还有小朋友吗。”

经不住念叨的小朋友果然不甘寂寞,深更半夜五条悟的手机突然震动,然而折腾了一晚上的猫睡得很沉,最终还是七海建人打开台灯叫醒了他。
五条悟皱起眉头:“干嘛?”
“电话,”男人放轻声音,“打了好几个,起来接一下。”
不管手机那头是谁,半夜来电总是不好的预兆,五条悟挣扎了半天还是接了起来,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七海建人怀里:“……谁啊?”
乙骨忧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远:“老师……我回不去家了。”
五条悟嗯了一声:“什么?”
七海建人捏捏他的耳朵:“你的小朋友回不去家了。”

五条悟这才清醒了一点,把手机举到眼前过来看时间,晃眼的屏幕显示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五条悟立刻从被窝里坐起来:“你跑去哪儿了!”
小朋友把摄像头转过去,给他看夜晚的海滩。空荡荡只有一点月亮的轮廓,还有乙骨忧太投在沙滩上的影子。
我真是欠他的,五条悟很崩溃地把脑袋埋进枕头,五分钟后又认命似的爬起来,从七海建人整理好的衣柜里翻出自己的衣服。
靠在床头的男人倒是没有惊讶:“用不用我送你?”
“不了,”五条悟低头系扣子,“车钥匙借我一下,送完小朋友我就回来。”

五条悟向来不喜欢开夜车。
深夜的公路上连车灯都少见,偶尔经过一辆连远光都显得疲惫,透着浅黄的白光刺眼了一瞬又消失,目的地永远不会出现在视野里。
寂寞的小空间里只有导航偶尔提示前方左转,困倦又无聊的五条悟就开始责怪乙骨忧太——小朋友发来的定位远得离谱,平常不爱出门的人怎么一跑就是地图上未标记的地点。

可惜上了路就不能回头,油箱只剩四分之一的时候五条悟终于找到了附近的停车场,剩下的路只有海边的步道,要下了车自己走过去。
这都到尔湾附近了吧,五条悟脱掉鞋子光脚踩在沙滩上,也不知道谁拐他来的。

步道周围的路灯彻夜不熄,只照亮自己脚下一小圈的假月亮,五条悟低头看了一眼乙骨忧太共享的位置,两个头像之间只隔两百英尺,抬头就望得到的距离。
原来是一个人来的啊,五条悟拎着鞋子坐在小朋友旁边坐下:“干嘛吵我睡觉?”
这个时候任何理由都会变成借口,于是乙骨忧太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伸手去碰五条悟的手,浸在沙砾中的微凉的指节。
乙骨忧太看着海面上波动的月亮:“老师的手有点冰。”
“车上没开空调,”五条悟眯起眼,“不冷一点我就要睡过去了。”

不知道在闹什么脾气的小朋友倒没有顽抗到底的意思,乖乖跟着五条悟走上楼梯回到停车场,站在路边抖掉衣服上的沙粒,今天这辆车不是五条悟常开的那辆。
乙骨忧太明知故问:“老师今天没有开自己的车吗?”
“你说呢,”五条悟在他额头上敲了一记,“把我关在门外的也不知道是谁。”
乙骨忧太摸了摸额头:“我下午睡着了。”
撒谎,五条悟哼了一声,从来没见你周天下午睡过觉。

回程的路要一个多小时,不习惯熬夜的小朋友在副驾上偷偷打哈欠,五条悟看过来的时候又抬起眼跟他对视,装作很清醒的样子。
“想睡就睡呗。”五条悟转回去看向深夜的公路。可惜十二月的凌晨五点太空旷,要是夏天的话还能勉强看到日出。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伸手打开了副驾的车窗。

冰凉的夜风是轻飘飘的海水,顺着呼吸灌满空荡的肺叶;密度太大的气味沉进血管里就无法代谢,一直到拐进车道停在家门口,乙骨忧太闭上眼,月光下还留着五条悟坐在沙滩上的侧影。
“下一次,”他小声说,“老师陪我去看海吧。”
五条悟一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好啊。”
乙骨忧太睁大眼睛转过头:“真的?”
“真的,”五条悟去看边上一排按钮,“下车了小朋友。”
乙骨忧太解开安全带,“……老师还要回去吗?”
“是啊,”五条悟终于找到了开锁的按键,“我不回去某人明天上不了班了。”
“这样吗,”乙骨忧太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那我明早怎么上课?”

五条悟转过来看他,想说那你要早点起去路口坐校车,可惜这句话最后没能说得出来,被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堵了回去。
乙骨忧太的嘴唇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海风的咸味,刚露出边缘的日光里车锁发出清脆的响声,生活被打断的声音。

乙骨忧太开门下车的时候五条悟偏过头不看他,车窗的倒影却出卖了一点点动摇,回去的时候停在家门口没有落锁,听到五条悟靠在车上给某人打电话。
“……今晚回不来了,”五条悟说,“要照顾小朋友。”

故意留下的五条悟第二天却什么也没说,照样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给自己做早饭吃,边倒牛奶边嘱咐乙骨忧太快点去赶校车,他要去还车,今天打算翘班。
“我都没有发现,”乙骨忧太答非所问,“老师居然有舌钉诶。”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你要迟到了哦。”

好学生乙骨忧太就拎着便当盒去追校车,一周五天都按时到校,直到周末才算睡了个懒觉,下楼看到难得在家的五条悟倒是有点惊讶:“老师今天不去约会?”
今天有事,五条悟靠在沙发上翻书,你关心这个干嘛?
一听就是借口,乙骨忧太摸摸鼻尖:“日落大道好像离我们学校不远。”
五条悟头也不抬:“那就去看看呗。”
乙骨忧太很得寸进尺地要求:“那老师带我去。”
五条悟突然笑起来:“你真的想去?”

小朋友在这点上很笃定,于是五条悟不知道为什么脸上一直挂着微妙的笑意。直到他们踏上所谓日落大道的起点,乙骨忧太才明白,那个猫一样眯起眼睛的微笑,大概算是一种幸灾乐祸。
毕竟离开了精心排布的构图,这条街似乎也失去了想像中橙红泛滥的浪漫。摩肩接踵的人流和洛杉矶的任何一条街都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多了那么多慕名而来的人,显得更加繁乱和拥堵一些。
五条悟话里有话地问他:“有没有很失望?”
失望吗,乙骨忧太抬头去看长街的尽头。落日的时刻余晖也刺眼,冷空气从肩头擦过向后流淌,五条悟仍旧带着那副黑边的墨镜,镜面反射里的夕阳有些模糊,只成像一瞬间的胶片。
所以其实不怎么失望,至少不像那些期待着某种罗曼史的人那么扫兴。迷恋的人看什么都浪漫,滥情的人看谁都是爱。

“我亲你的那晚,”乙骨忧太偏头去看五条悟,“老师没睡好吧。”
五条悟不承认,但也没有否认。要思考就势必要停下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未免有点尴尬。
真是狡猾,乙骨忧太跟上五条悟故意加快的脚步。揭过一个话题就像忘记一个吻一样轻飘飘,和所有欲言又止一样是不经意的纵容,反倒让发问的那一方辗转反侧,拿不准下一次还要不要牵那只手。

没有回应的问题是断线的风筝,飘落在地的时刻就是发问者和回答者一起遗忘的时刻,五条悟带着仍然飘在空中的话音去赴了一个约,比往常更漫长,乙骨忧太有三四天没有见到他。
再回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眼生的外套,很规整的版型,透过一件衣服看得到另一个人。
于是出于某种小小的私心,乙骨忧太也开始穿五条悟的衣服。不仅在家里穿,还在外面穿,五条悟要出门找一件卫衣遍寻不得,打视频给小朋友,果然那件衣服套在他身上。

五条悟又不能去学校找他,只好隔着电话抱怨一下,晚上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小朋友的头发揉乱:“干嘛穿我的衣服?”
乙骨忧太想了想:“这件衣服有悟的味道。”
五条悟刻意忽略了那句故意喊出来的名字:“我洗过的。”
“还是有。”乙骨忧太很固执。
我的味道啊,五条悟闻了闻自己又去闻乙骨忧太:“忧太身上也有。”
乙骨忧太看了看身上那件白色卫衣:“什么样的味道?”
五条悟拍拍他的脑袋:“想太多啦……是洗衣液的味道。”

洗衣液或者客厅的香薰,用惯了的味道五条悟一般不会更换,家里的抱枕一直都有一股奶糖的气味, 在圣诞节燃起的壁炉边隐秘地蒸腾。
这样的味道存留的很持久,乙骨忧太飞回国再回洛杉矶时仍然有隐约的残留。和短暂回去的东京家里的味道很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区别在哪儿,非要形容的话只能说是某种属于五条悟的味道,梦里会出现的抓不住的气味。
五条悟把他的行李箱放在楼梯口:“忧太有没有想我?”
他问这句话也许只是一个玩笑,对所有小别重逢的人都可以这样说,但是乙骨忧太答得很认真,说有啊,前两天晚上梦到了老师。
五条悟歪头:“梦到我什么?”

乙骨忧太的耳尖有点红,欲盖弥彰地转移了话题:“老师有没有梦到我?”
五条悟想了想:“没有。”
好残忍啊,小朋友叹了口气:“为什么?”
五条悟开了一路的车,有点懒得去思考这种弯弯绕的问题,脱了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是因为知道你还会回来吧。”
“可是我还有半年就要走了,”乙骨忧太看了一眼放在楼梯口的行李箱:“我走了的话,老师会伤心吗?”
五条悟睁开眼睛:“为什么要想这个?”

倒也不是刻意想起,只是这种注定的离开不会从潜意识里消失,到达的第一天也算倒计时开始的第一天,相遇的那一刻便开始构建告别。
于是乙骨忧太没有回答,五条悟只好再闭上眼睛自说自话:“会有点寂寞吧,毕竟又变成一个人在家了。”
可你看上去不像会让自己寂寞的人,乙骨忧太看了看上着锁的酒柜:“那老师为什么不去和七海先生住在一起?”
五条悟埋在抱枕里闷闷地笑起来:“你很关心他嘛。”
乙骨忧太否认了这个想法:“我比较关心你。”
“我们俩是friends with benefit,”五条悟说,“又没有在恋爱,为什么要同居?”
乙骨忧太思考了一下这个词背后的含义:“只是觉得七海先生不像是会找炮友的人。”
五条悟从沙发上坐起来:“你很了解他吗?”
这方面确实不如五条悟了,乙骨忧太败下阵来,拎起放在楼梯口的行李箱自己回房间。

也许是乙骨忧太回国时五条悟没有注意整理这个房间,明明之前已经习惯的床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小朋友翻来覆去一直到深夜,扯下盖在脸上的被子,对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也许今天不应该问得那么直白,乙骨忧太想。可他又不是那种会把问题粉饰漂亮的人,白白浪费面对面的机会。
于是熬到凌晨的小朋友干脆翻身起床,拿起水杯当借口经过楼道,五条悟的房间还亮着灯,乙骨忧太小心地探头进去看。
五条悟窝在床上抱着电脑:“忧太还不睡啊。”
乙骨忧太就推开门挤进来:“老师怎么知道是我?”

“家里除了你还有谁,”五条悟合上电脑抬眼看他,“时差没倒过来?”
乙骨忧太点点头默认了这个说法,端着空空的杯子蹭上五条悟的床,两个人肩并肩靠在一起,棉质睡衣是传递温度的介质。
五条悟伸手关上灯:“那现在睡吧。”
欲盖弥彰的黑暗,轮廓绵软的影子,没有光的地方时间会变得迟缓,手指触摸关节,深入褶皱时皮肤才感知到指尖的热度。

五条悟没有说话,只是捏住腰侧作乱的那只手不许他更进一步。这样的反应让乙骨忧太有些气恼:“老师原来没有睡着啊。”
当然了,五条悟闭着眼睛,有人要对我图谋不轨我还是能发现的。
图谋不轨吗,乙骨忧太把脑袋贴在他后颈处。从哪一步开始算图谋不轨,牵手到亲吻五条悟哪怕说一句不许,到底是不懂得去拒绝还是太刻意在放任,他对每个人都这样吗?
于是乙骨忧太就想起自己随口说的那句话——五条老师,为什么总要做出一副想被人爱的样子。

也许只是不懂怎么去爱吧,乙骨忧太没有理会五条悟太刻意的欲拒还迎,支起身子去吻他的眼睛。富有又漂亮的人,他要是懂的话,怎么会孤身一人呢。
落下来的吻很青涩,带着一种不想被拒绝的试探,五条悟在这样的呼吸伸手撩开幼犬眼前垂落的黑发:“你知道你这是做什么吗?”
乙骨忧太像是在开玩笑:“霸王硬上弓。”
五条悟就笑起来:“飞蛾扑火。”
“等我被烧掉了,”少年人的嗓音喑哑,“我也会变成火。”

拥抱或者亲吻,深入或者爱抚,像人生中的每一个第一次,明明没那么熟练却还是硬着头皮尝试;于是乙骨忧太的动作总给人生涩的错觉,仿佛他不知道下一秒该做什么,只好压低声音求助,说老师总要帮帮我吧。
总要回应我一下吧。
都已经放纵我到这个地步了。
五条悟却没有回应这个要求,毕竟这样的感觉也不坏,会让人觉得他彻底的诚实,每一分反应都不作假,说想要就是真的想要,说爱你也是真的在爱。

像桃子的薄皮一样,五条悟的皮肤很容易留下痕迹。捏紧手指时留下的泛青的淤痕,情欲沾染时透出的柔软的红痕,和万圣之夜瞥见的那个印记一样,几天之后会从肩头消失,只剩果酱的甜味一起留在舌底。
于是乙骨忧太将嘴唇贴在那个已经消失的吻痕上,桃子奶糖的气味:“老师……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什么时候啊,五条悟咬住舌尖,很久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也很久没有再想起那个时刻了;久到再去回忆时看到的景象都成了第三视角,背着双肩包登机的白发少年是陌生人。
“和你一样,”他这样对乙骨忧太说,“十六岁。”
小朋友居然还有心力去做加减法:“那你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九年。”
五条悟在他骤然放慢的动作里仰起头:“马上要二十年了。”
“那你的少年时代,”乙骨忧太问他,“是怎么度过的?”
是如何到来又如何留下,留下的理由又是什么,那个理由如今是什么模样,可不可以像纵容以前所有的越界一样,回答我这个问题?

五条悟却只是摸摸他的嘴唇:“我忘记了。”
这句话听着像敷衍,但又确实不是在说谎。五条悟确实是那种爱热闹的人,用最戏剧化的方式来摇晃一瓶香槟,瓶口的木塞在二十一岁前夜和烟花一起炸开,标志着剧情中提早来到的高潮;然而烟花烧尽后会更加冷寂,烟雾要慢慢消失,只剩硝石的气味。
那种味道不太刺鼻,但是会存留很久才散去。就像是酒瓶壁上粘腻的触感,摸上去会皱眉,但没有人会特别去清洗。
但乙骨忧太不是这样的人。做一个派对中心的人是很累的,所以比起他们来说旁观者的记忆会更加清晰,当事人都已经忘记的细节在他这里仍然鲜活,第一视角看向瞳孔的模样。
于是他问五条悟:“怎么会忘记呢?”
男人眯起眼睛:“因为不重要吧。”

然而尽管忘记,尽管不重要,这座夏天燥热的城市还是在五条悟身上留下了痕迹。一种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痕迹,乙骨忧太却摸得到也闻得出来,毕竟那些气味也原模原样地刻在了他自己身上,某一种品牌洗衣液持久的留香。
只是乙骨忧太还年轻,少年人连伤口愈合的速度都要更快,再深的痕迹都在皮肉修复的过程中逐渐变得轻浅,只剩下骨头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如果有机会重来,这道划痕也许会苏醒,隔着多远的距离发出微妙的共鸣,就在乙骨忧太低头看向海中那个他自己的那一刻,五条悟是整座城市的霓虹倒影。

情欲上头时人都冲动,激情冷却后五条悟却觉得荒唐,怎么能一不留神就到了这个地步,果然过度放任他人最终还是会变成放纵自己。
于是五条悟盯着乙骨忧太上校车的背影,对话框里的消息删删改改最终还是成功发送,不能说原因也没想好目的,发给了一个不会问理由也不在乎结果的人。

于是乙骨忧太拎着比出游多一点比搬家少一点的行李跟着五条悟出门,下午三点钟站在了别人家门口,对此成年人的解释是他要出差,不放心乙骨忧太一个人在家。
乙骨忧太没戳穿他这个蹩脚的谎言,站在一边看五条悟按响门铃,来开门的屋主名字叫夏油杰,按照五条悟的说法是以前熟悉的朋友。
“真的吗?”乙骨忧太就问夏油杰,“你们俩,不太像是朋友。”倒是流转着一种不尴不尬的气氛,像吵了架谁都不肯先低头的气氛。
对此夏油杰只是微笑一下不解释,他不是五条悟那种多话又多事的人。

乙骨忧太没有去追问那个答案。真正的故事从来不是日记本上写下的词句,而是每一页之间欲言又止的空白,是纸页撕掉后留下参差的边缘,是陌生人抬手时突然闯入眼帘的熟悉感。
于是乙骨忧太就发现夏油杰一样打了舌钉,比五条悟的钉子位置更靠前,说话的时候很容易看到。
当然这个饰物放在夏油杰身上就不那么违和,毕竟他自我介绍时说的职业是乐队的吉他手,于是乙骨忧太问起来的时候也随意了很多,只是吃饭的时候突然提起,夏油先生也有舌钉啊。
“是啊,”夏油杰没问他还有谁是这样,“以前和别人一起去打的。”
乙骨忧太状似随意地继续这个话题:“老师也有一个。”
夏油杰就笑一笑,成年人在这方面很会避重就轻:“你管悟叫老师啊。”

那个笑容有点像狐狸,故乡的传说中在神社偷吃祭品的狐狸。于是乙骨忧太发现夏油杰和五条悟是不太一样的人,比起五条悟那种眼睛圆圆有些幼态的长相,夏油杰的唇色很淡,凤眼的线条显得很薄情。
乙骨忧太后来跟五条悟说起这点浅薄印象,对方只是咧嘴笑了一下,说夏油杰是那种二十岁到四十岁都长得一样的人,少年老成。

老成一点没什么不好,起码夏油杰比起五条悟来说更像一个家长,尽职尽责地照顾了乙骨忧太的生活起居,送他上学放学监督他的课业,偶尔还会跟他谈谈心,问一问小朋友为什么会被五条悟发配到他家。
乙骨忧太在这个问题里纠结了一下,不知道是该和五条悟用一样的借口还是和盘托出,抬头看了看那双狐狸眼决定说实话,反正回去后他们大概不会再见面了。

和乙骨忧太预想的不一样,夏油杰听到这个故事的始末后笑得有点太夸张,边笑边从冰箱里拎出一打啤酒,找出开瓶器给自己倒了一杯。
喝掉第一口后才慢悠悠地总结:“小朋友这样,是会被讨厌的哦。”
也不是不知道,乙骨忧太有点郁闷——可是反过来想想,五条悟难道就没有一点知情不应的责任吗。
想到这里乙骨忧太瞟了一眼桌上的啤酒,总觉得这好像不是自讨苦吃,而是走进了什么看上去无辜的陷阱。
于是他挣扎了半天还是问了:“所以,老师讨厌我吗?”
这个夏油杰回答的倒是很果断:“讨厌你的话,你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这句话让深陷困惑的小朋友有点开心,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了一点,夏油杰伸了个懒腰把脚搭在茶几上:“想不想喝一杯?”
到手的机会要放过就太随便了,乙骨忧太最终在夏油杰这里喝到了五条悟不许他喝的酒,只是爱酒人士的私藏和7/11里的易拉罐不太一样,大麦的苦味发酵后就是沉重又轻盈的醉意。

夏油杰似乎也有些醉了,垂眼把玩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他转头看了一眼第一次喝酒脸红耳热的小朋友,想起那个送他来这里的人。
“悟,”夏油杰突然说,“很漂亮吧。”
酒精催化下乙骨忧太忘记了掩饰:“是啊。”漂亮得甚至有些虚幻。
“所以说嘛,”夏油杰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酒杯,“他啊,有时候是故意这样的。”

乙骨忧太不太懂,但又似乎能理解夏油杰指的是什么,于是为了不让这句话落在地上,抿了抿嘴随口说出了那点困惑:“为什么?”
夏油杰从为什么的许多个答案里选了一个来回答:“爱人会显得自己很狼狈。”
“被爱才会显得漂亮,”男人看着手里的酒杯笑起来,“懂了吗?”
也许懂了吧,乙骨忧太沉默了一下,想起那晚自己说过的话,一把火从酒杯里点起来,烧毁了舌尖,烧死了上面停着的蝴蝶。
半晌他突然想到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夏油先生,和老师一起喝过酒吗?”
“没有,”夏油杰站起来收起杯子,“他不喝酒的。”

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是一种适应能力很强的动物。气温一突破十五度就忘记耳朵冻到麻木的感觉,树叶一落就忘记流汗到焦躁的气味,开窗通风的房间里酒味散尽,袒露心声之后不太陌生的人也就相对无言。
于是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关于五条悟的话题,直到沉在酒精里的漂亮传说自己返回。五条悟结束了所谓的出差来接乙骨忧太回家,挑了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夏油杰刚好不在家。
五条悟居然在约定时间前十五分钟到达,习惯了他迟到的乙骨忧太只能匆忙收好最后一点行李,站在客厅里稍微有点犹豫:“不用跟夏油先生说一声吗?”
“不用管他,”五条悟伸手去接他的行李箱,“发消息告诉他就行了。”

乙骨忧太只好跟着他走出大门,等电梯时看着五条悟在金属门上的倒影发呆,被观察的人毫无知觉,低头在键盘上打字。
大概是在给夏油杰发消息吧,乙骨忧太突然有点想笑:“老师……好像也没有说实话嘛。”
五条悟抬起头眨眨眼:“什么?”
“你说你们两个分居七年了,”乙骨忧太看着镜像里他的眼睛,“谁也不跟谁说话。”
叮咚一声提示音响起,电梯门在空荡的楼道里慢慢打开,五条悟伸手在小朋友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少乱猜。”

可能是离开时太匆忙,乙骨忧太忘记了带走底层抽屉里的文件袋,失主本人都没有发觉的时候夏油杰打电话给五条悟,说收拾客房的时候发现了这个袋子。
“看样子是社团活动的资料,”夏油杰说,“要不要来取?”
五条悟没直说任何不想去的话,但身体力行地暗示了乙骨忧太能不取就不取;可惜这个时代会收集纸质文件就代表没有电子版,要说丢了就是丢了。
小朋友下周一要参加社团,夏油杰家坐公交要两个小时,作为监护人的五条悟只好妥协,慢吞吞从门口的收纳筐里找出车钥匙。

路上倒是没有闹脾气故意减速,只是到了楼下却不熄火:“忧太自己上去吧,我在下面等你。”
过了一阵子乙骨忧太两手空空地下来敲敲车窗:“夏油先生留我们吃晚饭。”
五条悟都不愿意开门:“他会做什么饭啊?我带你去吃汉堡。”
“可是我有点饿,”乙骨忧太突然表现出没见过的任性,“而且我不想吃汉堡。”

偶尔一次的叛逆不好管教,五条悟最终还是败给了乙骨忧太。坐电梯的时候盯着小小的液晶屏磨牙,想不通他何必非要留下来吃一顿晚饭,夏油杰做饭那么难吃,借住的一个月难道还没吃够吗。
随后他就发现晚饭只是个蹩脚的借口,说不定乙骨忧太耍的小脾气都来自夏油杰手把手教学,两个人坐在餐桌前低头看桌游盒子上的规则简介,下一秒就要摆上地图的样子。
于是吃完饭又要陪他们玩游戏,一不留神时针就划过十二点,夏油杰低头看看手表又看看五条悟,五条悟转头去看乙骨忧太,都在等着谁开口的样子。
五条悟就站起来:“我去卫生间。”

出来的时候乙骨忧太正在收拾桌上的残局,夏油杰靠在走廊的墙上看他,听到关门的声音回过头来,五条悟举着湿淋淋的手问他要毛巾。
夏油杰指指后面:“浴缸旁边架子上。”
五条悟扯了他的浴巾来擦手,用完后很不客气地丢在浴缸边,夏油杰转过身来轻轻笑了一下,挡住一角客厅里漏过来的光。
“留下住一晚?”他这样说,“反正明天是周末。”

妥协和说谎差不多,有一次就会有无数个下一次。五条悟最终还是躺在了客房的床上,在陌生的被子里困倦地闭上眼睛,乙骨忧太在客厅的沙发上盖着空调毯,夏油杰站在阳台上抽烟。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的薄荷香烟,卫生间里也有那种淡淡的烟草味道。五条悟在这样的味道里抬起头摸了摸下巴上冒出的胡茬,果然不应该随便住别人家的。
夏油杰大概也是刚睡醒,只穿着睡裤打着哈欠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伸手去拿洗脸池边的牙刷:“干什么用我的刮胡刀?”
“谁知道来一趟就要住下,”五条悟用得倒很顺手,“用一下怎么了,这么小气。”

夏油杰挤好牙膏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得到他们自己,折射产生的空间没有距离,他和五条悟就像是肩并肩地出现在了同一张照片里,没有人会特意去记录的瞬间,很久以前似乎出现过。
只是那时的那面镜子要更模糊一点,五条悟洗完手后总会使劲甩甩,水滴溅在镜子的底部,会留下灰色的、柔软的圆痕。
夏油杰突然就想起一个时隔七年的问题:“悟当时搬走,真的只是因为租约到期吗?”
五条悟没回答这个问题,把他的刮刀洗干净放回架子上,从旁边抽出两张纸擦干手上的水,沾湿的纸巾呈出半透明的颜色。
然后他回到客厅拍拍睡得很熟的乙骨忧太:“小朋友起床啦。”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五条悟在那次留宿之后夜不归宿了两天,回来的时候穿的还是出门时那套衣服,明显是洗过,洗衣液的味道不太一样。
手腕上还多了一只镯子,几何形的边角有点尖锐。
乙骨忧太就盯着他手腕看:“老师怎么想起来买手镯?”
“别人送给我的,”五条悟对着他晃晃胳膊,“情人节礼物。”

于是小朋友就有些懊恼,怪自己忘记了这个有点特殊的节日。转过头来再想想就算买了礼物也是师出无名,送普通的义理巧克力显得不甘心,再买精致的东西又不够格。
他就只好一直忍着,忍过一个月后到了白色情人节,状似随意地向五条悟问起,有没有给那个人准备白色情人节的回礼。
五条悟正在给自己挖冰激凌:“没有。”
乙骨忧太从餐桌对面坐直身子:“为什么?”
“当天晚上我就回礼了啊,”五条悟关上冰箱门,“不然一个月后忘记怎么办。”

乙骨忧太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开心,笔尖戳在纸上不知道想什么,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塞给他一口冰激淋:“白色情人节快乐。”
小朋友乖乖咽下去:“这就是老师的礼物吗?”
“是,”五条悟敷衍他,“很贵的哦,一盒就要一百刀。”
于是乙骨忧太伸手捏住他的手,在无名指根部咬出一个牙印:“那这就是我的礼物。”
五条悟举起手看一看,印痕上还带着淡淡的开心果奶油味:“是戒指啊。”

小心思轻易被点破后就会失去那层模糊的保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浅浅的恼火和小小的雀跃,乙骨忧太抱着这样的心情从校车上下来,五条悟难得在家下厨。
小朋友抽抽鼻子:“好香啊。”
“那当然,”五条悟得意,“我的做饭水平甩有些人几条街呢。”
乙骨忧太倒不在意这个,五条悟拿汤勺的时候就去盯着他的手指,一日厨师拎着瓷勺转头看了他一眼,这种直勾勾的目光落脚点实在太明显。
于是五条悟明知故问:“怎么了?”
“戒指,”乙骨忧太说,“没有了。”
五条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低头尝了尝锅里的汤:“下回买个真的。”
“不好,”小朋友不太满意的样子,“那个想拿掉就可以拿掉了。”
那倒是,五条悟从柜子里拿出碗碟:“那要怎么办?”
小朋友帮他端饭,一边走向餐桌一边绞尽脑汁地选出一个永恒:“老师去纹个身吧。”
想什么呢,五条悟翻白眼:“当然不行。”

乙骨忧太就很低落的样子:“老师不爱我。”
假装的也好真的也罢,五条悟却没有什么想要安慰的样子。带起隔热手套把烤箱里的欧包取出来:“那什么是爱呢?”
这下轮到小朋友自己沉默了,这种问题谁能答得上来。
而答不上来也不是因为难以抉择,只是很单纯的无解,因为什么都可以是爱,什么都可以不是爱。爱与被爱是幻觉,三层楼里自己写给自己的情书;字里行间中有人选择爱人,有人选择被爱,也有人选择了黑与白之间的滞空处,一种坚守底线的暧昧,不知道是有点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五条悟把切好的面包放在乙骨忧太面前:“可不要做会后悔的事啊。”

会让人后悔的事是什么,让你后悔还是让我后悔,乙骨忧太忽略掉那句话里包含的东西,某一个夜晚在沙发上亲吻了说出这句话的大人。从一个吻和过后的所有亲密接触里索取不知名的爱意,试图证明点什么的样子。
毕竟,乙骨忧太低下头,嘴唇贴上五条悟的嘴唇,有的事做了再后悔,比不做还要后悔更好。
五条悟在早春炽烈的呼吸中微微偏过头,让小朋友的吻落在他唇角。

通常来说五条悟不喜欢别人睡他的床,经常把仍然埋在被子里的床伴情人或者乙骨忧太踢下去赶回自己屋,但今天大概是做饭又做爱有些疲惫,懒得去追究乙骨忧太有没有跟他睡在一起。
乙骨忧太就把这当做一种征兆,借此想起五条悟手腕上的镯子,想起夏油杰家淡淡的烟草味道,想起七海建人留在五条悟家的外套,想起自己还有三个月就要离开。
于是他就忍不住要问:“老师以后,会忘了我吗?”
五条悟沉吟了一下:“不会。”

大概是他回答得太果断,反倒让人觉得不怎么可靠,乙骨忧太往被子里缩了缩,伸手去碰五条悟的手:“一辈子也不会忘?”
五条悟笑起来:“那有点太长了……二十年吧。”
乙骨忧太想了想:“我一辈子也不会忘的。”
已经活过小半辈子的大人翻了个身,在台灯昏沉的光里看向许下永恒的少年:“别太笃定哦。一辈子可是很长的。”

乙骨忧太摇摇头,不知道是在否认些什么。
五条悟没有再说话,靠在枕头上去看乙骨忧太,小朋友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明亮,像是保证承诺后就一定实现,誓言里的一瞬间就是永远。
瞳孔刺穿瞳孔的瞬间五条悟透过那双深色的眼眸看到了自己,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也是如此的固执,也许在某处知道,但不肯承认,不肯承认这从来不是谁真心爱谁,也不肯承认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
而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乙骨忧太一样,并不是应答的太轻易,只是不相信而已。不相信这不会长久,不相信这只是消遣;于是归根究底,他们从来没有相信过这样的日子是会结束的。

永恒太长太远,小朋友敢应诺却还是摸不到,只好盯着五条悟的无名指根,去想早都消失的那个刻痕,只保留三十分钟的戒指。
然后又看到五条悟笑起来藏在唇齿间闪亮的银钉,乙骨忧太最终在离开前的一个月想到了办法,拉着五条悟陪他去穿孔工作室。

五条悟是痛感很高的类型,当初打舌钉就差点控制不住泪腺,这下看到出来的人耳朵通红就忍不住舌尖发麻,搞不懂一直走乖乖崽路线的乙骨忧太为什么突然玩这一套。
但是说好陪着人家也不好就此回去,毕竟未满十八岁的小朋友还需要家长签字。于是五条悟捏着免责声明研究有没有什么不合理条款,看来看去发现乙骨忧太要做埋钉,听着就比舌钉还要痛好几倍:“干嘛要做这个!打个耳钉玩玩不好吗?”
乙骨忧太站在小房间门口回过头来:“我要埋在手指上的。”
五条悟捏着店员递过来的笔:“为什么?”
小朋友对着他晃了晃手:“有时效的戒指。”

这句话毫不意外地让五条悟无言以对,低下头在乙骨忧太的名字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大名;看着小朋友排队的背影又突然觉得堵心,鬼使神差地问店员拿了第二张单子。
刷卡的时候乙骨忧太回来找他,说是排到他却发现五条悟没有跟来,一个人觉得有点紧张,要等他一起进去。
然后看着五条悟挑的钉子睁大眼睛:“老师也要打一个?”
“陪你一下,”五条悟点点那根被人咬过一口的手指,“有时效的戒指。”

做埋钉的时间比打舌钉要长一点,只是做完不会像舌钉一样持续疼痛,五条悟对着光去看手上的透明锆石,乙骨忧太低着头研究蓝钻周围泛红的皮肤。
五条悟就问他:“想什么呢?”
乙骨忧太把左手贴过来,小指勾住五条悟的小指:“Let’s fall in love。”
大概又是某句台词或者某首歌词吧,五条悟带着他的手一起摇了摇:“Let’s not fall in love。”

勾指起誓,小朋友之间脆弱又牢靠的保证,两句话里究竟谁的誓言会成真,乙骨忧太转了转手腕扣紧五条悟的手:“老师就没有热血上头想爱谁的时候吗?”
“我?”五条悟牵着他往前走,“十五岁之前才会这样。”
是吗,乙骨忧太忽略掉表皮处牵拉的痛感:“那你当初为什么会结婚又分居?”
五条悟就愣了一下。
“而且,”乙骨忧太又问,“老师为什么会跟我睡?”
第一个问题算是让人措手不及,缓过来后第二个问题就开始胡搅蛮缠,五条悟使劲捏捏小朋友的手:“那不是你强迫我的吗?”
是吗?乙骨忧太笑了一下:“夏油先生可不是这么说的。”
“哦,”五条悟磨牙,“那他是怎么说的?”

夏油杰说乙骨忧太很幸运。
七海建人也很幸运,因为你们只得到了一部分的五条悟。
“人是很复杂的集合体,”那天晚上夏油杰端着酒杯这样说,“悟拿来爱自己的那一部分特别特别美好……但是他不太会去爱别人。”
乙骨忧太就问他:“什么是爱呢?”
“举个例子吧,”夏油杰喝了一口已经温掉的酒,“你其实不爱他。”

任谁这样被否认都不会太开心,乙骨忧太这样的少年人更不能例外,然而在明显的低气压中夏油杰还是选择继续戳破浮在空中的气球,让里面填充的气体彻底融化在空气里。
“你的感情,”他说,“更像是喜欢。”
是每个人忘不掉的迷恋,是冲动上头时欲望涨落,是一定要占有的私欲,某一瞬间可以为他而死的错觉。
“爱嘛……”男人晃了晃酒杯,“更像是放弃和包容。”是后退一步迁就,负起不想负的责任。
“悟不太能学会这个,”夏油杰最终这样说,“他没有失去过什么,就学不会去爱。”

要这样想的话,乙骨忧太靠在沙发上看五条悟,这样的一个人,似乎从不会面临什么真正的失去。
是人还是物品,就算丢失也能再得到更精致更昂贵的。就像十七岁时不小心损坏的漂亮模型,成人礼时收到了一比一还原的现车,五条悟天生就有的点石成金术,代价是一副不会爱上谁的样子——拥有这么多的一个人,很难说他会对某样东西产生难以割舍的情感。
所以就像夏油杰说的,乙骨忧太莫名有些挫败,年轻的时候爱上这么漂亮的人,以后就只好花一辈子来回想他了。

大概是他盯得太久,捏着杯子的五条悟抬头看了他一眼:“忧太今天不出门吗?”
乙骨忧太摇摇头:“advising day,不用去上学的。”
五条悟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牛奶,站起身穿上外套:“那你要好好看家,我今天有约了。”
晚春的天气其实没必要穿外套,除非五条悟是晚上才回来。乙骨忧太看着那件没见过的新衣服有点介意,没有回应五条悟好好看家的要求,只说了一句老师拜拜。

乙骨忧太倒是没猜错,五条悟确实是半夜才回来,身上带着一点点初夏时海风的腥咸,大概是和什么人出去看海了。
而看完海的人刚进家门就觉得不对劲,凌晨一点乙骨忧太怎么还不睡觉,不但不睡觉屋子里还一股酒气,客厅里的灯亮得很不吉利。
五条悟就随手把外套挂在门口,转过走廊就看到乙骨忧太一个人靠在沙发上,刚袭击了他的酒柜——字面意义上的袭击。
柜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地,小朋友的手被碎片扎伤,面前开了一瓶酒却没喝,只由着馥郁的橡木味道氤氲在房间里。

五条悟捏了捏眉心,跨过地上乱扔的酒杯,在乙骨忧太面前蹲下:“干嘛偷喝我的酒?”
乙骨忧太没回答:“老师根本就不喝酒啊,留着这些做什么?”
看来是没喝,只是哪里想不通拎出来看看。五条悟心想这块地毯恐怕是不能要了,只好泄愤似的去捏乙骨忧太的耳朵:“收藏不行吗?”
“假话,”乙骨忧太伸手捧着他的脸,“你和那个人一起喝酒了。”
五条悟顺着他的动作抬起头,去直视那双深色的眼睛:“和谁?”
乙骨忧太低声说:“七海先生。”
“……老师为什么会喜欢他?”
喜欢吗,五条悟拍拍他的手背:“忧太怎么知道我是不是喜欢他?”

乙骨忧太跟着这个小小的暗示放下了手,却直接跳过了五条悟的这个问题,这一点倒是很像一个喝醉的人,只说自己想说的话。五条悟从一地的玻璃碎片中起身坐在他旁边,影子比十六岁的小朋友高出半个头。
乙骨忧太把脑袋靠在他肩上,似乎是刻意地放轻声音,“有谁爱过你吗?”
“有啊,”五条悟眯起眼笑,“很多人都爱我。”
“夏油先生吗?”乙骨忧太问。
五条悟想了想:“他以前爱我。”
小朋友再列出另一个人:“那七海先生呢?”
“他啊,”五条悟说,“是我被打断的生活的一小段回音吧。”
乙骨忧太坐直身子,转过来看五条悟的侧脸:“老师这样子,人家会伤心的。”
五条悟仍然看着玻璃酒柜上破裂的边缘:“对他而言,我应该也差不多吧。”
客厅里的地灯比起照明更像是做装饰用,乙骨忧太在圆形灯泡模糊的光晕中摸到了那一点点弦外之音,被打断的生活与漫长的回声——对你而言,我应该也差不多吧。

于是他在这种一直重蹈覆辙的失恋中亲吻五条悟的唇,低声对这个太擅长接受与拒绝的人说爱你,五条悟在这样的柔软的承诺中低声笑起来, 伸手拨开乙骨忧太垂下来的碎发。
他说:“我也爱你。”
毕竟情欲这种东西,本来就只会在青春期暧昧不明地涌动,将情意和欲望混合,用无知无畏涂抹在空白处的角落。等人慢慢长大,星星会变成恒星,小猫就只是动物,情与欲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分不开,却再也不能混为一谈。
所以五条悟也只能这样回应了,用一点纵容和装聋作哑来承接这些复杂的东西,混合的爱欲顺着皮肤流淌下来,蹭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干涸出一片片白色的绿洲。

那句话也像这样被定格在了这个房间,乙骨忧太把脑袋埋进男人的肩窝,五条悟在快感的余韵中摸摸小朋友的后颈,蓝花楹的紫色在玻璃上映出透明的影子。
五条悟是个对季节不那么敏感的人,往往是一晴方觉夏深,抬眼看到低垂的蓝花楹才会发现五月已经来临,乙骨忧太住在这里的时间还剩三十天。
怪不得啊,五条悟想,离开前总要做点什么,隐约说一句不想被忘记。

乙骨忧太保持着这个姿势靠了很久,久到赤裸的皮肤几乎长在一起,温热的心跳在负距离里作催眠曲,让五条悟差一点靠在沙发上睡过去。
不合时宜的感叹也是在这时候响起,更有可能是乙骨忧太感应到了那点睡意。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会爱谁了。
五条悟不同意的样子:“……你会的。”
“也许会吧,”乙骨忧太承认,“可我再也不会像爱你那样爱别的人了。”
也许这是实话,毕竟荷尔蒙如此的躁动也就只有冲动上头的十六岁,没有别的时候能再如此随心所欲,根本不相信世界上会有死亡这回事。
五条悟垂着眼睛:“是吗。”
是的,乙骨忧太低头用力咬了他一口。对这种敷衍的小小报复,让牙印处渗出血来,一直到他要离开的那天,五条悟的锁骨处还留着一道疤。

初夏时节的洛杉矶已经开始升温,带来乙骨忧太没来得及体验的、西海岸真正的燥热,五条悟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开始穿T恤,常戴着的墨镜也不再显得违和。
这样的五条悟站在身边不像是要送他走,反而像是开始度假时才相遇的旅伴,让乙骨忧太产生了一种莫名的错觉,好像他真的是在六月二十一日的下午才落地,不是为了相遇,而是为了告别,收集这座城市里热烈的荒唐,全都给了面前的这一个人。

而五条悟抬手拽了拽他的背包袋子,说不清这是接受还是拒绝:“再不走要迟到了哦。”
乙骨忧太攥紧他刚刚摸过的地方:“我真的要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条悟看了一眼他的登机牌:“我知道。”
你不知道,乙骨忧太这样想却不是这样说:“老师说留下的话,我会留下的。”
留下是为了什么,恐怕小朋友自己也不清楚吧。五条悟在这样幼稚的承诺里轻轻笑了一声,低下头看了一眼时间。
乙骨忧太没有错过这个小动作:“下午有安排吗?”
“有,”五条悟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联系了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去办离婚。”

于是乙骨忧太就想起夏油杰,会把长发扎起来绑成丸子头。通常是梳得很整齐的样子,和五条悟早起时翘起的发梢不太一样的那种。
于是他也一样想起那个酒气蒸发的夜晚,想起夏油杰口中的那个五条悟,正站在自己面前,跟描述里有一点点的偏差;是失去了什么再获得了什么,在场者都不了解的痕迹。
“我这样离开,”乙骨忧太就这样问五条悟,“算失去吗?”
五条悟想了想:“算告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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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和七海同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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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可能、open ending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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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issing_heart::kissing_heart::kissing_heart:给劳斯很大一个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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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就像是晴空下的五彩泡泡,绚丽而朦胧,是抓不住的存在,谁都爱他,谁都得不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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忧太还是太年轻了点,这个时候说什么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指不定大学毕业了就又屁颠屁颠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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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这个文风,好像每个字都沾染了五条身上的香气一样,这么说怪怪的,但感觉已经被迷晕了,好有魅力,些许梦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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