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羊

夏油杰走后五条悟开始失眠。第一次在医务室,硝子无能为力;紧接着去东京的精神病院。安眠药开过两三板,剂量从半颗加到五颗。我睡不着。他说。我只是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你都想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吗?数羊。我从一数到三百六十五,然后羊像星星一样在天上散开了。我就再也数不清它们有多少。除了数羊,你还做什么?我什么也不做。
也许数羊对你不管用。医生建议道:你想试试做运动吗。人在劳累的时候会很容易入睡。她使用肯定句,五条悟偷偷看一眼她桌下凸起的小腹,又想,她一定不是那种健身房的客人。
他说:我睡不着。睡不着的时候,你做了什么?我绕东京走路。他回答。沿水走、沿马路走、沿地铁轨道走。晚上的时间太长了,需要绕东京跑上十圈,才能到海边去坐着等日出。我照了很多日出的照片,你要不要看一看?
他没说他把安眠药当鱼食,掰碎了放在面包碎屑里扔下海去。太阳出来的时候鱼的嘴唇带着碎金浮到海面上来,吞下碎屑,然后又沉沉地睡进海里去。这很有意思,没有哪里能看到鱼那么成批地睡去,伸手下去可以随便地捞上两条。这举动比在东京塔上看东京有意思很多,他说,都是金色的,你明白吗?亮闪闪的。但鱼可以作为午饭,东京就只能让你感到烦躁。
你不喜欢东京吗?
还好吧,对哪里都算不上喜欢,也能说是一种喜欢。
坐在东京塔上一整晚,你都在看什么?
数星星,数羊,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他不愿意再继续这种谈话了,很敷衍地下了结语:尽是睡不着的事情。
对十八岁的青少年来说,失眠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十八岁以前,他在哪里都可以快速睡着;十八岁像分水岭,带走他的十八岁和他的夏油杰。十九岁,五条悟还没从高专毕业,每晚坐在教室里玩泡泡水。他把泡泡吹得满教室都是,月光透过三百层肥皂泡的外皮五光十色地折射进来,把教室变得好像一场十八岁以前的梦。再然后他开始抽烟。
二十岁他终于能名正言顺在便利店购入烟酒和成人杂志。半夜里翻看的jump变成色情读物,上面讲做爱比跑步更消耗体力。所以五条悟开始久违地手冲。头几次他不得要领,后来逐渐学会购入飞机杯或按摩棒。某个大汗淋漓的独身夜晚他这样想到:科技真是人类最好的朋友。他使用飞机杯或按摩棒,再然后学会两个一起使用。一个晚上过去当然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但他仍旧难以入睡。
不加班的夜晚总是相当漫长。他绕东京跑上十圈,在网吧里头坐得发腻。然后有一个人说,要不要去酒吧喝早上的第一杯酒?——这是一切的最开始。酒精是好东西,一杯下去人就昏迷,早上醒过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那张床或者哪个路口。但这感觉实在很讨厌。早上五条悟从情侣酒店的床上坐起来翻开手机,看见十个未接来电,和两张死亡报告。他觉得头疼。酒精使他头痛欲裂。他在死亡报告里寻找夏油杰的痕迹:是盘星教的手笔吗?不是,很好,这意味着他没必要将追捕夏油杰这件事提上日程。他松一口气,但为这一口气感到些许愧疚。紧接着他出门买早饭,宿醉和低血糖使他的手微微发抖。
他给自己说:为避免这种麻烦,还是少碰酒精。从此以后只在酒吧要苏打水和牛奶。他坐在吧台边玩手机,用十个小号在八个社交平台上来回刷帖引战,把手机按得乱响。酒保问:在等人么?倒也不是。等任务消息通常需要消耗整个晚上。后半夜sns逐渐像鱼那样睡着,他就只能打开基础游戏,把推箱子和贪吃蛇玩到手机死机。
你睡不着的时候,在做什么?等消息,和消消乐。
等谁的消息?
他以背入式趴在别人的床上查看辅助监督的消息。土地神,五条先生,人都已经撤走了。收到。身后的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我要走了。但是……我要走了,下次再说;或者你等我十分钟。
他从东京这头跑到东京那头,再从东京那头跑到东京这头。以背入式趴在床上,在手机里输入任务报告:土地神,已祓除,无人员伤亡。编辑完这句话他又把头埋进枕头里了,另一样东西在他屁股后面像是羊一样乱七八糟地顶来顶去。在心里想象要如何把自己砸晕过去。但果然还是不要晕过去的好吧?省得醒过来又看见三张死亡报告。他好像和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分开了,身体确实在高潮,可脑子一刻也停不下来。头晕目眩里他惦记他的任务报告,又想夏油杰要是还在大抵不会是这个样子。再然后好像就到那个肯德基的门口。夕阳高专肯德基和死寂的村子在他脑子里来回地闪,他的鼻子里全是那股难闻的血腥味。为什么皱眉毛?答:下水道反水,味道难闻。
你很难管这种来回的卡顿的幻觉叫做睡眠或做梦。他每天早上坐在熟睡的炮友的床头抽烟,心里又想,妈的,真是有点羡慕。然后把烟熄掉,去浴室洗澡。然后去学校上课。也许有一两次他在这种晚上碰到夏油杰,也有可能只是长得很像。或者干脆只是如肯德基一样的幻觉。他在这种迷茫中开口询问:为什么不回我的消息?
那个朦胧的夏油杰回答他:因为不知道你的号码。我可以告诉你。我不想要。为什么,我们不是朋友吗?我们还算朋友吗,悟?
我不知道。五条悟说。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不能算是朋友,不知道为什么他要拉黑我所有的联系方式。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夏油杰能拉黑他所有的小号,赶在他动用它们骚扰他以前。为什么呢?
夏油杰不回他的消息。
他只能把那个手机号码做便签本用,发送短信,记今天要吃什么,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记录心情是一种好的习惯。心理医生说,有助于你了解自己。
对,对。五条悟说。但我不写心情。为什么不写呢?因为没有什么好写的。
他不想写——他不知道应该写什么。分辨高兴和悲伤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大部分时候,它们像呕吐物一样搅在一起。他站起来去窗边抽烟。夜晚确实适合抽烟,大人的世界,没有学生,很适合尼古丁和荷尔蒙。东京的晚上实在是太长了,长到人能用前半夜打游戏、后半夜慢跑,到凌晨开始做爱,还有好久才能熬到日出。
凌晨五点的东京,你见过吗?五条悟说。没什么好看的,不能证明你多努力,只能证明你不会数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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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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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太会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