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死亡后灵魂于千年前转生,被作为当时珍贵的“祭品”供奉给宿傩求和,本篇是五成为祭品的过程。
*双性五,同系列《艺伎文学》可看做番外if线的另一条故事线,本篇可单独阅读,注意避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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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并不存在“爱”这种光明的情绪,倘若要为之定性,那或许是某种执著的欲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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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还不足以杀死我啊,诅咒之王。”
两面宿傩睁开双眼,循声看向大战后被废墟掩埋的人,年轻的僭越者已重新站起,正缓步向他的王座走来,他染血的身形有些踉跄,在「斩击」的术式下几乎衣不蔽体,裸露在外的身躯上交织着凌乱狰狞的切割伤,层叠的新鲜刀口有些正缓慢黏连合拢,有些仍在渗出涓涓血流,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但险死还生的败者泰然自若,昂首直视随时可以攫取他性命的魔君,幽蓝色的眼瞳一如淬火的刀锋。
片刻前我确实杀死了他。两面宿傩兴味盎然地回想,这是他遇到的最年少也最强悍的敌手,术式的冲击摧毁了他休憩的御所,他们自殿中一路缠斗至半空,最终他用烈焰凝成的弓矢击穿对手的胸膛,冷眼看着他颓然自高天坠落,撞上一座摇摇欲坠的宫殿,深陷在残碎的瓦砾榉木间,好似秋日里萧瑟树丛中寥落的枯叶,转眼间便被泥土层层掩埋,进而腐坏在无人知晓的黑暗中。
和其它凋亡的生命并无不同。两面宿傩微微一哂,总归算得上一场酣畅淋漓的热身,他愿意给对方留个全尸,作为诅咒之王难得的恩赏。
满目疮痍的御所中只有他刻意用咒力护持的王座可以落脚,两面宿傩端坐其上,合眸继续被惊扰的睡眠,废墟里的尸身就交予里梅一并收拾残局,他会记得叮嘱不要把他作为下次的食材储备,虽然僭越者精巧的面容看上去确实相当可口。
事与愿违,他的安睡再次被恼人的声音扰乱,起初,那只是极其微小的颤动,如同种子破土后伸展嫩芽的簌簌声,若非屏息凝神甚至无法察觉,渐渐的,那声音愈发振聋发聩,他仿佛听见金鼓齐鸣的讨伐呐喊,一浪高过一浪,从遥远的四方天际纷至沓来。
然而除了今日这冒失的僭越者已数十年未曾有人胆敢招惹诅咒之王,那些讨伐声早已被他遗忘在记忆的罅隙间,他聆听了片刻,分辨出那声音不过是某人的心跳。
反转术式,确实存在这种可能,可惜,也仅限于此了。
两面宿傩难得提起了几分兴致,但仍对僭越者的执拗嗤之以鼻:“好不容易捡回条命,不等我入眠后悄悄逃走吗?”
“这就是你的真身……噫,之前都没有见过呢。”对方我行我素地打量着他,答非所问,“说难看都算给你面子,有些影响市容了哦。”
两面宿傩并未因他话语中的轻佻而恼火,平日里他往往会收敛些真身的异象,让自己看上去更像个衣冠楚楚的普通男性,当然这非是耻于以真身示人,他的真身难以寻到合适的衣料,量体裁衣的等待过于麻烦,他对自己的一切皆满意到刚愎自用,不会因他人的评判产生任何动摇,但此等宽宏不能作为任人挑衅的理由。
“强弩之末。”话音未落,他已离开王座来到挑衅者身前,直接用蛮力捏碎了对方两侧的肩胛骨——这不是连反击的力量都丧失殆尽了吗,他冷笑着,张开五指扼住纤弱的颈项,将之凌空提起,比拎起一只野性难驯的大猫还要轻易。
“再多说点啊。”两面宿傩收拢手臂,让那万中无一的头颅贴近自己,绵绵如丝的吐息咫尺可闻,因为身形的差距,对方浑身上下的着力点唯有他的指掌,他慢慢收拢五指,愉悦地听着颈骨在蛮横的力道下负隅顽抗,空气被阻遏在瑟瑟颤动的喉管中,雪色头发的少年人双臂软垂,放弃挣扎一般任他施为,因窒息而神志模糊,摄人心魄的蓝眼睛覆上一层朦胧的薄雾,迷离且凄楚地看着他,染血的双唇张张合合,徒劳地吸气,小巧的红舌自齿间探出——
他竟从那嚣狂的脸上看出了两分楚楚可怜的味道。
鬼使神差的,两面宿傩抬手抚上那张脸,用掌心张开的唇舌舔舐对方迷蒙的眼眸,潮湿光滑的晶体,像刚刚开始凝结的琥珀,被他亵玩眼球的人发出一声不适的哽咽,眼睑眨动着想要驱逐异物,却更似恋恋不舍的吮吸,这双眼睛无需料理便已足够甘美,两面宿傩内心无波无澜地评价,或许不该放过难得一见的食材……他慢慢抚弄,掌心移到柔软的双唇,血腥的味道,还有——
刺痛。
两面宿傩收回手臂,眼角瞥见猎物垂落的指尖泛起紫色的幽光,电光火石间他甩开对方,放任他的王座崩坏在席卷的咒力中,连残渣都没有余下。
他的猎物轻盈落地,从容不迫地收起手印,冲他露出一个跋扈的笑容,微微启唇,伸出舌尖展示自己的战利品。
“你的味道差劲的要死,宿傩。”他吐掉那一小截肉块,“回去我得吃多少甜点才能盖过去,糖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啊。”
咒力的恢复比他预想中快许多。两面宿傩看了看掌心的血迹,与恼羞成怒比起来更多的是新奇,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流血是在什么时候,而这难得的受创,竟是以此种可笑的方式。
“报上你的名字,咒术师。”他眯起眼睛第一次认真注视狡猾的对手,“你死之后我会记住的,这是我赐予你的奖赏。”
“哎呀,又被宿傩惦记上了,看来无论哪个时代,我都是一样受欢迎呢。”白发的术师笑吟吟地自吹自擂,两手合拢,“我急着去吃些好的换换味道,下次再陪你玩吧,拜拜~”
他的身形瞬间自原地消失。
某种远距离传送的术式。两面宿傩感应着彻底隐去的气息,确信对方已经逃离。
逃离吗……他看起来并不似从危机重重的险境中落荒而逃,反而更像遇见熟稔的对手切磋后打了个招呼来日再战。
两面宿傩不急于追赶滑不溜手的僭越者,他有很多时间,足够找出这有趣的猎物,用他打发无聊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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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五条家的六眼,被他们尊为‘神子’的人。”
“六眼?”
“这世上没有能够胜过你的术师,所以也不关心咒术世家么?”
“你会去分辨野草的品种吗?”两面宿傩不屑地哼了声,“说说吧,那个六眼。”
穿着僧袍的诅咒师理了理衣襟,端起茶盏,徐徐道:“五条悟——他的名字,或许是当下最强的术师,他的巅峰力量凌驾于绝大多数咒灵和诅咒之上,唯有你能确保杀死他。”
“你的意思是自愧弗如?”两面宿傩毫不留情地嘲弄。
“我在惧怕他,诅咒之王。”对方坦诚回答,“那孩子现在只有十四岁,给他更多时间,他恐怕会成长到超越你的境界,所以我的建议是,将他扼杀在此时此刻。”
“小心点,你已经站在地狱的边缘。”两面宿傩警告,“对我指手画脚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
“当然,我会自己尝试去做。他的咒术并不稳定,六眼和无下限术式需要大脑的精密控制,这依赖源源不绝的能量支撑,如果他不加节制的透支自己,很快就会七窍流血晕厥过去。”
“你见过?”两面宿傩感到困惑,六眼同他酣战的那天可不见半分“不稳定”。
“没有。但我曾见过年幼时病重的他。”诅咒师轻轻摇晃茶盏,看着泛起的波纹回忆,“六眼是极其损耗身体的双刃剑,而他的体质又恰好天生便比常人孱弱,或许是一种为了平衡的‘天与咒缚’,得到了强悍的力量,便会在其它地方失去什么,当时我以为他不会活下来。”
“无聊的猜测,我可没失去过什么。”
“或许你失去了作为人的‘心’,也或许那代价已有他人为你承担。”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两面宿傩对他话中的暗示不以为然,“如此说来,同为强者,世界岂非对六眼太过不公了吗?”
“这个嘛……”诅咒师将茶水饮尽,不经意地摸了摸额间的刻痕。
“世界本就无任何公平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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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六眼——或者说五条悟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即使他常年窝在五条家的宅院中深居简出。这片土地上不存在两面宿傩无法踏足的密境,结界在诅咒之王的咒力面前恍如虚设,他驱使可共享视野的咒灵,遥遥看见了对方。
就不亲身前往了吧,否则,他可能会难以自持地杀死他,难得有趣的猎物,可以多赏玩几番,直到他对此厌倦。
五条悟正垂眸坐在窗边执笔描画,神情专注,即便是对此道一窍不通的两面宿傩,也能看出他所作仅仅是一团团不知所云的涂鸦,用色倒是五彩斑斓,金、粉、橘、黑、白、红……最后那团的配色似乎有些眼熟。
五条悟落下最后一笔,左看右看,连连点头,对自己的大作十分满意,他端详片刻,略一思忖,颇有些孩子气地蘸了些白色的颜料在红色的那团上打了个大大的X,嘴里念叨着:“反派叉出去。”
这应该是六眼排解自我的一种方式,两面宿傩暗想,就像他无聊时喜欢杀人一样。
咚咚的叩门声响了两下,有人在门外忐忑地说:“悟少爷,家主大人催促您去祓除徘徊在樱田门附近的阴摩罗鬼。”
“知道了,我要的甜品做好没?如果糖分不达标,我是不会动身的哦,就让其他人头疼去吧。”
“……您要的糕点已经备下了。”
“最好别让我失望。”五条悟放下画笔,情绪肉眼可见的高涨起来,起身前,他隔着不可计数的空间看向两面宿傩。
“这里有只鬼鬼祟祟的小虫子呢。”
咒灵顷刻间便被祓除,白色的身影自视野中消失。
早已经注意到了吧,故意向他展示自己的画作吗。两面宿傩品味着对方最后看向自己的戏谑眼神,倘若不被察觉,他反倒要质疑六眼的实力。
六眼意外的好说话,似乎属于为了祓除危害极高的咒灵不辞辛劳的术师——即使他有些无伤大雅地任性。那日的挑战,究竟是出于他的本心还是出于他人的委托?
之前竟未曾注意过他。两面宿傩心中升起一阵错失乐趣的小小懊恼,他实在太不关注咒灵们的死活,全然不知它们早已在六眼的淫威下水深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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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于对六眼的兴味,两面宿傩难得屈尊恶补了一番咒术世家的讯息,他偶尔也会同这些虫蚁般的咒术师们交涉,但从未在意过他们的身份,除去六眼,禅院家的十影也让他提起了几分关注,若有机会倒是可以多加观察,至于现在,他已把晦暗的跃跃欲试尽数倾注在六眼上。
对诅咒之王而言,只需他心有所念,世间一切皆可手到擒来,五条悟的出行记档很快便被献于他手,两面宿傩在享受肉食的空挡随手翻看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六眼的行程没什么规律可言,时而紧凑到令人咋舌,时而又是连续数日的空白,他们激斗的那次后,六眼更是整整七日销声匿迹。
指尖冒出一簇火苗,焚毁了那册记档,两面宿傩唤来他的追随者,嘱咐道:“去通知平安京的阴阳寮,半月后我会在那里开展一场屠杀,范围囊括所有的咒术世家和普通人。”
“遵命。”里梅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倾慕,“您终于要再次向他们展示您的威仪了吗?”
两面宿傩已许久未曾放开手脚进行杀戮,他需要新鲜的肉食和乐子,人类是弱小的生物,一不小心便会被他屠戮殆尽,涸泽而渔并非诅咒之王的做法,他会宽仁地施舍他们休养生息的时间。
“传递消息的时候务必避开六眼。”两面宿傩对他的期盼不置可否,“告诉咒术界的掌权者,若想我更改主意,需要奉上六眼交换,用他们的‘神子’来抵押数以万计的人命——特别是他们自己的命,想必是难以拒绝的价码。”
“您似乎非常钟意他,那个六眼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打发时间。”两面宿傩随口回答,“无论他们用什么方法,苦口婆心的劝说也罢,阴险狡诈的欺骗也罢,强硬的武力胁迫也罢,哦那群猪猡想必没有这种本事。”
里梅躬身领命,在他离去前,两面宿傩最后补充道——
“把六眼活着带到我面前,否则,我会让他们知晓何为诅咒之王的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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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是他根据五条悟的出行记档所作的合理推测,与严防死守的敌对者相比,身边的亲近之人更难以防范,他给出的时间足够宽泛,尸位素餐的惜命者们定能根据那份有机可乘的漏洞,探讨出针对六眼的可行方案。
在结果落定前,他只需等待。
这份难得的耐心很快便有了回应,消息送达后的第十二日,咒术界便毕恭毕敬的将六眼祭献。
肃穆的祭台上放置着四四方方的铁箱,密不透光,两面宿傩认出那是用以封锁的咒具,他向自己的祭品走去,道路两侧是埋首匍匐的人群,有一人在他经过时畏缩地抬头,脸上混杂着恐惧和谄媚的神色,战战兢兢地开口:“宿傩大人,我们已经把六眼——”
他的头颅飞出去一半,两面宿傩目不旁视地跨过邀功者的尸体,鄙夷道:“头抬太高了。”
无人再敢言语。
两面宿傩走上祭台,无需他人拆解机关,黑色的咒具已在术式的切割下碎裂成寸寸废铁,稀里哗啦自祭台上滚落,露出内里的景象。
看得出,六眼很让他的同胞们忌惮。两面宿傩上下打量贴满符篆的栅栏,他的祭品跪坐在这华美的、似乎用黄金浇筑的鸟笼中,两手手腕被铁锁绑缚住高高悬起,吊挂在笼顶,使他不得不一直维持舒展臂膀挺直腰背的姿势,流光溢彩的蓝眼被纹绣着咒言的黑色绸缎蒙住,唇间衔着镂空的翡翠圆球,金链束在脑后,白皙的脖颈上扣着禁锢咒力的项圈,细嫩的皮肉已经被勒出清晰的红痕。
衣着尚算齐整,繁复的內衫外罩浅蓝色羽织,显然被精心打理过。
听到动静,祭品面朝他的方向倨傲地抬起下巴,淡色的双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口中的玉器牢牢卡住了舌面,他努力半晌,只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像困兽虚张声势的威胁,不及吞咽的涎液从嘴角滑落,晶亮的一缕银线黏连在领口露出的锁骨上。
两面宿傩观摩片刻,一掌击碎围困住祭品的囚笼,执起自半空滑落的手臂,咔咔两声,手腕上的铁锁被他粗暴拆除,被悬吊太久的腕骨僵硬地躺在他掌心,五指一时间无法蜷曲,他还记得这手指是如何做出精妙的手印,这双拳往他脸上招呼时是何等势大力沉,他觉得好笑,于是放任自己狂笑起来。
“看啊,六眼,这便是人心和强权!”他把擒获的猎物压制在祭台上,“无需我亲自动手,你就已落入我的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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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