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
新的御所建在一座休眠火山之畔,两面宿傩看中了此地星罗棋布的温泉群,不仅是沐浴休憩,今后它们还会时时派上其它用场。
他掀开那条血迹斑斑的白绸,祭品如一捧被行人践踏过的残雪,污秽遍布,了无声息地蜷缩在他臂弯间沉眠,难得的安静乖顺,冷秀的眉宇间透着股不易察觉的疲惫。
来此的途中五条悟偶尔会呢喃些模糊不清的呓语,人在孤寂无依之时往往心防大开,无意识地想要抓住命运洪流中虚无的那只手,妄自尊大的六眼也会在睡梦中惶惑不安吗?他在渴求谁的撑持?如果那人还活着,这幕戏码倒是可以更精彩几分。
两面宿傩侧耳静听,打定主意要为他的祭品掳获此人,他想象着五条悟为此屈膝的模样——苦情剧或许不太适合六眼,但演绎起来想必颇有趣味,他如此想着,露出恶意的微笑,祭品颠三倒四的呓语传入耳中,他嘴角的笑意渐渐被困惑取代。
“喜九福”“小樽芝士蛋糕”“脑子要被僵尸吃掉了”“一代比二代更好玩真可惜”,这些不着边际的词语中会有谁的名字吗?两面宿傩迅速回想他接触过的每个人类的姓名,一无所获,唯有改日鞭策那些术师替他搜寻。
.
两面宿傩抱着祭品浸入泉水中,开始清理后者身躯上残留的血迹和精斑,里梅备好换洗的衣物随侍在侧,看着他的举动愕然道:“宿傩大人,您怎可委屈自己为一件脏污的玩物操劳?还是交予我——”
“去准备些饭食。”两面宿傩打断他,继续清洗的工作,指尖在祭品眼角的海棠上稍作停留,“做你拿手的。”
“……是。”
里梅领命退下,离去前他向泉水中苍白的人形投去怨毒的一瞥,两面宿傩假装未曾察觉,跟随者的负面情绪需要排解,里梅从不会触怒他分毫,命令外无伤大雅的僭越不值一提,倒不如说,对里梅将会采取的种种行动,他还隐隐有些期待。
他将神思重新投注到五条悟身上,在他的养护下,素净的躯壳重新变得一尘不染——至少表面如此,全速运转的反转术式让体内巨大的创伤得以痊愈,但也掏空了残存不多的咒力,冲破咒具的封锁万分困难,在此之上进一步压榨自己,这具仍在成长中的血肉之躯已濒临极限,陷入自我保护的漫长休眠。
两面宿傩未曾探究五条悟沦为祭品的经过,想也知道,只有趁六眼为祓除诅咒疲于奔命能量短缺的间隙,那些徒有其表的虫豸才有机会趁虚而入,在他破开囚笼的那刻,便已看穿祭品的虚弱不堪。
诅咒之王并不介意趁人之危,他是鬼神而非君子,他将祭品大肆享用一番,那份莫名的饥渴却并未彻底满足——与五条悟相遇后,难耐的饥渴一直如影随形,驱使他向六眼索取更多。
水气氤氲,祭品温润如凝脂的皮肤被蒸腾出一层浅淡的薄红,看起来恢复了两分元气——这当然仅是假象。两面宿傩拭去对方眼角沁出的血流,他已数次重复这一动作,诅咒之王的咒力可以瞬间治愈耗空的祭品,但他有必要这样做吗?
.
两面宿傩托起祭品的身躯走入泉水中央,松开双手,面无表情地注视涓涓流水漫过五条悟的口鼻,他沉入水中,细软的白发随着水波飘摇,如一簇失去生机的雪色萍草,慢悠悠地向池底坠落,没有无下限的保护,他很快就会在水中窒息而亡。
两面宿傩回到浅水区,倚在池边开始闭目养神,似乎刚刚仅是丢弃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品,寂夜中嗡嗡虫鸣亦清晰可闻,没有半分慌乱挣动的击水声,两面宿傩等待许久,久到他以为六眼已迈入真实的死亡,他睁开眼,看向无波无澜的水面。
“哗啦”一声,五条悟破水而出,他连连咳嗽,肩膀剧烈颤动,数息之后,又恢复如常。他随手抹去满脸水渍,捋了捋湿透的白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转身对上两面宿傩的视线,蓝色的眼眸中透着些微迷茫。
“原来是诅咒之王,我就说谁会如此邪恶……扒开家里的房顶灌水,冰淇淋都被冲走了……”他嘟哝着向两面宿傩走去,洁净的胸膛在银月的辉光中镀了层旖旎的华彩。
诅咒之王凝视的目光毫不避讳地在他身上来回观摩,口中嘲笑:“还以为你耻于见人,沉塘自杀了呢。”
五条悟对两面宿傩的阴阳怪气不为所动,他停在后者面前,左右看看,冲温泉的主人扬了扬下巴:“这块石头不错,往旁边挪点,让个位置给我,宿傩。”
两面宿傩不打算迁就搞不清身份处境的祭品,他展开双臂,把周围的空间也纳入领地范围。
“嘁~”五条悟愤愤扭头,准备去另一边找些舒适的石头充当座椅,两面宿傩占据的一定是最好的位置,只可惜他现在浑身乏力,不然一定赏对方一发“赫”来尝尝,伤不到他也要把他屁股下的石头碾成齑粉,护食的小气鬼没资格安然享受,特别是小气鬼叫两面宿傩的时候。
尚未完全转身,手腕便被紧紧扣住,腰间也缠上了钢筋般牢固的手臂,诅咒之王稍一用力,他勉强维系的平衡宣告终结,身不由己地跌坐在对方膝上,试着挣动一下,收效甚微,反而臀部蹭到了什么硬热的东西,比温泉水还要滚烫。
“判断失误,原来诅咒之王不是脑干缺失,而是脑干都被精虫填满了。”忽略其他,这里倒是比石头舒服,五条悟审时度势,干脆放松下来,开始奚落他的人形坐垫,“就这么迷恋我的身体吗?宿傩。”
“你向来都如此自命不凡吗?”两面宿傩反讽,“为什么不是我用你的身体泄欲?”
“没办法,我天生就这么受欢迎啊。”五条悟顿了顿,两面宿傩的手指猝不及防探入他的后穴,带来些许满涨的不适,好在借着泉水的润滑,远比之前更易接受,他下体的伤势已被反转术式修复,但鬼神播撒的种子还残留在体内,黏糊糊地充斥在甬道里,难受万分,他乐得有人为自己服务清洗,大大方方地攀着两面宿傩的肩膀稍微抬臀,配合对方的动作。
“迷恋我的人能从地球一端排到另一端,你根本排不上号哦,嗯……!”
手指按上了甬道内的敏感点,五条悟的声音变得软腻,但嘴上仍不饶人:“差点忘了,诅咒之王应该幼儿园都没毕业……一定不知道地球是什么……”
两面宿傩直接忽略六眼疯疯癫癫的话语中那些他不懂的词汇,用泉水把留存的浊液尽数牵引出去,清澈的水流间混杂了几缕血丝和白精,他蛰伏的欲念蠢蠢欲动,便顺从本能把阴茎埋入六眼的后穴,逼出一声低哑的呻吟。
大概是因为身体不适,五条悟的体温比平日里高出些许,连带着甬道一样高热,两面宿傩沉浸在这难得的热潮中,不疾不徐地慢慢顶弄怀中的祭品,调笑道:“反转术式真是世间难寻的良药,如果我肏你前面,是不是每次都像在给你破处一样?”
“唔……果然是千年老僵尸,还有处女情结……”五条悟边喘边笑,“真遗憾在你之前就已经不是了……毕竟我有反转术式嘛。”
“弥天大谎。”两面宿傩冷嗤,“能让六眼委身的除了诅咒之王还会有谁?”
“我看你才是自命不凡吧。”饶是五条悟,也为两面宿傩无凭无据的自信震惊,“我真的会吐出来的,宿傩。”
“自便,我不介意再沐浴一次。”
“……知道你不要脸,能不能动得快些,别磨了……啊——!”
“你这不是很舒服吗?”
.
他们在水中的纠缠最终被里梅打断,诅咒之王的追随者当然拥有察言观色的眼力,但五条悟显然不在他奉迎的范围,相反,他对主人投入太多注意的祭品产生了厌憎的情绪,并且不打算加以掩饰。
五条悟穿了件黑底描金的浴衣,两面宿傩的衣衫不太贴合他现在的形体,好在质地上乘、触感舒适,没什么可挑剔的地方,他在绒毯上盘膝而坐,垂眸观视矮几上的饭食,从冷盘到羹汤无一不备,单看菜式,诅咒之王的待客之道称得上热忱。
两面宿傩见盛情邀约的食客双唇紧抿,烛光下低垂的眼睫在凝沉如水的面庞上打出小片暗影,安静得如同一尊雪雕,他心中不免得意起来,朗声道:“里梅,给五条家的小少爷说说,你都准备了哪些拿手好菜。”
“是。”里梅向他颔首,语气恭敬,面朝五条悟后又变得盛气凌人,指向冒着霜雾的冷盘开始介绍,“生肝刺身,今日刚从五岁幼童身上取的,很新鲜——”
“你家厨子的手艺不怎么样嘛。”五条悟看向宿傩,幽蓝的眼瞳亮得惊人,“看来看去没有一样能入口的,要不把他解雇了吧?”
结合前后语意,大概能理解他话中生僻词的含义,两面宿傩笑问:“你的意思是,要代替里梅服侍我的衣食住行吗?”
“我是觉得诅咒之王每天只能吃这些东西实在可怜。”五条悟无辜地歪了歪头,“里梅一直在故意折磨你吧?”
“挑拨离间!”里梅气得差点咬到舌头,“我对宿傩大人的忠心天地可鉴——”
“啊,真是感人至深的主仆情,令观众涕泪俱下。”五条悟佯装擦拭眼角不存在的眼泪,“说实话诅咒之王的菜单比野兽还不如,五条家的少爷可是很挑剔的,绝对不会吃哦。”
“五条悟,你别太得寸进尺!”
两面宿傩敲了敲桌子:“冷静些,里梅,去给他准备普通人类的饭食。”
“我要红豆糯米糕。”五条悟迅速接话,心安理得对诅咒之王的仆从颐指气使,“多加糖,这么简单的糕点里梅总该会做吧。”
里梅恨恨转身,疾步离开,连向两面宿傩施礼都忘了。
.
“你在生气,六眼。”两面宿傩开始旁若无人地享受肉食,“是因为这些食材吗?”
“肚子饿得咕咕叫的时候却找不到能吃的东西,任谁都会生气吧。”
“再不摄入能量你会死,想想看,我仅给你桌上的这些用以充饥,结果会如何?”
“你不会让我死的。”五条悟笃定道,“因为还未能从我身上得到你最想要的东西。”
“哦?我已经取走过你一次性命,亦完全占有了你的身体,还有什么是我未能得到的?”两面宿傩挑起眉毛,“说说看。”
“你还没看到我向你哀求乞怜的模样。”五条悟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快要想疯了吧,宿傩。”
“我在思虑,如果把你逼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是会老老实实地吃掉人类的血肉,还是会向我苦苦乞求——哪怕仅是忍辱负重的假意逢迎?”
“食不言寝不语,需要我教你些用餐礼仪吗?”
“诅咒之王的规矩才是你应遵循的礼仪。”两面宿傩冷笑,“今时今日我不屑于那样做,但我确实止不住好奇,六眼,你会做出何种选择?假若能令我满意,说不定会放你自由。”
“倒也不是不行。”五条悟眨眨眼睛,笑嘻嘻地回应,“可惜我在此途实在才疏学浅,想必诅咒之王愿意当个良师授人以渔,啊,也不用很多,给我诚心诚意的演示一百次,说不定我就能学会了哦。”
“口舌之快不会有任何实质性作用,你的命运完全掌控在我手中。六眼,为何你总要坚持那些轻易便可碾碎的道德观,你愤怒我以幼童为食,可正是他的父母心甘情愿地亲手将他进献于我——只因我随手展现的小小‘神迹’,你的情绪不该指向我,而应指向悲剧的源头。我所行之恶不过是人之恶,而这,正是世间再寻常不过的至理。”
“……这腔调真是既视感满满。”五条悟忍不住吐槽,他手很痒,很想揍人,奈何体力槽早已见底,无法随心所欲,“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还以为是哪个烂橘子也穿越来了。”
两面宿傩没有搭理他的不耐烦,不紧不慢地吃掉最后一片生肝,继续道:“听说过那个故事吗?凛冬降临时一群饥寒交迫的人躲在洞中,他们想要生火取暖却苦于没有木材,唯有一人自告奋勇踏入风雪肆虐的险境寻找,最终,薪火点燃,这位孤勇之人也几乎被酷寒摧毁,生死一线,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宿傩,爹味重应该不是你的人设吧。”五条悟双手环胸,尽力克制往那张滔滔不绝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到底有完没完。”
“寻来的木材并不多,勇士倒下后谁也不敢肯定仅靠这些足够撑过风雪,故而他们同样点燃了他,他的衣物、毛发、油脂和血肉也可充当燃料,没人提出疑议,他们默许了某一人的牺牲,而事实证明这是正确的做法,他们把尸体焚尽的那刻,风雪止息,多数人得以存活。”两面宿傩端起骨汤,慢慢呷了一口,“不觉得这故事很耳熟吗?六眼。”
五条悟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哈欠:“好无聊,我快睡着了。”
“世间许多人都可在这故事中找到原型,我是降下严寒之人,那些怯懦的废物是你的术师同胞,而你,则是他们的牺牲品。你那可观万物的双眼难道看不透人心?需要我做出预言吗,未来你死亡的根由并非因我,让你丧失生命的,唯有你拼命保护的世人。”
“倒也算不上‘拼命’的程度,顺手的事。”
“你并未反驳我话中的重点,是默认还是逃避?”两面宿傩看向那双淡薄且疏离的蓝眼,他的祭品始终未曾移开视线,“好,就让我看看你有多少斤两,能背负这源源不绝的‘人之恶’。”
.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