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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诅咒之王对这件新祭品的态度是异乎寻常的。阿珍在“五条老师”热切的授课中渐渐走神,她发誓自己并非刻意懒怠,那些晦涩的术语实在难以理解,即使对方总会别出心裁的使用各种隐喻辅助解释,她也仅能似懂非懂在一团迷雾的边缘徘徊,听天书似的两眼发直——亦或许是因为她的老师长着一张过于耀眼夺目的年轻面容,她像溺水一样沉入那两汪清透的冰湖中,落雪簇拥的湖水看着森冷,接触之下又觉得有些异样的温暖,她看着看着,就那样呆愣愣的在水底迷失了方向,神思不属的只顾点头,实则根本一窍不通。
这不能怪她,阿珍在心底为自己开脱,连诅咒之王都会沉迷,更何况一介心性不坚的凡人,在此之前,很难想象威临四方的鬼神会对某个物体保持长时间的趣味,她在这处御所生活了两年有余,擦拭过琳琅满目的珍宝,她一遍一遍抚摸那些精美的器物,暗自歆羡诅咒之王富有天下,如果她能拥有那些珍宝中的某一件,便足以安享余生,而事实上,她连自己的生命都无法拥有,一只低贱到尘土中随时会被碾碎的蝼蚁,却妄为的贪念鬼神如山的珍藏,甚至无法将视线从山巅的明珠上移开,如此卑劣,如此令人耻笑,若那心思被人察觉——
她慎之又慎的越过少年人瘦削的臂膀悄悄看了眼诅咒之王,鬼神盘膝坐在堂中,手中转着一支墨笔,无所事事地遥遥看着他们,她慌忙错开视线,祈祷没被对方察觉,耳边满是清脆的少年嗓音,鬼神保持着长久的静默,没有插手阻止他们的交谈和互动,似乎默许了祭品某种程度的自由,又或者在暗自压抑诸多不满,只待某个时机一起发落。
她在投射入廊下的融融日光里瑟缩了一下,想起诅咒之王从不爱把玩那些珍宝,他收集它们,仅仅作为权威的一种具现,偶尔会有样貌出众的活祭被他特意挑走,往往不出三日,那些“幸运”得到青睐的祭品便会从世间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些辨不出形貌的骸骨被弃之荒野。
活祭多了,当然会有些特例,有些能够留下只字片语的故事,她就听闻过一起,说是秋田进献的美人,以温婉美丽著称,陪伴在鬼神身侧时央求永远留在他身边侍奉,鬼神宽仁地应允了她,阿珍保养过一双雪白如玉的骨筷,便是那美人的臂骨所制,但它们从未出现在诅咒之王的餐桌上。
诅咒之王有在乎或者钟爱的事物吗?阿珍无法知晓,在她应鬼神要求为他的祭品取出异物的那夜,她以为可怜的祭品再无法看到明日的太阳,故而怅然失眠了整晚,为无缘再见那绮丽的姿容遗憾万分,然而他全须全尾活到了现在,看起来比那晚自在许多,还自诩成了她的老师。
“阿珍,你不专心哦~”老师大人冷不丁地抬手弹了下她的脑门。
“痛!”她捂住额头,那里一定红了一片,少年人看着弱不禁风手劲却很大,她有些被抓包的心虚,只好按捺住委屈,老实回答,“五条老师,你说的那些我实在听不懂——”
“是根本没在认真听吧?”对方犀利地打断她,“一直盯着我的脸看,又看不出花来。”
“我……我哪有!”阿珍腾的红了脸,连忙辩驳,“再说你眼角确实有朵花嘛!太惹眼了就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下面我一定认真听……”
“有那么招摇吗?”小老师摸了摸眼角的海棠,若有所思。
“因为你不仅是白头发,连皮肤在日光下都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全是浅色调,海棠是红色,乍眼看去就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想不注意都难。”她一本正经地东拉西扯。
“哈?骗人,再惹眼也不及五条老师的美貌,这不是锦上添花,是佛头着粪。”小老师嫌弃的朝天翻了个白眼,“算了不管它,接下来还是实操好了,比空谈理论知识更适合你。”
阿珍一惊:“可我还根本不通门道——”
“没事,就拿你今天的工作练手吧,把这些散开的落叶重新聚拢到一堆,很简单的要相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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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简单,其实难如登天,飘飞的落叶即薄且轻,数量众多,阿珍浮动一片已属勉强,根本无法分心操控数不清的落叶,她努力到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慢慢聚集起一小堆,还没来得及泛起成就感,偏头看见黑猫蹦蹦跳跳来回叼树叶堆起的小丘比她那个大得多,此时正用尾巴卷着小老师的脚踝,咪呜咪呜拖长声音邀功,小老师蹲下身给它挠了挠下巴以资鼓励,黑猫叫得更嗲更欢,享受之余还不忘歪头看她,得意洋洋地喵嗷一声,一副不屑和蠢人争高下的模样。
她这是在和一只野猫争宠吗?阿珍不顾形象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气道:“不行了……我果然太愚笨……”
“做的挺好啊,只是还不太熟练罢了,你情绪激动时能够控制活物诶,等融会贯通,将术式施加在自己身上,想在天空纵情遨游也不在话下,这样的能力即使那些高等级的术师也很难做到呢。”
她的小老师果然开始安慰她,阿珍仰头看着长廊的脊顶,苦笑:“活在地面的生灵常常会羡慕天际的飞鸟……可就算我做得到,又能飞去哪里?”
“唔,说起来我确实有些好奇,宿傩放你们自由的那天,为什么没有离开回家呢?”
吃过那样的苦头,他还敢直呼诅咒之王的名字,阿珍暗暗咋舌,又敬又怕,解释道:“我年幼时,家里孩子太多,父母养不起那么多张嘴,七岁那年被卖给别家,然后一直被卖来卖去,我侍奉过很多户人家,见识的家境越来越富贵,但那些都不是我能归去的地方,最后一家城主要向鬼神进贡,挑中了我,我长得不好,每天又要做各种粗活,人看着也干瘪,在这御所的一众活祭中平淡无奇,反而一直活到现在,除了担心鬼神大人的雷霆之怒,日子倒比之前被人呼来喝去过得要好,因为这里除了鬼神大人和里梅大人,人人都是平等的活祭身份,谁也不敢胡乱作态,生怕引火烧身,我早已忘记最初的故乡所在何处,又不想再被卖来卖去,何必离开。”
少年人逗弄猫咪的动作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抱歉。”
“请不要这样说,你拯救了我们,我还欠老师一个道谢。”阿珍站起身,朝着他深深鞠躬行礼,“我除了做粗活毫无长处,离开也难以做什么体面事养活自己,所以……”
“怎么没有长处?我那天看到你把屏风擦得光洁如新,这样细致认真的家政可是很抢手的哦!再说你是我的大弟子啊,不要妄自菲薄嘛,我要好好教你,把阴阳寮那些鼻孔朝天的老家伙们都吓一跳。”
“是,我虽然笨,但愿意好好跟老师学。”被他的乐观感染,阿珍忍不住露出微笑,“大概是命运的指引,让我遇上——”
“命运指引?是鬼神一时兴起让你活到了现在吧。”低沉的声音响起,诅咒之王不知何时走到廊下,遮住了一小片日光,黑猫炸起尾巴毛躲在救命之人身后,阿珍无处可藏,唯有伏地叩首,不敢再吭声。
“宿傩你来干嘛,想抢我的学生吗?”她的小老师对鬼神毫无畏惧之心,放肆拱火,阿珍心里暗暗叫苦,担心自己被牵连不够,还要忧虑对方再受惩处,一颗心都提到嗓子眼上,唯恐鬼神突然发难。
“看不上。”诅咒之王淡淡回答。
“那就是无聊了也想指点她几招?来嘛来嘛,不嫌师父多。”
“临近晌午,她该去准备饭食,你也该安分休息了。要是烧起来,里梅可不愿再帮你。”
“切,记仇又小心眼的小学生里梅大人——”
“我会转告他的。”
“真不是故意气他吗?我要怀疑你们之间的主仆情了宿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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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阿珍的日常劳作有部分变成了课业,她的小老师——五条悟,是个有着匪夷所思的达观心态的人,他如所有活祭品一样深陷魔窟,却表现的像此地的主人般无所拘束,似乎他不是鬼神豢养的囚徒,而是贤身贵体的座上宾,她经常会看到来往的仆役或多或少向他投注的羡妒目光,她能猜到人们不敢说出口的话——同样作为低贱的祭品,他怎可成为特殊的那一个,拥有诅咒之王的偏爱。
人们对某些事物钟爱视而不见,他们已经遗忘是谁为自己换取来免死金牌,他们懒得思索鬼神的爱物是因何沉疴难愈,他们无法想象鬼神的“偏爱”是何等难以承受的摧折,她直面过那可怕夜晚的短暂时刻,管中窥豹,稍多细想便会惊骇得噩梦连连,黑眼圈比日日辛苦劳作时还要浓重。
好处是,她学会了控制积攒的负面情绪,并让咒术得以增强,五条悟从不吝啬赞扬,她被夸得有些飘飘然,幸好还不忘旁敲侧击提醒小老师注意自己的处境:“鬼神大人今日似乎心情不佳。”
“哦?怎么看出来的,有人惹他了?”冰蓝色的眼睛转了转,一副好奇满满的样子。
能让鬼神的心绪出现剧烈波动的存在,整个御所当然只有眼前这位,阿珍没有挑破他的明知故问,无奈说道:“大人今日在后山赏枫,大约是时节未至,枫叶不够艳丽如火,他亲自在林中添了火焰,幸好里梅大人陪着,才没牵连到御所。”
“我说怎么有股焦糊味,哎呀哎呀,宿傩也太不懂事了,放火烧山会被抓去坐牢的。”
“老师今晨对大人说了什么吗?他去后山前一直在你房中。”
“我那么体贴,没招惹他啊。”五条悟的声音无辜极了,“我还送他礼物呢。”
“我才注意到,老师的面容有些变化。”阿珍困惑地看着他的眼角,“海棠完全看不见了,可我记得那个颜料很难彻底清洗干净?”
“洗不掉啦,是我把皮撕掉送给宿傩了,他还蛮喜欢这朵花的,摸起来总是爱不释手,就给他收藏好了,我很善解人意吧。”五条悟唇角挂着笑意,全然没在意自己正在说怎样骇人的话。
阿珍心下一沉,眼前闪过淋淋血色,回过神来时指尖已贴上他的额角,奇怪的是触感不似温热的肉身,像隔着薄薄一层虚空,诡异的感觉瞬间传来又在下一刻消失,她摸到了完好无损莹白细腻的皮肤,近在咫尺的长睫不时扫过指腹,蹭得她心尖发痒。
比上等的丝缎还要柔滑,她摸得有些上瘾,浑然忘我,五条悟眨眼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窘迫地偏了偏头,为非作歹的指节从鬓发间穿过。
阿珍如梦初醒,慌忙缩回手,心脏砰砰乱跳,努力不去回忆鬼神怀中那具红痕遍布的躯壳,克制住音调乖巧道歉:“对不起老师,我逾越了……”
“啊,唔……没事啦。”五条悟打了个哈哈,“早就恢复了,我有反转术式的。”
“反转术式?”
“嗯,能够治愈伤口的术式,对现在的你还有些遥远。总之,我瞬间就治好了伤口,因为咒力已经恢复了嘛。”
“那老师也不应该伤害自己。”
“这点小事算不上伤害,毕竟我可是——”五条悟在便宜学生认真的注视下张了张嘴,默默把那句“会经常刷新大脑的”咽了回去。
“老师,我很担心你。”阿珍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可能对鬼神大人曲意逢迎,但至少……请务必多爱惜自己。”
“诶,我有表现得不关爱自己吗,这倒是个新鲜评价,我可一直把自己过得舒服放在第一位呢。”
“……但愿真的如此。”
“好!既然说到了反转术式,那我来告诉阿珍一些关于它的感觉吧,说不定能撞大运觉醒哦!”五条悟火速转移话题。
然后,他开始绘声绘色地描述某种抽象的概念,阿珍无法领会,只能竭力记住,想着将来慢慢消化,她的老师非常年轻,有漫长的时间可以在这条路上指引她,为她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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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面宿傩“赏枫”的逸趣并未随后山毁之一炬的林木而消减无踪,隔日便提出要带上离家多日的祭品归乡探亲,顺道在路上结伴欣赏山野的秋景。
“好啊,一直在屋里待着我快要长蘑菇了。”五条悟满口答应,扯了扯白无垢过长的衣摆控诉诅咒之王的恶趣味,“喂,宿傩,这衣服不太适合出远门吧,我是去赏景还是去拖地啊?”
“不是有无下限?再繁重的衣衫你也能让它尘埃不染。”
“啧,不就是想在五条家和阴阳寮那些老头子面前展示你的权威吗?幼稚得要死,好像我穿上女装就成了里梅那样对你唯命是从毫无思想的奴隶一样。”在和镜前整理好衣衫,五条悟欣赏了片刻自己难得的新形象,满意点头,半分羞耻感都无。
“祭品不比奴隶强多少吧?”两面宿舍嘲讽道,“还有,不许贬低里梅。”
“是是是,今天又是足斤足两的主仆情。”五条悟对着镜中人左看右看,总觉得手里缺了点什么,“真可惜,很衬我嘛,应该拍照留念一下。”
“能出发了吗,六眼?”两面宿傩额角崩出青筋,这混小子对己身的认知明显是男性,此刻穿着一身羞辱意味十足的女装,反倒自我陶醉满足起来,也不知大脑里究竟装着什么回路,让他完全丧失了戏弄对方的趣味。
“嗯嗯,走吧。对了宿傩,半途我要是累了记得好好背着我,毕竟现在是娇弱的‘新娘’嘛~”
“……滚。”
“那我不陪你自己玩去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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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条悟自然没“娇弱”到要让他人代步,仅仅是寻找各种借口支使诅咒之王为自己服务,衣衫款式不适合行走耗费体力,时时开着无下限护住雪白的衣料耗费脑力,不补充能量会啪叽晕倒,走了一路吃了一路,山林里能吃的浆果两面宿傩寻了个遍,挑嘴的大少爷嫌弃大多太过酸涩,往往吃不了几口就扔进土里。
他们行至一湾清河,五条悟指着水面说不如在此休息野炊,正好可以用烤鱼果腹,两面宿傩一言不发,挥出一掌激起阵阵浪涛,几尾遭殃的游鱼被震出水面,浑身冒烟,乌漆嘛黑焦炭似的在岸上挺尸,眼见着是糊透了。
“烤成这样还怎么吃嘛。”五条悟捏住鼻子,“宿傩你火气也太大了点,明明是自己说‘享受两人时光’所以一个随从都不带的,自己动手也是一种乐趣哦~”
“一路上你动过手?”
“这就来~”五条悟从怀中摸出鱼线,“如此好景色当然要慢慢垂钓,来比比谁的鱼获更多?”
“……无聊。”两面宿傩接过临时制作的钓竿,从熟透的鱼尸上就地取饵,抛入河中。
诅咒之王没有钓鱼的闲心和经验,全凭感知,还在犹豫是否该拉杆的时候,五条悟已抢先得手,他把活蹦乱跳的鱼儿从弯钩上取下,又放回水中。
“怎么?看不起我吗?”两面宿傩以为他要让自己这个新手。
“是抱卵的母鱼,这条河流很长,上下游大约有农户,来年能多添些猎物。”
“你活得可真够心累的。”
“哼哼,现在心累的是你吧,要不要我传授些垂钓的心得呢?”
“不用。”两面宿傩矢口拒绝,敏锐观察到水面的波纹,猛一拉钓竿,空的。
“哈哈哈哈笨死了!”
“饵还在,我看是被你咋咋呼呼吓跑的。”
“别找理由挽尊了宿傩,来来来我教你嘛,拜入五条老师门下又不丢人~”
“闭嘴!”
诅咒之王拒绝屈服的结果是,对手已经领先三条鱼,自己依然一无所获。
“时机很重要的,注意——就是现在,拉杆,哎呀宿傩你慢了一秒钟!”五条悟看着隔壁空荡荡的鱼钩,痛心疾首的大声嚷嚷。
两面宿傩沉默不语。
“不是我把它们吓跑的我都钓上来三条了耶,一定是诅咒之王吃人的恶名远播,连鱼儿都对你退避三舍——”
“够了六眼,你早都注意到了吧,有人在背后观察我们。”两面宿傩扔下钓竿,扭头看了眼树林,“一个粉头发的小孩,跑得还挺快……你在提醒他我非常危险。”
“诶?明明是用心良苦不想让无趣的熊孩子打扰我们,毕竟我很体贴嘛~”
“换做别的也不是不能给你个面子,但这小鬼身上有一股令人厌恶的气息。”两面宿傩露出危险的笑容,“你应该不会阻止我杀掉他吧?”
他没有等五条悟回答,径自起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孩童逃跑的方向走去。
“来吧,六眼,说不定会有相当精彩的戏码,我期待你的表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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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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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艺伎文学》