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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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黑惠有点困倦地睁开眼睛。
生物钟不允许人多睡一秒钟,少年伸手揉了揉睡乱的头发,没关紧的窗吹进晚冬清晨的冷风,在一片冰凉里打开手机翻了翻消息。
可惜和平常一样,没有什么人特别来找他,只有一通五条悟打来的电话,凌晨时分拨进来,伏黑惠那时候正在兢兢业业完成他布置的任务。
既然已经看到了不打回去就显得不太礼貌,伏黑惠裹掀开被子坐起来,从一片狼籍的办公桌前拖过椅子,按下屏幕上绿色的拨出键。
对方几乎是立刻就接了起来,让还在酝酿开场白的小朋友有些措手不及:“——老师早啊。”
五条悟的声音听上去有点轻佻:“惠睡醒啦?”
“嗯,”伏黑惠清了清嗓子,“你昨晚找我?”
“是啊,”五条悟说,“可惜睡了一觉,已经忘了找你做什么。”
他都这样说了伏黑惠也不好自说自话,只是哦了一声,说那没什么事我就挂了,要去补个觉。
“好无情啊,”五条悟在电话那头叹气,“看来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生日快乐。”
伏黑惠愣了一下,拿开耳边的手机去看日历,屏幕上显示二月十四日,他的生日早都过去了。
听筒里隐约传来喜欢恶作剧的大人的笑声:“惠是不是在看日历?”
确实是在看——伏黑惠隐约有点恼怒。但现在承认岂不是白白让出一局,早起回电话可不是为了被幼稚的成年人耍着玩儿。
于是他重新拿起电话,故意对着听筒轻轻咳了一声:“……五条老师。”
五条悟嗯了一下。
伏黑惠说:“情人节快乐。”
预想中的反应没有出现,五条悟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小朋友也长到了会反击的年纪,果然人不要太聪明会比较讨喜。
对方已经祝福过不回敬就显得没礼貌,五条悟只好咬着棒棒糖回复一句情人节快乐;说完这句话突然想起昨天半夜打电话是为了什么,嘱咐了一句让伏黑惠明天再回家。
明天再回家?伏黑惠舔了舔嘴唇,早起还没喝一口水,唇角的皮肤有点太过干燥。五条悟派他出来是为了打探消息,现在消息到手了怎么反倒不急着让他回去。
可惜五条悟这个人行事确实捉摸不定,伏黑惠想了半天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躺回沙发上只睡着了一小会儿,只好再爬起来找点事做。
早晨十一点半,伏黑惠看了看表。不尴不尬的时间,要是有情调应该去吃一顿早午餐——可惜这座小城里没有这种为了消磨时间而开的场所。
于是无事可做的伏黑惠专门绕了远路去买午饭,回来的时候顺便看看信箱里有没有什么重要的邮件,可惜除了惯例的广告单之外只有一封空白的信,站在楼下拆开,是昨天被他胁迫坦白的那位寄来的东西。
好幼稚的恐吓信,伏黑惠读了一遍翻了个白眼,随手把纸揉成团丢到一边,剩下的邮件捏在手里锁好信箱。
从一堆广告单里找到要回复的邮件是个很费神的工作,伏黑惠翻完所有的信件之后看向挂钟,晚上十点半,现在就睡觉似乎有点早,要做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找谁。
这样胡思乱想思绪就会很自然地飘到五条悟身上,想这个人为什么偏偏在二月十四日不让他回家?总不会是往家里带了其他人吧。
这种事是有可能的,但这种可能性让伏黑惠有些微妙的不开心,只好埋头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不去想自己错过的情人节。
这一觉睡得不算很好,醒过来时穿了两天的衣服令人不适地裹在身上,贴在脸颊上的毛毯边缘微微发硬,伏黑惠扯掉毯子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现在大概可以回家了吧。
办公室所在的楼是老式的建筑,每一层外面都有已经生锈的消防梯,看上去不太安全但比走正门要快,伏黑惠和五条悟都习惯从这条路下楼。
靠近消防梯的地方栽着一棵不知名的树,冬天本该萧索的枝条间藏着一抹可疑的红色,伏黑惠站在三楼的阶梯上去看那一团殷红,被猝不及防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那红色也随着这阵风碎裂了一点点,碎片零落掉在伏黑惠身边,好奇心很重的小朋友蹲下看了看,夹在树枝之间的玫瑰花。
大概是住在楼上的应召女郎丢出来的吧,伏黑惠拍掉落在肩头的花瓣,没掌握好抛物线的位置,一束玫瑰和某种决绝的心态一起卡在了树枝上。
家门口的鞋像往常一样乱七八糟,这么看来五条悟似乎在家,伏黑惠看了一眼关着门的卧室,试探性地喊了一句我回来了。
五条悟在卧室里懒懒地应了一句听到了,说他不想起床,让伏黑惠进来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从那个人身上套出的信息不怎么重要,差不多可有可无的感觉。于是伏黑惠绞尽脑汁地描述拿到消息的过程,比真实情况要更惊险刺激跌宕起伏,好弥补一下实际上没什么成果的结局。
只是无论过程还是结果五条悟似乎都不太关心,只是漫不经心地夸了一句,说惠现在越来越像样了嘛,下次派你去更厉害的地方。
这样的反应让伏黑惠有些挫败,觉得现在就结束总是哪里不对,于是他就把办公室窗外的那束玫瑰花讲给五条悟听,顺便把自己无聊的小推测也说了出来。
五条悟的回答是伸出手在他头发上摸了一下——轻飘飘的拂过去,让少年人在这样似是而非的触摸里僵住了身子。
五条悟摊开掌心:“所以惠头发上有一片花瓣啊。”
然后他把那片花瓣给了伏黑惠,让小朋友多少有些捉摸不定该拿这片花做点什么,攥着已经有点干枯的植物尸体走出五条悟的房间,想他不是第一次摸他的头发。
第一次是很久之前。
算时间其实也就两年多,但是在伏黑惠的记忆里已经变得很遥远,那时候他还住在南边的小镇,和血缘上的姨母住在一起。
那个女人的年纪要做他的长辈有点勉强,但她确实是伏黑惠母亲的妹妹。因为久未谋面的姐姐放弃了成家立业,尽到作为姨母的责任抚养和照顾她留下的孩子。
然而这个故事却不像表象上那么温暖。
比其他人更敏感些的小朋友很容易就能感知到姨母透露出的冷淡,似乎天生就与他有隔阂,看着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即使没有在任何物质方面亏欠过这个突然被送来的外甥,却总是缺少了一点点必要的爱。两居室里面沉寂又压抑,坐在桌前吃晚餐的时候两个人都低着头,某种并非出于本意的冷暴力。
就好像她对他的好和坏都不是出于本心,伏黑惠有时候这样想。爱恨都与名叫惠的少年没有关系,只是出于别的人、一些于他而言的陌生人。
伏黑惠犹豫过,但最终还是没有去问。毕竟这种态度已经是一种微妙的透露,让他知道背后一定有一些往事,如果对方还没有讲出来,就说明他还没有做好听的准备。
当然伏黑惠有时候会去想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也想他会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听到这段往事,也许是那种电视剧里的桥段,成年过后的第一天,长辈会告知一点封存已久的秘密。
于是十八岁就成为了他潜意识里的分界线,也因此在完全没有做好准备的时候迎来了真相,白发的男人在他十五岁的某天登门拜访,摘下墨镜对来开门的姨母报上了姓名。
五条悟,伏黑惠站在在餐桌旁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相当漂亮的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身黑衣,像是在悼念什么人的模样。
他们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姨母回头看了伏黑惠一眼。少年人很自觉地放下手里的筷子起身回房,在关门的间隙瞥向五条悟的方向,男人正在看墙上的照片,姨母说那是他妈妈的旧照。
关起门后他们在客厅里谈了很久,久到照在建筑物背面的阳光一直移到伏黑惠的窗口。少年人捏着一支笔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墙上贴着的日程表开始变得模糊,明天有社团活动,后天是自由放学,周五要去礼堂听演讲,下周一月考。
目光再往下挪之前有人敲门,很轻很轻地敲了三下,带着听得出来的犹疑。
伏黑惠放下笔打开卧室的门,姨母对着他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除了冷漠之外的神态——眼下有哭过的红肿,脸颊上还挂着泪痕。
而五条悟见到伏黑惠的第一眼就笑了出来。皱着眉笑了出来,很奇怪的表情。
他说:“还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啊。”
伏黑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回过头去看姨母对方却避开了他的目光,站在从小长大的屋子里第一次有些无措,只好硬着头皮去看突然来访的不速之客。
然后五条悟的手掌落在他脑袋上,使劲揉了揉小朋友的头发:“要不要跟我走?”
没说去哪里,没说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何而来;而伏黑惠回头看了一眼靠在墙上的女人,就这样鬼使神差地答应了这个邀请。
也许因为十五岁正是冲动的年纪,总想离家出走经历点电影里才会出现的故事;也许只是潜意识里审视过自己的日子,那些藏在外壳下混沌又窒息的生活,与之相比未知就显得尤为诱人,去哪里都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对此姨母没有阻拦也不表示支持,只是沉默着帮他收拾好行李,临走时给了他一个信封,说是他妈妈当年留下的钱。
伏黑惠想拒绝,但她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留下东西便转身离开了车站,再也没有回头。
那时候五条悟正在吃一根雪糕,伏黑惠偏头去看的时候融化的奶油刚好沾在他唇角,五条悟伸出舌头舔舔嘴唇,对刚刚发生的离别毫无知觉的模样。
回去的车程很长,五条悟刚上车的时候就吃完了那根雪糕,潮湿的雪糕棍上面写着谢谢惠顾,男人啧了一声把小木棍丢进垃圾桶:“今天运气不好。”
要靠没有中奖的雪糕来判断运气好坏就太草率了,毕竟伏黑惠从来没有买到过再来一根,但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倒霉,世界上不中奖的人才是百分之九十九的大多数。
于是他没有对五条悟的这句话表达什么意见,只是沉默地拎着自己的行李跟在后面。五条悟落座在他对面,看着放行李的小朋友伸了个懒腰:“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伏黑惠摇了摇头。其实关于这一点他有些隐晦的猜测,大概是与从未见过的父母有关——但总觉得不适合说给五条悟听。
五条悟接受了这个回答,反问一句那你想不想要知道,伏黑惠犹豫了一下又对上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于是他嗫嚅了一下,大概是想的吧。
“你妈妈,”五条悟就说,“在离家很远的地方结婚了。”
这个故事从她的结婚对象开始,禅院甚尔。出身很复杂的一个男人,背后的家族是掌控着某些势力的黑道,而他不知道什么原因,跟家里关系很差。
于是禅院甚尔孤身一人离家出走——跟伏黑惠现在差不多。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伏黑惠:“然后呢,他遇到了你妈妈,改成了她的姓氏,彻底跟纠缠不清的家族决裂……最后又有了你。”
很老套的一个故事,如果伏黑惠不是身在其中的一份他甚至能脑补出后面的情节,典型的八十年代罗曼蒂克,他和她会经历一段惊心动魄的爱情,再获得一个温柔浪漫的结局。
这句话就停在了这里,差点让伏黑惠以为这个故事成了真,然而五条悟只是打开塑料包装的小蛋糕咬了一口,在奶精和糖浆的气味里继续讲述。
伏黑甚尔结婚前没有什么正当的工作,婚后却反而算是干起了老本行,在北方的小城里加入了当地规模不小的组织。如果往上数好几层,就是在跟曾经的家族对着干。
似乎不是什么大事,但一个离家出走的成员对于这样的家族来说相当危险,埋藏在远方的炸弹,只要还存在一天,就有人不能安心地入睡。
“所以,”五条悟又咬一口蛋糕,意有所指地看向伏黑惠,“打击一个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毁灭他珍惜的东西。”
你妈妈本来想带着你一起走的,他这样说,只是没能来得及。
伏黑惠默然。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死亡是一种很微妙的事,介于陌生人和亲人之间的离别,实在没法调动那种人类本能里的痛苦,但又无可避免地感到怅惘。于是他只能试图去想这个故事里其他的部分,比如同样没有见过面的父亲:“那我爸爸……”
五条悟沉默了一下:“甚尔嘛,当时没什么事。”
当时吗,伏黑惠想,所以后来一定也发生了点什么。
但五条悟看上去不是很想深谈这个话题,伏黑惠也就没有再问,于是剩余七个小时的车程只剩沉默,少年人低着头看向车厢里不怎么整洁的桌面,一副试图消化这些东西的表情。
然而和五条悟想得不太一样,伏黑惠的思绪甚至没有贴到那些过去的边缘,也许在上面停留了一两秒钟,但绝对不会一直深想下去;可能是因为过去的十几年里一直好奇这个答案,早都想过了太多的可能性,也可能只是因为知道了结局就失去了探寻的欲望,过去已经这样了,活在现在的人又能如何呢。
所以伏黑惠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只是拎着行李箱跟着五条悟走下火车,走进他讲述的那个错综复杂的故事里去,白发的男人是链接过去与现在的桥梁。
然而说是桥梁也不够准确,很少有长河两岸的景色能如此不同。
五条悟在火车上讲的那个故事太漫长,伏黑惠在窗外不断变化的景色中逐渐遗忘了许多细节。直到他真正踏进这个地方才逐渐想起那个已经被抛之脑后的说法:从未见面的父亲的出身,以及他们所从事的不能称之为职业的、微妙的灰色地带。
对于这些事五条悟倒没避讳着他,也没有主动让他参与什么,带他回来的一年多勉强算照顾着他的生活起居,但比起长辈式的照拂,他对他更像是室友,带他去看看周围的环境,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住在一起的人们有自己的事要顾及。
五条悟是怎么说的来着?学校我也没有去过,你要自己去找;其他的路只带你走一次哦,迷路了不要来找我。
其实没那么容易迷路,五条悟带他去的地方都是很好认的门头。伏黑惠只走过一次就能记住,下次再来的时候大多数是一个人。
第一个去的也是后来最常去的地方,一条杂乱的小巷里找到最干净整洁的一间房,从外表看不出是做什么的地方,只有一个叼着烟的长发女人低着头坐在桌子后面。
伏黑惠从五条悟身后探头去看那张桌子,上面只摆着烟灰缸和名片盒,透过塑料盒看得到名字和职业,家入硝子,医生。
五条悟打招呼的样子很熟稔,家入医生只是应了一声问他来干嘛。
“我刚领回来的小朋友,”五条悟又揉揉他的脑袋,“提前给你认识一下。”
伏黑惠不好形容他听到这句话的想法,只觉得五条悟好像在炫耀刚带回家的小狗。
然后家入硝子从手里正在看的东西里抬起头,拿下嘴里的烟对着伏黑惠笑了一下,没有问他的来历也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问五条悟还有没有其他事,她这边还在忙。
五条悟翻出一颗糖给她:“就是来混个脸熟嘛。”
家入硝子看了看桌上的那颗糖:“又没生病,干嘛来看医生?”
五条悟哼了一声:“现在没有,以后可就不一定了。”
以后吗,伏黑惠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腕,怎么说他还算是身体健康,以后见面的机会估计也不多;后来却发现当时这样想实在是有点天真,起码是一种对将要来到的生活毫无知觉的表现。
紧接着他想起桌子上的那个塑料盒:“家入医生,为什么要印名片?”
毕竟这个小诊所不像是光明正大开门营业的样子,穿套装的家入硝子也不像是私人接诊的医生,特意把名片摆在桌子上,怎么看都有点多余。
“这个嘛,”五条悟说,“我们这里医生很少,但是乱七八糟的人很多。所以直接了当表明身份,能避免很多麻烦。”
伏黑惠就有点紧张:“很多麻烦吗?”
“也不至于啦,”五条悟得意地笑笑,“有人找你麻烦的话,我的名字比硝子的要好用。”
小朋友就很捧场的笑起来:“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五条悟捏捏他的脸,“走了,带你去吃饭。”
五条悟经常说这句话。即使在这个称得上落后的小城里、在这种多少有些混乱的生活中,五条悟仍然对一日三餐的问题非常热衷。相邻的两天不想吃同样的主食,饭后甜点每天都要更新,偶尔有兴致的时候会自己下厨,要是做出不好吃的东西就逼伏黑惠吃掉。
这种多少带点仪式感的进餐往往标志着一天的结束,吃饱后窝在家里沙发上的五条悟有一种惬意的轻盈,和每天工作完沉着脸的五条悟不一样,和在火车上讲述过去的五条悟也不一样。
那时候伏黑惠多少还是在上学的,每天按时按点去学校报道,离开了压抑的环境也不再惹上什么打架斗殴之类的麻烦,总体来说,很让人省心的小孩。
五条悟没对这样的日常发表什么意见。毕竟伏黑惠早都过了不能自理的年纪,追在人后面当妈的事情五条悟自己又做不来。
所以这样相安无事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伏黑惠甚至会觉得曾经听过的那个故事只是个谎言,铁轨碰撞的声音里一场梦,五条悟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随口编织的幻觉。
但他很清楚那不是,只是每一段过往都有这样的性质。遥远模糊得像是从未发生,却会在没有注意的时刻彰显出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对于伏黑惠来说这样的时刻有一个固定的形状,他不太熟悉的五条悟的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也是一间民居,只有一间客厅和一个卫生间,办公桌摆在客厅中间,旁边还有一张休息用的沙发。屋子的墙壁上有清晰的烧焦的痕迹,不知道五条悟为什么不稍微粉刷一下。
带着伏黑惠的时候五条悟通常不会久留,只是简单翻翻桌上的信件,其中大部分会进垃圾桶,有几封会被留下,这其中有一两位会收到回信,内容伏黑惠从来没看到过。
而除了这件事五条悟似乎也没有在办公,这间屋子有一种很少有人逗留的寂静的味道,伏黑惠对此有点好奇,问他信件难道不能直接寄回家里吗。
“可以倒是可以啦,”五条悟说,“但是留着这间房,就是因为有些东西不想带回家嘛。”
很公私分明又不太像五条悟的说法,伏黑惠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五条悟给写好的信盖上蓝色的火漆印,瞥了一眼站在旁边看窗外的小朋友:“惠不太喜欢来办公室嘛。”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觉得这个地方有点特别,回去的路上会经过一条小巷,五条悟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像是不经意地瞥了一下,却又要磨磨牙很不爽的样子。
这样的反应很容易让人好奇,伏黑惠却一直没找到机会去问。直到某一次五条悟打发他一个人上楼取信,伏黑惠下楼的时候他正看向那条小巷的方向,似乎在想什么的样子,稍稍咬着下唇,对身后靠近的少年毫无知觉。
于是伏黑惠终于问了出来:“那条巷子,是什么地方啊?”
五条悟听到这个问题时挑了挑眉。
“惠不许过去,”五条悟这样说显得很孩子气,“里面住着很讨厌的人。”
也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这点倒是很五条悟。
但是年轻人的好奇是不会被敷衍遏止住的,碰到一点火星就会重新开始燃烧,而伏黑惠这次脑袋一热是因为见到了家入硝子,前两天着凉有点感冒,来找大夫拿退烧药。
于是他就莫名其妙地问了:“去五条老师办公室的路,左边那条巷子,是什么地方?”
家入硝子有点惊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想去那里玩啊?”
“不是,”伏黑惠摸摸鼻尖,“就是问问。”
“通俗来讲,”家入硝子说,“那里面住着的人和他手下的势力,跟五条很不对付。”
黑道人物的明枪暗斗啊,小朋友的思维立刻开始发散,脑补出一些腥风血雨的过去,又莫名觉得故事大概不是这样发展的。
毕竟那句很讨厌的人,怎么听都是一种出于私心的评价。
于是伏黑惠想了想:“所以他们一直不对付吗?”
家入硝子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像没忍住似的笑了一下:“当然也不是。”
这句话让伏黑惠多少有些心不在焉,像是突然摸到了什么封存之物的边缘,指尖沾到了一点灰尘,揉搓时的颗粒感相当陌生。
这种触感不能细想,再往前摸一点点就是冰山之下的深海,会去想五条悟在火车上一点点告诉了伏黑惠那么多,为什么只字未提他究竟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些往事?哪怕说谎也罢,总要给他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吧。
这样的想法让伏黑惠第一次回头去看五条悟,发现这个人实在是有很多秘密,不像是高中生之间流传的欲盖弥彰的心事,是那种连当事人都会假装忘记的、像办公室烧焦的墙壁一样的沉默。
所以在这种沉默里伏黑惠开始去寻找更多的五条悟,在所有不怎么宽裕的课余时间里去当五条悟的小尾巴,跟着他一遍又一遍走过来时的那些地方。对此五条悟没有拒绝,甚至有点乐见其成的样子,让他留在办公室帮忙检查寄来的信件。
那些信件并不都是普通的通信,重要的内容都藏在字里行间,伏黑惠的任务是找到一堆推销广告中内容不一样的一两封,留待五条悟来回复。
这样的工作还是挺耗费心力的。挨个拆开十有八九是垃圾邮件的信封,再硬着头皮读一读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不小心就昏昏欲睡,没听见那两下很随意的敲门声。
敲门的人似乎也不是很在乎这点礼貌,自顾自推开门走了进来,对着猛然抬起头的黑发少年打了个招呼,看清对方的长相后似乎愣了一下。
伏黑惠就有点疑惑,同时又有点慌张,毕竟五条悟说这个地方没什么人会来。
但五条悟对此也有补充,说是因为以前知道这个地方的人都死了——成功让伏黑惠在这样的玩笑话里瞪大了眼睛,喜欢恶作剧的大人就很得意地笑起来。
开玩笑的——他说,也许有人会来吧,不过就算来了也不会是找麻烦的。
那眼前这个明艳的金发女人应该就是五条悟的某个熟人,伏黑惠收起正在看的那封信:“您是……?”
女人没有回答,只是环顾了一下四周:“小悟不在啊?还想打声招呼来着。”
这个称呼有点太亲昵了,伏黑惠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回复,只好摇了摇头当作回答。
女人得到回应后兴味索然地嗯了一声,歪过头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所以,你就是悟找回来的小朋友了?”
找回来,伏黑惠莫名有点在意这个用词,他和五条悟以前都没有见过,怎么能说是找回来呢。
这种单方面的对话很难维持,好在不速之客似乎也没有一定要他回应的意思,捏着下巴像在思考什么的样子,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更莫名其妙的问题:“伏黑同学,喜欢什么样的女人?”
伏黑惠很不擅长应付问问题相当直接的人,也很不擅长应付自带一点压迫感的成年人,捏着手里的信纸犹豫了一下,只能给出一种不会出错的答案:“……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吧。”
倒是看不出提问者对这个答案满不满意,只是对着还在困惑的小朋友笑了起来:“这样啊。”
然后她转身离开,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转过来对着伏黑惠眨眨眼:“先走了哦,记得转告一下小悟我来过。”
这间屋子和表面上看起来一样陈旧,门轴开关时会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伏黑惠在这样的声音里愣了一下,忽然发现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知道他的名字。
伏黑惠没忘记她留下的话,晚上回家时把这件事告诉了五条悟,只是多少隐瞒了那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只描述了一下来人的长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没有,”五条悟站在玄关处脱外套,“她啊,早都不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真的吗,伏黑惠想起她念出自己名字时莫名的笃定:“……那以后呢?”
五条悟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以后就另当别论了。”
这句话说得很微妙,五条悟的心情也变得多少有些奇怪,靠在沙发上不知道想些什么,脱下来的外套过了一个小时又穿起来:“惠想不想出去玩?”
半夜十一点钟,不管怎么说都不是适合高中生出去闲逛的时间。但这怎么说都是五条悟头一次主动问他除了平凡日常以外的事,总觉得错过这次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于是伏黑惠跟着五条悟去了一家酒吧。
和他以前跟朋友隐瞒年龄跑去见世面的地方不一样,这间酒馆里没有那种寻欢作乐的气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很有目的性的表情,让第一次来的少年人莫名有些紧张。
五条悟倒是轻车熟路的样子,带着他穿过交头接耳的人群坐在吧台前,调酒师似乎认识他的样子,没等人开口就倒了加糖浆的橙汁:“好久没来了啊。”
“没事干嘛往这边跑。”五条悟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饮料。
调酒师轻佻地笑:“都不想我?”
五条悟看了看坐在旁边的伏黑惠:“谁管你。我要照顾小朋友的。”
“几天不见当妈了,”脸上有纹身的调酒师摇摇头,“那我岂不是没机会了?”
五条悟双手捧着玻璃杯:“你本来也没机会,你长得也丑床技又差。”
两面宿傩不计较他这种带着刺的回答,转过来看看第一次来的小朋友,刚刚目睹了五条悟夹枪带棒地奚落别人,这会儿有点尴尬又有点像在憋笑:“那小朋友喝什么?”
突然被点名的伏黑惠愣了一下,有点仓皇地抬起头去看吧台上方的酒单,里面所有东西他其实都没喝过,只好转过头向带他来的成年人求助。
五条悟就捏他的脸:“还真想喝酒啊?给他倒橙汁得了。”
后半句是说给两面宿傩听的,男人耸耸肩拿出和五条悟一样的玻璃杯,给小朋友的饮料少加了一半冰块,喝起来有种微凉的酸甜。
五条悟似乎不仅仅是来酒吧消磨时间,伏黑惠坐在吧台前喝橙汁的时候五条悟端着杯子去了包间。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没有让伏黑惠知道,回家的时候是深夜两点半。
伏黑惠就状似无意地提起:“老师在里面待了好久啊。”
“是有点哦,”五条悟伸了个懒腰,“问了一点关于你的事情。”
伏黑惠有点惊讶:“我的事情?”
“也不是完全关于你,”五条悟从口袋里找出钥匙,“是问别人为什么认识你。”
确实哦,伏黑惠没来由的有点郁闷,按理来说,五条悟身边的人不应该认识他。伏黑惠只是一个借宿在五条悟家的普通小朋友,那种不会跟其他同学建立深刻关系的借读生。
五条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读得到小朋友那点不明不白的低落,男人打开家门轻轻笑了一声:“惠明天有时间吗?”
伏黑惠抬起头看他。明天可是工作日,按理来说要去上学的。
五条悟先一步迈进屋里:“要是有空的话,去帮我跑个腿?”
跑腿吗,伏黑惠跟着五条悟迈进家门,总觉得这句话不像是表面上听起来那么轻飘飘。明明是随口提出的小事,却给人一种必须小心决定的感觉,就像是RPG游戏遇到关键剧情,对话框上方会跳出一个小小的提示。
而伏黑惠在这样的小提示里选择了看上去更有趣的那一项:“要去哪里?”
五条悟给的地址不远,步行就能走到的距离,来交换东西的人跟伏黑惠想象的有点差距,戴着黑色的毛线帽,打眼看上去只是随处可见的普通人。
对叼着一根烟,伸手掂了掂伏黑惠带来的包裹:“阿宣这次没来?”
伏黑惠倒是不知道他说的是谁,这种对话当然不能傻傻地反问,所以只是板着脸点点头,看着对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伏黑惠接过信封,里面装的大概是现金,从重量看不算少。
戴毛线帽的男人已经把包裹装进了随身的袋子里:“不打开点点?”
“没必要。”伏黑惠把信封装进口袋里,回去拿给五条悟就是了,反正他也不知道本来应该收多少。
从某种方面来看伏黑惠对于这个小任务的预感没有错,翘课接下的任务打开了一条全新的故事线。五条悟拆开信封后一张一张地数过里面的现金,伏黑惠站在一边有点紧张地捏着拳头,看他一言不发地整理好纸币,从里面抽出一部分放在桌上。
伏黑惠倒是没有料到这个结果:“……多出来了?”
“没有哦,”五条悟指了指那一小叠现金,“这是惠的一份。”
还有我的份?伏黑惠愣了一下,难道跑个腿就能赚这么多吗,赶得上五条悟平常给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了。
五条悟对着一脸纠结的小朋友好心情地笑:“怎么,不想要?”
那当然是不可能了,伏黑惠立刻把钱收好装进口袋。五条悟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可不是白给你的哦。”
这个伏黑惠当然知道,只是当时没想到这些事比一句不是白给要复杂得多:五条悟说既然东西是惠送的那后续这条线就要他来跟进,于是伏黑惠从偶尔翘课变成了三天两头不在学校。
对此五条悟没发表任何意见,本来就混乱的公立高中里的老师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分给某一个学生,于是伏黑惠在最后一个学期结束后就没有再回去,开始跟着五条悟一起早出晚归。
不过伏黑惠毕竟是没有五条悟那么忙,交在他手里的东西只是很小的一部分。但这样的生活还是轻而易举地让人产生了一种割裂感,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像是恋爱RPG玩到一半主线任务突然变成拯救世界。
当然拯救世界也是很容易无聊的,离开了学校才发现八个小时是很难随便打发的。没处可去又无事可做的伏黑惠最终也成了酒吧的常客,大多数时候老老实实只点一杯橙汁,无聊到咬吸管的夜里跟其他的客人聊天,听说了很多关于五条悟的传言。
说他漂亮,说他强大,还说他比较无情,上完床就再也不联系的那种。
最后一句来自两面宿傩,开玩笑一样跟伏黑惠说了这句话,说的时候五条悟就站在他身后,伏黑惠回头看到他,比刚说了坏话的人更心虚。
但五条悟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当作没听到一样放过去。于是伏黑惠又想起他确实会接下一些男人替他点的的酒,只是小小抿一口——五条悟的酒量其实很差。
但他还是喝了,因为在这个地方,一杯酒可以包含许多其他的意义。
也许是某种交易,也许是某种退让,五条悟偶尔会把哪杯酒带来的后续事物交给伏黑惠处理,让他去见一见某些早就知道了他名字的人。
于是伏黑惠也逐渐意识到,出现在这个地方、出现在五条悟身边,就代表着他已经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这种被动的融入比他替五条悟筛选信件更早,也比他拿回那个信封更早;是在还毫无意识的时候就打开的潘多拉魔盒,迟早要跳出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东西。
比如说带着伤回来的五条悟。
其实伏黑惠大概清楚他为什么会受伤,毕竟某些带武器的肢体冲突是不能避免的,只是他自己还从来没见过那些伤是怎么来的,五条悟似乎不太愿意让他知道的样子。
所以他只带伏黑惠去一些毫无危险的地方,跟已经认识的人见面,来接头的人连句俏皮话都懒得讲,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生意。
但是俗话说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五条悟即使再小心也不可能算无遗策,本来应该万无一失的事情有人走漏了消息,东西还没拿到手就提前被人截了胡。
五条悟啧了一声,在抢货和留一条小命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一边拉着伏黑惠钻进这片烂尾建筑里的某一栋一边打电话喊人救急,还得抽空解决上来灭口的追兵。
混乱中五条悟的肩头硬生生接了一刀,伏黑惠一回头就看到五条悟捂着肩膀倒吸一口冷气,于是当天早上开玩笑一样塞给伏黑惠的手枪派上了用场,握着枪的小朋友开始庆幸五条悟除了说一句拿着玩以外还教了他用法。
虽然教得没那么认真,起码在现在能逼着面前的两个人停住了脚步——但也只是拖住几秒而已。对方多看一眼就知道他其实没开过枪。
没开过枪就会犹豫,去想子弹打出去究竟能不能击中目标,伏黑惠握着枪托的手开始渗出汗水,追上来的人正朝着目标慢慢逼近。
“……真是的。”
高度紧张似乎会削弱人的听感,伏黑惠甚至分不清这句轻飘飘的叹息有没有掉进耳朵,千钧一发的时刻只感觉后背一重,五条悟半靠在他身上,捏着伏黑惠的手扣下扳机。
一声巨响后整条手臂都被后坐力震得酸麻,伏黑惠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杀掉了追上来的其中一个人,鲜血涌出来的一瞬间他条件反射般松开手,那把枪就这样落在了五条悟手里。
然后五条悟拿枪托敲他脑袋:“走了,发什么呆呢。”
伏黑惠后知后觉地看向他肩上的伤口。大概是失血过多的缘故,五条悟的嘴唇苍白得厉害,左臂垂在身侧几乎不能动弹,右腿侧面也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另一位追兵的反应比他快,同伴中枪的那一秒人就消失在了楼梯口。伏黑惠看了看他离开的方向又去看五条悟:“要下楼吗?”
五条悟摇摇头,谁知道入口有没有人躲着。再说万一跑出去的人再传达两句伏黑惠带着枪的警报,那他们就是真的插翅难飞了。
好在来接应的车已经停在了楼群背面,五条悟探头出去估算了一下距离:“你把我丢下去,然后你自己跳下来。”
伏黑惠有点懵,看了看楼层的高度又看看五条悟:“不太好吧……老师还受伤了。”
“就是因为受伤才让你丢的,”五条悟靠在墙上指指受伤的那条腿,“不然我就自己跳下去了。动作快点,二楼而已,磨磨唧唧的。”
于是伏黑惠终于理解了五条悟带他去见家入硝子的目的。跟医生处好关系是很重要的,至少能腾一间病房来治疗不能说为什么受的伤。
“贯穿伤啊,”清创缝合的大夫看上去不太高兴的样子,“怎么弄的?玩脱了也不会跑?”
五条悟坐在病床上耍赖一样地笑,家入硝子翻个白眼替他包好伤口,接下来还有伏黑惠的胳膊,被利器划开很长一道:“你就跟着胡闹?”
伏黑惠就有点尴尬地移开目光,难道他不跟着还能丢下五条悟跑了不成。
不愧是五条悟带的小孩,一模一样的油盐不进。家入硝子叹口气剪掉多出来的绷带,把柜子里的药拿出来丢给五条悟:“一天换一次药,自己不方便就让你的好大儿帮你换。”
换药不算个技术活,但是多少有些考验人的心理素质,五条悟半边身子都被绷带裹起来,伏黑惠一边拆那些沾着血迹的绷带一边吸气:“好严重……”
“这个不严重,”五条悟龇牙咧嘴,“你把我丢下去那一下比较严重。”
伏黑惠沉默了一下:“那你干嘛不自己走?”
其实五条悟走得掉的。毕竟对方是奔着货来的,带的人手也不能算多,五条悟要是想走完全可以抛下他,有可能都不用受这个伤。
“没听人家说么,”五条悟还是一副很无所谓的语气,“惠可是我的好大儿,怎么能抛下你。”
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让人很开心,小朋友捏着拆下来的绷带:“那你好爱我啊。”
五条悟翻白眼:“胡说八道什么呢!”
伏黑惠一边处理绷带一边得寸进尺:“老师很爱我的是不是?”
“是是是,”五条悟定了一会儿忽然朝他勾勾手指,捧住伏黑惠的脸左边右边亲两口,“妈妈爱你。”
小朋友就张开手臂抱住他,一不小心按到了五条悟的伤口。
“伏黑惠,”五条悟咬牙切齿慢慢窝回床上,“你真是妈妈的好大儿。”
伏黑惠赶快松开他,咬着唇压不住翘起的嘴角,五条悟看了他一会儿也突然笑了起来:“什么事这么开心?”
伏黑惠给垃圾袋打个结:“嗯……没什么。”
五条悟受伤后变得很懒,成天窝在家里看无聊的电视剧,借口自己伤口太痛不能行动,指挥伏黑惠去买晚饭回来,说要吃拉面,还要红豆年糕做甜点。
伏黑惠就捏着钱去了他喜欢的拉面馆。小而整洁的店面,店里只有一位老太太兼职店主、厨师和收银员,五条悟在火车到站的第一天就带他来过。
伏黑惠轻车熟路地点好单,红豆年糕今天没有就换成了红豆冰沙,老太太一边找零钱一边问起五条悟:“往常都是一起来的,怎么今天就小惠一个人?”
“他啊,”伏黑惠想了想隐瞒了部分事实,“在家睡觉……我出来买饭。”
老太太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他,伏黑惠后知后觉发现这话有点暧昧,要解释却又显得欲盖弥彰,只能红着耳朵拿了小票。
店主收完钱去后厨准备,伏黑惠找了张桌子坐下。等待的间隙会想起五条悟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伏黑惠对着菜单犹豫不决,翻来覆去看完又去看五条悟,最后只选了最便宜的小份拉面。
五条悟当时倒是没说什么,后来评价他吃东西的时候眼睛亮亮像是得到点心的小狗,总感觉以前都没吃饱的样子,早知道应该再加一份面。
小狗啊,伏黑惠心想,五条悟热衷于带他吃饭不会就是这个原因吧。
大概是看在五条悟的面子上,老太太会额外附赠一两份小菜,伏黑惠拎着打包盒慢慢往家走,小城昏黄的路灯都显得温柔。
回到家的时候五条悟还靠在沙发上,在电视广告的背景音里低头玩手机,听到开门的响动就抬起头看看:“惠回来了啊。我的红豆年糕呢?”
“今天没有,”伏黑惠举了举手里的打包盒,“但是买了红豆冰沙。”
五条悟就做出很失望的表情,慢吞吞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向餐桌,说都是因为伏黑惠去得太晚年糕才会卖完,下次店一开门就要去。
没吃到的东西就会一直惦记,五条悟一周后果然践行了一开门就去吃饭的诺言;吃完后却又抱怨一大早吃拉面胃里撑得慌,拉着伏黑惠散步消食。
说是散步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五条悟逛到唱片店就要进去看看,把店里新到的黑胶放到唱片机上去试听。
是伏黑惠没有听过的歌,前奏响了几乎一分钟,音乐的间隙一个长发的男人走进来,停在门口买了包烟。
五条悟几乎是微不可闻地啧了一声,差一点就要带着伏黑惠离开,来人却像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先一步打了招呼:“好久不见啊……悟。”
语调相当阴阳怪气,念到名字的时候故意拖长音,问完话也不回去拿摆在柜台上的烟,盯着五条悟的脸像是在等他回复。
五条悟就咧嘴:“好久不见啊,杰。”
“大热天穿黑衣服,”被叫做杰的男人轻笑了一下,“给谁守寡呢?”
“反正不是给你。”五条悟呛回去。
被堵了一句的男人脸上笑容没变,付过钱后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少来了。这就是你千辛万苦找回来的小朋友?”
突然被点名的伏黑惠吓了一跳,拿着唱片封套的手停在半空,看看五条悟的脸色觉得自己还是不说话为好,避开了男人的目光把东西放回货架。
“是啊,”五条悟倒是迎着那道目光哼了一声,“我的小朋友,少来打听。”
眼看着气氛变得有些诡异,伏黑惠站在一边开始思考要是他们打起来自己该怎么办;没等他想出办法店主就从手里的书中抬起头,搅乱了多少有些剑拔弩张的氛围:“要打去外面打啊,一年到头赚不了几个子,少给我增加装修成本了。”
算是给个台阶下,五条悟翻了个白眼转身离开。走之前付钱买下了那张唱片塞给伏黑惠,小朋友低头去看专辑封面,斑驳脱落的墙皮,挂着的油画上一个老人背着柴捆。
从唱片店里出来的五条悟肉眼可见的不爽,手插在兜里走得飞快,穿过一个街区又突然停下了脚步,转过头问伏黑惠:“我们俩过来是要买什么?”
伏黑惠有点无语:“老师没说啊……只说吃多了要消消食。”
五条悟哦了一声:“那我们现在去买蛋糕。”
五条悟对甜食很是热衷,尤其不开心的时候更甚,这次一口气买了两个八寸蛋糕,拿回家吃了整整半个月。
放太久的蛋糕味道变得很奇怪,即使是放在冰箱里没有变质的也一样,果肉略微发酵的气味让人有种不详的预感,伏黑惠硬着头皮吃完了最后一块。
五条悟难得地早起了一回,从办公室带回来一堆没来得及处理的信,看完其中一封之后咧咧嘴,让伏黑惠晚上八点去酒吧。
“要准时哦,”五条悟说,“我在吧台等你。”
伏黑惠没有把那句准时放在心上,毕竟五条悟自己就是爱迟到的人。果然这次又让他等了十分钟才姗姗来迟,伏黑惠抬头去看门口的方向,被某种不合时宜的漂亮晃了心神。
一起瞪大眼睛的还有两面宿傩,举着一支金酒对着来人吹了个口哨,一身红裙的五条歪过头挑了挑眉,分不清目标究竟是伏黑惠还是两面宿傩。
酒吧里的灯光是一种刻意的暧昧,透过那身布料衬出五条悟腿根处的皮肤,过于直接的感官刺激反倒会让人失去知觉,伏黑惠有些僵硬地转过身。
五条悟在伏黑惠身侧坐下,两面宿傩打开一瓶威士忌。一种不太均匀的、晕开的红色,石榴的颜色;装在玻璃瓶里显得浓稠,倒进酒杯里的时候变得透亮。
两面宿傩按着底座把这杯酒推到五条悟面前:“算我的。”
五条悟没有喝酒,只是吃掉了用来装饰的樱桃。玻璃杯外侧渗出冷凝水,伏黑惠有点紧张地绷直了身体。
五条悟偏过头看他:“有话想说啊?”
那当然了,伏黑惠无意识地拨弄着手里的吸管,为什么叫他来,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穿这件衣服?”
为什么穿这件衣服,五条悟指尖在杯口摩挲:“想要的东西,有时候要智取嘛。”
伏黑惠看着长裙在腿根处的开叉,多少找回来一点理智:“这是色诱……”
五条悟哼了一声:“是又怎么样?”
伏黑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话都没能说出来,五条悟忍不住低头笑:“叫你来是有正事的。”
然后他对着小朋友勾勾手指,伏黑惠就很老实地贴过来听他说话。五条悟嘱咐完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很亲昵的样子:“不许偷偷喝酒哦。”
伏黑惠嗯了一声,尽量克制住不要去看五条悟说的那个方向。十分钟后穿风衣的男人把酒杯放在五条悟的杯子旁边:“晚上好啊——悟今天很漂亮。”
他们走后有果然人来找伏黑惠,带着签好字盖好章的某件公文。小朋友收好东西问两面宿傩:“你给五条老师调的是什么酒?”
曼哈顿,很经典的红色鸡尾酒。给他是为了配那身裙子,可惜五条悟一口都没喝。
伏黑惠倒是喝了两杯,然而一直等到酒杯空空酒吧打烊五条悟都没有回来;带着挫败感起身的时候两面宿傩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伏黑惠没搭理他,自顾自拿起旁边椅子上的外套。
但是这个人不是那种会被沉默打败的类型:“你和五条悟,到底是什么关系?”
伏黑惠仍然一言不发,穿外套的时候两面宿傩就靠在吧台上自说自话:“不会真是他的私生子吧?”
然后他仔细看了看带着不爽的表情转过来的小朋友的脸:“不至于,你和他一点都不像……再说他生不出这么大的小孩。”
熬夜太久就容易失眠,伏黑惠回到家躺上床却压根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发呆,试图压住心底那点来源不明的烦躁。
五条悟在将要破晓的时候推开家门,裹着一件陌生的风衣外套,伏黑惠在酒吧见过的那一件,那时候穿在那个高个子男人身上。
五条悟进来的时候有点惊讶:“惠还没睡啊?”
小朋友没有回应这个问题,靠在沙发上看了五条悟半天:“老师……是不是和他做了?”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问题,五条悟愣了愣,上下打量了一下长高了不少的小朋友,眉眼的线条正在变得锋利。
五条悟就得出一个结论:“惠真是长大了啊。”
那这就是承认了,伏黑惠哦了一声:“凭什么?”
五条悟看了他一眼,伸手脱掉踩了一晚上的高跟鞋:“警察局长。我也要开许可证的嘛。”
伏黑惠就嘟囔:“那我也想跟你做。”
“怎么,”五条悟没当真的样子,“你也能给我开许可证?”
伏黑惠就从沙发上站起身,抬起头去看五条悟的脸,唇瓣似乎有一点点肿,眼下的皮肤带着薄醉的殷红,看向他时睫毛垂下来,挡住一点那双蓝色的瞳孔。
少年人在这样的目光里揣摩了一下那句话——惠真是长大了啊。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头顶只到五条悟的下巴,现在身高要到他的鼻尖,站在面前不再像是小朋友,踮起脚尖就能吻到的距离。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做了,似乎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亲了上去。
从五条悟的角度来看很生涩的一个吻,舌尖贴到嘴唇的时候抿到一股酒味,分不清是伏黑惠带来的还是本身就等在五条悟唇齿间,被亲吻的人舔了舔嘴唇:“惠偷偷喝酒了?”
伏黑惠不承认。毕竟五条悟又没有看到,没有看到的事就不做数。
这种小小的叛逆让五条悟笑了起来,眼睛弯起来一个很好看的弧度。伏黑惠在这样的笑容里沉默了两三秒,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到了什么茅塞顿开的瞬间,在这个瞬间里某一个吻是开关,让人意识到某种混乱的初恋,不是他想要亲吻五条悟,是想要这个人低下头来吻他。
于是他也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垂下头避开五条悟的目光,这样的小动作换来一声轻飘飘的叹息:“……真是的。”
这句话有一种熟悉感,一样出现在五条悟教他开枪的那一天,像是某种打开新剧情的标志,让低着头的小朋友觉得,是不是该再吻他一次。
第二次亲吻就显得更熟练一点,起码不像刚才那么僵硬,五条悟没有拒绝伏黑惠贴上他腿侧的手,顺着开衩的裙边摸进里面,指尖滚烫,刚刚发射过子弹的枪膛。
于是伏黑惠真的摸到的时候才终于理解了两面宿傩那句话,五条悟虽然从来没有带女人回过家,但是男人多的话,有个私生子还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他也就想起那句无心的评价,得出结论的某个既定事实。
“五条老师,”伏黑惠俯下身,额头贴着五条悟的额头,“我像你吗?”
情欲蔓延的时候人的反应总会慢半拍,五条悟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怔了一下,半晌才抬起手臂搂住小朋友的脖子:“最好不要像我。”
故意纵容的后果很严重,最直观的结果就是五条悟第二天醒来时后腰酸胀得要命,肚子里全是伏黑惠的东西,世界上最硬的东西就是十八岁男孩子的鸡巴,这话果然没说错。
浑身不舒服的五条老师翻了个身,毫不意外地发现而做了坏事的小朋友还没醒,也有可能只是在装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
这间卧室的朝向很好,清晨时分窗口会收进薄薄的阳光,这样的光晕会让线条的锋利感变轻,让刚刚有了成年人轮廓的少年显得幼态起来,削弱了某种太直接的相似性。
于是五条悟就想起伏黑惠问他的那句话,他说老师,我像你吗?
也许某些方面是有点像的吧,五条悟伸手捏捏小朋友的脸,但是非要说的话他更像另一个人,一个伏黑惠大概已经忘记的人。
所以惠其实还没有长大嘛,五条悟收回手看着小朋友的睡颜。要是再游刃有余一点、再像那个人一点,也许就会按时醒来按时出门,中午说不定还会买好午饭带回来,见到他还在睡回笼觉就喊他起床,只是绝口不提深夜里浸着酒气的荒唐。
既然伏黑惠没醒再睡回笼觉就没什么意义了,五条悟慢吞吞起床洗澡。浴室里传出水声时伏黑惠醒过来,在尚有另一个人体温的被子里滚了一圈,突然想起冬天时偶然的情人节快乐,那时候五条悟回复得多少有点不情愿。
但也就像那句情人节快乐一样,伏黑惠很擅长这种隐秘的得寸进尺——可能是由于平常不要求什么,关键时刻别人就没法拒绝。所以就这样伏黑惠从借住变成了和人同居,在书房里打了三年地铺的小朋友终于搬进了卧室。
五条悟的卧室他经常进来,但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一直没敢仔细看,现在得到机会才光明正大地观察一下,果然私人领域能彰显出一个人的喜好和习惯。
五条悟的房间稍微有一点乱,床头柜上摆着一些零碎的小东西,里面有一张拍立得相片,伏黑惠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是五条悟以前的照片,看样子是十五六岁时拍的,头发比现在要长很多,发梢落在肩头。银白的长发拍出来有点过曝,整张照片显得有些太明亮。
照片上还有一个男人,五条悟一只手捏着他的袖口,陌生人的面孔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眼熟的、会跟五条悟留下合影的男人,怎么说都算是比较重要的人,起码应该有点印象。然而伏黑惠绞尽脑汁都没能想起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又不太好直接去问五条悟,只能安慰自己既然眼熟肯定会再见面,到时候好好记住就是了。
然而秋去冬来伏黑惠几乎走遍整座小城,却完全没有见过照片上那个男人,简直让人开始怀疑那点熟悉感只不过是错觉,是看到站在五条悟身边的人,下意识就觉得自己应该认识。
为了这点疑惑他专门又去看了一眼那张照片,被前两天整理东西的五条悟随手放在了香薰蜡烛旁边,沾染了一点点灰色的蜡,刚好固定在桌面上。
五条悟刚洗完澡,边擦头发边从浴室里出来,一进屋就看到伏黑惠趴在床头柜前面:“惠在看什么?”
伏黑惠指指那张照片:“这是谁?”
五条悟就俯下身顺着他指的方向去看那张照片,身上柔软的水汽笼罩了半蹲着的少年,擦头发的毛巾潮湿,贴在皮肤上有些微凉。
“……他啊,”五条悟轻声说,“一个不太重要的人。”
一个不太重要的人,伏黑惠咀嚼着这句话,五条悟其实不太会撒谎。
少年人总有鲁莽的好奇心,探寻时不会去思考自己能不能承受将要来的后果。在这方面伏黑惠也不例外,没怎么多想就向其他人问起五条悟口中那个不太重要的人,在酒吧对着来交换消息的人随口提起,知不知道一个黑头发的男人,个字蛮高,嘴角有一道伤疤。
大多数人会摇摇头说没听过,偶尔有一两个人会流露出微妙的神情,这些人大多数都会拒绝回答这个问题,或者干脆用别的话题来搪塞。
只有一个人对这件事展现出一点兴趣,曾经出现在办公室里的金发女人,伏黑惠问起的时候她瞪大了眼睛,反问了一句,小悟难道没有告诉过你?
“没有啊,”伏黑惠有点莫名其妙,“老师只说,是个不太重要的人。”
“不太重要的人,”九十九由基重复了一遍,“他这么说的?”
伏黑惠点点头。
“那听我一句劝,”她突然笑了,“如果他这样说,你最好就这样信。”
伏黑惠有点想就这样相信,但潜意识里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毕竟那些疑似知情者流露出的神情实在是奇怪,明明那张照片看上去实在没有什么严重的往事,只是他们经过某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就顺手留下了用以纪念的影相。
但这种矛盾感太明显,犹豫后他决定还是听九十九由基的话,五条悟这样说就一定是有理由的,也许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他那是什么人,到时候再知道也不迟。
然而越小的事情越有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伏黑惠某天在酒吧里问过的问题会顺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越传越远,如果不巧落进有心人的耳朵里,就会出现某些突发的意外。
比如出门散步也会被突然袭击,对方下手相当干净利落,伏黑惠甩开冲出来的人之后再回头,五条悟已经走散在了家附近的小巷里。
紧接着一把枪顶在后脑勺,伏黑惠慢慢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地上,举起双手暂时投降。
精神高度紧张下时间感就会被削弱,分不清究竟过去了三分钟还是一个小时,枪口挪开时伏黑惠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十一月深夜的天气,后背却浸满了冷汗。
袭击者似乎没有露面的意思,在他背后轻轻笑了一声,转过身看到的是一张有点印象的脸,唱片店有过一面之缘的长发男人。
“咱们俩见过一次的,”对方慢条斯理地把枪收回口袋,“想不想聊聊?”
伏黑惠不觉得他们有什么可说的:“聊什么?”
夏油杰没有直说:“跟我走。”
伏黑惠没有动,伸手捏住口袋里的匕首,对上枪可能没什么用,但至少显得不那么窝囊。
“一个建议而已——没什么恶意,”夏油杰倒是没有计较这一点,“我认识五条悟比你早。”
伏黑惠多少犹豫了一下。这一点点迟疑被站在对面的男人捕捉到,对着皱眉的小朋友挑了挑眉:“你要打听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一点。”
伏黑惠是不信他大费周章只为了这么一件小事,然而这种情况多少印证了当初那种模糊的预感。于是他最终鬼使神差地跟着这个人离开,去到一家小酒吧,就在五条悟说过不让他涉足的区域,每次经过都要咬牙切齿的那条小巷。
于是伏黑惠摸到一点线索:“你就是那个,五条老师很讨厌的人?”
夏油杰坐在他对面,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那你是谁,五条悟的小男朋友?”
伏黑惠不好评价自己听到这个称呼的感受:“……你认识我?”
“伏黑惠,”夏油杰叫出他的名字,“你不如问问谁不认识你。”
总感觉再这样说下去话题会偏向混乱的方向,伏黑惠默默往后面挪了一点:“所以你找我做什么?”
夏油杰眯起眼笑了一下,硬是等到酒保端上饮料,只有一杯透明色的酒,放在他自己面前。伏黑惠看着杯口上的柠檬,夏油杰轻轻敲了敲杯壁:“你管五条悟叫老师,他教给你什么?”
似乎不是一个真心实意的问题,几乎没有停顿就揭露了铺垫后的目的:“不如来跟着我。你也算是有点才干,跟着我不会比在悟那儿赚得少。”
伏黑惠没有回话。老师这个称呼究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记得了,但要平心而论五条悟确实也没教给他什么——除了开枪杀人和一点点床上技巧之外。
只是他在五条悟身边本来就不是为了学什么。五条悟在做的这些生意收益是很好,伏黑惠在这个年纪就有了不小的积蓄,但其实他自己清楚自己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这些。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只知道要是五条悟哪天抽身离开,他也一定会跟着走。
夏油杰倒是没有把这种沉默当作拒绝:“总不能一辈子当别人的小狼崽子吧?”
这句话让伏黑惠莫名不爽,握紧拳头抬眼看向对面的男人。然而对方仍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抱着手臂对他笑了一下:“别冲动啊,我要是有什么事,五条悟今天也回不去。”
伏黑惠很不甘心地松开手,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木质的椅子发出让人牙酸的响声,夏油杰把那杯没喝过的酒推到他面前:“想好了可以来找我,每周三下午我都在这里。”
伏黑惠不打算接受这种无谓的邀请,也没有去接那杯透明的酒,起身离开的前一秒却忽然想到这个人说过的另一句话,自己在打听的事,他说多少知道一点。
虽然有可能只是为了诈他,伏黑惠停下了动作,但是试试总不会亏。
“……那我有个问题,”少年接过那杯酒,“你先回答我,我再考虑你的建议。”
夏油杰看着他的脸:“说来听听。”
“一个黑发的男人,”伏黑惠说,“嘴角有一道疤,你认识他吗?”
夏油杰笑了。这个问题他一周前就已经听到过,在打探消息的人也有人描述,只是亲耳听到这个人问起这件事还是觉得很有意思,没法精准形容的感受,只觉得是某种报应不爽。
“我认识,”他说,“按理来说你也认识,只是不记得了而已。”
伏黑惠捏紧手里的酒杯:“他……是什么人?”
“这就不能告诉你了,”夏油杰眯着眼睛笑,“总得留一手吧。”
伏黑惠站起身:“那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
男人捕捉到了他起身时微妙的犹豫:“是吗?”
这句话问得相当随便,夏油杰似乎根本没有挽留他的意思,但现在转身离开怎么说都太亏,伏黑惠只好硬撑着继续站在桌前:“只是问一个名字而已,有必要这么遮掩吗?”
“名字也算情报嘛,”夏油杰耸耸肩,“你要先考虑我的提议,我才能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伏黑惠有些无语:“你一点都不透露,我怎么判断这消息值不值得?”
夏油杰没再说话,这种没意义的拉锯战也不过是浪费时间。男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拿出名片递给伏黑惠,小朋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白底黑字只写了姓名,伏黑惠在心里读了一遍。五条悟叫这个人的时候只喊名字,就像家入硝子说过的,他们似乎也不是一直不对付。
这一出莫名其妙的袭击没怎么搅乱他们的日常,毕竟两个人都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家,唯一不同的只有伏黑惠在犹豫要不要提起夏油杰,毕竟这事说到底是有些微妙——要是说了实在有某种邀功的嫌疑,不说又显得他好像在隐瞒什么。
好在五条悟没有问过,似乎对这种事很习以为常的样子,只是嘱咐伏黑惠最近少参与手下的事情。大概是由于那天其实只有伏黑惠一个人被夏油杰挟持,所以他默认这次的事情是针对小朋友来的。
于是伏黑惠的任务就重新变成替五条悟读信和跑腿,去以前见过夏油杰的唱片店取货,店主从柜台下面摸出黑色塑料袋包着的东西,不是买家就不会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这家店伏黑惠来过很多次,但除了必要的交流外没怎么跟店主说过话。粉色头发的女人总是一副厌倦的神情,和拉面馆的老太太不同,一看就不是那种爱闲话家常的人。
不过感觉这个人跟五条悟蛮熟悉的样子,伏黑惠站在门口等她取东西,有时候会允许五条悟先吃糖再付钱,摆在收银台上的椰子糖,一层包装里面裹着白色的糯米纸。
五条悟吃了东西也不会谢谢人家,糖块把脸颊顶出小小的鼓包,这样子说出来的话就有点含混不清,他问店主那个人有没有来过。
“那个人啊,”店主靠在柜台后的躺椅上,都懒得把盖在脸上的书拿下来,“没见过。”
五条悟又吃了一颗糖:“真的吗?”
“五条少爷,”女人的声音从书本下面透出来,“买消息要付钱的——前男友的消息加一倍。”
“我才不买呢,”五条悟哼了一声,“他死了最好。”
然后他往伏黑惠嘴里也塞一块糖,椰子的味道很浓郁,让伏黑惠想起他长大的那座南方小城,午后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口感。
这段回忆处在某种很微妙的位置,伏黑惠到现在都还在想五条悟的前男友究竟是谁,于是出于这种心态他除了取货还买了一包椰子糖,回去的路上拆开一颗含在嘴里,和五条悟第一次喂给他的那一块味道有一点不同,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
那个人,伏黑惠含着糖突然想到,万一是夏油杰呢?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回办公室的路不长,伏黑惠还没想清楚这个问题就已经站在了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发现五条悟也在,靠在沙发上看窗外,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种神态和他平常的样子不一样,蓝色的眼睛里盛着一点点寂寞,这个瞬间的五条悟是某种相当遥远的存在,伏黑惠从来没有触到过的模样。
于是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关上门,直到五条悟转过头来看他:“……回来啦?”
“嗯,”伏黑惠关好门,“东西我取来了。”
五条悟起身接过那个包裹,打开外面的黑色袋子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后收进柜子里——本来是伏黑惠今天的任务。
既然有人接手伏黑惠就只能站在一边,看着五条悟锁好柜门:“怎么突然来办公室?”
“没什么,”五条悟说,“后天有事要办,出来换换心情。”
具体是什么事五条悟没有告诉他,一大早就留下伏黑惠一个人出了门,走之前留给小朋友一个早安吻,被亲吻的少年摸摸嘴唇,心情奇异地开始变好。
可惜这种好心情没有持续太久,刚准备要做晚饭就接到了家入硝子的电话,诊所里五条悟靠在病床上看天花板,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伏黑惠拎着打包盒走到床边,五条悟打了个哈欠,对上小朋友担忧的眼神:“来啦?”
“嗯,”伏黑惠摸摸他的额头,“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大事,”五条悟用没受伤的那只手去拆伏黑惠带来的晚饭,“一点小伤……惠居然没有买甜点!”
伏黑惠倒是理直气壮:“家入小姐说让你吃清淡的东西。”
五条悟就摆出一副不高兴的表情,勉强只喝了一点粥,剩下的东西丢给伏黑惠解决,长身体的年纪应该多吃点。
伏黑惠毫无怨言地吃掉了粥,家入硝子进来帮五条悟换药。包好新的绷带后医生说比起上次来说这次算是伤得不重,不用很仔细的修养,注意别碰到水就好。
不太严重吗,伏黑惠看向床上犯困的五条悟,说是这么说,人却看起来恹恹的没什么精神。
大概是因为在做自己不那么喜欢的事情吧,伏黑惠想,付出了太多不乐意的心力,就很容易露出这种疲惫的神情。
于是他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病床边的沙发椅上去看垂着眼的五条悟,从发梢看到眉眼,突然想到一个他从来没有问过的问题。
“老师,”伏黑惠轻声说,“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五条悟抬眼看他,有点惊奇的样子,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没想到会有任何人问这个问题。
半晌他突然笑了出来:“在惠之前,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个。”
伏黑惠心情就有点复杂。做第一个发问的人让他有点开心,好像意外之中踏上了离五条悟更近的方向;但是五条悟这样说又显得很微妙,路的前方雾蒙蒙,不知道能不能走到终点。
而最终的结果如他所愿,五条悟回答了这个问题:“我是离家出走的。被人捡回来,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果然,伏黑惠想,五条悟有一种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感觉,现在看来这不是他的错觉。
于是他说:“所以我们都是逃跑的人啊。”
“是的哦,”五条悟歪头,“只不过我逃跑的时候还很小呢。”
好像一个故事,伏黑惠靠在椅背上,遥远的、漫长的、只属于五条悟的故事。
“只有八岁哦,”五条悟在小朋友有点期待的目光里往下说,“一个人跑出来的。厉害吧?”
伏黑惠倒没发表什么意见:“为什么?”
“不为什么,”五条悟看了看手腕,“家里的人有事要忙,没人理我。”
伏黑惠愣了愣:“就为了这个?”
“对啊,”五条悟说,“就为了这个。”
他看上去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只是对于一个八岁的小朋友来说未免有点太早。伏黑惠酝酿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五条悟眼下淡淡的青黑,想到了一个多少有点不合时宜的问题:“……那你后来后悔了吗?”
五条悟想了想:“有的时候有点。”
伏黑惠曲起膝盖:“那为什么不回去?”
五条悟的话,想回去应该是回得去的吧。再说即使不是五条悟,这也不算青少年的叛逆或者成年人的思虑,小朋友离家出走大概会被认定为走失,再回去的话家里人搞不好还会很开心。
“以前有别的原因,现在嘛……”五条悟抬头看了一眼伏黑惠,“惠不是还没有长大吗。”
伏黑惠抱着膝盖:“我十八岁了。”
“十八岁代表不了什么的,”五条悟说,“我十八岁可比你厉害,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小朋友很会偷换概念:“所以老师是为了教我东西才留下的。”
五条悟用一种你还不懂吗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却让伏黑惠心头一滞,莫名想起夏油杰问他的那句话,说五条悟既然是你的老师,那他教了你什么?
“……你只教了我开枪,”伏黑惠的语气有点低落,“什么时候教我别的?”
“这个嘛,”五条悟似乎在思考什么的样子,“你还想学什么?”
开枪是为了杀人,伏黑惠这样说,那你教我爱人。
五条悟挑挑眉:“那什么是爱?”
这个话题似乎很难回答,古往今来没有任何标准答案,婚礼上的誓词更新了一个又一个版本,感情破裂的方式也一起迭代。
于是伏黑惠站起身,在床头昏暗的灯影里吻他,嘴唇落在嘴唇上,轻软地碰触了一秒钟。
“这个不能算爱,”五条悟摸摸他的嘴唇,“这个太轻易了。”
伏黑惠就去亲吻他的眼睛:“那我怎么学会爱?”
“唔,”五条悟眯起眼,“那别人要先爱你才行。”
伏黑惠有点挫败:“所以有很多人爱你吗?”
“那当然。”五条悟得意地笑,神态像是狡黠的猫,从这么近的距离来看漂亮得有些模糊,明明近在眼前却摸不到的模样。
伏黑惠就想起从哪里看来的评价,说漂亮的人浪漫,浪漫的人多情,多情的人往往无情。
“……既然有这么多人在爱你了,”伏黑惠说,“那你来爱我。”
五条悟不吃这一套:“怎么,你还想我把自己也搭进去?想得美。”
这话就显得很没说服力,毕竟五条悟起码在做爱和亲吻里搭进去了一部分的自己。这么看来阶段性胜利也算是胜利,伏黑惠就故意不去想后面的部分:“……可是爱要怎么学?”
五条悟眨眨眼像是在思考的样子,小朋友忍不住又要嘀咕:“这种东西,不是天生就会的吗。”
五条悟嗯了一声:“不是哦。”
一个词被说一百遍,其本身的重量就会被削弱一层,所以人们说爱说了千百年,就让我们都以为人天生就会爱;然而进化论早就有了断言,从山顶洞人到伏黑惠,本能里刻着的是繁衍,天生就会的只有做爱。
小朋友开始咬文嚼字:“但是做爱不也是爱吗。”
五条悟就很亲昵地捏他的脸,他似乎很喜欢这样折腾伏黑惠那点还没消下去的婴儿肥,一边捏一边说,那你以为做为什么在爱前面?
伏黑惠很不情愿:“老师……不要捏了。”
五条悟又捏了一下才肯放手,很是恋恋不舍的样子。伏黑惠揉揉被搓红的脸颊有点无奈:“干嘛总是捏我的脸?”
“能捏到这张脸,”五条悟故意做出很高深莫测的表情,“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哦。”
伏黑惠是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容易,他又长得又不吓人。但是再问起时五条悟又不肯解释,只像是说起那张照片一样,轻飘飘地带过去,只给发问的人留下莫名的遐想。
五条悟这次的伤似乎确实不严重,不需要伏黑惠帮忙就可以自己换药,上药后伤好得很快,愈合之后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白色疤痕。
他身上有很多这样的痕迹,不贴近去看就不是很明显,伏黑惠跨在五条悟身上低下头,用嘴唇去贴他胸口一道淡淡的疤:“……好危险。”
五条悟拨弄着他的头发:“皮肉伤而已,不危险。”
皮肉伤也是疤痕,难道要次次都被刀捅个对穿才算受伤吗,那也太极端了点。
伏黑惠上次受伤也留了疤,大概因为伤口太深的缘故有些增生,五条悟捉着他的手臂去摸那道疤:“这个以后没法消除的哦。”
“无所谓吧,”伏黑惠想了想,“又不是在脸上。”
五条悟看着抬起头的小朋友怔了一下,似乎是无意识地伸手碰触他的嘴唇,唇角处的皮肤柔软,干净白皙的血肉组织。
“在脸上其实也没关系的。”他这样说。
这个位置实在是太微妙,伏黑惠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那张照片,此时此刻笼罩在香薰蜡烛点燃时的火光里,过曝的影相浸透成橙色。
于是伏黑惠想起夏油杰对他说过的那些话,那张照片里一定藏着连第三人都不能轻易提起的往事,于是他低头把脑袋埋进五条悟胸口,避开那种有些恍惚的目光。
“五条悟,”他似乎是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不想给我讲讲你床头那张照片吗?”
其实五条悟都知道的吧,伏黑惠想,知道他见过夏油杰,知道夏油杰说了某些他不想让自己知道的事。
所以五条悟才会对他开口,解释一两句他以前绝对不会说的话。
“啊,”五条悟垂下眼睛,“没什么好说的。”
五条悟从枕头下摸出抽出一盒烟,是伏黑惠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看样子已经很陈旧了,里面似乎只剩三四根的样子。
按理来说在养伤的人不应该抽烟,但伏黑惠有点说不出阻止的话。而五条悟低头在蜡烛上点燃,却也没有真的去抽那根烟,只是咬在嘴里,好像这样说出的话也会和尼古丁一样经过滤嘴,显得不那么呛人。
“这个人啊,”五条悟这样说,“他把我捡回来养大,然后教我怎么活下去,最后他为了找一个人,再也没回来。”
伏黑惠抬起头:“没有回来——”
“就是没有回来,”五条悟打断他的话,“很多人都认识他,但问谁都说没有见过。”
这算是透露还是遮掩,伏黑惠有些分不清楚;但他却明白五条悟的坦白到此为止,那句话含着一种也许再也不会开口的决绝。
于是伏黑惠最终还是去找了夏油杰,在某个星期三的晚上,他只来过一次的小巷。
夏油杰果然在,只是不好说是不是在等他,身边坐着的女孩大概是他的手下,男人看到进来的少年就对着他举了举酒杯:“想通了?”
“没有,”伏黑惠说,“还是有些问题,关于之前那个人。”
“你这样我很亏啊,”夏油杰啧了一声,“总是来找我问东问西的,要是最后不答应,我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情有可原,但伏黑惠确实没有什么逃走的打算。思来想去只好敷衍一句,我应该不会再回去了。
这句话是他能想到的最模棱两可的回答,但夏油杰还是从中听出一种动摇。
于是他想了想:“可以透露一点。”
“上次你问过的那个人,黑发的男人,嘴角有一道伤疤……”
“叫伏黑甚尔。”夏油杰说。
少年人怔愣了一瞬:“伏黑……”
“对,”夏油杰抱起双臂,“你失散多年的老父亲。”
伏黑惠似乎是不愿意相信:“有什么证据?”
“还需要证据吗?”夏油杰笑了,“你很像他啊,特别像。要是伏黑甚尔有年轻时的照片,估计和你一模一样吧。”
一摸一样,这个过于笃定的词让伏黑惠悚然一惊,看到照片时的那种熟悉感终于有了源头,觉得在哪里见过的那张脸,原来曾经模糊地出现在镜子里。
是从另一个人那里继承的遗传因子,命运般的曲折回环,过去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此时此刻听上去却无比陌生。
“他……不是去世了吗。”
夏油杰没否认:“应该吧。”
应该吧,伏黑惠轻轻重复了一遍。就像五条悟说的,很多人都认识他,但问谁都说没有见过。
伏黑惠在不该见证的年纪见证了一些死亡,也因此明白了一点道理:当你亲眼看着一个人死去,亲眼见证他的落幕,你就没有办法再对他抱以希望了。因为从此你们的所有回忆都有了一个终点,清晰而明确的终点,某一场冬雨,某一片鲜血,某一个微笑。
如此也是一种释然,时间会慢慢洗去你想要忘记的部分。
而五条悟从来没有走到过那个终点。
伏黑惠素未谋面的那个人、和他很像的那个人,他还走在路上。目的地还尚不明确,路程多远也未可知,所以他某种程度上仍然活着,存在于五条悟的记忆里,永远是未完待续。
夏油杰还在喝酒,似乎对这种场面很是乐见其成的样子,半晌伏黑惠才慢慢抬起头:“他和五条老师……是怎么认识的?”
夏油杰这时候倒是知无不言的样子:“这我就不知道了。与其说认识,不如说五条悟就是他养大的。”
酒保端上一杯新的饮料,给这段对话腾出一点喘息的空间。伏黑惠攥住冰凉的玻璃杯,冷凝水和手心的汗水融在一起。
“所以他和五条悟的关系,”夏油杰抿了一口面前的酒,“不如说是你和五条悟的关系——还用我说的更明白吗?”
伏黑惠垂着头,似乎在看杯子里金色的液体,像是在回忆什么的神情,没有回应夏油杰的话。
“有时候也可以想想,”夏油杰就漫不经心地笑了一下,“五条悟,他到底爱你什么?”
这句话有点太残忍,七个字就能击破他曾经信以为真的幻觉,一地的碎片中伏黑惠突然想起一句话,人世间即使再微不足道的事,也不是纯属巧合。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五条悟对着他笑起来,说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模样,原来不是在说他和母亲。
于是伏黑惠也想起姨母,那个黑发的年轻女人,这次再想起她时,从前不理解的那种复杂的感情终于有了来处。
我应该跟那个人长得很像吧,他这样想,但又是妈妈的孩子。
所以她不是对他介怀,只是始终不能放下,不能原谅那个素未谋面的男人带来的变故,却又只能借着伏黑惠怀念着远嫁他乡的姐姐;就这样看着逐渐长大的男孩子的脸,想爱不能,要恨更难。
而某种程度上来说五条悟也是这样的,看着他就是看另一个人,和姨母那种不纯粹的恨一样,五条悟捧出一种不那么纯粹的爱。
或者说寄情、怀念、替代,都无所谓了;每一道伤疤都有无法复制的来处,相似的脸不是相同的人。
这样的结论让伏黑惠咬紧了嘴唇,站起来转身就走,夏油杰旁边的女孩也站起来,用眼神询问要不要追出去。
“没事,”夏油杰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用拦,他还会回来的。”
这个预言倒是很准确,不过伏黑惠这次也算是有备而来,离开的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终于发现这个故事里一个过于明显的盲点。
夏油杰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很明显的一种交换;可是伏黑甚尔和五条悟的故事到底和这个人有什么关系,让他觉得可以用这段往事做筹码,也让他找上了伏黑惠。
他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你和五条老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这个嘛,”夏油杰点了根烟,“在伏黑甚尔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五条悟还和他一起住在那间办公室。”
伏黑惠就想起五条悟那天靠在沙发上的神情:“然后呢?”
夏油杰却只是语焉不详地带过:“也算谈过一段吧,那时候我十八岁。”
和我现在一样的年纪啊,伏黑惠沉默了一下:“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夏油杰想了想:“他啊,是我的初恋吧。”
伏黑惠看着香烟上明灭的火星:“初恋啊……”
“嗯,”男人叼着烟笑,“可惜我不是他的初恋。”
好复杂啊,伏黑惠不合时宜地想起那个名叫伏黑甚尔的男人,从血缘上来讲他们是父子,但伏黑惠从来没有认识过他。
所以五条悟的初恋,伏黑惠数着夏油杰模棱两可的描述,也许是他吧。
想通了这一点忽然又觉得有些可笑,伏黑惠透过那些烟雾端详着夏油杰:“那你就是,五条老师的前男友?”
“算不上,”夏油杰掰着手指数了数,“算上你的话,我是前前前任吧。”
但伏黑惠不关心这个问题:“后来呢?”
“后来?”夏油杰笑了笑,“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所有初恋都是不明不白地结束的。”
伏黑惠看着酒保端上一杯饮料,和前两次都不同的酒:“为什么?”
“谁知道呢,”夏油杰耸耸肩,“可能因为伏黑甚尔走了吧。”
“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告诉过悟……”夏油杰没有等伏黑惠发问,偏过头来看向少年的脸庞:“是去找你的。”
后面的结局伏黑惠也知道一小部分,至少很清楚伏黑甚尔没有找到,否则他会比五条悟先去到那座小城,也许会从自己的脸庞中找出属于母亲的部分。
“那年悟十七岁,”夏油杰说,“我还以为他会追着伏黑甚尔一起走呢。”
但他没有。
他的旅程在三年后才开始,伏黑甚尔没有找到的人,五条悟找到了。
不清楚过程,只知道结局,二十岁的五条悟站在十五岁的伏黑惠面前,问了一句要不要跟我走。
于是伏黑惠突然想到一个似乎有点无关紧要的问题:“……所以五条悟爱他吗?”
“你说呢?”夏油杰反问。语气就像在说这个问题太蠢,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答案。
伏黑惠默然:“那,他爱过你吗?”
夏油杰突然笑了:“你怎么能让他爱上你啊。”
是啊,伏黑惠想,你怎么能让他爱上你啊。
有人领他回家,那时候他只是个孩子,也就是同一个人离开的时候,他刚刚十七岁。
有人带他重生又弃他而去,让他爱又学会恨,比世上任何一段过往都要浓烈哀伤,你凭什么让他再来爱你,爱毫无交集的、年轻的、什么也给不了他的你。
那只好让他恨我了。
爱我也好、恨我也罢,我只想要他记住我,用也许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背叛做筹码,让我的名字刻在他某一根折断就会作响的骨头上,做他午夜梦回时另一个梦魇,比轮回更强大,直到一千年以后,他还能在世界的终点重新认出我。
于是伏黑惠留下了那杯没喝过的酒,最终践行了最初的那个承诺,当时只是一句敷衍,说的时候不相信会成真。
那天天气很好,无风无云的大晴天,伏黑惠出门的时候五条悟在家,没有对背着包换鞋的小朋友发表什么意见。
五条老师,伏黑惠叫他。
五条悟从面前的一本书里抬起头:“嗯?”
“我突然在想,”伏黑惠这样说,“很早之前你来找我,跟我姨妈说了什么?”
三年前的往事,五条悟回忆了一下,内容不便透露,至少不是很想说给伏黑惠听。
“这个啊,”五条悟就说,“是秘密。”
“是吗,”伏黑惠抿抿唇,“再见。”
五条悟对着他挥挥手,伏黑惠转身离开那间屋子,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去。
这次去见面的地方不是那家酒吧,看样子大概是夏油杰的住所,阳台上摆着桌椅,主人似乎经常在这里抽烟。
伏黑惠站在阳台上向下看,街上没有人经过,寂静的清晨只有夏油杰按动火机的声音,还有伏黑惠简单描述着那场至少有一个人无知无觉的离别。
男人叼着点燃的香烟:“没跟他说别的?”
伏黑惠嗯了一声。
“也好,”夏油杰说,“也算某种形式的告别。”
“算是吧,”少年人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一直没问过你,到底为什么找上我?”
夏油杰思考了一下这句话背后的另一个问题:“某种小小的报复吧,对悟。”
要说再狠心点是做不到了,那就只好从五条悟身边夺走某些东西,即使不让他痛苦也让他遗憾,用这种交错的复杂的情感来占领他记忆中的一席之地。
随之而来的就是漫长的沉默,夏油杰偏过头看了小朋友一眼:“有话想说啊?”
伏黑惠最终还是问了:“他是不是,一直把我当作那个人?”
夏油杰为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不是的,他说。
不是把谁当做谁,只是五条悟心里还有一些没有给出去的东西,没能给出去的东西。爱也好恨也罢,喜欢也好讨厌也罢,被人不动声色的拒绝,所以不知道该给谁,当年没能给夏油杰,现在就给了伏黑惠。
伏黑惠垂下眼睛笑了一下,看不出他有没有相信这句话。
夏油杰站起身,和他一起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没关系的。你还年轻嘛,会忘掉的。”
像是开导也算是安慰,只是伏黑惠不觉得这话有多顺耳。
小朋友就沉默了一下:“不会的。”
也许会忘记五条悟,但他总会记得床头那根快要燃尽的香薰蜡烛。
从此以后他见到蜡烛都会想起那晚的火苗,站在一根灰白的蜡烛顶端,点燃了五条悟咬着的那根烟,创造出一种沉默的气味。那种气味,五条悟身上从来没有过,也从没有出现在记忆或者现实中,但它就是明明白白地钻进鼻腔,唤醒着他靠镇定剂来安抚的躁动灵魂。
一个人的日子总不太好过,起码打开家门面对空荡荡的客厅时会有一种微妙的孤独,五条悟把这种孤独说给家入硝子听,对方的建议是要不要养个宠物。
“养狗吗?”五条悟靠在沙发上问,“但是那样就得早起带狗散步了。”
“那就养只猫,”家入硝子的声音听上去稍微有些无奈,“我是外科医生,不是心理医生。”
知道了,五条悟懒懒地应了一句,晚上要不要去喝一杯?
家入硝子晚上没有什么工作,关好诊所门准时赴约,来的时候五条悟面前已经放了一罐饮料:“我记得你不喝酒的吧。”
“偶尔也要借酒浇愁嘛。”五条悟捧着蜜瓜苏打,目光聚焦在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倒真有点伤心人的样子。
于是家入硝子没揭穿他,只是提起了五条悟借酒浇愁的理由——大约是吧,她的猜测向来很准。
“你的小朋友,”家入硝子说,“很久没见了啊。”
五条悟果然低声笑了:“以后也不会再见了。”
家入硝子沉默了一下。
这样也许已经是一种happy ending了,毕竟五条悟说出这个计划时她曾想到过无数个更加难堪的结局。出发之前她多少也提醒过,但买好的火车票本身就是一种义无反顾,五条悟也像伏黑甚尔当年一样奔赴了一个结局,比那个人好一点的是至少换来了三年的梦境。
于是她选了一种比较委婉的说法:“是因为那个人?”
“是因为夏油杰,”五条悟摇头,“坏我好事。”
“好事,”家入硝子重复了一遍,“你觉得把惠带回来是好事?”
这个问题有点太尖锐,已经错过一次的五条悟拒绝回答,只是抿了一口甜味的汽水,气泡在嘴里炸开,舌尖酥酥麻麻的痛。
“你知道吗,”五条悟这样说,“我以为,我们真的可以就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这个想法当然是不可能,只是家入硝子不算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只是对着自己面前的酒嗯了一声:“所以你就这么随随便便的让他走了?”
五条悟眨眨眼:“对啊。”
当初找他的时候可不见放弃,家入硝子摇头:“不去找找?”
这点五条悟倒是很笃定:“找不回来的。”
又不是走丢的小狗,贴上寻人启事就有人打电话联系。这座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足够一个不想再见面的人一辈子都不出现。
“所以血缘关系还是很奇妙的,”五条悟突然笑了,“他们俩,有些方面还真挺像的——不是说脸哦。”
哪些方面呢,家入硝子轻轻叹了口气,一走就是不回头吗。
不回头的路不难走,只是一个人多少有些寂寞。偶尔会想当初要是留下来会不会更好,也许现在是不一样的结局。
但也只是偶尔而已,伏黑惠伸手推开酒吧大门,想再多也改变不了过去,人们还没有发明出不产生悖论的时间穿越。
夏油杰坐在吧台前等他,伏黑惠坐下后点了酒单上最靠前的那一杯,男人低头看了看手表:“有点晚啊,干什么去了?”
“送人回家,”伏黑惠说,“你要的消息打听到了。”
“打听到了还要送人家回家,”夏油杰揶揄,“暗生情愫了?”
伏黑惠懒得回答这种问题,接过调酒师手上的杯子抿了一口,开始喝酒之后多少也就理解了五条悟的心理性酒精过敏,实在不算是好喝的东西。
夏油杰却还没放弃:“也不是没有可能啊。那位我也见过,多少有点像悟嘛。”
伏黑惠沉默了一下。夏油杰经常这样提起五条悟,一种懒得遮掩的试探,想看看伏黑惠是不是真如表面上那么决绝,某种方面上很没有安全感的一个人。
一来二去伏黑惠已经习惯了,毕竟两年多过去,即使再有什么,也只能算不甘心了。
于是像今天有心情他还会回怼一句:“我看也没多像。”起码不是他和伏黑甚尔的那种相像。
夏油杰挑眉:“是吗?”
“是啊,”伏黑惠说,“要是真的像,你恐怕就自己去找人家了吧。”
夏油杰听了这话就笑起来,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我不是那种人。”
“我也不是,”伏黑惠啧了一声,“不会爱像他的人来骗自己,我会往前走。”
是吗,夏油杰转动眼睛瞥了他一眼。
只是伏黑惠还算年轻,不像他自己以为的那样会装模作样;起码在夏油杰看来他就怎么也不像是走出来了,倒像是从来没有走出来过,没有办法再爱上一个所谓像五条悟的人,尽量刻意的去找到和五条悟相反的刚好的人。
就像五条悟是漂亮到秾艳的长相,伏黑惠偶尔的床伴都是月光一样干净单纯;五条悟有时候恶劣到离谱,伏黑惠就偏爱会看脸色的暧昧对象。极端的反义词就像浮雕周围的形状,越是相反的深刻,正中央的形象就越是清晰。
夏油杰忽然笑了一下:“前两天,见到悟了。”
伏黑惠倒没想到这个:“你还会去见他啊。”
“是啊,”夏油杰说,“是为了之前那件事。”
那件事,伏黑惠回想了一下,大概是某条新运输线路的事。他告诉夏油杰从直觉上来说应该试着拿下,夏油杰照做了。于是后来的事证明伏黑惠的直觉还是很准的,那条线路重要到连五条悟都捏着鼻子来谈判。
约在一个不适合谈判的地方,伏黑惠从前经常去的拉面馆,现在偶尔也会去打包晚饭,店主不再对着他问起五条悟。
伏黑惠没有去见他,见到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做不到若无其事地对着五条悟的脸吃拉面,毕竟没有夏油杰那种破罐子破摔式的游刃有余——而且五条悟大概也不想再看到他了吧。
夏油杰看着莫名有点丧气的小朋友:“他啊,跟我说起你来着。”
伏黑惠抬起头:“说我什么?”
“先说的我,”夏油杰用吸管搅搅杯子里的酒,“说几年不见我变聪明了,居然提前截胡他的生意。”
像是五条悟会说的话,伏黑惠忍不住勾起嘴角,意识到的瞬间低下头遮掩,端起面前的杯子抿了一口:“那你怎么说?”
夏油杰看了他一眼:“我说是你让我先下手为强的。”
“好厉害哦小惠,”五条悟那时候叼着一根棒棒糖,“只是再像我一点就更好了,我才不会跟人家谈判。”
那不还是来了,夏油杰把纸巾揉成团站起身:“他是像你。”
像他吗,伏黑惠想,还是说像另一个人呢。
也许都有吧,伏黑惠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长相是一回事,不会抽烟又是另一回事。
世界上那么多人,我想总会有一个人像你,像你一样用蜡烛点烟,像你一样爱我。可是我找了那么久也没有找到,最后回头看看,发现这个世界上不会有另一个像你的人。
毕竟我杀第一个人是你教的,我爱第一个人也是你教的,我看镜子全部都是你的影子,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我更像你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