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l五】全宇宙的PARTY都一样

【骨骼】

—————————
家入硝子打开五条悟家的门。

客厅里一股软软烂烂的果肉发酵的气味,桌子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蛋糕,奶油里混杂的大概是草莓,沙发床上被子里裹着的大约是五条悟。
于是兼职保姆的经理人就抬脚穿过一地狼藉,伸出手掀开棉被的一角,还在昏睡的猫被阳光照到很不满的样子,蹭了蹭枕头又把脑袋埋回被窝里。
“起来了,”家入硝子就拍拍他,“出大事了。”

这句话多少引起了一些反应,五条悟嗯了一声拽了拽被子,不愿意起床就在被窝里蹭来蹭去,最后挪过来抱住家入硝子的腰:“硝子……”
家入硝子捏住他脸颊软肉:“干什么?”
五条悟抬起头:“我在做梦。”
家入硝子弯起眼睛笑,掐住他脸颊的手多用了几分力气:“小猫,这里是现实世界。”
五条悟只好顺着她的动作起床穿好衣服,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十五分钟后有人按响门铃,上门服务的家政眼观鼻鼻观心地开始清理垃圾,造出垃圾的人顶着黑眼圈和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窝在沙发椅上,皮肤苍白,脚背上的血管发青。
家入硝子抱着双臂看他:“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五条悟低头啃指甲,自动忽略了后面的那个问题:“什么大事?”
家入硝子看了一眼客厅里摆着的巨大的装置,又看了一眼眼神飘忽的家政,最后目光落回五条悟身上:“你先清醒清醒再说吧。”

一个小时后家政关门离开,五条悟洗了澡乖乖坐回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冰牛奶,湿发柔顺地垂在眉眼间。
家入硝子就拿出手机把新闻给他看:“你做的好东西,今天下午上头条了哦。”
五条悟读完那条消息抬眼看了看她,像在重复确认自己仍在现实世界,转过去对比了一下照片又去盯客厅里的装置,惊讶的表情里藏着一点得意:“可我是偷偷做的诶。”

这是选择性遗忘自己发过动态的事实啊,家入硝子晃了晃手机:“有什么感想?”
“都有人偷拍了,”五条悟指着那张没有发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看来我很厉害嘛。”
于是家入硝子也选择性地沉默,没去戳穿背后的理由,比如那张照片拍的大约是庄园社区的五条,不是在沙发上吃草莓蛋糕的悟。

也许是她沉默的太久,五条悟打了个哈欠自己找起了话题:“干嘛专程来找我?”
毕竟他折腾这点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每一次的作品都让家入硝子忍不住叹气,这还是头一次经理人女士专程来喊他起床,怎么说也得有点好消息才对。
家入硝子靠在椅背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态度:“怎么说也算做出东西了嘛。”
五条悟点点头。
“准备一个月,”家入硝子说,“然后开个小小的发布会。”
尚未成功过的艺术家歪过头:“发布会要做什么?”

这个啊,经理人想了想,说发布会也不能算正式,只能说是一个小小的采访。有人想把你的东西挪到艺术馆里,总要去讲讲是怎么做出来的。
五条悟伸手去比猫的轮廓:“就是这样那样,然后就做出来了呗。”
家入硝子闭了闭眼:“是说你的构思……灵感来源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件作品?

这样的问题啊,五条悟往后一倒,沙发上的抱枕很柔软,靠在上面可以看到整个客厅。
猫出现之前对面就是电视机,靠在沙发上时模糊的黑屏里会照出模糊的自己,给房间带来一种微妙的纵深感。
“客厅,”五条悟说,“有点太空荡了。”
就知道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家入硝子叹了口气:“除了这个呢?”

五条悟眨了眨眼,一副在回忆的样子,半晌突然笑起来,从沙发里抬头去看家入硝子:“是别人的痛苦。”
相当特殊的眼神,让家入硝子没来由地觉得不妙:“是谁的?”
“谁的呢,”五条悟说,“夏油杰的吧。”
家入硝子皱起眉:“你在哪里认识的不三不四的人?”也没怎么见他出过门啊。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不是我认识的他,是他找上的我。”

没有太具体的日期,只记得是夏天来临之前的某个夜晚,人来人往的街头有人停在他面前,素未谋面却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五条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这个神情稍微有些疲惫的男人。对方读出他神情中的惊讶,垂下眼帘笑了起来:“我叫夏油杰。”

讲述一个故事不难,夏油杰的故事也不例外。
因为特殊的能力与其他孩子隔开的童年时代,困在名为咒术师的枷锁中的少年时代,亲手斩杀过去踏上另一种道路的青年时代,全部算进去也才不过二十七年;斟酌后再删除不便透露的部分,略去难以言说的部分,过于短暂的一生,在五条悟的布丁吃完时刚好说尽。

“所以你,”五条悟咬着银勺子,“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是啊,夏油杰说,在另一个世界死掉后,就来到了这里。
五条悟没有对这个荒唐的说法表达什么意见,看了看面前的空盘子点了第二份甜点。这个行为让夏油杰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想法,只能沉默着看五条悟慢条斯理叠起面前的餐巾。

现做的芭菲端上来需要十分钟,在这十分钟之内五条悟一直转头看着窗外。这间餐厅位于某个私密性很强的别墅区,这样的地方走在步道上的每一个人都显得悠闲,有大把的时间和金钱等着去浪费。
五条悟就是那种能够完美融入其中的人,一直等到巧克力芭菲端上桌才又开口:“所以我们在另一个世界,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似乎有点多余,尤其是在夏油杰刚刚讲完他们的故事之后,但他看着五条悟的眼睛,斟酌了一下还是给出了答案:“背叛和被背叛的关系。”
“没那么严重吧。”五条悟用勺子㧟起一点奶油,与其说追求另一种道路是背叛了“我”,不如说是背叛了过去的那个你自己。
夏油杰不置可否:“你这么想也没错。”
那既然说到这个,五条悟抿掉那点奶油:“所以为什么来找我?”

为什么啊,夏油杰在他对面摊开手掌。
在这个世界,他慢慢地说,我好像过着很平常的生活。
从手机里的日程表来看,这个世界的夏油杰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周一到周五开车上班,有一两项不至于热爱的兴趣,通讯录里存着偶尔联系的朋友,似乎谈过几段已经分手的恋爱。

这样的日子没人会不适应,只是会带来一种隐约的恐慌,在办公室和淋浴间里察觉不到的恐慌,却在街头看到五条悟的侧脸时破土而出。
于是逃避机制就此瓦解,夏油杰第一次如此醒目地意识到自己已经死去,却又没有理由地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自己的身体里醒来;也让他终于确认了那段往事,并不是一个逻辑过于清晰的梦境。
于是他追了上去,后面的事情五条悟也已经知道了。

一大段意义不明的叙述,五条悟这样想,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来唤起某种感情,要么就只是单纯的精神失常。
于是他提起了另一个话题:“所以说,你不会再有机会实现你的大义了。”

在五条悟的想象中,这句话应该会带来一些有趣的反应。愤怒也好痛苦也罢,夏油杰大约会歇斯底里,搅乱私家小厨里平静的氛围,制造出一段充满爆点的剧情。
然而夏油杰只是淡淡地看着他:“是啊。”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对上五条悟似乎有点失望的目光:“所以我很孤独。”

没有什么比亲口承认自己的孤独更加寂寞了,五条悟舀起一勺微微融化的冰激凌,只是这样的坦诚和孤独一样没有解药,这场戏里他只负责扮演夏油杰那个容貌相同的故人。
于是他没有接话,只是专心地吃掉芭菲里切成小丁的芝士蛋糕。他知道夏油杰在这样的沉默里一直看着他的脸,所以他也就这样等他说一句决定结局的话。

那句话在五条悟吃完第一个冰激凌球时出现,声音很轻却又掷地有声,夏油杰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挪向另一层触摸不到的空间。
“你,”夏油杰这样说,“是我和那个世界的最后一点关联了。”

与之前一样的寂寞,无可奈何时吐露的心声;然而就这一句话比前面所有都更有用,五条悟猛地抬起头,墨镜后的蓝眼睛亮得有些吓人。
脑神经处理信息需要时间,微妙的几秒钟内五条悟错过了夏油杰说这句话时的表情,映入眼帘的只剩下一种坦诚过后等待发落的神情,却莫名让人有点愉悦。

于是他把夏油杰带回了家。
五条悟自己甚至都不太清楚这一行为的目的,仅仅觉得这样也许会带来更有趣的未来;或者只是因为夏油杰最后的证词,让他觉得抓住了这句话的余音,就是抓住一生一次成为奇点的机会。

而且从很现实的角度来看,带夏油杰回来也没什么不好。
大约是继承自某些旧习,他会像照顾室友一样照顾五条悟。做好两人份的饭菜,打扫一下房间,陪他熬夜通关双人游戏,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听五条悟评价刚刚放完的电影。

夏油杰对评论的内容不置可否,只是上前去把光碟从放映机里退出来,五条悟似乎比较偏爱这种老式的东西,楼上的卧室里还有一台黑胶唱片机。
五条悟窝在沙发上看他将碟片装回盒子里:“很熟练嘛。”
不知道是说换碟片还是说其他所有——夏油杰随手收起散落在电视柜上的其他影碟——所以也很难形容听到这句话时的心情,有种相当微妙的不匹配感。

这样的割裂感会不断削弱初次见面时忽略掉的陌生,在建立新的认知时拉长时间的尺度,缓慢前行的日子里夏油杰靠在流理台前,看五条悟林林总总摆在桌上的酒,每一种都呈现出过于浓郁的色彩。
那些流动着的颜色被五条悟相当随心所欲地混在一起,玻璃折射后是混沌的彩虹,没有执照的调酒师用玻璃吸管随便搅了搅混合的液体,把饮料推到夏油杰面前:“尝尝?”

夏油杰接过杯子,在五条悟兴致勃勃的期待中尝了一点。
有点难以评价,毕竟只追求外观的食物很难同时拥有美味。人类感官相当奇怪,看到颜色浓郁的物件会觉得漂亮,看同样的色调的饮料却又会丧失食欲。
于是他只是把手里的香槟杯放在一边:“要不要再做一杯?”
五条悟就有点失望:“这么难喝啊?”
有点吧,夏油杰说,酒本来也不是什么好喝的东西。
“说的也是。”五条悟从抽屉里找出开瓶器,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红酒:“不打算给我尝尝?”
夏油杰笑了笑:“你不喝酒的吧。”

木塞拔出瓶口发出轻轻的闷响,五条悟抬起眼看向站在对面的夏油杰,男人的目光还停留在那杯深蓝的酒上,专注得像是望向深海。
五条悟将瓶里封存数年的酒倒进高脚杯:“杰怎么知道?”
夏油杰就转过头来,目光撞上那双同样蓝得透明的眼睛:“你……他,从来不喝酒的。”

这句话带来了莫名的沉默,五条悟将酒杯贴在上唇,像猫一样去嗅葡萄发酵的气味。
半晌他放下杯子:“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吧。”
是也不是,夏油杰歪歪头:“有什么感想?”
五条悟想了想:“毛骨悚然。”

于是为了将他从这种恐惧中解救出来,或者只是为了压下回忆所产生的复杂的情绪,夏油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不一样的。”
相似性不能证明相等,面前套着宽松毛衣的五条悟和记忆里总穿制服的五条悟不是同一个人。
五条悟对这个结论不置可否,把那杯纯粹的红酒推到夏油杰面前。

今晚的第五杯,也是夏油杰唯一喝完的一杯。
也许是为了陪他,五条悟给自己倒了一杯草莓牛奶,里面融化着彩色的糖果,丝丝缕缕的色素顺着杯壁向上爬升,和幻觉相似的模样,勾勒出从未见过的陌生人的侧影。
五条悟就眯起眼睛看向夏油杰:“杰的嘴唇很漂亮。”
夏油杰还捏着那个空酒杯:“是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只是向他张开双臂,一个带着醇厚酒气的拥抱,和唇齿间柔软的草莓味混在一起。
夏油杰没有拒绝这个亲吻,只是有些不理解五条悟的目的,从昏黄的壁灯里抬起头去看他,吻过他的人用舌尖舔了舔嘴唇。
“也算尝过了吧。”五条悟这样说,不知道指的是嘴唇还是红酒。

也许是后者吧,夏油杰去看摆在大理石台面上的酒瓶。陈旧的外观、知名的品牌;这样的酒买回来似乎都只是收藏,只有五条悟会拿来招待身价不知几何的客人。
只可惜夏油杰不懂品酒,只好从另一种角度理解五条悟说的那句话,伸手碰了碰五条悟的嘴唇,被小猫叼住了手指。
不轻不重的咬痕,一抽手就能离开的力度,五条悟舔了舔夏油杰的指尖:“有烟的味道。”

夏油杰就笑起来:“这也尝得出来?”
平常不能,五条悟松开他的手指,今天是药物作用。
是什么样的药物会使味觉灵敏,夏油杰没有细究他话里的意思,只是顺着这种过于敏感的暗示接续了刚刚的那个吻,五条悟把尚未完全融化的药片渡进他唇齿间。

这样的药片五条悟有不少,装在没贴标签的药盒里,放在楼下的客厅里,只有他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是在避着什么人呢,夏油杰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这座房子不像是会有人造访的样子,是属于五条悟的堡垒,先隔绝别人,再隔绝自己。

这样看来他就是入侵者了,出于某种他不理解的原因被五条悟允许的入侵者。这样的认知让夏油杰的心情有些复杂,有一种隐秘的雀跃,以及担心自己会死在这里的紧张。
听到这话时五条悟站在客厅里,用泡沫板和棉絮搭建某种夏油杰看不懂的东西,专注于手头工作的人没有回头,只是果断地否认了这种可能性:“不会的。”
夏油杰挑眉:“这么笃定?”
“当然了,”五条悟说,“这可是我的房子,在我之前不能有人死在这里。”
夏油杰就环顾了一圈周围:“从来没有人死在这里?”
“没有,”五条悟勾唇笑起来,有些得意的样子,“这是我建的。”

夏油杰就想起那瓶过于昂贵的酒,那晚之后不知道五条悟收在了哪里,也就这样想起五条悟说过的话,说他的嘴唇很好看。
这句话他不能评价,人毕竟无法客观面对自己。于是夏油杰只是歪过头看他:“悟的耳朵很漂亮。”

五条悟很顺畅地接受了话题的转变,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耳廓:“那我割下来送给你。”
夏油杰愣了一下:“真的吗?”
“假的,”五条悟笑,“杰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都给不了你。”
所以那瓶酒和那个吻都不算是五条悟定义中的给予,夏油杰跟着他笑起来:“好绝情哦。”
五条悟就晃晃脑袋:“毕竟不是每一个我都要属于你的。”

他很少提起那个世界的自己,以及与之相关的所有故事,所以夏油杰听到这句话时沉默了一瞬,需要时间来处理的信息。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你从来不曾属于我啊。”
五条悟的背影看上去仍然轻盈,踮起脚尖将泡沫贴在顶端:“那你还会爱我?”
爱你吗,夏油杰往后靠过去,说爱有点太沉重了,说喜欢又是相当轻浮,能形容当下这种心绪的词语,人们大概还没有发明。
于是斟酌半晌后,夏油杰承认了这个说法:“会吧。”

五条悟没有回答,退开半步观赏自己的作品,夏油杰就顺着他的动作转移了话题:“悟在做什么?”
“装置,”五条悟回答,“我可是艺术家。”
艺术家吗,夏油杰看他,倒是有迹可循。

五条悟身上有一种微妙的神经质,这座房子也透露出一种和他本人相似的气质,三层别墅的格局好得不一般,装修却很混乱,想来大约是五条悟自己的手笔。
除了五条悟正在建造装置的客厅,夏油杰常去的房间是楼上单独的工作室,四周的墙壁都是巨大的镜子,走进去时会看到无数的自己。
五条悟在这间房里装了吊床,偶尔会做看上去就危险的空中瑜伽,倒过来的时候看世界是另一个角度,挂在墙上的画也就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然而那些诡谲的色彩只出现在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工作室,其余的地方都像夏油杰常待的客厅一样空旷。房间里只摆着必要的家具,电视柜和沙发之间的距离很长,好在显示屏足够大,坐远一些也看得清楚。
在这个冰凉的客厅里他陪五条悟看了许多部名不见经传的电影,两个人的身影衬得那块空白更加冷漠,大概是出于弥补的心态,五条悟叫人送来了推到天花板的泡沫和棉絮。

然后那里就出现了巨大的生物,从尾巴开始长出身体,隐约看得出是猫的模样,有尖尖的耳朵和圆润的身体。
只是五条悟做事向来没有章法,搭建好形状之后就将它遗忘在了那里,夏油杰经过客厅的时候会觉得稍微有些挡路,被巨大的猫俯视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但五条悟对此似乎毫无知觉,喊坐在客厅另一端的夏油杰上楼陪他泡澡,直径三米的圆形按摩浴缸,放在私人浴室里似乎有点太大。
五条悟套着一件棉质长袖衫在架子前挑选香薰,夏油杰泡在水里看他,恒温浴缸里水波滚烫拂过皮肤,在浴室里氤氲起一层模糊的蒸汽。

五条悟的关节在这样的温度中泛出浅浅的红,像是透得出皮肤下涌动的鲜血,夏油杰看着他抬起手打开上层的橱柜,突然觉得他似乎总是像这样看向五条悟的背影。
然后他就想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小问题:“悟今年多大?”
“我?”五条悟回头看了他一眼,“二十三岁。”
二十三岁啊,夏油杰重复了一遍。

五条悟没回答他的话,擦燃火柴点起选好的香薰,不属于任何人的气味中他脱掉身上的衣服,转身时刚好对上夏油杰的目光。
一种对过去和未来的审视,却又不是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五条悟在这种端详中看到了夏油杰身后的镜子,倒映出活过八千多天的自己。
“你,”五条悟低头去看他,“没见过二十三岁的我吧?”
不用揣摩就能理解的言外之意,夏油杰笑了:“是啊。”
“现在看到了,”五条悟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赤裸的漂亮的身体,不做多余的思考也是刺激感官的场景,这让夏油杰没办法去处理这个问题,只好又一次转移了话题:“二十三岁的话,要做什么?”
“上学吧?”五条悟伸脚迈进浴缸,“我怎么知道。”
“也是,”夏油杰说,“没怎么见你出过门。”
五条悟不追究这个结论,微微涌动的水波里他在夏油杰身边坐下,抬起手去看自己的指甲:“毕竟才二十三岁,还有时间可以浪费嘛。”

“最好不要浪费哦,”夏油杰捏住那只手,“人是一种转眼就会死掉的生物。”
毕竟他就是一个死在二十七岁的人,还是很有资格说这句话的。
可惜前辈的劝告没起到什么正面作用,五条悟听后只是皱起眉头:“不喜欢。”
不喜欢什么,说这句话的语气还是过于尖锐的事实,夏油杰笑了笑没有接话,顺着五条悟的动作放下了手。

似乎是对这种缄口不言相当不满,五条悟转过身来要求他:“杰来说点我喜欢听的。”
夏油杰随口答应:“你今天真好看。”
“不是这个,”五条悟哼了一声,“再想想。”
那好吧,夏油杰回想了一下他今天做过的事:“你今天画的画也好看。”
五条悟竖起一根手指:“也不是这个,再想想。”

这就是只给一次机会了,夏油杰看着他。五条悟的眼尾微微上挑,眯起眼笑一笑就会显得狡黠,不费什么力气就能骗得到一切,这样的一个人还想要什么呢?
这种答案往往需要太长的时间去追寻,眼下能找到的也只有已经结束的往事,夏油杰看着认真等答案的五条悟,橙黄的灯光是最有效力的吐真剂。
“我到死都最爱你,”夏油杰回答,“这个行不行?”
气息散落在蒸汽中,尾音融化在温水里,再沉重的话语都显得单薄,要重复才能堆积出分量;于是五条悟放下手靠近他,鼻尖碰得到鼻尖的距离:“多说几遍。”
好残忍啊,夏油杰说。

五条悟就皱了皱鼻子,很无知无觉的样子,丝毫没觉得伤害到了谁的感受——漂亮的人就是有恶毒一点的权利。
只是夏油杰落寞的有点太明显,五条悟只好分给他一点存在药盒里的含片。小药丸的味道麻麻痒痒,浸透了唾液用舌尖一抿就碎在上颚,酥软的糖果,作为安慰剂的甜味。
这种成分不明的药物似乎会短暂地改变视觉,全世界的色彩都开始变得鲜艳,流动的幻觉里五条悟附身吻了吻夏油杰的眼睛,让吞进喉咙的五彩斑斓的药丸和随之而来的拥抱一起,融化在浴室烟雾蒸腾的香薰里。

这样的日子太容易成瘾,削弱了人类动物性的本能,夏日逐渐消逝时夏油杰会陷入漫长的睡眠,醒来时五条悟趴在他身边,似乎已经看了他很久。
夏油杰就抬起手腕看表,傍晚七点四十二分。
那就是睡了五个多小时,夏油杰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五条悟也跟着他的动作坐起来,下巴搁在他膝盖上。

像主人睡觉时百无聊赖的猫,夏油杰捏捏他的耳朵:“怎么了?”
五条悟就问他:“杰会死吗?”
这个问题有点突然,刚从睡眠中恢复的大脑没法直接反应,夏油杰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五条悟,蓝眼睛在昏暗的客厅里闪闪发亮。
“会啊,”夏油杰就回答他,“人都会死的。”
这样吗,五条悟想了想:“那你会怕死吗?”

这个问题就比较难回答了。人类害怕死亡,无非是因为活着的时候尚有遗憾;或者只是单纯因为畏惧未知,畏惧一个千百年来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于是他相当诚实地点了点头:“有一点吧。”
五条悟就眯起眼,一副审视的模样:“但是杰死过一次了吧。”
“是啊,”夏油杰说,“被你杀掉了。”
五条悟眨眨眼:“死过一次的人还会怕死吗?”
不好说,夏油杰摸摸他的头发。人在真正面对死亡之前是无法理解死亡的,这一点死过再多次也一样,生与死的界限是天堑,人类竭尽全力而无法想象的存在。

“我呢,”五条悟顺着他的动作晃晃脑袋,“暂时先不会死。”
柔顺的短发痒丝丝蹭过手心,夏油杰发现自己有点喜欢这种触感:“……这么笃定?”
“是啊,”五条悟说,“我的猫,还没有做完呢。”

倒是个合理的理由,夏油杰看向巨大的装置,肉眼就可以辨认出的猫,尖尖的耳朵和翘起的尾巴。
于是夏油杰又看了看五条悟:“已经很像猫了。”

还不算,五条悟说,百分之四十的相像。
然后他站起身拍拍身上沾到的棉絮,这样看倒是有点像真的养了一只猫,染上了纸胶带粘不掉的浮毛。
夏油杰看着他:“为什么是百分之四十?”
“骨头,”五条悟伸了个懒腰,“猫可是有二百二十四块骨头哦。”
那五条悟大约已经做了八十九块,夏油杰算了算,很精准的数字。

只是这具骨架的材质是不是有些奇怪了,夏油杰瞥了一眼客厅里四处散落的棉花团:“为什么要用棉花来做骨头?”
为什么?五条悟想了想,要说理由可以给出无限多,但是给出了理由就意味着有了明确的目的,故事会变成武器,击碎云团里蕴藏的全部幻想。
于是他选择避而不谈:“杰的问题真的很多哎。”
那我不问了,夏油杰从善如流地笑起来,晚上想吃什么?
“这也算一个问题哦,”五条悟说,“我要吃海鲜粥。”

海鲜粥的做法不复杂,只是要盖好锅盖焖煮很久,夏油杰关小火后靠在流理台上,打开手机去看日历。
等不到饭的五条悟拆开一包零食,蹭过来看他的屏幕,待办事项里空空荡荡,九月以后才有零星几个安排。
于是这下轮到五条悟开始好奇:“杰都不用上班的吗?”
夏油杰打开邮箱看了看消息:“悟不是也不上班嘛。”
五条悟理直气壮地把薯片放进嘴里:“可是我有很多很多钱。”
那倒是,夏油杰把工作邮件分类到收藏夹:“我请假了。”

为什么?五条悟喂给他一块薯片,总不至于是做不来这种普通的工作吧。
确实不是做不来,夏油杰慢慢嚼着那块原味薯片,只是觉得这不是属于他的生活。
五条悟没有批判他这个借口:“那杰就还有别的想做的事情吗?”
“想做的事情啊,”夏油杰笑了笑,“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做不到了。”

这似乎还是他们第一次谈起过去的事情,自从那天在甜品店聊过之后。五条悟不提起是因为那不是他的过往,而夏油杰闭口不谈的原因和新药的副作用一样,数据不足,尚不明确。
于是五条悟有些拿捏不准是否应该再问下去。替别人剖析过去似乎有点越俎代庖的嫌疑,现在吃薯片似乎又有些不符合氛围;只好抓着袋子去看夏油杰,对方毫无知觉地打开砂锅的盖子,搅了搅里面滚烫的粥。
于是五条悟隐约有点恼怒:“就这样?”
夏油杰弯下腰从橱柜里取出碗碟:“什么就这样?”

五条悟一时语塞。要说是什么其实他也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个氤氲着淡淡米香味的厨房应该是某段现实具象化的模样,在这里人们应该坦白一点什么,而不是随口吐出没有营养的、短暂的寒暄。
这样的错觉一直持续到夏油杰把盛好的粥递给他,雪白的米粥上浮着薄薄的姜丝,五条悟抱着某种微妙的意难平,揪住这个小细节不放:“我不要吃姜。”
“那就挑出去。”夏油杰关掉煤气灶。五条悟不喜欢味道太重的佐料,即使是甜品也偏好奶油而不是肉桂,也许这就是他为什么不爱喝酒吧,酒精的味道兑再多果汁进去也很难消除。

于是这个话题像碗里的姜丝一样被五条悟挑出来丢在纸巾上,卷一卷和剩下的厨余垃圾一起被放进门口的垃圾箱,每周两次会有人过来收走,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塑料桶。
大约是不想再提吧,五条悟趴在窗口看垃圾车拐出车道,没完成的理想,说出来多少有些遗憾。

然而和他想的有一点区别,夏油杰确实不想再提,却不是因为还有不甘。
那是因为什么呢,夏油杰看着五条悟在客厅里继续搭建猫的骨架,现在已经有一百五十二块骨头,距离完成还有百分之三十。
其实要说答案他也没法明确回应,只能说那是和棉絮制成的猫咪标本不一样的味道。五条悟想要理解的他的理想是尖锐狂妄的东西,要扫掉所有没有天赋的平庸者;然而现在连他也成了其中之一,就很难再分辨自身与泛泛之辈们的区别。于是这东西随着死亡结束得果断,到了另一个世界,也失去了能够重生的土壤。

所以比起已经过去的事,他对面前正在发生的事更感兴趣一点:“悟为什么要做这只猫?”
五条悟似乎没怎么思考就脱口而出:“因为你来了。”
夏油杰故意从另一层意思来解释这句话:“我像猫吗?”

五条悟瞥了他一眼。
要说像,夏油杰更像是狐狸。当然这是说皮相上的相似,细长的稍微显得狡黠的双眼;如果要去触摸灵魂,那就是冰冷光滑的鳞片,一次吞下一整只猎物,毒性藏在血液内部的蛇。
于是他就突然想到一个事实:“杰杀过人的吧?”
夏油杰点点头没有否认。

五条悟眨眨眼:“那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杀人犯。”
睫毛颤动的时候那双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兴致勃勃的小动物,嗅到猎物气息的猫,夏油杰看着这样的眼神突然觉得很有趣,五条悟大概是第一个乐于见到杀人犯的人。
夏油杰就笑笑:“有什么感想?”
被采访的五条悟抿抿嘴唇。

要说想法,其实没有什么想法。夏油杰杀过人只能说是一个客观事实,五条悟在其中没有任何戏份。
于是他换了个角度:“被杀掉的人,死前是什么样子的?”
夏油杰想了想:“记不得了。”

五条悟攥紧了手里的棉花团。
轻软的材料就是这点不好,没有实实在在的体积,手感和空气没有什么区别,捏紧时只会压缩,不会碎裂。
再张开手掌棉絮就回到原状,五条悟把掌心里的云捧到眼前。悬浮的半透明的颜色,和猫的骨架融为一体,夏油杰的身影就在连绵的雪白后逐渐失焦,变成另一个世界里的另一个人。

所以说有过往的人不好相处,五条悟这样想。夏油杰抱持的过去和现在太过割裂,对于这样的情况人们要么憎恨要么逃避,面前这个人明显是后者,大脑与声带之间隔着无形的保护机制。
打破这种壁障要耗费持久的精力,五条悟就有点懒得深究,再说这些故事也可能只是夏油杰信口编造的,毕竟都是一面之词,没有任何切实的证据。

于是五条悟对着那朵干燥的云吹了口气,让它轻飘飘落在地上:“最近都没有下雨。”
夏油杰多少也习惯了他这种突然转变话题的方式,顺着五条悟的目光看向身后的窗。
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就要有改变生活方式的自觉,于是夏油杰也开始像五条悟一样很少出门,只是偶尔开车带他去某家甜品店,毕竟屋子里总有私人厨师做不出来的味道。

这样封闭的日子过多了会对外界的变化失去感知,宇宙的中心逐渐变成客厅里的大猫,棉絮一点点堆积后投下更加具象的阴影,只出现在客厅里的、连绵不断的雨。
夏油杰就尝试回忆了一下会落在现实世界的雨,没有否认五条悟提起的那句话,这个夏天似乎格外干燥,连带着窗外的空气也变得粗糙。
五条悟移开目光不再看他:“有些事一直不发生,其实是在等待某个时机。”
倒是不太像他会说的话,夏油杰歪过头:“什么样的时机?”

不知道,五条悟说,等你走的时候吧。
夏油杰笑起来:“悟很想让我走啊。”
这样说就有像在指责他过河拆桥了,五条悟皱了皱鼻子,很不实的指控。算算时间夏油杰可是在他这里赖了足足三个月,五条悟自觉一次都没有表现出想要他离开的意思。
“不算吧,”夏油杰就说,“你刚刚不是说我走的时候会下雨么。”
“这只算推测,”五条悟走到他身前坐下,“你也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吧?”

与其说是反问不如说是警告,夏油杰突然意识到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更加危险,会让人掉进名为当下的陷阱,产生被定格在此处的幻觉,忘记了必定会到达的将来。
将来吗,夏油杰有些怔忪地看向五条悟身边的那只猫,很长一段时间内他会设想这只猫最终的模样,作为某种装饰品存在于还没到来的某个时刻;而此时他发现自己很有可能不再有机会出现在那里,作为一个从异世界入侵此处的灵魂。
于是他承认了五条悟的推断:“是啊。”

这句话轻得近乎呢喃,语气里的笃定却不像作假,让五条悟甚至有些困惑,怎么会有人如此清晰地肯定了一种未来。
这样的困惑不能在心里久留,于是五条悟往前一寸,额头碰到夏油杰的额头:“那,杰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夏油杰似乎没有思考就已经得出了答案:“为了逃跑。”

相当合理的解释,五条悟慢慢眨了眨眼。这座房子坐落在荒芜的城边,周围十公里内没有人烟,同时满足物理与精神层面的逃亡,世界上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所在。
但是现代人类主张调和,夏油杰大可不必将生活中断得如此极端,五条悟这样想也就这样问了:“那为什么不去住个酒店?”
夏油杰大约是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那是逃向自己。”
所以我是你的他者——五条悟稍稍偏过头,再靠近一厘米就能吻到的距离——那么,待在我这里,是什么方向?
气息绞缠时语言会变得虚假,夏油杰向着五条悟的方向微微抬头,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刻人们建立了物理意义上的链接,最精准的传达,最彻底的诚实。
待在你身边,夏油杰说,是逃进过去。

很会选择嘛,五条悟垂下眼睫,未来导向结束,当下只是瞬间,唯有过去能无限延展,占满每一个幻想中的模样。
于是他就这样问:“什么样的过去?”
一部分的过去,夏油杰的手掌贴在他身侧,更加纯粹、更加虚幻的过去,与已经发生的客观事实不同,可以由他自己雕琢的过去。

就像五条悟从棉絮中挖出那只猫一样,夏油杰指尖微微用力,皮肉下隐约摸得到骨骼,斜着向下排列的肋骨。
“做完骨头之后,”五条悟听到他这样问,“下一步是什么?”
“谁知道呢,”夏油杰得到一个漫不经心的回应,“说不定我根本就做不完。”
就像工作室里那许多帆布油画一样,只有开始,没有结局。

然而世间万物都有结束的时期,没有结局也是一种结局,是很多年后的某个午后突然回忆当下,发现故事其实就终结在未能回头的那一秒钟。
对于五条悟来说那一秒钟可能要更晚些,对于夏油杰来说是最后一颗药丸吞下喉咙的时刻,夏天结束的时刻。那时候他开着车带五条悟去河边兜风,之前从未出现过的轻松的娱乐活动。
五条悟没有拒绝他这个小小的邀约,出门前目光扫过一楼的餐厅,流理台上还留着某一瓶酒,夏油杰偶尔会给自己倒一杯,已经喝掉了三分之一。

但他没有提起这件事,毕竟酒后驾车是相当有风险的行为。这样的沉默一直延续到轿车开上五条悟从未经过的河边车道,夏油杰放慢车速,从手套箱里取出一张碟片。
这辆车的主人是这个世界的夏油杰,车里的CD彰显着相当有趣的音乐品味,另一个世界的他接管这辆车后偶尔会放来听一听,是从前没有见过的歌。

专辑名为Use Your Illusion l,五条悟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这是什么歌?”
夏油杰看了看播放器上的数字:“我也不知道——是专辑的第十首。”
“November Rain,”五条悟拿起唱片封套找到这首歌,“可是现在还没有十一月。”

十一月还很远呢,夏油杰看向左侧的河,视线中的车窗上隐约有几点水痕,五条悟很久以前的预言。
下雨了,夏油杰这样说。
五条悟没有回答,抬眼去看挡风玻璃上逐渐密集的雨珠。
大部分人身在室内的时候会喜欢雨声,水滴击中玻璃窗的响动被称为白噪音,也许有助于睡眠,算是舒缓心情的良方。
但是五条悟不是很喜欢这种声音。永不停歇的细密的节奏,比起人为的音乐要更随机,但灌进耳朵里是一样的吵闹,隔音设备也没法解决的问题。

大概是感知到这点烦躁,夏油杰伸手关掉了播放器,让这首歌戛然而止在吉他独奏的部分,五条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夏油杰迎上那种探询的目光:“我觉得我要走了。”
五条悟等量代换了一下这个说法:“你要再死一次了。”
是啊,夏油杰打开车窗点了根烟,灵魂层面的死亡,和他曾经所面对的另一种死亡有着微妙的区别。比起上一次尘埃落定里的无力,这一次来自清晰的预感,将死者给予自己的预言。

五条悟想问为什么,问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知到了这种消逝性的死亡,然而太过寂静的时候每一句话都应该斟酌,咀嚼过一遍后问出口的就变成了另一句话。
“甘心吗?”他说。
夏油杰咬着烟嘴,声音有些模糊:“可能不甘心吧。”
五条悟稍微坐直了身子:“那就甘愿放过了?”
“人世间的事,不都是这样吗?”夏油杰笑了笑,“我放手一搏过,就没有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五条悟替他找到一个理由:“那我呢?”
夏油杰慢慢吐出肺里的烟雾:“已经结束了。”
早就已经结束了。

“你知道吗,”五条悟突然说,“初中的时候,学校有两个校区。”
一个是学生们平常上课的校区,另一栋楼侧面的游泳池里长满了青苔,伸进去一只手,就会被淹死。
小孩子们喜欢玩试胆游戏,带上潜水镜和呼吸管,在水下待过三分钟的人,可以短暂地成为英雄。
夏油杰看向指间明灭的火星:“你去过吗?”
五条悟没有回答。
年幼的时候害怕深不见底的水潭,绿色的藻类植物是暂时休眠的妖怪,长大后害怕的东西变得抽象又模糊,失眠的夜里甚至不知道带来恐惧的究竟是什么。

在这样的沉默里香烟的气味缓缓蔓延,尖锐地刺激着鼻腔黏膜,混杂了雨里潮湿的空气就显得滞重,这样的场景似乎不该出现在现实世界。
于是夏油杰开始觉得身下的座椅逐渐变软,像海面吞噬经过的行人,触觉和实感之间隔着一层玻璃,上面倒映着五条悟的模样。
他想起某个长久以来一直存在的疑惑:“……悟。”
玻璃上的人转过头来看他:“嗯?”
夏油杰问他:“你真的存在吗?”

五条悟歪过头:“从物理层面上来说,也许是的。”
于是夏油杰伸手触摸他,从微微翘起的发梢到微凉的耳朵,五条悟在这样的触碰里靠近他,呼吸间是轻飘飘的雨声。
“那你呢,”五条悟将问题还给他,“杰觉得,你自己是真实的吗?”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人质疑其他存在时自己已经掉进了概念性的虚无,所以夏油杰只是提起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一个五条悟也许早就忘记的问题:“你那天点的香薰,是什么味道?”
五条悟想了想:“哪一天?”
夏油杰稍稍偏过头,让嘴唇触到五条悟的嘴唇:“我说,到死都最爱你的那一天。”
若有若无的碰触,薛定谔的亲吻,五条悟在这样的时刻来不及思考,只给出一个意料之内的答案:“记不得了。”

于是家入硝子弯下腰摸摸他的额头,目光变得有些冰冷:“你没再吃药吧?”
“当然没有,”五条悟拍掉她的手,“我没有吃过药。”
家入硝子挑起眉毛:“真的吗?”
五条悟的语气很笃定:“真的。”
女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最好不要让我翻出来。”
算是放过他一回,五条悟眯起眼睛笑起来,从这个角度看得到眼睑的内里,薄薄的黏膜和皮肤一样泛红,有种病态的漂亮。

然后五条悟指了指那只猫:“杰走的那天晚上,我做完了所有的骨头。”整整二百二十四块,不多不少。
“然后呢,”家入硝子在一片狼藉中找到一点空隙坐下来,“然后是什么?”
五条悟说了一个人名:“伏黑甚尔。”

—————————
存档一下…

17 个赞

期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