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五】饲魔(1.30更番外二十五/本篇完)

【三】

.

新的御所建在一座休眠火山之畔,两面宿傩看中了此地星罗棋布的温泉群,不仅是沐浴休憩,今后它们还会时时派上其它用场。

他掀开那条血迹斑斑的白绸,祭品如一捧被行人践踏过的残雪,污秽遍布,了无声息地蜷缩在他臂弯间沉眠,难得的安静乖顺,冷秀的眉宇间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此的途中五条悟偶尔会呢喃些模糊不清的呓语,人在孤寂无依之时往往心防大开,无意识地想要抓住命运洪流中虚无的那只手,妄自尊大的六眼也会在睡梦中惶惑不安吗?他在渴求谁的撑持?如果那人还活着,这幕戏码倒是可以更精彩几分。

两面宿傩侧耳静听,打定主意要为他的祭品掳获此人,他想象着五条悟为此屈膝的模样——苦情剧或许不太适合六眼,但演绎起来想必颇有趣味,他如此想着,露出恶意的微笑,祭品颠三倒四的呓语传入耳中,他嘴角的笑意渐渐被困惑取代。

“喜九福”“小樽芝士蛋糕”“脑子要被僵尸吃掉了”“一代比二代更好玩真可惜”,这些不着边际的词语中会有谁的名字吗?两面宿傩迅速回想他接触过的每个人类的姓名,一无所获,唯有改日鞭策那些术师替他搜寻。

.

两面宿傩抱着祭品浸入泉水中,开始清理后者身躯上残留的血迹和精斑,里梅备好换洗的衣物随侍在侧,看着他的举动愕然道:“宿傩大人,您怎可委屈自己为一件脏污的玩物操劳?还是交予我——”

“去准备些饭食。”两面宿傩打断他,继续清洗的工作,指尖在祭品眼角的海棠上稍作停留,“做你拿手的。”

“……是。”

里梅领命退下,离去前他向泉水中苍白的人形投去怨毒的一瞥,两面宿傩假装未曾察觉,跟随者的负面情绪需要排解,里梅从不会触怒他分毫,命令外无伤大雅的僭越不值一提,倒不如说,对里梅将会采取的种种行动,他还隐隐有些期待。

他将神思重新投注到五条悟身上,在他的养护下,素净的躯壳重新变得一尘不染——至少表面如此,全速运转的反转术式让体内巨大的创伤得以痊愈,但也掏空了残存不多的咒力,冲破咒具的封锁万分困难,在此之上进一步压榨自己,这具仍在成长中的血肉之躯已濒临极限,陷入自我保护的漫长休眠。

两面宿傩未曾探究五条悟沦为祭品的经过,想也知道,只有趁六眼为祓除诅咒疲于奔命能量短缺的间隙,那些徒有其表的虫豸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在他破开囚笼的那刻,便已看穿祭品的虚弱不堪。

诅咒之王并不介意趁人之危,他是鬼神而非君子,他将祭品大肆享用一番,那份莫名的饥渴却并未彻底满足——与五条悟相遇后,难耐的饥渴一直如影随形,驱使他向六眼索取更多。

水气氤氲,祭品温润如凝脂的皮肤被蒸腾出一层浅淡的薄红,看起来恢复了两分元气——这当然仅是假象。两面宿傩拭去对方眼角沁出的血流,他已数次重复这一动作,诅咒之王的咒力可以瞬间治愈耗空的祭品,但他有必要这样做吗?

.

两面宿傩托起祭品的身躯走入泉水中央,松开双手,面无表情地注视涓涓流水‌漫过五条悟的口鼻,他沉入水中,细软的白发随着水波飘摇,如一簇失去生机的雪色萍草,慢悠悠地向池底坠落,没有无下限的保护,他很快就会在水中窒息而亡。

两面宿傩回到浅水区,倚在池边开始闭目养神,似乎刚刚仅是丢弃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品,寂夜中嗡嗡虫鸣亦清晰可闻,没有半分慌乱挣动的击水声,两面宿傩等待许久,久到他以为六眼已迈入真实的死亡,他睁开眼,看向无波无澜的水面。

“哗啦”一声,五条悟破水而出,他连连咳嗽,肩膀剧烈颤动,数息之后,又恢复如常。他随手抹去满脸水渍,捋了捋湿透的白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转身对上两面宿傩的视线,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些微迷茫。

“原来是诅咒之王,我就说谁会如此邪恶……扒开家里的房顶灌水,冰淇淋都被冲走了……”他嘟哝着向两面宿傩走去,洁净的胸膛在银月的辉光中镀了层旖旎的华彩。

诅咒之王凝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来回观摩,口中嘲笑:“还以为你耻于见人,沉塘自杀了呢。”

五条悟对两面宿傩的阴阳怪气不为所动,他停在后者面前,左右看看,冲温泉的主人扬了扬下巴:“这块石头不错,往旁边挪点,让个位置给我,宿傩。”

两面宿傩不打算迁就搞不清身份处境的祭品,他展开双臂,把周围的空间也纳入领地范围。

“嘁~”五条悟愤愤扭头,准备去另一边找些舒适的石头充当座椅,两面宿傩占据的一定是最好的位置,只可惜他现在浑身乏力,不然一定赏对方一发“赫”来尝尝,伤不到他也要把他屁股下的石头碾成齑粉,护食的小气鬼没资格安然享受,特别是小气鬼叫两面宿傩的时候。

尚未完全转身,手腕便被紧紧扣住,腰间也缠上了钢筋般牢固的手臂,诅咒之王稍一用力,他勉强维系的平衡宣告终结,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对方膝上,试着挣动一下,收效甚微,反而臀部蹭到了什么硬热的东西,比温泉水还要滚烫。

“判断失误,原来诅咒之王不是脑干缺失,而是脑干都被精虫填满了。”忽略其他,这里倒是比石头舒服,五条悟审时度势,干脆放松下来,开始奚落他的人形坐垫,“就这么迷恋我的身体吗?宿傩。”

“你向来都如此自命不凡吗?”两面宿傩反讽,“为什么不是我用你的身体泄欲?”

“没办法,我天生就这么受欢迎啊。”五条悟顿了顿,两面宿傩的手指猝不及防探入他的后穴,带来些许满涨的不适,好在借着泉水的润滑,远比之前更易接受,他下体的伤势已被反转术式修复,但鬼神播撒的种子还残留在体内,黏糊糊地充斥在甬道里,难受万分,他乐得有人为自己服务清洗,大大方方地攀着两面宿傩的肩膀稍微抬臀,配合对方的动作。

“迷恋我的人能从地球一端排到另一端,你根本排不上号哦,嗯……!”

手指按上了甬道内的敏感点,五条悟的声音变得软腻,但嘴上仍不饶人:“差点忘了,诅咒之王应该幼儿园都没毕业……一定不知道地球是什么……”

两面宿傩直接忽略六眼疯疯癫癫的话语中那些他不懂的词汇,用泉水把留存的浊液尽数牵引出去,清澈的水流间混杂了几缕血丝和白精,他蛰伏的欲念蠢蠢欲动,便顺从本能把阴茎埋入六眼的后穴,逼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大概是因为身体不适,五条悟的体温比平日里高出些许,连带着甬道一样高热,两面宿傩沉浸在这难得的热潮中,不疾不徐地慢慢顶弄怀中的祭品,调笑道:“反转术式真是世间难寻的良药,如果我肏你前面,是不是每次都像在给你破处一样?”

“唔……果然是千年老僵尸,还有处女情结……”五条悟边喘边笑,“真遗憾在你之前就已经不是了……毕竟我有反转术式嘛。”

“弥天大谎。”两面宿傩冷嗤,“能让六眼委身的除了诅咒之王还会有谁?”

“我看你才是自命不凡吧。”饶是五条悟,也为两面宿傩无凭无据的自信震惊,“我真的会吐出来的,宿傩。”

“自便,我不介意再沐浴一次。”

“……知道你不要脸,能不能动得快些,别磨了……啊——!”

“你这不是很舒服吗?”

.

他们在水中的纠缠最终被里梅打断,诅咒之王的追随者当然拥有察言观色的眼力,但五条悟显然不在他奉迎的范围,相反,他对主人投入太多注意的祭品产生了厌憎的情绪,并且不打算加以掩饰。

五条悟穿了件黑底描金的浴衣,两面宿傩的衣衫不太贴合他现在的形体,好在质地上乘、触感舒适,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他在绒毯上盘膝而坐,垂眸观视矮几上的饭食,从冷盘到羹汤无一不备,单看菜式,诅咒之王的待客之道称得上热忱。

两面宿傩见盛情邀约的食客双唇紧抿,烛光下低垂的眼睫在凝沉如水的面庞上打出小片暗影,安静得如同一尊雪雕,他心中不免得意起来,朗声道:“里梅,给五条家的小少爷说说,你都准备了哪些拿手好菜。”

“是。”里梅向他颔首,语气恭敬,面朝五条悟后又变得盛气凌人,指向冒着霜雾的冷盘开始介绍,“生肝刺身,今日刚从五岁幼童身上取的,很新鲜——”

“你家厨子的手艺不怎么样嘛。”五条悟看向宿傩,幽蓝的眼瞳亮得惊人,“看来看去没有一样能入口的,要不把他解雇了吧?”

结合前后语意,大概能理解他话中生僻词的含义,两面宿傩笑问:“你的意思是,要代替里梅服侍我的衣食住行吗?”

“我是觉得诅咒之王每天只能吃这些东西实在可怜。”五条悟无辜地歪了歪头,“里梅一直在故意折磨你吧?”

“挑拨离间!”里梅气得差点咬到舌头,“我对宿傩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

“啊,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令观众涕泪俱下。”五条悟佯装擦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说实话诅咒之王的菜单比野兽还不如,五条家的少爷可是很挑剔的,绝对不会吃哦。”

“五条悟,你别太得寸进尺!”

两面宿傩敲了敲桌子:“冷静些,里梅,去给他准备普通人类的饭食。”

“我要红豆糯米糕。”五条悟迅速接话,心安理得对诅咒之王的仆从颐指气使,“多加糖,这么简单的糕点里梅总该会做吧。”

里梅恨恨转身,疾步离开,连向两面宿傩施礼都忘了。

.

“你在生气,六眼。”两面宿傩开始旁若无人地享受肉食,“是因为这些食材吗?”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却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任谁都会生气吧。”

“再不摄入能量你会死,想想看,我仅给你桌上的这些用以充饥,结果会如何?”

“你不会让我死的。”五条悟笃定道,“因为还未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哦?我已经取走过你一次性命,亦完全占有了你的身体,还有什么是我未能得到的?”两面宿傩挑起眉毛,“说说看。”

“你还没看到我向你哀求乞怜的模样。”五条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快要想疯了吧,宿傩。”

“我在思虑,如果把你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是会老老实实地吃掉人类的血肉,还是会向我苦苦乞求——哪怕仅是忍辱负重的假意逢迎?”

“食不言寝不语,需要我教你些用餐礼仪吗?”

“诅咒之王的规矩才是你应遵循的礼仪。”两面宿傩冷笑,“今时今日我不屑于那样做,但我确实止不住好奇,六眼,你会做出何种选择?假若能令我满意,说不定会放你自由。”

“倒也不是不行。”五条悟眨眨眼睛,笑嘻嘻地回应,“可惜我在此途实在才疏学浅,想必诅咒之王愿意当个良师授人以渔,啊,也不用很多,给我诚心诚意的演示一百次,说不定我就能学会了哦。”

“口舌之快不会有任何实质性作用,你的命运完全掌控在我手中。六眼,为何你总要坚持那些轻易便可碾碎的道德观,你愤怒我以幼童为食,可正是他的父母心甘情愿地亲手将他进献于我——只因我随手展现的小小‘神迹’,你的情绪不该指向我,而应指向悲剧的源头。我所行之恶不过是人之恶,而这,正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至理。”

“……这腔调真是既视感满满。”五条悟忍不住吐槽,他手很痒,很想揍人,奈何体力槽早已见底,无法随心所欲,“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还以为是哪个烂橘子也穿越来了。”

两面宿傩没有搭理他的不耐烦,不紧不慢地吃掉最后一片生肝,继续道:“听说过那个故事吗?凛冬降临时一群饥寒交迫的人躲在洞中,他们想要生火取暖却苦于没有木材,唯有一人自告奋勇踏入风雪肆虐的险境寻找,最终,薪火点燃,这位孤勇之人也几乎被酷寒摧毁,生死一线,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宿傩,爹味重应该不是你的人设吧。”五条悟双手环胸,尽力克制往那张滔滔不绝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到底有完没完。”

“寻来的木材并不多,勇士倒下后谁也不敢肯定仅靠这些足够撑过风雪,故而他们同样点燃了他,他的衣物、毛发、油脂和血肉也可充当燃料,没人提出疑议,他们默许了某一人的牺牲,而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做法,他们把尸体焚尽的那刻,风雪止息,多数人得以存活。”两面宿傩端起骨汤,慢慢呷了一口,“不觉得这故事很耳熟吗?六眼。”

五条悟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好无聊,我快睡着了。”

“世间许多人都可在这故事中找到原型,我是降下严寒之人,那些怯懦的废物是你的术师同胞,而你,则是他们的牺牲品。你那可观万物的双眼难道看不透人心?需要我做出预言吗,未来你死亡的根由并非因我,让你丧失生命的,唯有你拼命保护的世人。”

“倒也算不上‘拼命’的程度,顺手的事。”

“你并未反驳我话中的重点,是默认还是逃避?”两面宿傩看向那双淡薄且疏离的蓝眼,他的祭品始终未曾移开视线,“好,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斤两,能背负这源源不绝的‘人之恶’。”

.

TBC

21 个赞

能让六眼委身的除了诅咒之王还会有他爱的人啊,老登懂恶但不懂爱

9 个赞

jjxx的谜语人孤强爱……最后也没讲清楚(。)

4 个赞

梦到冰淇淋被冲走的小五好可爱……

6 个赞

求更求更呜呜:face_holding_back_tears:真是太好吃了卡密:sob::sob::sob:

1 个赞

【四】

.

两面宿傩的长篇大论让五条悟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总监部那间熟悉的会议室,黯淡的灯光下喋喋不休的无意义言语,腐朽的掌权者们自以为是的训诫,妄图把他塑形成他们臆想中的模样,无论千年前还是千年后,总有一成不变的愚昧之人,如附骨之疽般紧紧纠缠着他,无法甩脱。

他想要放空自己获得些许清净,未能成功,大脑虚弱且困倦,但无法关闭的六眼不愿给疲累不堪的器官喘息之机,咒力早已耗空,六眼仍源源不断地被动接收四周的讯息传向大脑,诅咒之王的存在感过于鲜明,在六眼的视界里好似一团极限压缩的地核,熔融的咒力流动着,像赤色的岩浆一股脑涌入他的视网膜,对方无需领域展开,他的大脑便已在崩溃边缘。

尽力从犄角旮旯里榨取些微咒力进行梳理,仅仅是做出尝试,他便感到腥热的液体从鼻腔中涌出,满不在乎地用衣袖拭去,诅咒之王有的是家产,想必不会介意一两件衣物。

赤色的岩浆变得更加明亮起来,显然相当愉快。

等等……赤色?

五条悟默不作声地继续把鼻血蹭在名贵的布料上,思绪在剧痛下高速运转,一直以来,六眼中的咒力更偏向热成像,从不因咒术师个体的不同而呈现相异的颜色,但现在,他能明显看到诅咒之王的咒力颜色发生了变化,甚至于,他似乎隐隐“看”到了对方的情绪。

在因为他不可控的狼狈而愉悦吗……倒是蛮符合“上位者”的恶趣味。五条悟毫不怀疑,如果此时他低眉顺目地向诅咒之王寻求帮助,不仅可以摆脱危险的窘境,还能让他名义上的“主人”更加飘飘然。

在两面宿傩忘乎所以的时候赏他一发黑闪一定相当有趣,五条悟暗暗想着,等他攒出演戏的力气,要考虑考虑提上日程。

现在最重要的是——六眼发生了什么变化?获得的信息更多,带来的副作用也更多,但情绪……他不善于利用此点,某种意义上,这奇妙的突破算是累赘吗。

更远些的视界中,薄雾般的霜白色咒力缓缓靠近,里梅端着红豆糯米糕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把食碟置于两面宿傩面前,视屋内的另一人如无物。

虽然面无表情,但五条悟看到了他咒力的变化,一半如肆虐狂啸的暴雪,一半如纷纷簇簇的碎霜,泾渭分明又诡异的纠缠在一起,显而易见指向不同人的两种情绪——对他的愤怒不满,对两面宿傩的讨好依恋。

啊,这岂不是意味着他在里梅的情感中和诅咒之王平起平坐了嘛,五条悟感慨着,也难怪对方跟在两面宿傩身边那么久都没什么长进,太容易被负面情绪影响了吧,有点犯教师瘾想提点他几句呢。

当然了,诅咒之王主仆两个加起来也没有甜品重要。五条悟将注意力转移至红豆糕上,新鲜的红豆烹煮得相当软烂,和白生生的糯米团在一起,外面淋了一层厚厚的澄黄蜂蜜,在主人的要求下里梅还是相当尽心的,虽然可能存了点想把他齁死的小心思。

.

两面宿傩已经享用完毕今天的肉食,饶有兴趣地看了眼祭品的口粮,无需尝试也知道甜得发腻,他暗暗咋舌,惊异地看着五条悟珍而重之地捏起一小块糕点,小口小口咀嚼吞咽,露出心满意足的神色,那毫不作伪的高兴让他怀疑对方的味觉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气空力尽的祭品早该饥饿难耐,但摄取食物的动作却不疾不徐,透着股天然而成的优雅,礼数周全又落落大方,两面宿傩盯着五条悟沾染上透亮蜜液的樱粉色嘴唇,注意到他连一滴蜂蜜都没洒落在衣襟上。

里梅同样一脸呆滞,制造的过程中他可是勒令那个人类多放了好几倍的糖啊!按照对方的说法,绝对是吃两口就想吐的程度。

在两道目光的审视下,五条悟廓然无累,一门心思品味难得的糖分,为了减轻肠胃的负担,他刻意放缓了些进食的速度,幸好两面宿傩没再不合时宜地高谈阔论,那真的很影响食欲。

咽下最后一口糕点,仔细舔舐干净指尖的蜂蜜,五条悟回味着问:“还有蜂蜜吗?”

其实还想再吃些,但他的胃大概承受不住太多,只能一点点慢慢补充回来,多两口蜂蜜……应该没关系吧,这个时代的蜂蜜非常天然,倒是比新世纪经过层层加工的某些制品更加醇厚甘甜。

“出门右转一直往前,还亮着烛光的那间。”里梅不情不愿地回答,嚣张的六眼没有半分身为玩物的自觉,反客为主对他呼来唤去,他根本一点都不想为他服务——

“我去看看还有什么吃的。”五条悟没把那些几乎要化为冰雹的厌憎情绪放在心上,起身向门外走去,月明星疏,他在清辉中走了两步,又折返回去,扒着门框探出毛茸茸的脑袋嘱咐道,“对了里梅,记得准备最柔软舒适的床榻,我的皮肤可是很敏感的,被一颗豌豆硌到都会出现淤青,你也不想你珍爱的宿傩大人好不容易到手的战利品出现任何损伤吧。”

他突如其来的娇横过于理直气壮,连两面宿傩都无法分辨他究竟是在含沙射影的讥讽还是单纯犯了少爷脾气,颇有些无奈地反问:“你不是有无下限和反转术式吗?掏心掏肺都面不改色,还在意那些有的没的?”

“哪有?我可是很娇弱的。”五条悟向他展示衣袖上深色的血迹,装出一副弱柳扶风的凄惨模样,“没有良好的物质环境细心呵护,很容易一命呜呼哦,到时候宿傩大人提着灯笼也找不到比我更优秀的玩物要怎么办?”

“简单,我去阎罗殿再把你捡回来就是了。”

“被人恭维久了,宿傩真以为自己是掌管生死的鬼神?”五条悟看着诅咒之王,点点头,“也好,就永远保持着这种自信吧。”

他并不讨厌两面宿傩蔑视万物的自傲,身为最强者,他确实拥有目空一切的资格,但五条悟知道诅咒之王也有马失前蹄的那天,他无比好奇那会是怎样的光景。

“我们来日方长呢,宿傩。”

.

御所的厨房并不难寻,不仅有影影绰绰的烛火指路,稍微靠近些,还能闻到粟米蔬果的清香,这应该不是里梅料理人肉的屠宰场——完全没有血腥的味道。

房门半开着,五条悟掀开帘布径自走进去,正在灶火旁忙碌的人影蓦地转身,与他的目光接触了一秒便突兀跪下,连连叩首,惶恐不安地叠声道歉:“对不起大人,我不是故意放太多糖的,里梅大人要求……不,我是故意——”

“!”五条悟慌乱地跳向一边,避开她叩首的方向,像一只被人类惊吓到的猫,手足无措,进退两难。

“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你快起来嘛。”他的话没有任何作用,女人跪伏在地的身躯愈发剧烈的颤抖起来,无法,他只好使出些咒力暂且禁锢住她的动作,“只是想找些蜂蜜,拜托,能帮我拿一下吗?”

女人僵硬地轻轻颔首。

五条悟收回咒力,看着她手脚发软地慢吞吞站起来,想努力完成他的需求,又因恐惧而动作笨拙,在打翻了两三个器皿后,才颤巍巍地捧起盛放蜂蜜的罐子。

“我有那么可怕吗……”五条悟小声嘟哝,这甚至称不上是抱怨,但传入早被吓破胆的女人耳中不啻于惊雷,她脚下趔趄,直挺挺地向前摔倒——

出现了,是日式作品中最为人诟病的平地摔。

再次及时用苍固定住她的身躯,五条悟叹了口气,走上前去接过蜂蜜罐子放在一边,从庭院中牵引进来一块方正的石头,铺上灶火旁枯黄的秸秆,搀着对方慢慢坐好,轻声安抚:“好些了吗,慢慢呼吸。”

女人惊魂未定地看着他,似乎被自己坐着休息的现状弄晕了头,五条悟自顾自地找出汤匙,开始食用蜂蜜,留给她平复心绪的空间。

她是个没有咒力的普通人,或许因为情绪起伏过于剧烈,六眼能看出些异样的颜色,初见他时那些幽深的暗紫几近发黑,恐惧满溢出来,现在暗色已慢慢褪成浅淡的薄紫,她仍有些畏怯,但更多的是好奇。

“我叫五条悟,你呢,叫什么名字?”

“……幸子。”

“饴糖也是你做的吧,手艺真好啊幸子。”五条悟已经发现了案台上的新大陆,红薯糖稀凝固后的糖块有些粘牙,但咀嚼起来清甜沁心,回味无穷,他忍不住吃了两块,拿起其余包好的饴糖,想带回去当零食慢慢享受。

两面宿傩会喜欢吃这种东西吗?五条悟略感困惑。

幸子攥着衣角,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的……孩子们喜欢,我就做了些……”

孩子们?

五条悟微微蹙眉。

大概理解了……为什么两面宿傩的御所中会备着供养普通人的食物,为什么会出现劳作中的普通人,就像人类会圈养家畜用以随时宰杀,诅咒之王同样精心饲喂着一批活的口粮,而幸子,是临时的饲养员。

她知道自己在做怎样的工作吗?知道这是吞噬性命的魔窟吗?从她的恐惧来看,应该是知道的吧。

“红豆糯米糕很好吃哦,谢谢你,幸子。”五条悟冲她笑了笑,“我很有口福呢,可以的话希望下次也能吃到你做的甜品,再见。”

他把那包饴糖放回原处,准备离开。

“……等等!”

五条悟回头看向她,眨眨眼:“怎么了?”

幸子满脸纠结,嗫嚅半晌,终于鼓足勇气说:“……您需要一碗姜汤吗?”

“诶?”

“您看起来……不太好,体温也有些偏高。”幸子观察着他的脸色,怯怯地建议,“我给您熬碗姜汤,您喝了或许会舒服些。”

“可我怕苦也怕辣。”五条悟吐了吐舌头,“没关系,我很强哦,唔……能一拳把那位‘里梅大人’锤进墙里的强,休息一晚就会好的。”

“可是——”

“不用担心。我很爱惜自己的身体,要是不好起来怎么能放开胃口吃更多甜点呢,明天就会活蹦乱跳的啦,幸子很喜欢做甜品吧,我有些食谱,可以和你一起分享哦。”

“真的?”

“当然啦,明天再见。”

.

五条悟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闲逛了片刻,思索着要不要去寻找诅咒之王的“畜牧场”,夜风清爽,草木的馨香让人安心恬荡,没有喧嚣的车水马龙,千年前的空气远比新世纪更纯净治愈,摄取了大量糖分后,头脑的刺痛总算缓解了几分。

他看到一只毛发黑亮、油光水滑的猫匍匐在榕树的枝丫上,正要袭击脑袋埋在翅膀下安睡的山雀,他扯着嗓子“咪呜咪呜~”叫了两声,山雀警觉地振翅飞走,黑猫竹篮打水一场空,圆溜溜的碧绿猫眼不满的扫向他,毛发炸开,威胁的连连哈气。

“都吃得那么饱了,一点都不懂可持续发展。”五条悟孩子气地朝猫咪龇了龇牙,它比公园里那些被来来往往的客人扎堆喂养的流浪猫还要肥硕,大概是因为捡了诅咒之王的残羹剩饭。

他抬手放出一点苍蓝色的亮光,祓除掉徘徊在树干上的低阶咒灵,叶片在咒力的冲击下哗啦啦抖动,猫咪惊惶地喵嗷尖叫,跌跌撞撞跃下榕树,窜进草丛中隐去踪影。

五条悟盯着自己的指掌,即使和千年后同龄的他相较,也委实有些纤弱,更别提二十九岁新宿决死的那年。

现在还不是时候。

.

他回到居舍,里梅已经收拾好碗碟,诅咒之王正闲散地执着酒盏,听到动静抬眼看他,随口问道:“去那么久,找到什么好东西了?”

“没你正在享受的好。”五条悟鼻翼翕动,浓烈的酒气把血腥味完全遮掩,他走过去端起酒坛晃了晃,空的。

“还有吗?我也要喝。”

“五年就这么一坛,没了。”

“你手上那是什么。”五条悟指了指对方杯盏中的清酒。

两面宿傩露出恶劣的笑容:“不给。”

“你这护食的小气鬼!”五条悟大声抱怨起来,探手去抢诅咒之王掌中的杯盏,后者看上去没用多少力气,却在他的抢夺下岿然不动,他不敢用太多咒力,生怕脆弱的器皿在较劲中粉身碎骨,浪费仅剩的佳酿。

蓝色的眼睛转了转,他一手攀附住两面宿傩的手腕,倾身靠近,就着对方静止的动作垂首,猫一般探出舌尖舔舐杯盏中的酒液,稍稍抬眸去瞥诅咒之王的神色——好一副波澜不惊的面孔,但涌动的赤色咒力已在六眼下无处遁形,岩浆上翻腾出膨胀的气泡,他在压抑自己的渴求。

如果被自己成功诱惑,那就是诅咒之王的败北吗,真是奇奇怪怪的自尊心。五条悟觉得有趣极了,他慢慢啜饮酒液,粉嫩的舌面不经意地频频蹭过杯沿的指尖,两面宿傩纹丝不动,岩浆上的气泡鼓起又胀破,渴求变成了隐隐的焦躁。

到此为止吧。五条悟饮尽最后一滴酒液,昂首冲吝啬的诅咒之王挑了挑眉。

他第一次尝试这种方式,算不得擅长,双唇和下颌上沾满了清亮的水痕,两面宿傩眸光闪动,放下杯盏,抬手接住自他下颌滴落的酒液,五条悟侧首含住那根不安分的食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不能浪费啊。”他含含糊糊地自语。

“你是猫吗?”两面宿傩哑声问,缩回手指,看到上面留下了一串明显的牙印。

“听起来比玩物更容易让人接受。”五条悟舔了舔下唇的酒液,果然是烈酒,效果立竿见影,他感到大脑有些晕乎乎的。

两面宿傩冷哼:“喜欢当猫?以后吃东西就别用手了。”

“啊,要砍我的手吗?宿傩也不是没干过。”五条悟颠三倒四地说,“把我做成那样就没有自理能力了诶,只好完全躺平靠里梅服侍,你们主仆果然面和心不和吧,就爱给对方添乱。”

“我什么时候——”

“别吵,头晕。”五条悟阖上双眼,雪色的眼睫垂落,头一点一点的,随时会晕睡过去的模样。

“你的酒量未免太过可笑——”

“想笑就笑嘛。”五条悟小声哼哼唧唧,“谁管你。”

他放任神思沉入黑甜的迷境,不再揣度六眼诡异的变化,不再思虑诅咒之王的牧场,不再困惑命运旅途的悖论。

至少今晚,他要先睡个好觉。

.

TBC
为何总回复不上……(写车的手蠢蠢欲动但怎么变得越来越正剧向了……)

21 个赞

好鲜活可爱的小五

2 个赞

太美味了

1 个赞

好可爱的小五!

2 个赞

【五】

*部分倒叙。

.

看似简单的睡眠于五条悟而言是件相当奢侈的事,在他还是稚嫩懵懂的幼童时,自行运作难以控制的六眼如同一件铭刻进体内无法取出的刑具,时时刻刻摧折着大脑,即使有封印的咒具,他也无法像普通的婴孩那样享受酣睡,习以为常的高烧在他磕磕绊绊成长、学会梳理六眼带来的各种信息后才得以甩脱,没有与生俱来无需代价的力量,震古烁今的天纵之才拥有各式各样令人歆羡的头衔,他们遥望着他光鲜耀目的身姿,或畏惧或嫉恨,但无从知晓他也并非造物主的宠儿。

习得反转术式从高专毕业后,本该属于人类的规律睡眠彻底离他远去,五条悟尚未能“进化”为完全的机器,故而练就了像猫科动物那样随时打盹补眠的本领,因此,他也会在各种时刻醒来,在办公室舒适的座椅上,在辅助监督的汽车上,在御三家令人昏昏欲睡的会议上,特殊的时候,他会在残破的废墟间醒来,鼻腔萦满铁与血的味道,一如现在。

山谷间流动的清风让他自短暂的晕迷中醒来,咒力凝成的赤色长枪穿透了左肺,把他钉在一面崎岖的山崖上,血已经不再流了——诅咒之王的咒力瞬息间便将伤口附近的血肉烧灼蒸发,反转术式想要修复填补那处血洞,又无力驱逐伤口间的异物,不断的复原中又被不断焚毁,短短数息间,他体内的器官已经换新几轮。

五条悟尽力蛄蛹了一下,在唯一的支点上移动了一毫米,背部凹凸不平的石块总算不那么硌得慌——可能只是他的错觉。

该夸赞两面宿傩超绝的咒力控制吗?他想着,从伤口的接触面源源不断逸散的侵略性咒力来看,他背后的山石早该被烧成液态的熔岩,可实际上它们不仅冷硬如初,就连他自己身上的衣衫都看不出多少破损,这让他不禁联想到新宿决战时直接沐浴在伏魔御厨子领域的刀光中,血肉横飞千刀万剐的滋味确实领受了几回,战斗的间隙回神一看,衣服根本完好无损,这是什么星球爆炸宇宙磨灭角色的衣服也要好好穿在身上的因果律吗?

地狱笑话而言,两面宿傩也不过如此,拼尽全力连五条悟的衣服都无法战胜呢。

他这么想着,噗嗤笑出声来,可惜肺缺了一块呼吸不畅,笑得沉闷喑哑。

“你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丑态吗?”两面宿傩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我给了你三种选择,你却选了最不可能达成的那个,不仅会令那些人的生命提前葬送,还让自己平白吃了诸多苦头,余下半炷香的时间,在此好好反省你的自大吧。”

“我说宿傩。”五条悟抬头,难得用上了虚心求教的语气,“衣服的质量不错嘛,布料都在哪里采买的?回头我让五条家多去光顾。”

两面宿傩愣了半秒,一瞬间露出茫然的神色:“……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和失败?完全没有反思?”

“没啊。又不是第一次输给你,回回都去反思我还要不要活了,有追悔莫及的时间多吃两口甜品不香吗?”

“那些人类的生死你丝毫不放在心上?”两面宿傩收敛起外露的失态,“因为你的莽撞和失策,他们全都会死。”

“要把害人的责任推到我头上吗,我不想当杀人犯诶!”五条悟佯装惊恐,“宿傩大人放过他们好不好,求你啦~”

“……你的演技能再多一分诚意吗?”

“这不是宿傩心心念念想看想听的吗?不够完美?回头一定多加练习。”五条悟搪塞道,声音里透着些半真半假的委屈,“给我点回馈嘛,人家都这样求你了,宿傩却根本不为所动,真是铁石心肠呜呜呜——”

“再多演一句,我现在就回头把他们都杀了。”两面宿傩面沉如水。

“一炷香的时间还没到,半途毁约等于认输哦。”

两面宿傩冷笑:“你不会以为自己真能令我受伤吧。”

“不到最后一刻谁又知道呢。”

“现在的你,连挣脱我的咒力都做不到。”两面宿傩笃定地宣判,看着一再僭越的手下败将,他并未刻意轻视,仅仅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今日出行前他为祭品挑选了一件纯白的狩衣,精心装扮自己的珍藏能够打发许多无聊的时间,他乐得享受这种逸趣,对方的犟嘴倒是提醒了他,该去订制几件一尘不染的白无垢,在他心血来潮驾临那些咒术世家的时候,纯洁无瑕的祭品理应随侍身侧,向咒术师们昭示他的尊威——他们引以为傲的神子雪白齐整的衣衫下,早已遍布诅咒之王的烙印。

他亲手挑选这件华贵的狩衣,又亲手毁坏它,鲜血自五条悟胸腹处被洞穿的伤口溅射晕染开来,像在纯白的织物上纹绣出赤红的花朵,与他左眼眼角的海棠倒是相得益彰,祭品有一张乍眼看去全然无害的稚气面容,仿佛无忧无虑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少爷,根本想象不出那份记档上躬行践履的模样,看他被挂在凶器上依然优哉游哉的表现,两面宿傩几乎要怀疑他是否属于迟钝到感受不到伤害的受虐狂。

但毫无疑问,百年难遇的六眼一如普通的芸芸众生般拥有完备的知觉,两面宿傩知晓他同样会感到痛楚,在不久的昨日他把他压制在身下肆意征伐的时候,被狠狠咬住的指节传递来的属于对方的颤栗疼痛——疼痛到他已经无法独自忍耐,不得不借助外物宣泄,即便会将片刻的软弱泄露给他的敌人。

六眼会因为痛楚落下眼泪吗?冰川般的蓝色眼眸氤氲起潮湿的雾气、惶然无措地落下剔透晶莹的泪水——仅仅臆想那样的绝景,两面宿傩已觉得热血沸腾。

他想撕碎六眼游刃有余的外衣,摆弄他更真实更本质的那一面,他的力量足以驯服这只皮毛华贵的野兽,但被驯服的野兽,还会拥有吸引他侧目的本真吗。

.

“这件咒具叫做‘空’,使用方法很简单,置入大脑即可。”诅咒师打开枢机盒,朝客人的方向推了推,“哦,还要保证承受的人能够活下来。”

“你总有些奇奇怪怪的收藏。”两面宿傩拿起那枚珍珠大小的咒具,“效果呢。”

“诅咒之王前来拜访,不就是想要寻找这些么?”诅咒师狡黠地笑了笑,“它能抹除一个人生来所有的记忆——彻底的。”

“有趣,你相当自信它的威力,难道这个小东西对我也能起效吗?”

“如果诅咒之王愿意尝试的话。我必须提醒这是一次性的咒具,它仅能作用于一人身上。”

“你对六眼的忌惮比我想象中更甚。”两面宿傩讽笑,“知晓他在我掌控中仍不放心,还妄图更进一步,把他变成彻头彻尾的白痴。”

“哪里?我分明在为您着想。”诅咒师不卑不亢地回答,“重生后的六眼就像雏鸟一样,会对您产生自然而然的依恋,您难道不想尝试养成的乐趣吗?”

“我想要的可不是第二个里梅。”

“自然,咒具抹除的只是记忆,它无法更改本源的灵魂,我非常好奇,被洗成空白的六眼会走向何种方向,天生的强大是否意味着天真的残忍,把他放在诅咒的立场上,他会向自己曾守护的人类露出獠牙吗?”

“听起来是个一劳永逸驯养他的捷径。”两面宿傩沉吟道,“咒具的效果能否逆转?我反而更好奇六眼屠戮人类后又恢复如初的表情。”

“您比我还要恶劣呢,很遗憾,不能。”诅咒师遥望一眼窗外的天色,“是否使用它选择权在您,或许您现在该回去了?没拴上绳索的野猫可是会拆家的。”

.

醒来后一直不见两面宿傩的踪迹,五条悟在床榻上磨蹭了片刻,身体并无不适的异样感,看样子他的“主人”没有夜袭奸尸的癖好,他叫住不情不愿来送新衣物的里梅,询问对方两面宿傩的去向,毫不意外被呛了句“玩物有什么资格打探宿傩大人的日程”,里梅的负面情绪不加掩饰,在更多的恶言出口之前,他已在短暂的领域展开下傻愣愣地闭嘴。

的确感知不到两面宿傩的咒力,排除刻意掩饰,更可能的是他已离开这处御所,那么放心的让没受到任何制约的战利品远离他的视线范围,属于诅咒之王的傲慢昭然若揭,半点不担心他会趁机逃离呢。

五条悟戳了戳里梅呆滞的身体,后者无声无息地仰面倒下,结结实实摔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响亮的撞击声。

“姑且算个顺手的仆从,暂时留着使唤吧。”醉醺醺的一夜后精神恢复了几分,他伸了个懒腰,大步从里梅身上跨过,走出和室,“那么,两面宿傩的秘密基地一日游~”

与新世纪五花八门的各类公园相比,诅咒之王的御所称得上乏善可陈,着实没有值得观赏的地方,他循着记忆前往厨房,不见幸子的身影,熄灭的灶台触手冰冷,昨夜短暂的交谈像一闪而逝的梦境残片。

他运转无下限飞到半空,俯瞰整片御所,注意到一个黑色小点正在草木间鬼鬼祟祟的移动,翻过一面高墙,躲藏到庭院中一株杉树的阴影后。

五条悟紧随其后,将已经吃得肚子溜圆却仍在讨食的黑猫抓了个正着。

“再喂下去,它就变成爬不动树的猪咪了。”

正在树荫下悄咪咪逗猫的男孩吓了一跳,惊惶地站起来看向他,手里的半块烙饼掉在地上,黑猫又一次被同一人惊吓,慌不择路地窜上高处,在摇摇欲坠的树枝尽头弓起背脊,发出恐吓的呜呜声。

“抱歉,不是故意吓你的。”五条悟缓下声音,“你认识幸子吗?”

男孩呆呆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声说:“幸子姐姐和其它几位姐姐一起早早去集市采买了,晚些时候才能回来。”

“哦。”五条悟放下心来,又问,“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我叫隆……是三个月前被供奉给鬼神大人的。”

在御所活过三个月……看来诅咒之王的储备粮足够充分,或者胃口挑剔?毕竟能把现成的口粮饲养三个月——

“姐姐……之前没见过你呢。”隆绞着手指,吞吞吐吐地问,“你是今天才被……抓来的么?”

“哈?”五条悟被对方的惊世之语唬住,他恍惚了三秒,走上前去弯腰捏了捏男孩的脸颊肉,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我那么——威风八面的大帅哥,为什么是姐姐?给我叫哥哥啊喂!”

他是长得很好看,现在是没过变声期,但怎么都不至于被认错性别吧?童颜和女性化差了十万八千里的!

“可你那么漂亮,还在眼角描花……”隆在他的揉捏下口齿不清的解释,摸进口袋翻找出半包饴糖递给他,“不要生气嘛哥哥,我最喜欢的糖送给你。”

“哼,这还差不多。”五条悟心安理得地接过,拆出一块放进嘴里,半点没有谦让小朋友的自觉。

黑猫鄙夷地瞪着他,不赞同地喵嗷了一声。

五条悟自然不会同猫咪置气,他咀嚼着糖块,心情舒畅,继续询问:“你家在哪里?两个月的时间就没想过悄悄逃走吗?”

隆垂下头,低落的回答:“在很远的地方……我是鬼神大人的祭品,不能离开,会连累整个村子的。”

“唔……你有没有恐高症?”

“什么?”隆被他天马行空的思维问愣了。

“我是说,你想试着飞起来吗?就像鸟儿那样?”

“真的可以吗?”

五条悟看着男孩跃跃欲试的黑眼睛,抓住他的手笑道:“当然,轻轻松松。”

眨眼间他们已悬于高天,万里长空漂浮的云絮仿佛触手可及,葱翠的山野和御所连绵的屋舍尽收眼底,隆兴奋得大喊起来,高声道:“好厉害,原来哥哥和鬼神大人一样都拥有神力!”

“倒也称不上神力……”看着男孩兴高采烈的样子,五条悟放弃解释,揉了揉他的黑发,“记得住家乡的方位吗?指给我看。”

隆极目远眺,抬手指向东方:“翻过那两座山,穿过一片原野,就能看到我的村子。”

“想不想你的家人们,要回去看看吗?”

“我想父亲母亲……还有弟弟,可是——”

“既然想,那就试着做嘛,摆在面前的机会要不要尝试一下?”

隆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嗫嚅道:“我不能那么自私……”

“……机会总是稍纵即逝。”五条悟轻轻叹了口气,“但没关系,你还年幼,还有很多足以选择的时间。”

他们降落回庭院中,黑猫已不知所踪,两面宿傩正倚在杉木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

隆吓得死死攥住他的衣袖,连行礼都忘了。

“你要把我的祭品带去哪里?”两面宿傩问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当然是把他赶去他应该在的地方。”五条悟义正词严地回答,“宿傩已经拥有了我这样万里挑一的祭品,还要供养别人,我岂非很没面子,哦对,我会吃醋的。”

“油腔滑调,我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两面宿傩懒得陪他演戏,“你想让他——让他们活命,可以,正好我现在无聊,不如来玩一局游戏吧,六眼,随我来。”

.

偌大的空房中聚起形形色色的人,两面宿傩召集散养在御所各处、以及外出劳作的储备粮,男人、女人、孩童、甚至还有被抱在怀里襁褓中的婴儿,黑压压地跪倒一片。

两面宿傩端坐在枯骨堆砌的王座上,一手支着面颊,淡淡扫视人群,目光停驻在唯一矗立的那人身上。

“有人大发善心,想要带你们离开此地,我向来通情达理,会考量诸位的真心。”他拖长语调,缓缓说道,“那么,谁想要和他一起离开吗?”

房中鸦雀无声,五条悟无聊地翻了个白眼。

“惺惺作态。”他一针见血地评价。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所有人都把头颅更低地垂下,恨不得埋进地里闭目塞听,做个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

两面宿傩没有理会他,敲了敲王座的扶手:“说话。”

他的话语效果十足,瑟缩的人群纷纷低声哀求起来:“鬼神大人,我从未想过离开啊……”

“我是心甘情愿留在宿傩大人身边的,求大人明鉴——”

“根本不认识他又怎会和他一起离开……不,我是说认识他也不会离开大人……”

“我来了两年,鬼神大人从未亏待过衣食住行,比之前辛苦种地的日子幸福得多……就算赶我走我也不想走的。”

“什么嘛,完全是家畜心态了啊。”五条悟插嘴吐槽,“或许比家畜还不如。”

“你们的忠心我已经知晓,但很遗憾,你们的命运已不在我手中。”两面宿傩微微眯眼,“因为某人无处安放的善心,你们的生命成了游戏的筹码。”

“六眼,现在你有三种选择。”他看着五条悟的蓝眼睛淡漠地说,“第一,让他们中的某人走出这间屋子,我会第一时间,从脚到头一寸寸慢慢把他切碎,相应的,其余人都可活命。”

“第二。”他向座下掷出一柄太刀式样的咒具,“收起你所有的术式,让他们中的某人朝你的心脏捅一刀,我会奖赏他一石黄金,并放所有人自由。”

“第三。”他稍微坐正了些,嘴角勾起鄙薄的笑意,“一炷香的时间,伤到我,他们任你处置。如果你无法做到,从今日起,我会每天诛杀一人,并且给你打上独属的标记,让你时刻记住,向主人挑衅的代价。”

“确实通情达理。”五条悟笑吟吟地点了点头,“如果我全都不选呢?”

“日落之后,我会杀死所有人。”两面宿傩又敲了下扶手,命令道,“都起来吧,看着他,记住他,到了森罗也不要遗忘他的模样,正因为他,你们才不得不提前观赏炼狱。”

.

TBC

26 个赞

啊啊啊,太好看了,看得我好想知道后面的发展,辗转反侧啊

1 个赞

神文!五右有您了不起!

2 个赞

谢谢喜欢~(怎么都回复不上已放弃……)

2 个赞

来张图,虽然大概图文无关……是约的稿,画师应该没接触过咒,画的宿神态深情(?)的让我陌生hhh,我努力试试本文的宿能不能稍微对五温柔一次(。)

27 个赞

图文搭配干活不累:sob::sob::sob::sob::sob:

1 个赞

所以是选了三,祝你好运吧小五:crossed_fingers:

3 个赞

hhh这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五:真的是站我这边的吗)

2 个赞

小五总是不得不做选择题(>人<;)

2 个赞

【六】

.

两面宿傩冷酷的话语让跪伏的人们犹如芒刺在背,分毫不敢动弹,又不得不听从指令,撑起虚软战栗的身体,跼蹐不安的一张张面孔接二连三地转向房中似乎全无紧张感的人。

早在上辈子的时候——或许可以这么说,五条悟已经习惯处于视线中心,霜雪般的发色、异于常人的高挑身材,仅仅是惹眼的外貌特质便足够令人无法忽视,更遑论此时。

在诅咒之王的胁迫下,他再次成为引人瞩目的唯一焦点。

恐惧——他很熟悉的一种负面情绪,但极少感受到普通人对自己的恐惧,过于浓烈的恐惧、憎恶和绝望满溢出来,诸多纷杂的暗沉色彩像打翻的颜料盘,充斥着六眼的视界,如果产生高等级的咒灵,也不是奇怪的事。

“距离日落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两面宿傩持续向人们施压,“六眼,时间宝贵。”

“选择权似乎并不在我吧。”五条悟撇了撇嘴,随手指向一人,“诶,你,别看啦就是说你,距离大门口最近呢,要不请你走出去?”

这话和请人献上头颅并没有实质性的区别,鉴于诅咒之王血腥的术式,甚至比之更加残酷,他就那般罔所顾忌的说出口,语调一如寻常,尾音一叠三转,带着种玩笑似的漫不经心的俏皮,被他点名的人两股战战,嘴唇张张合合,却说不出半个字,最终两眼一翻,干脆利落地晕了过去。

“你看嘛。”五条悟无奈摊手,“你已经把人吓得步子都挪不动了,还怎么走的出去。”

“选第二条也是一样的。”两面宿傩冷冷提示。

“可以哦。”五条悟笑意不减,“我就在这里,随时恭候。”

人们面面相觑,靠近的几人悄无声息地挪动半步,离那柄凶器更远了些。

“一群废物。”两面宿傩察觉到了他们的小动作,手指不耐地微微抬起,又放下。

“我总不能把刀塞到他们手里,握着他们的手捅自己吧,那看起来像我犯蠢了在自杀一样,也不符合你的期望。不如我给你出出主意,宿傩。”五条悟配合着诅咒之王的剧目,开始插科打诨,“把赏金提高到十倍,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可以,金钱比之生命不过是粪土,人类却更愿为此搏命,也算有趣。”

“都听到了,现在是十倍的黄金,有人要试试看吗?”五条悟环顾众人,嬉笑着指了指自己胸口,半点没有可能被刺伤的紧张感,“我可以不反抗哦,大概。”

空气迟滞了片刻,一个面容枯瘦的黑发男人越众而出,捡起无人问津的太刀,看向他。

“真……的吗?”男人握紧刀柄,他有些口吃的毛病,说话结结巴巴的,“你是自愿……自愿承受——”

“嗯嗯。”五条悟心不在焉地点头,“如果死了,杀孽在我,和你无关。”

男人似乎松了口气,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近他,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凶器,说道:“你如果……不死,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我是让你……少造点孽……”

“说的没错,很为我考虑嘛~可你的手在抖诶,拿稳点啊,人家很怕疼的。”五条悟迎着刀尖,装模作样地撒娇。

他说着,甚至向前走了半步,男人惊惶地缩了缩手,僵在原地,无法把刀刃送进血肉,也无法将之丢弃。

两面宿傩欣赏着男人的畏惧和贪婪,怂恿道:“很简单,再向前两步,你会成为所有人的救世主,且拥有数不尽的财富——”

“等等!”一个凄厉的女声乍然响起,打断诅咒之王的低语,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五条悟循声看去,认出了她。

幸子面色惨白,在众人的目光——尤其是诅咒之王的逼视下几乎晕厥,她紧握双拳,努力让自己不在那威压下跪倒,踟蹰但仍坚持道:“翔太,放下刀……杀人是不对的。”

在她的劝说下,五条悟讶异地注意到,男人持刀的手臂反而不再颤抖,畏惧的情绪从他身上剖离,取而代之的是逐渐升腾的愤慨。

“我是因为谁……才在这里的?”剧烈波动的情绪让他的吐字都顺畅了两分,“为了救回成为祭品的你!结果一并沦陷在了这个魔窟!现在……好不容易苟活到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起离开的机会……好不容易可以下半生衣食无忧,你不支持我,鼓励我的决定……却对我说,不要杀人?!”

“竟然还有患难见真情的小情侣。”五条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幸子,发现新大陆一样呱唧呱唧鼓起掌来,“看上去不太般配,但你还蛮有勇气的嘛,要知道都没人敢来这里救我呢,虽然也不需要就是了。”

他的某句话似乎踩到了男人的痛脚,后者的声音持续拔高:“为什么?因为他……你看上他了?所以……不忍心眼睁睁的看他死去?”

“哈?你说谁?”吃瓜群众五条悟迷茫地歪了歪头,像无辜路过平白被踩到尾巴的猫,“怎么扯到我头上的?”

一手创造此种局面的另一位吃瓜群众两面宿傩看得津津有味,呵呵笑道:“挺受欢迎的嘛,六眼,不愧是我最珍贵的祭品。”

“少说风凉话拱火,宿傩,会折寿的。”

“我没——!”幸子惶急地试图解释。

“我知道……我长得丑陋,话也说不清楚,你一直……看不上我,哪怕我为你豁出性命。”翔太咄咄逼人地打断她,“没错……我和他宛若云泥,但你对他……会像我对你一般吗?或者……你想反驳你还是爱我的?”

他看着幸子盈满泪水的双眼,那哀伤的目光已无法触动他的心绪,反而让他的愤慨更加刻薄、怨毒:“光嘴上说有什么用……证明啊!从那扇门走出去,证明你自己……他无需死去,我也能活!”

幸子闭上双眼,泪水滚落,她没再辩解什么,悲戚地笑了笑,柔声说:“我去,你放下刀。”

翔太不为所动:“我怎么知道……你真有那样的胆子?”

幸子不再看他,不再看任何一人,她看向屋外的天光,缓步走去,她显然害怕极了,步履蹒跚,每每迈出一步,都要耗费无穷的心力,但她没有停息,没有回头,毅然决然地迈向死地。

“六眼,看来你不仅能当祭品,还能当拆散相恋之人的祸水。”两面宿傩哂笑,“考虑一下,说不定你挺适合加入诅咒这一方。”

“谬赞了,这是宿傩大人的功劳吧?”五条悟瞄了他一眼,转向翔太问道,“就这么结束,不觉得太可惜了吗?”

“可惜……什么?”翔太森冷地反问,“可惜爱慕你的女人……马上就要死了?你很得意吧?有人愿意为你而死……幸子是怎么看上你的呢?连为她牺牲都做不到……只是因为脸吗……”

“可惜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五条悟懒得辩驳翔太口中让他啼笑皆非的身份,他淡漠地转身,背朝对方和他手中的凶器,“不过对幸子来说,反而是好事吧。”

他新晋的“爱慕者”距离终点越来越近,两侧的人们纷纷后退,求之不得地为她让出一条通路,她的命运已近在眼前——

角落里蓦地冲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像看到了门外的什么好东西一样,唯恐不及地加快腿脚向前冲去。

五条悟啧了一声,向前迈出半步,压缩空间的术式下,到房门的距离约等于不存在,他在一秒内击晕濒临崩溃的幸子、揽着她轻轻放置在墙边,又闪身揪住只差两步就要跑出门外的人影,拎着对方的后领在半空晃来晃去。

“放开我嘛,哥哥。”隆弱弱地在他手下挣扎。

“这么急着去投胎?”五条悟哼哼,“你还有想见的家人吧。”

“幸子姐姐也一样,她是被村民强行选出献给鬼神大人的。”

“看得出来。所以让那家伙捅我一刀不就好了,既然你说我拥有神力,也该知道我不会那么轻易死的,大家都能活命,不是皆大欢喜吗?”

“……但你会痛的。”隆认真回答,“你说你很怕痛。”

“……?”同一天内的第二次,五条悟被对方的话语唬住,他困惑地眨了眨眼睛,六眼的视界反馈出男孩诚挚的关切,明快灵动的浅绿色,像初春柳枝上复苏的新芽,他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记忆中很难搜索出类同的情境,他把男孩放下,再次捏了把他的脸颊肉。

“我那是开玩笑的,再说难道你就不怕疼了?我知道你们这个年龄的小屁孩,总有些牺牲自己的无畏无知,哎呀,真是伟大——”

“不是的!我其实……很自私。”隆挣开他搞怪的手,撇过脸低声反驳,“我在这里第一个月的时候发现,所有的祭品鬼神大人都会饲养一段时间再享用,而且还有额外偏好……即使在年轻女性,少年人和幼童里,他也更喜欢挑选特殊发色的人,或许是因为不太常见,我发现之后就拜托幸子姐姐,在外出时买了染料,把原本深紫的发色染黑,和我同来的那一批祭品中,有不少拥有鲜艳发色的人,现在他们都……本来,在第二个月月末的时候,我也应该被挑走,但我染了头发,结果,结果是……”

他深吸了两口气,声音越来越低,几不可闻:“我记得很清楚,是刚到这里两天的一个橙色发的孩子被挑走了,因为除了隐藏起来的我,他是剩下的唯一一个不是黑发的祭品,他替我死了,我才苟延残喘活到现在,所以,就让我——”

“你急着去死,如此才能减轻愧疚,看来是我多管闲事了嘛。”五条悟拍了拍他的肩膀,后退半步,“好哦,这次绝对不拦你,可你真的想死吗?”

隆深深垂首,支吾道:“…………我想活。”

“大声点,根本——听不见呢。”

“我想活!”隆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直视质问他的蓝色双眸。

“哈——!哈哈哈!”五条悟畅快地大笑起来,“我就说搞教育怎么可能颗粒无收,好种子一颗颗种下去,总会开花结果的嘛,哪怕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笑声里纯然的欣悦让两面宿傩也禁不住多看了那普普通通的孩子两眼,六眼正处于一种见猎心喜的兴奋中,但和诅咒之王戏耍猎物的亢奋截然不同。

“你的渴望,我确实听见了。”五条悟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趋利避害是人类的天性,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我并不讨厌哦。”

他转身,翔太手中的咒具不知何时已坠落于地,男人扼住自己的脖子,艰难地问:“……你做了……什么?”

“与其问我,不如问自己如何,再不收敛你的负面情绪,咒灵会被饲养得更加活跃。”五条悟连半个眼神都吝于施舍,他看着诅咒之王,抬手指向门外,“走吧,宿傩,看戏半天无聊了没,一起热热身。”

“六眼邀请,我自然奉陪。”两面宿傩回应道,“但你当真确信要选择第三种方式?开弓没有回头箭——”

“宿傩大人已经忘记前些日子是怎么受伤的?我能做到一次,没理由做不到第二次。”

“你以为我还会像当时那般大意吗?”两面宿傩自王座上起身,一步步走近他,“很好,六眼,这是你自找的。”

.

抛开身份来说,六眼是个值得称赞的对手,在这不足一月的时间内,他的咒力输出似乎又强劲了一分,可惜,太过年轻稚嫩。两面宿傩在紫色的炫光中尚有闲暇评估祭品的实力,用伏魔御厨子压制对方的领域易如反掌,血河倒悬,枯骨遍野,祭品纯白的身影在红黑的魔境中如同天地间点缀的唯一荧光,倒也赏心悦目,如果弄得浑身血淋淋的似乎有碍观赏。

两面宿傩沉思着,仅仅用「開」作为收尾,把领域碎裂后处于熔断状态的祭品悬钉在山壁上。

他凝目望去,山巅上世人为他塑刻的神像前,香炉中新燃的线香已烧去大半。

选择的结果已不言而喻,两面宿傩有相当的耐心等待自己的胜利,再去享受接二连三的一场场杀戮,佐以六眼的失败,单方面的屠戮也会多出些许乐趣。

祭品精神抖擞地同他呛声了几句,随着时间的推移,在他不断输出的残暴咒力下,鸽羽般的长睫徐徐闭合,掩藏住静谧的冰蓝色双眸,像被贯穿在荆棘上血液流尽后终于停止挣动的白鸟,两面宿傩没有贸然靠近,他已领教过六眼的狡猾,即使对方此刻理应无法使出术式——

足以吞噬天地的紫芒骤然席卷整片山崖,烟尘蔽日,万物轰鸣,峰峦应声崩塌,碎裂的磐石滚滚而下,山巅的神像难以抵御,连同折断的山木一同被吞噬进纵横的深渊裂缝中。

与空虚的神像相较,两面宿傩自然无可撼动,他迎着扑面而来的山石纹丝不动,那些足以将人砸成血泥的石块未及靠近便被烧灼成熔岩接连坠落,地面燃起一片火海,他凝视火光中脱困的祭品——的确,驯养野兽不能有丝毫温吞,哪怕一点点疏漏,他们也会不知疲倦地妄图反抗,他应该斩断他的四肢,碾碎他的每一寸骨头,让他委顿在地上任人搓扁揉圆,除了哀求主人的垂怜外无法做到任何事。

他是怎么自熔断中快速恢复的?

五条悟在震天的轰鸣中张狂大笑,他的大脑刚被搅碎成一坨浆糊,鼻血横流,耳中嗡嗡作响,神经中枢传出剧痛的讯号,他却只觉得兴奋,神思前所未有的活络,眼眶正在渗出血流,那并不影响六眼的视界,诅咒之王的一举一动分外明晰,他看到领域中狰狞的神龛,看到如雨如丝的斩击,看到赤橙流动的熔岩中混杂着赭红的碎块,他在瞬间有了一丝明悟——六眼看到的并非咒力的颜色,并非波动的情绪,他只是看到了,灵魂的真源。

诅咒之王的灵魂中混杂了和他本身格格不入的碎片,咒术界的双生被视为同一人,但归根究底是完全独立的灵魂,无论哪边都有存活的权利,而诅咒之王在未降生时便已精通杀戮。

“这就是你强大的起点吗,宿傩。”五条悟迎着不间断的斩击踏空迈向他的对手,无视四散飞溅的血肉,“真是难堪。”

他在伏魔御厨子中举步维艰,纷落的血雨浇灭了脚下的一片烈焰,诅咒之王显然未将他视作同等的敌人,任他一寸寸接近也未曾移动半分,只是加大了斩击的力度,现在的距离已经足够,他抬起手臂,右手四指在瞬间被切割成杂乱无章的细小肉块,咽喉破开巨大的豁口,席卷的凉风倒灌进来,他看到两面宿傩露出志在必得的从容笑意。

——「无·量·空·处」。

无需手印,无需声音,误入此世的灵魂颂出熟稔的咏词。

开放的伏魔御厨子中,宇宙的星屑尚未铺展便消弭于无形,无量空处只存续了须臾的时间,或许不足零点零一秒,转瞬即逝的刹那,他抓住了对手的破绽。

裹缠着黑色“闪电”的拳头重击在诅咒之王的面颊上,后者倒飞出去,冲力在临近的山壁上凿出人形的空洞。

下一秒,他便从山体中脱出,唇角的笑容转换成邪肆残虐的意味,再次做出「開」的手印——

“你受伤了,宿傩。”五条悟语气凉凉地提醒,“不认账吗。”

两面宿傩偏头呸出一口血沫,鼓动的血液平复下来,他环视山野间破坏后的狼藉:“这样子根本无法判断时间,六眼,你怎么说。”

“无所谓,和赌约比起来,我更想单纯的打你一拳。”

“那就各退一步,我放弃对你的惩戒,或者你放弃那些人类。”

五条悟没有接话,他修复好残缺的右手,扯了扯完全被血液浸透的湿淋淋的衣袖,露出苦恼的神色。

“是我多此一问。”两面宿傩冷笑,“真令人失望啊,六眼,身为强者,你却根本不懂得自爱。”

“有吗,我很乐在其中呢。”五条悟不以为然,“就不劳宿傩大人费心了。”

“人类是善变的生物,方才你已亲眼所见。今日你救他们脱离险境,来日说不定被反咬一口——”

“让他们来,我难道会怕?”他说着,合拢双掌,瞬移离开。

“更何况未来之事,谁又知道呢。”

.

TBC

21 个赞

嗑到了勇敢的逗猫少年和“漂亮姐姐”

5 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